知乎盐选 大梦浮生
我被全村的人送去祭海,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根本不是人。
我是死在水中的少女怨气凝成的,来人间一趟,只为替枉死者索命。
他们将我捆绑在祭台上,割断我的手脚筋脉,用我的血来浇灌祭台纹路。
「江浔呢?」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却没有找到熟悉的少年身影。
给我放血的李二放肆大笑:「小怪物,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心情关心旁人?」
我冷冷地看他,心里戾气横生。
「江浔呢?」我眯着眼,再次问道。
李二神色不耐烦:「那小子,要是运气不好,大概在黄泉路上等你呢。」
「你们说过不动他。」我声音沉冷,那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宁静。
「不这样说,你会乖乖就范?」李二语气极为不屑,「小怪物,叔最后教你个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是吗?」我看着他,嘴角勾起嗜血笑容,语气却不由放软,「我怕阿浔孤单,你们都下去陪他好不好?」
话虽然这样说,我却没有半分与他们商量的意思。
动我可以,但江浔是我的底线,谁若动他,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二与同伴张狂大笑,像是在嘲笑我的异想天开。
我坐起身,当着他们的面,修复手脚筋脉。
血液开始回流,伤口缓缓消失,眼前这群弱小又无耻的「淳朴」渔民,终于嘶喊出声——「妖怪啊!」
我看着他们冷笑,然后活动了手腕脚腕。
捆绑我的绳子如一条条小灰蛇,从我的身上滑下。
我起身走下祭台,手心幻化出镰刀,在他们惊恐万状的眼神中,开始收割性命。
海岸之上,人群四散奔逃,一阵阵嘶哑哭喊、鬼哭狼嚎。
这群以海为生的人啊,他们的神,此刻就在他们面前,不赶紧磕头跪拜,跑什么呢?
我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后面,跑得慢的,轻轻一割。
「噗嗤——」血管喉咙被割破的声音,一寸一寸,纾解了我周身戾气。
每死一人,海里就喷涌出一股黑气,将尸体卷入无渊海底。
我一步一步,往村落走去;一刀一刀,报往日欺侮之仇。
可惜,杀完所有人,仍没有江浔的影子。
我闭上眼,双臂平伸,掌心释放戾气。
终于,在地下,察觉到一丝人息。
我看向那个方向,笑了。
小倒霉蛋子,终于,找到你了呢。
1
一缕天光射入地窖,照在蜷缩的少年身上。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额上鲜血凝结,眉心紧蹙,睡得很不踏实。
那张棱角分明、初露风华的脸染了脏污,看起来凄惨无比。
若不是那口微弱气息,简直和死人无异。
所幸,还活着。
我垂眸打量他,笑了。
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守我十年,只为阻止我屠戮人间。
可他自己,却差点死在心心念念守护的人类手里,简直滑稽至极!
我弯膝蹲下,拿着镰刀在他身上比划,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才能让他多吃点教训。
而他,被困梦中全然不察,却突然喊了声:「阿离快跑」。
我手一颤,镰刀陡然滑落,尖钩割破了他颈侧肌肤,落下几滴殷红的鲜血。
熟悉的血腥气息,将我混沌失控的神智拉回来几分。
我由怨气化灵,刚化成人形的时候,一身的邪煞之气,日日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只有杀戮时的快感,才能让我获得片刻舒缓。
可是,杀戮后的血腥粘腻,又让我阵阵作呕,厌恶无比。
杀腻了小鱼小虾后,我将目光转移到悬崖上的一个洞穴,那里面住着上万只蝙蝠。
屠尽洞中蝙蝠后,我看到了蜷缩在洞穴一角、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洞穴阴冷昏暗,他却有着一双比璀璨夜空还闪耀的星眸。
这眸光落在我身上,奇异地抚平了我一身因杀戮而生的躁戾。
我心动了。
我提着滴血的弯刀,踩过一地的蝙蝠碎块,停在他面前,想要挖出那对明眸。
他却指着我脸上的蝙蝠抓痕,轻声问我疼不疼,全然无惧我一身的血腥戾气。
有趣。
我放过了他一马,他却从此跟在我身后,与我不远不近三步距离,怎么都赶不走。
奇怪的是,有他在,我体内煞气再也没有发作,也不再需要日日屠戮生灵。
直到他病倒,我才知道他作为人类,每日都需要吃东西。
我来到古渔村,钻进鸡舍杀鸡的时候,整窝鸡乱飞乱窜、尖叫嘶鸣,惊动了很多人。
他们围着我指指点点,骂我是偷鸡贼,说我小小年纪就手脚不干净,长大之后必成祸害,推攘着要赶我走。
我被他们推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脚踩入尘埃。
接下来,是一顿猛烈地拳打脚踢。
这群人身上有我厌恶的气息,我能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怨灵纷纷叫嚣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仰头看着这群尖锐刻薄的人类,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杀人」的欲念蠢蠢欲动。
2
就在我要动手时,江浔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拖着病躯,将我护在怀中,替我挡住了大部分拳脚。直到古渔村的人打累了,才终于放过我们。
这一劫,夺去了江浔半条命。
人群散去后,一个独居的老妪将我们带回了家。
我没有拒绝,因为江浔需要养伤,更需要人类的食物。
只是,自我留下后,古渔村的家禽无故发疯自残,垂髫小儿夜夜惊啼,体衰老者接连暴毙,不详之事一件接着一件。
他们惧我、恨我、欺凌我、驱赶我。
江浔一次次护在我面前,哪怕头破血流都不曾退缩。
收留我们的老妪,也因多次维护我,最后被村邻失手打死。
每一次,我不堪忍受屈辱,想要大肆屠杀的时候,江浔都会紧紧地抱着我,一遍遍地跟我说万物有灵,人心向善,说我终有一日能感受到世间温暖,得到别人的真心喜爱。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对抗体内的杀伐戾气,努力听江浔和老奶奶的话,试着做一个「好人」。
若不是这些渔人欺我无亲无故,将这十年一度的祭海人选落到我头上,又不守承诺动了江浔,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今日变故。
我把江浔带到最高处的房顶上,站在一旁俯瞰村落。
寂无人声,满地淋漓鲜血。
我身上大红嫁衣被鲜血层层浸染,又被烈日灼晒干。
海风拂过,送来鱼腥与血腥掺杂的气息,这味道让我异常兴奋。
那些曾让我厌恶无比的人,终于都消失了。
所幸天下之大,我还可以带着江浔一起流浪。
我凝视江浔良久,最终,解开了捆缚他的绳索。
人心有时候比鬼蜮还恶毒,经此一劫,希望他能长点记性。
3
「阿离!」
我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猛然落入一个怀抱。
熟悉的甘松香气将我包裹,我狠狠嗅了一口,脑中的混沌杀意彻底散去。
「阿离,你没事太好了。」江浔抱着我,嗓音沙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抱得那样紧,如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睡傻了,还是脑子被打坏了?」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轻笑出声:「区区古渔村,我才没有放在眼里。」
他身子一僵,缓缓松开了我。
「阿离,你是不是……杀人了?」他容色沉冷,肃肃萧萧。
「怎么,杀不得?」我睨了他一眼,气哼哼地道,「我不仅杀人了,还把他们全杀了。」
「你……」江浔猛地转身,从高高的房顶上跳了下去,崴伤了脚却浑然不顾,像个疯子一样,挨家挨户呼唤翻找……
这个村子除了我和他,已经没有一只活物。
只是,不让他亲眼见证,怕是不能让他信服。
我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看他拖着伤腿,从日上中天,到月上柳梢头,将整个村落翻了几遍。
直到确认了整个村落并无生灵存活的事实。
「阿离,你曾答应过我不杀他们……」他深吸了一口长气,声音苍冷。
「唔,是答应过。」我应得轻率,「阿浔,你也知道,这些年我都很守诺呀。这一次他们拿我祭海,我都没想过杀他们呢,只是……」
我语气陡然转冷,杀机毕现,「他们不该动你!」
「他们拿你祭海,你杀他们情有可原,可稚子何辜?妇孺何辜?」江浔闭上眼,声音有一丝颤,「阿离,我情愿死的人是我。」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悲恸,刺痛了我的眼。让我灰败阴暗的心底,滋生出毁灭的冲动。
我若不是怨灵,此时我的尸身,恐怕早已被海鱼分食。
他的下场,也绝对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阿浔,你是在同情他们吗?」我温柔地抚上他的面颊,指尖深深掐进他的皮肉,「在我眼里,你的命,可比他们的值钱多了。」
他张了张唇,却失声了。
「阿浔,你说他们一定会喜欢我、接纳我,但终究是失算了呢。」我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这些年,他们一直把我的容忍当软弱,李二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觉得很有道理呢。」
他蓦然愣住了。
「天意,天意……」良久,他摇头苦笑,喃喃低语。
我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蹙眉:「什么天意,哪里有天意?」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道:「他们的尸身在哪?」
「献祭于海,当然葬身于海。」我冷哼一声,浑不在意道,「他们这一生敬海为神,如今也算死得其所,阿浔,你说呢?」
他扭头,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久久没有出声。
「阿离,陪我去送他们一程吧。」他敛下眼眸,声音低沉如叹息。
「什么?」闻言,我当即炸了,「不去,不可能,想都别想!」
「阿离,他们好歹为阿婆送过终。看在我受伤、腿脚不便的份上,你就行行好,扶我过去嘛。」他将我掐他脸颊的手挪到额上伤口上,半是诱哄,半是撒娇。
阿婆,这世间唯二给过我关爱的人——他拿阿婆压我,我无法拒绝。
在他殷殷的目光中,我终是妥协。
知道我吃软不吃硬,这些年下来,攻心之计使得可真是越发娴熟了。
真的,很是讨厌呢……
4
我背着江浔,踹开了山海县一家医馆的大门。
那一晚,江浔对着大海念了一夜的奇怪咒语。
看着海面上升起的点点星光,我虽然不懂,却也能猜到,大概是往生、渡魂之类的经文。
古渔村的生灵皆因我而死,魂魄随着尸身埋葬在大海深处,只有被超度,才有转世投胎的可能。
江浔以一己之力度化整村亡魂,最后力竭陷入昏迷,两日不醒。
我乃怨气化灵,一身皆是邪煞气,向来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只能带他来别处求医。
「哪里来的叫花子,赶紧给老子滚!」一个人披着衣服出来,开口就骂骂咧咧。
呵,又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轻轻将江浔放下,狞笑着活动手腕,朝他走去。
这世间,说过让我滚的人已经都死了,今日也不多他一个。
在他不屑的眼神中,我单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壮硕的身子举了起来。
他瞳孔放大,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眼里满满的都是懊悔和求生的意志。
我手指微微用力,正欲捏断他的喉骨——
「阿离,不要!」身后传来江浔急切地制止声。
我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五指,任手中人掉落在地,同时无情地地欣赏着他狼狈的姿态。
「这是哪?」江浔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
「福来医馆。」我回眸朝他一笑,「阿浔,你昏睡三日,需要看大夫,我可没力气再背着你日行百里了。」
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我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
「有事没事,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我回头看向掌柜,笑语嫣然,「店家,你说呢?」
胖大夫脸上惊惧之色尚未褪去,又匆忙挂上笑,「这位姑娘说得极是,极是……」
看着他俯首作揖,我兴致盎然。
虽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但是能识时务,倒是勉强可以留他一命。
「谢谢先生。」江浔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不敢不敢,公子客气了。」胖大夫亲自过来搀起江浔,「我扶公子去诊室吧。」
我看着江浔的背影,想起那晚的月色。
我与他在蝙蝠洞相识,这些年,从来都没有追究过他的来历。
可会超度亡魂的,要么是法师,要么是神仙。不管是哪种,都是我这种妖灵的克星。
那么,他跟在我身边,到底欲意何为呢?
我歪着头笑了——
不着急,我有足够长的生命,去与他慢慢周旋。
要么,他将我救赎;要么,我拉他一起沉沦。
且看,谁的道行更胜一筹吧。
5
第二日我起得晚,江浔坐着发呆,面前饭菜一动未动。
两碗清粥、几个馒头、几盘小菜,倒也合宜。
胖大夫坐在柜台后,与我对视的时候,神情谦逊恭谨。
「怎么,吃空气?」我在江浔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砸他。
他接住馒头,顿了一下才道,「阿离,我想去码头一趟。」
「先吃东西,吃完再说。」我不置可否。
「吃不下。」他垂下眼皮,闷闷不乐,「早上有人来看病,说码头那边飘来几个死人……」
死人?我眯了眯眼,心中有了思量。
「吃不下?」我眼帘一掀,看向柜台方向,「既然饭菜这么难吃,我不介意把做饭的人杀了!」
我话音刚落,就是一串震天动地的响动。
「菩萨饶命!」胖大夫扑通跪在我面前,浑身瑟瑟发抖。
我刚要开口,江浔倾身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周先生不计前嫌为我治病,阿离你别吓他。」江浔神色无奈。
我翻了个大白眼。
连我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看得出来,真是好不可爱呢。
「周先生,你去忙吧。」江浔扭头,朝着胖大夫和煦地笑了笑。
等胖大夫连滚带爬走掉,他才松开捂我嘴的手。
「不计前嫌?」我冷哼,「是他狗眼看人低在前,他要不让我滚,我何至于动他。」
江浔轻叹,「阿离,众生熙熙攘攘,没钱寸步难行。世道如此,怪不得他。」
「钱是什么?」我很好奇。
「不该你操心的别操心。」江浔话题一转,「阿离,我必须去码头一趟,我担心——」
「担心冤魂索命?」我嗤笑,「要索命,冲我来便是!」
江浔被我噎住了。
「好啦,吃饭,吃完带你去。」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没点数吗!」
「我吃我吃。」他端起粥碗,猛扒了一大口……
6
吃完早饭后,我和江浔搭了个顺风驴车到了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我看到一队官兵模样的人,正将一具尸体往岸上拖。
岸上整整齐齐,排着四具尸体。
带头的是一个青衣中年人,边上的渔人和百姓都叫他「楚县令」。
我扶着江浔走到近处瞧了一眼,尸体都是被割喉,确实是古渔村被我所杀的渔民。
每具尸体被鱼虾蚕食的程度和部位不同,又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破碎的皮肉连着骨头,看起来凄惨又瘆人。
随着所有尸体脱离海水覆盖的范围,海天相接处越来越阴沉,平静的海面起了大风,是暴雨将来的前兆。
「阿离,我们离开山海县吧。」江浔语气担忧。
我看着纷纷驶回码头的渔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问:「怎么,畏罪潜逃?」
「人间有律法,杀人……」他咬了咬唇,「得偿命。」
「阿浔,先偿命的,恐怕不是我呢?」我看着海面,眼神幽幽。
碧蓝的海水下,有几团黑色阴影逐渐靠近——是被抢走食物的海兽,正带着汹涌的杀气而来。
那些听从楚县令吩咐,要将尸体抬回衙门的捕快,以及靠近了看热闹的人,尚不知不觉。
江浔皱紧了眉头,表情疑惑。
「喏,看见那些尸体没?」我用下巴点了点前方,「他们被海底怨气标记过,就算海里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烂也得烂在水里。一旦被带走,海神大人可是会生气的哦。」我笑了笑,点到即止。
江浔脸色微变,他拉起我的手,乖巧无比,「阿离,你最心善了,你救救他们好不好?」
「可以,哄我。」我下巴一扬,很是傲娇。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弯下腰,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你……」我的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与江浔认识至今,这是他第一次与我如此亲密。
他眸光温和,君子坦荡,仿佛做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只提醒一次,听不听在他。」我瞪他一眼,抬步向楚县令的方向走去。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表示知晓。
「这位大人,」我站在楚县令三步开外,劝诫道,「不想更多人死的话,还请将尸体丢回海里。」
「姑娘此言何意?」楚县令颇为温和地朝我笑了笑询问道。
我轻笑地回答:「字面意思,尸体你不能带走。」
「衙门办事,怕是轮不到姑娘置喙。」楚县令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寒光。
我挑眉反问他:「所以说,没商量?」
他手一挥,坚定地指挥着手下将尸体抬走。
我摇头失笑,转身朝江浔走去。
同时,将身后的惊呼、尖叫、求救声,屏蔽在我的世界之外。
「难得好心做一回善事,这些人怎么就不领情呢?」往回走的路上,我纳闷看着江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阿离,你努力过,这便足够。」他目光又黑又冷,看不出喜悲。
我诧异扬眉,调笑似的说:「呦,江小菩萨,你何时如此通透豁达了?」
「生死有命。」他停下脚步,低头扫了我一眼,「阿离,我只在乎你有没有杀人。」
我……
这小子有毒。
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7
楚县令从码头带回了几具尸体,却弄丢了几个捕快和十几个围观百姓的性命。
随后,海兽包围了码头,迟迟不离去,渔民再无人敢出海。
有人认出那些死人是古渔村的渔民,楚县令派人探访古渔村,发现整个村子人去屋空。
一时间,流言满天,人心惶然。
江浔除了养身子,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生怕我一个不顺心,出去杀人放火。
闲得无聊,我虚心地向胖大夫请教了人间「银钱」的知识,受益匪浅。
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夜里趁江浔睡着,我按捺不住了。
「去干什么?」我一只脚刚踏出医馆,江浔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我磨了磨牙,回头冲他笑得无害:「去……捞钱。」
「不许去!」他箭步冲到我面前,神色严厉。
「呦,腿脚好利索啦?那陪我一起去。」我顺势挽起他的胳膊。
他岿然不动,「不去!钱我可以挣,你不许动歪心思。」
「歪心思?」我差点笑岔了气,「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抢劫,这算哪门子歪心思。」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强行把他拖了出去。
码头之上。
沉睡的海兽蛰伏在水下安眠,察觉到人的气息纷纷暴动,掀起狂暴海浪。
「妖兽,怕不怕?」我回望江浔,眉飞色舞。
他含笑与我对视,神色坦然无畏。
我拇指和食指压住舌尖背面,吹了声长哨,安抚下躁乱的海兽。
「敢不敢上来?」我翻到海兽王的背上坐好,朝江浔伸出一只手。
他勾唇浅笑,借我的力上了兽背。
我指挥着海兽往大海深处游去。
月色挥洒,海面洁白如明镜。海兽游过,破开万千镜像,月光与波光交相辉映。
这段时间,我体内怨气一点点消散,我感觉自己也很快就要从这人世间消散了。
我隐约,知道了自己来这人间一趟的缘由。
死前,能再有这样安稳惬意的一段时光也蛮好,我心想。
到了深海某处,我让江浔等我,径直跳下兽背,往海底游去。
下面有几艘沉船,船上尽是珠宝金银,我在胖大夫那里见过,他说那是人间通用的银钱。
「拿着。」一刻钟后,我浮出水面,将一箱元宝塞进江浔手里。
他打开匣子,神色怪异,「阿离,你说的捞钱,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我眨了眨眼,「把钱从水里捞出来,不就叫捞钱吗?」
江浔神色纠结,「可这些银钱,都是有主之物……」
「它的主人早死八百年了,骨头都不知道被叼哪里去了。」我仰头看着他,「现在它们的主人是我,我把他们送你了。」
江浔失笑,他面色清隽温和,「你怎么突然对银钱感兴趣了?」
「养你啊。」我笑眯眯地看他,「阿浔,以后谁再敢说我们是叫花子,我就用银子砸得他满地找牙。」
「这倒可以。」他俯身刮了刮我的鼻尖,「阿离,答应我,以后别再乱杀人了。」
他神色认真,又似带了一丝蛊惑,看得我心神一漾。
「嗯。」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8
我跟江浔手牵手回到医馆,刚推开门,就看到胖大夫倒在血泊中,被割了喉,鲜血蜿蜒流了一地。
屋内桌椅板凳摔坏不少,药材更是撒了一地。
江浔将匣子塞到我怀里,快步走到胖大夫身边仔细翻看,神色越来越严肃。
我很纳闷,疑惑地问:「出门时还好好的,他这是被仇家报复了吗?」
江浔摇了摇头,肯定地说:「尸身还有余温,应该刚去不久。」
「我备好了看病的钱,他却没命花了,可惜了呢。」我抱着匣子叹息。
「围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我疑惑转身,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县令楚行知,带着一队捕快,已经将医馆团团包围。
他们看我的眼神,凶神恶煞的,似乎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皱眉对江浔说:「阿浔,今晚的事有古怪。」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
「来人,将凶手拿下!」楚行知再次下令。
我环顾一圈。
来的不过十余人,杀掉他们,并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阿离,答应我,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杀人。」许是察觉到我的动机,江浔走到我身边,压下了我的肩膀。
我努了努嘴,不开心。
他面向楚行知,不卑不亢道:「敢问大人,可亲眼见到我等行凶?」
楚行知上下打量江浔,眉眼凌厉,回答道:「本官接到报案,说福来医馆里发生激烈争执,我带人赶到时,周大夫已经身亡。凶手不是二位,难道还有旁人?」
「我与舍妹来此求医,周大夫于我们有恩,我们为何杀人?」江浔反问。
「这就要问二位了。」楚行知冷哼,「周大夫救死扶伤,得乡邻爱戴,二位如此心狠手辣,实在残忍。来人,将犯人拿下!」
「找死!」我腾出右手,就要幻化出刀剑。
江浔转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压低声音道:「阿离,此事有蹊跷,我跟他们走一趟,等我回来。」
「江小菩萨,你又在乱发慈悲吗?」我不满地嘟囔。
「乖。」他打断了我,眼神严厉。
我瞪了他一眼,彻底服气。
「阿离,等我。」他径直走出门去,走到楚行知面前,双手往前一递,「这件事跟舍妹无关,大人若要拿人,请将我绑了吧!」
楚行知面色冷硬,大声地说道:「我朝律法严明,杀人者决不能姑息,那位姑娘也得押回去!」
「大人说我们杀人,证据呢?」江浔站得笔直,丝毫无畏,「大人身为父母官,掌他人生死,一言一行可要思虑周全,莫要让好人蒙冤。」
楚行知与江浔对峙良久,最终妥协。
「将尸体抬走,将这小子押入大牢,明日审判。」楚行知愤怒拂袖而去。
我看着楚行知的身影,冷笑连连。
看来有人织就了一张惊天大网,想将我和江浔,一网打尽呢。
9
「跟我走。」江浔被关押后,我隐了行迹进了牢房,想要带他走。
江浔不过一介凡人,不管背后的人目的是什么,我都不敢拿江浔的性命去赌。
「阿离,走不掉的。」江浔盘膝坐在干草上,岿然不动。
我不服气,反驳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怎么会走不掉!」
「这是一场针对你我的杀局,背后之人不达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仰头朝我笑,「阿离,我不想死更多人了。」
他英挺的眉目被幽幽的烛火镀了一层暗色,多了一抹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与深邃。
我内心浮躁,辩解道:「不走,难不成真去送死?」
「死,又何尝不是一种永生。」他轻笑出声,「阿离,你何曾见我惧怕过生死。」
我居高临下,气势凌人,驳斥道:「你是不怕,但你要是死了,我要让整个山海县的人陪葬!」
「阿离,我本阳寿将近,没多少时日了,切勿因我再动杀戒。」他掀起袖子,露出了藏在袖中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却莹润有光,隐约可见血脉肌骨——是身体将要消散的迹象。
我的心,像是突然被刀子扎了一下,疼得我一个趔趄。
「为什么?」我声音不觉带上微微的颤。
「道法不济,便是以阳寿渡魂。」他平静地与我对视,循循规劝,「阿离,超度古渔村两百多亡魂,已是我的极限。山海县你不能动,否则,我就只能赌上来世了。」
「谁稀罕你替他们超度了,我既敢杀就不怕他们化成厉鬼报复!」我怒气一股脑地往头上涌,气急败坏道。
「过来,给你讲个故事。」他凝视着我,那目光安静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满腔怒火瞬间找不到发泄的途径,只能愤愤地在他身侧坐下。
「古渔村祭海传统足有千年,从未因任何人的意愿而更改。那些少女在花样年华,被放干了血献祭于海,魂魄永生被囚,怨气经世累积,这才催生了你,此乃因。」
「你自海中来,初一入世,便是人类少女的模样,屠古渔村,平息体内戾气,此为果。」他声音轻浅极是好听,「因果循环,顺应天道,古渔村灭村之事不可逆,我不过是让他们多活十年罢了。」
我近日才想通的道理,没想到江浔早就知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问出了我心底的疑惑:「阿浔,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揉了揉我的头,「阿离,你只需要知道,我本就是为你而来,也情愿为你而死。」
我喉咙干涩:「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他含笑看着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以我之死,换你轮回,我无悔。」
「轮回?」我冷笑着后退几步,「我一个怨灵,海生天养,哪有什么轮回?」
我本为复仇而来,如今恩怨平息,就此消散又有何妨。
如果他为我谋轮回的代价,是舍弃他自己的今生来世,我不想要,也不会要!
他伸手拉我,「阿离,你别这样……」
「我再问一遍,不走是吧?」我冷漠地问他。
他抿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随意。」我甩开了他的手,径直离去。
10
江浔在县衙被公开处刑的时候,我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方,与江浔仅隔一个门槛的距离,盯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
当他说出自己是古渔村人氏时,大堂内外爆发出一阵阵惊讶之声,并开始窃窃私语。
楚行知盘问江浔,古渔村惨案可是出自他手时,他一口应下。
一时间,群情愤然。
有人喊了一句:「杀了他!」
接着,喊杀江浔的呼声越来越高涨。
楚行知拍了几次惊堂木,才勉强使人群恢复肃静。
当他审问到杀人动机、作案凶器、抛尸可有帮凶等详情时,江浔却拒不多说。
楚行知没辙,几次审问无果后,决定动用笞刑逼供。
江浔脾气倔,不愿意脱去衣物受刑,楚行知气在头上,由他去了。
打板子的衙役带了十二分的狠,江浔的衣服慢慢渗出血迹,晕染了一身麻衣。
刑板纷至沓来,他咬着牙默默承受,喘息声越来越弱。
不过一夜之间,便是天翻地覆的光景。
古渔村的人说得对,我是天煞灾星,只会给身边的人不断带来厄运。
仔细想想,江浔自从遇到我,好像就一直在倒霉。
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变故,在江浔提出离开山海县的时候,我就该答应他。可惜,这世间并没有后悔药。
我冷眼瞧着,内心却怒火蔓延。
哪怕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江浔依然不肯指出我是真凶,依然执意替我去死。
看似为忠义,却是愚忠、愚义。
江浔不堪刑重昏迷后,楚行知吩咐衙役打一桶井水来,对着他当头浇下……
我再也无法忍受,抬脚迈进县衙,将大门轰然关上。
11
县衙内的衙役被我惊扰,迅速拔出刀剑将我包围。
「楚县令,做个交易如何?」我站在衙内,隔着江浔,与楚行知遥遥对视。
「此人逃逸,如今却送上门来」楚行知站在堂前大手一挥,喝道:「她惊扰堂审,来人,把她拿下!」
衙役飞扑上前,我不再克制体内戾气,任由它们翻滚沸腾,将一个个衙役吊挂在半空中。
我步步紧逼,楚行知这才惊慌失措。
他连连后退,求饶道:「和……和气生财,姑娘,凡事好商量!」
「大人早说嘛。」我停下脚步,嗤笑道,「现在可以谈条件了?」
「姑娘请……请说。」楚行知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眼神四顾,不敢与我对视。
「好说,拿江浔换海兽退却、山海无恙。」我言简意赅。
「姑娘未免强人所难,」楚行知面色为难,「他是古渔村幸存者,又当堂承认所有罪行,不管是不是他,我都必须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闻听此言,我笑得前仰后合,问道:「此时此刻,大人还看不出来人是谁杀的吗?」
我幻化出镰刀,拿在手中把玩,略带威胁地问:「这把镰刀上有亡魂数百,大人要不要仔细瞧瞧,是不是您一直在找的凶器?」
楚行知眼睛圆睁,猛然后退了几步。
「本姑娘耐心有限,是给乡亲一个交代重要,还是一县生计重要,楚县令可要思虑清楚了。」我语气平静,却字字都是威胁。
山海县和古渔村一样,都是以海鱼为食,海兽围困一日,山海县的百姓便断一日口粮。
如今海兽霸占码头多日,船只损毁,修缮尚需要很多时日,再耗下去,山海县必然民生大乱。
楚行知仍在迟疑不决。
「不应也无妨,只是不知是大人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我猛然将镰刀掷了出去,刀尖插在他右脚前的青砖上。
「我……我放。」楚行知双膝跪地,气焰俱熄。
「对了,告诉你背后那个人,我在福来医馆等他。」带走江浔前,我撂下话。
12
驱走海兽后,我从别的医馆抓了个大夫,给江浔治伤。
江浔受笞刑拒不脱衣,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板子打进皮肉,不仅处理起来费时费力,还发起了高烧,连着说了几日胡话。
按这个大夫的话说,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好在江浔没什么求死欲,恢复得也挺快。
江浔醒来那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了半天。
我探头往外看去——是山海县的人在准备庙会。
海兽归于深海,笼罩在山海县上空的阴霾已然散去,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幅朝气勃勃、百废俱兴的景象,是我在古渔村从不曾见过的。
「阿浔,今晚庙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我扭头看他问道。
在古渔村的时候,他就憧憬过古渔村之外的世界,以及大人们口中,山海县一年一度的庙会。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我想圆他的梦。
而他却失神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浔!」我伸手挠了挠他的腰。
他看向我索然无味地说:「阿离,或许一开始,我就应该劝你离开古渔村。」
「为什么?」我疑惑追问。
「人若坏在肌理,尚犹可救;坏在骨血,便是药石罔效,是我执迷了。」他垂下眼皮,声音低沉如叹惋。
明明不到二十岁,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真让人讨厌。
我气呼呼凶他:「说人话!」
「我总说万物有灵,人心向善,最后才发现,施暴者的善意就如那海市蜃楼,幻象罢了。」他脸上带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目光苍凉如雪,像那高高在上的神祇,看似怜悯众生,却又遥不可触。
我不喜欢。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我一个怨灵,得不到古渔村人的真心相待,哪里是他的错。
这些年,他拼命想让我体会人间真善,为我付出了一切,临了还惋惜我得到的不够多,真是傻透了。
反倒是我,像个无底洞一样,拼命汲取他身上的光与暖,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少年。
「但行好事,莫度他人」我踮脚捏了捏他的脸,将他拉回人间,「我饿了,快去做饭!」
他低头看我,唇边溢出轻笑。
那笑意静而柔软,总算带了点人间烟火气。
13
逛庙会的时候,江浔轮流光顾各个摊位,拿着小玩意儿问我好不好看,一举一动是久违的热切。
我跟在他身后,内心安稳平静。
今晚,若是神秘人动手,我誓要与其同归于尽。
不管江浔最后如何,都希望他下辈子能傻一点,再傻一点,傻到先为自己活一活。
河边有人在卖河灯,我起了兴致,穿越人群走到近处,买了两盏荷花样式的河灯,正想唤江浔一起来放,却看到一个打扮很怪异的人从长街尽头走来。
他戴着斗笠,一身粗布葛衣破破烂烂,背负着一把长剑。
街上明明行人不少,对他却没有丝毫影响,他大步流星,转眼就到了我面前。
他身上有我同类的气息。
我警惕地看向他时,他迅速伸出两指点在我眉心。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待我反应过来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一阵刺痛从我眉心处传到四肢肢体,我体内所有的怨煞之气像被瞬间被点燃,从我的五脏七窍、毛孔肌肤中渗出,化成一团团黑雾,在我身边盘旋环绕。
四周的声音变得尤为清晰,人们惊恐呼喊着,丢下东西四散奔逃。
我忍着躁郁,冷眼瞧着这所谓众生。我不过现出了本相,却并没有做出什么极端行为,这样就怕了?
真是脆弱而矫情呢。
唯独有一人,他逆着人流而来,步伐慌乱,眼中全是关切。
许是见我一动不动,有胆大的口中叫嚷着:「杀了她!」顺便拾起地上的东西就朝我身上砸。
我转身欲放下荷灯,却看到卖河灯的脸色发黑,七窍流血倒下。
是他,神秘人!
我顾不上招呼江浔,着急地在人群中四顾搜寻,最终找到了神秘人的身影。
他站在桥上看着我,嘴角笑意阴冷而诡谲。
14
「你终于来了。」我脚尖一点,停在他面前。
「好不容易遇到个大妖,总得多做些准备。」他语音沙哑,笑意邪恶。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他一身妖邪之气与我相差无几。
而他,明明是个人。
我冷眼打量他,试问:「妖修?」
「我为世人斩妖除魔,他们只会感念我劳苦功高,谁会在乎我是妖修,还是灵修。」他摘下斗笠,露出了那张阴冷惨白的脸:「今日除你,不仅功德簿上要多记我一笔,吸了你的妖力,我的修为还能更上层楼。」
我冷笑,怪不得身上有我同类的气息,原来是用妖力修炼的缘故。
「那就战吧!」我化成一道黑色闪电,手抡一把巨斧直朝他奔去。
他拔出长剑迎了上来,在半空中与我刀兵相接。
那把剑上既有凛冽杀意,又有无尽邪气,让我心神忍不住一震。
他的剑势凌厉而强悍,我手中巨斧亦带起阵阵劲风,两股力量交织,将周边一切尽数绞碎。
自屠尽古渔村后,我体内怨气一日日消散,如今对上这个神秘人,竟有些吃力。
几番打斗后,他手中长剑化为万千虚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我包裹其中。
我手中巨斧悍然劈下,将包围圈荡开一个缺口,整个人凌空飞渡,飞身至河面上。
既生于水,水上才是我的主战场。只有借助于水,我才能拉平与他之间的差距。
我边打边沿河而下,一点一点,将神秘人引诱到海面之上。
立于江海,我牵引出水中所有怨灵,并赋予他们生命,指挥他们与神秘人交手。
同时,招呼出海兽,对神秘人四处夹击。
狂风大作,海浪涛涛,天地万物从我眼中遁去,我眼中清晰映出神秘人的身影变化,神智却渐渐趋于混沌。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今夜,神秘人必须死。
哪怕以我这条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15
战至尾声,我扔出手中巨斧,斜斜劈中神秘人。
他来势不减,手中长剑距我心口仅一步之遥。
此时我已是强弩之末,又被符咒定住身形,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横空插在我和神秘人之间,他以身替我承受了致命一击,反手一掌将神秘人击飞。
那一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蕴含雷霆千钧。
神秘人在半空中被炸成了血雾,被怨灵拖入水底,转瞬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暗红海水一片。
白色身影含笑回首——一柄长剑从他胸前贯出,剑尖还在汩汩滴着血。
他身形趋于透明,是我认识的江浔,却又不像江浔。
符咒失效,我伸手捂住了心口。
这一刻,我竟觉得这空荡荡的心口疼得无法呼吸,疼得我连人形都无法维持。
这月光太寒,风太冷,散去了我体内残存的零星温暖。眼前有冰凉划过,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泪水。
这一生,我杀害生灵无数,满手血腥,却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这般惧怕死亡。
「阿离,别哭。」江浔伸手想要抱我,却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子软软往海面坠去。
「阿浔……」我伸手想去捞他,却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手中穿过。
我的身体竟也要散了呢。
看着江浔被海水一点点淹没,看着最后一角白衣消失,我感觉整个世界在我眼前迅速坍塌。
海底十万里,都不及此刻,刻入我骨髓深处的寒。
海风呼啸,巨浪滔滔,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模糊不堪,我任由怨气消散,身形化去。
我这短短一生,渐如大梦一场。
我因杀戮而生,也杀戮半生。
我非人,却偷得人间十年恬淡光阴。
可惜,再也没有人,穿越滚滚红尘只为我而来,千难万难,给予我生死相护。
我最后看了一眼江浔消失的方向。
有他时,我贪恋人世温暖;无他时,我情愿永坠黑暗。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的眼前起了一片刺眼白光。
似有白衣少年缓步而来,手掬一捧星光。
耳边依稀有声,温润如旧,他说:「阿离,我带你,回家……」
16
九重天,天枢宫。
度厄星君自人间历劫归来,带回了一尾白鱼,养在往生池,取名「阿离」,日日精心养护,从不假手于人。
司命嘲笑他,去人间度厄一场,擅动神力,不仅功力散了千年,还带回个小拖油瓶,这是要闹哪般。
度厄星君「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出去,此后关闭天枢宫,再不问天界事。
百年之后,人间爆发瘟疫,司命兜不住底,想起了度厄星君,仓皇上门求助,却屡吃闭门羹。
他想起命格簿可载神仙渡劫之事,查看完度厄星君人间一世,知晓因果,恍然大悟。
那尾白鱼,原来是被度化后的海中妖灵,只是灵智有缺,无法化形罢了。
他去了天机宫,找了上生星君,细细询问了补魂之法后,亲自去了人间一趟。
三日后,他带着一把斧头,劈开了天枢宫的大门……
度厄星君去往人间化解瘟疫,归来时发现,往生池中不见了那尾白鱼。
走之前,司命明明再三跟他保证不会有失。
他正欲去找司命算账,背后传来女子的笑声。
他司度化厄劫之力,独来独往,对诸位仙子神女向来敬而远之。
这天枢宫,从无女仙敢踏足。
他正欲将人「请」走,却听见背后那人唤他:「阿浔」。
那一瞬,他沉寂已久的心发出融冰的碎响。
细微、缓慢、且不可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