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当爱成为憾事

当爱成为憾事

冲风冒雨，她胜过艳阳天

我在马上要死了的时候，被曾经收养我的家庭找到了。

他们要求我换一颗肾给他们的亲生女儿。

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毕竟，原本就应该是他们欠我的。

凭什么还要叫我去偿还恩情？

1

我躺在客厅有些塌陷的沙发上，刚才一幕幕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温暖的灯光下，一家四口正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虽然原本我才是其中的一员。

现在我却只能站在门口，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眼前温馨的亲情场面。

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被另一个女孩所占领。

她的脸上透露着欣喜，眼睛里充斥着巨大的喜悦。

面对我的到来，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打量。

我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将手中的蛋糕藏在了身后。

今天是爸妈收养我的日子，我将今天当做我的生日。

我的哥哥坐在那个女孩身边，一脸心疼，他好像是忘了今天说要早些回来给我过生日的事。

「忻忻回来了，快来，这是我们走失的女儿姜瑶瑶，你可以管她叫姐姐。」

面对我的目光，妈妈站起身来，原本严肃的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

我知道，这阵子她被公司要裁员的消息弄得惶惶度日，生怕被裁的名额落在自己头上。

这还是我这些日子以来，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我听见妈妈的话，霎时间愣在原地，巨大的惶恐包围着我，冥冥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不一样了。

果然。

爸爸站起身来，慈爱的对沙发上的女孩说道：「现在忻忻回来了，我让她收拾一下，腾出半个屋子给你。」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嘴里还是嗫嚅的回到：「好的，我现在就去……」

「爸爸，我想自己一个屋子，我害怕别人在我身边睡觉。」

一道怯弱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是姜瑶瑶的声音。

爸爸一下次卡了壳，犹豫的看了我一眼：「忻忻，你看这……」

我对上姜瑶瑶的眼睛，忽略她眼底淡淡的挑衅：「好的，爸爸，我今天睡在沙发上。」

面对我的懂事，我能看出爸爸明显长松了一口气：「啊，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只字不提接下来我的归属，是原本的房间，还是有些塌陷老旧的沙发。

我不敢提，也不敢讲，只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的。

我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我养母的亲生女儿在三岁大的时候走丢了，从此之后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而我，则是医生提出的救命良药。

借助我来助她走出女儿走丢的阴霾。

我还记得刚进入这个家庭的时候很害怕，抱着我唯一的布偶不肯撒手，无论我的养母怎么哄都不放开。

那曾是我襁褓里除了我意外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也没有失去耐心，略显严肃的脸庞在灯光下十分柔和。

「忻忻，不要怕，你以后有家了，我就是你的妈妈，这个布偶脏了，妈妈洗好了在拿给你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善意，那么温暖，那么明亮，我泪流满面的扑到她的怀里，恍恍惚惚的似乎感受到了，孤儿院里大家老是挂在嘴上的母爱。

可惜，那段看似温馨的日子非常短暂。

当她的病好了之后，我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小心翼翼的讨好全家人，战战兢兢的维持表面上的温情。

却没有想到，这段虚假的亲情，还是要被打破了。

2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厨房。

因为父母的工作都很累，哥哥也忙着找工作，我将做早饭的活揽在身上。

果然，我这一个举动让父母以及哥哥都夸我懂事。

他们的夸奖让我十分高兴，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们需要我，就不会轻易送我走。

毕竟，随着养母的病情好转，我的作用越来越小。

我急需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对这个家庭的价值。

可没有想到，原来早饭如果我起来晚了都有人抢着做。

我默不作声的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姜瑶瑶的手有些粗糙，却又很是灵巧，将一个个小小的灌汤包捏的小巧玲珑，可爱极了。

是我做了两年早饭也追赶不上的程度。

好似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回过头来，眼里的敌意如针如芒。

「你就是我妈生病后领养回去的那个女孩？」

她毫不客气的开口，我点点头，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敌意。

狭窄的厨房如同封闭的空间，浓重的气氛流淌在我们之间。

我明白她对我的敌意来源于那里，她觉得我占了她的家庭，她的所有。

她打量了我片刻，随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恶意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走丢，你能进入这个家吗？」

我无语怔在原地，嗫嚅几下，却无法反驳。

「养尊处优的上着学，皮肤白皙，双手细嫩，不用为了生计奔波，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么可恨吗？」

话音到了最后，仿佛嘶吼出声。

脖子上甚至因为声嘶力竭的吼叫爆出了青筋。

我惶恐的站在原地，接收她这几年委屈又愤怒的低吼。

「可我……也不是害你走丢的罪人啊……」

「什么？」她侧过耳朵，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鼓起勇气，还是想争取一下自己的立场：「我说，你的走丢，不是我害的，我的到来，也不是为了取代你的位置，我也有尽心尽力的为这个家庭付出……」

「闭嘴，你闭嘴！你这样子也叫付出！」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怨毒，我不明白她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听到我们两个的声音，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姜瑶瑶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变脸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我不是故意抢你房间的，是爸爸叫我睡的，你别生气，我还给你就是了。」

妈妈走到姜瑶瑶的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防备的眼神投向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

「妈妈，你别说妹妹，她可能是睡不惯沙发，我把屋子还给她吧，毕竟茅草屋我也睡得着。」

妈妈闻言，狠狠瞪了我一眼，都等不及我给出解释，就已经替我定了罪。

「瑶瑶，这就是你的家，那就是你的房间，没人能抢得走，还有谁说她睡不惯，在孤儿院的时候，她连一床被子都没有，现在的生活都是咱们家给的，她欠你的！」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我的头骨上，砸的我眼冒金星。

我没想到，这来之不易的亲情就犹如气球，真的会一戳就破。

3

我失魂落魄的来到学校，不敢回想起爸爸妈妈防备的眼神。

就连一向疼爱我的哥哥也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看着我。

我只好拿起书包跑出了家门，甚至来不及换鞋。

在寒冬腊月的天气，我穿着一双凉拖跑到了学校。

直到被一双手拦下，这才恍惚的回过神来。

紧接着，我对上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那双眼里盛放着浓浓的担忧。

「忻忻，你没事吧，怎么穿着拖鞋就来上学了，你不冷啊？」

我这才在他的提醒下，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阵疼痛。

直到对上他的眼睛，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爆发：「叶溪白，我没有家了！」

我语无伦次的描述起我的委屈，他将我拥在怀中。

「别哭，忻忻，这样，从今天开始，我来当你的亲人，我来爱你。」

少年的话如此坚定，仿佛视我为最珍贵的宝物。

我以为，他将是我最后的港湾。

却没有想到，这个港湾也能住进别的人。

叶溪白小的时候是我们小区里最大的孩子王。

他的父母和姜父姜母是多年的好友。

我刚来到姜家的时候，姜母以我应该和更多的同龄人交流为由，老是让叶溪白带我出去玩。

「我才不要带这个拖油瓶，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丑死了！」

叶溪白的小脸上带着浓浓的嫌弃，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躲在姜母的身后，并不想和这个虽然好看却脾气很臭的人玩。

「疼，疼！」只见叶溪白的小脸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毫不留情的拧了一下。

「臭小子！我就这么教你和女孩说话的？！」

那双手的主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虽然和叶溪白的眼睛颜色相同，却流淌着温柔。

她从姜母身后把我拖了出来，言语温柔：「这就是忻忻吧，太可爱了，阿姨好喜欢你呀。」

随即从身后拿出一只巨大的熊玩偶：「这个熊熊小伙伴送给忻忻，忻忻以后又多了一个好朋友啦！」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叶溪白将头别扭的转到一旁，但我却能看到他仍然用余光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上了叶溪白的妈妈，但依旧不喜欢叶溪白。

我以为我和叶溪白的关系不会缓和。

直到有一天，我将从孤儿院带来的玩偶洗干净晾在单元门口的晾衣杆，等到下午去收的时候，发现我的玩偶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小区门口都没有看到，突然嘈杂的争吵声音传入耳朵。

「这啥破玩意，值得那个姜忻忻像个宝贝一样的抱着？」

「是啊，之前绵绵朝她借来看看都不肯，我倒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随后，一声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传来。

我跌跌撞撞的跑上前，两个男孩手里拿着我的布偶，而玩偶的肚子已经被扯了开来，细软的棉花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

我冲上前去，推了其中一个人，这才抢回玩偶。

另一个人见状，愤怒的将玩偶摔在地上，随即向我推来：「就这破烂儿，谁稀罕啊！」

我已经做好被推倒的准备，但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靠！赵磊，你敢推她我跟你没完！」

一道愤怒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我认出那是叶溪白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过去，那小小少年犹如炮弹一样的冲了过来。

虽然以一敌二，惨败，但却抢回了我的玩偶。

他额头上带着一块伤，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别扭的擦掉我脸上的泪：「吶，给你，你别哭，我给你抢回来啦，回家叫我妈给你缝上，保证你看不出来它曾经被腰斩过！」

我破涕而笑，他却闹了个大红脸，嘴里嗫嚅道：「有什么好笑的！」

随即也在我的笑脸中，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

从那之后，我就和叶溪白绑定上了一样，甚至被同学们笑称我是叶溪白的童养媳。

连叶妈妈每天也叫我儿媳妇长儿媳妇短的。

我本以为我和叶溪白只见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

却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为了别人用看仇人的眼光看着我。

「姜忻忻，你变了，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4

我是那种人？

咱们两个相处十五年之久，你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仅仅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姜瑶瑶就已经成功的将我从家里挤了出来。

我用这些年攒下的奖学金选择了在学校住宿。

只有在周六周日的时候，才会回到家里，被迫瞪大眼睛注视原本曾经给予我的亲情。

哥哥将曾经答应送给我当生日礼物的手机塞到姜瑶瑶手里，并宠溺的对她笑，教她用。

在她愧疚的说：「怎么办，我太笨了，从来没接触过电子设备，不像忻忻……」时，疼惜的摸着她的脑袋。

「没事的，瑶瑶，你才是我的亲妹妹，以后哥哥好东西都留给你。」

哥哥回过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坦然的说道：「正好儿，忻忻回来了，你把我之前送你的相机给瑶瑶吧，她想要。」

我陡然抬起头，我没有想到，我的哥哥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让我将他曾送我的相机让出来。

那是他送给我的唯一礼物。

我做了他十五年的妹妹，我以为就算不是亲兄妹，这情感也不能像自来水一样，说消失就消失吧？

可惜，看着他毫不留情的侧脸，我在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我听见自己冷静的说道：「好，我现在就去拿。」

「听话，以后我在……啊？那好，快去吧。」

他挠挠脑袋，刚要劝我，却发现我同意了，有些惊讶。

我转过身，自嘲一笑，我哪有资格不同意？

父母更是在我放假的时候带着哥哥还有姜瑶瑶出去吃饭。

我站在冰冷的家里，一颗灌了风的心，冰凉刺骨。

直到他们回来，妈妈对上我的眼睛，不知怎地，有些心虚的解释道：「忻忻，我忘了你今天放假，今天停电了，妈妈就没有做饭，带着你哥哥姐姐出去吃的，你饿不饿，妈妈给你做点什么吧？」

还不等我回答，一旁的爸爸已经满脸不耐烦的说道：「那么麻烦做什么，柜子里不是还有两包方便面，让她自己泡一下不就好了吗？哪有那么娇气？」

「明明原先饭都吃不饱的家伙，还惯出脾气来了……」

原来，字字诛心是这种感觉。

妈妈掐了一下爸爸的胳膊，瞪了他一眼，但仍稳稳的坐在沙发上，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那么麻烦干嘛，给她点钱，让她自己出去吃一口不就好了？」

我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见我没有伸手，便将钱仍在我脚下。

轻飘飘的一张纸币，落在地上，仿佛将亲情也一并仍在地上。

「不用了，我有钱。」我怔怔的看着地上的钞票，随即转身出了房子。

「做出那副样子给谁看？搞得像咱们亏欠她一样，要不是咱们家领养她，她能有学上吗？」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

我将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抱怨关在门后，原来，我又没有家了。

往日种种的画面涌入脑海，欢声笑语，慈爱美满。

如果我不曾感受过温情就好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我以为，我已经到了悬崖峭壁。

没想到，姜瑶瑶却想让我直接跌入谷底。

5

刚进入小区还没有来得及上楼，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是叶溪白。

我刚要走上前去打招呼，却看到他身边站着姜瑶瑶。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叶溪白笑着说着什么，看起来两个人很是熟稔。

鬼使神差的，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那个游戏机是不是你送的？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很久了？」

姜瑶瑶低着头，有些羞涩的转动手指：「没什么，我是听姜忻忻说的。」

「她说你想要这个很久了，却舍不得买，我攒了些钱，还打了一份工，这才凑够，希望你不要嫌弃。」

叶溪白怔了一下：「是忻忻告诉你的？」

姜瑶瑶有些不解：「是啊，还说你爸爸出轨，你妈妈自杀了，这些年你过的很不幸福。」

我心里一惊，马上站了出来：「我没有说过！」

「姜忻忻，你怎么在这里？」

我无视姜瑶瑶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眼神，将目光投在叶溪白身上。

我太知道叶妈妈在叶溪白心中的重量，以及男孩永远不能被掀起来的伤疤。

「忻忻，你真的跟别人说这件事了吗？」叶溪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清的情绪。

我莫名的有些冷，但现在已经无暇顾及，我忙上前拉住叶溪白的胳膊：「我没说过，你要信我。」

「哦？是吗？但这件事情我只和你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他缓缓的抽出胳膊，脸上一片面无表情。

「叶溪白，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发誓，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你家里的事！」

「呵！那好，你解释吧，这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爸好面子，怎么会到处跟别人说自己出轨？」

「而我，更加不会到处宣传我家的丑闻，还有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只有你了……」

「姜忻忻，我曾经那么信任你，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缓缓摇头，脸上满是对我的失望，头也不回的甩开我的胳膊，走进了夜色里。

我回过头看向姜瑶瑶。

她的脸上满是兴奋和扭曲的笑：「姜忻忻，你肯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吧？」

「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

「虽然我无法让你经历和我一样的事，但现在本属于我的一切，你不配得到！」

我无视姜瑶瑶的狠话，只是伤心叶溪白真的信了别人的话，连句解释都不想听。

我揉了一下愈来愈痛的腹部，有些直不起腰来。

但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却不能现在倒下。

回到家里，姜瑶瑶比我先一步进了家门，我忽略她隐晦投过来的视线。

平静的说道：「妈，我想报一个补课班，需要两千块钱，你能把这些年我攒下的奖学金给我吗？」

妈妈的脸上有些阴沉：「那奖学金不是你给我的嘛？给我的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分什么你我？」

「再说了你这些年在家里白吃白喝不要钱啊？怎么有脸要回去？」

「我们家养你这么些年，一点好处都没落下，你好意思吗？」

「还有，你已经成年了，我们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我们家庙小，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一会收拾收拾，自己走吧。」

那张往日熟悉的面孔陡然狰狞了起来，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6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拿着行李回到学校，为了生计不得不勤工俭学。

甚至来不及和叶溪白联系。

直到我有一天在校园门口看到他的身影，我惊喜的刚要打招呼，就看到他护着身边的女孩走进了校园。

他看到我的身影，犹如看到陌生人一样，还是他身边的姜瑶瑶先一步说了话。

「姜忻忻，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说完抿嘴一笑，随即又想突然注意到我的眼神之后，这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溪白哥是陪我办理入学手续的，妈妈让他带我来的。」

「毕竟我们两家是邻居嘛，妈妈让溪白哥多照顾照顾我，溪白哥也同意啦，这不，今天一早就用单车载我来的。」

我倏的一下抬头看向叶溪白，没有想到他竟然让姜瑶瑶坐了他的车。

那是叶妈妈送给他最后一件礼物，他宝贝的不像样，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车碰倒了，他发了很大的火，现在竟然载姜瑶瑶。

我不在去看姜瑶瑶那张得意的嘴脸，而是注视着叶溪白面无表情的脸：「你真的不在听我解释了吗？」

他不发一言，低下头去摆弄自行车上的车铃，那是我第一次获得奖学金时送他的礼物，他挂在车上，和那辆自行车一样，都曾是他的宝贝。

咚的一声，那曾经被珍视的车铃滚落在地，黑色的外表沾染上一圈尘土。

叶溪白冷漠的抬起头，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对身旁的姜瑶瑶说道：「走吧，别和不相干的人说话。」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蹲下来把车铃捡起来握在手里，大颗大颗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止没有家，现在就连唯一珍视的人也在今天离我远去。

我茫然的抬起头打量四周，不理会周围人打量的目光，突然觉得，这世界好大啊，怎么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容身呢？

7

「你好，请问你是姜忻忻吗？」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穿着西装的男人，他看起来并不像来买东西的。

这是我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二个月，每天需要为了挣生活费和学费。

他清了清喉咙，郑重的掏出一张名片说道：「你好，姜小姐，你想知道你的亲生家庭吗？」

「如果你想的话，周六上午十一点，请前往这家餐厅。」

我被这信息冲击的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从这巨大的信息回过神来。

周六上午，我坐在了名片上的餐厅里。

随着开门的声音，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高瘦的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家境优渥，有种难言的贵气。

不过，最令我震惊的是，我们两个，真的很像。

还不等着我开口，他便有些惊讶的说道：「我看着照片就能感觉到咱们两个有些像，没想到真的见到面更像。」

确实像，但也只有五官相像而已。

他的脸上是一派张扬自信，而我经过这么多年被收养的经历，早已经养成了讨好型人格。

又自卑又敏感，脸上总是带着防备。

「我叫陈熔生，你叫陈澄橙，我一直以为我是独生子女，没想到还有一个姐姐。」

随即又定定的看着我：「但很可惜的是，你生了病，很重的病。」

8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体检单，沉默的看着上面对于胰腺癌晚期的诊断。

「如果……你能早点出现就好了。」我喃喃自语出声。

我早就对自己的身体可能生病有所预感。

反反复复的低烧，突如其来的腹痛，一切都早有预兆。

他没有听清我的话：「你怎么还需要自己打工赚学费？」

清俊的少年有些难言和愤怒。

我苦笑的看着他：「我毕竟不是他们家亲生的，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已经是情分了，何况，现在他们还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闻言，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呵，他们怎么敢？看来你还不知道是谁导致你沦落到孤儿院的！」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喏，给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我打开陈熔生递给我的文件，想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年你出生的时候正是咱爸做工程的关键时期，有一个竞争对手不想让咱爸出现在竞标现场，就雇了一个人把你偷走，等着明天再给你送回家。」

「没有想到把你偷走的那个人喝多了酒，竟然把你弄丢了！」

他还不等我打开文件，就有些迫不及待的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说……偷走我的那个人是收养我的这个人？」

他愤怒的看着我，随即神情又有些低落下来：「咱妈在丢了你之后郁郁寡欢，生下我没两年就去世了。」

「咱爸也差点一蹶不振，幸好一直有找到你的这个执念，这才坚持了下来。」

「这些年来，爸一直都没有停止找你。」

「这次，还是因为他出差，我看到了他桌子上的文件，这才先他一步找到了你。」

「却没有想到，你生了治不好的病。」

说道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我情不自禁的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拥入怀中，虽然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但那奇妙的血缘犹如一条纽带将我们两个的心连接在了一起，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眼泪濡湿了我肩上的布料，话语间带着颤抖：「姐姐，我舍不得你。」

我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别哭，要不，你就当没找到过我。」

「我不！」他将我抱的很紧，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后来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我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的是，身体里的疼痛似乎减缓了许多。

本来还想等到赚够学费就用多出来的钱去做一个身体检查。

现在倒是省了这个钱，我有些苦中作乐的想到。

『咔嚓』。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过头注视眼前的人。

来人看起来上了些年纪，儒雅的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

他一身墨色西装，领带不见踪影，能看出之前还整齐的发型现在有些凌乱。

对上我的眼睛时，霎时间便红了眼眶。

9

「阿宝……」有些颤抖的话一经说出，滚烫的泪水就有些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告诉我，面前的这个人是我的血亲。

我张大嘴巴，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上前来，通红的双眼里满是心疼：「阿宝，我是爸爸，我来晚了吧？」

「孩子，你很痛吧？」

我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他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哭嚎出声。

连日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直到医生来查房，我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臂。

医生很温和却有些严肃：「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看病？家属也太不负责了！」说着，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男人。

一身正装的男人有些羞愧的任由医生说教：「是是，我来晚了，大夫，咱们出去说吧。」

闻言，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爸……爸，不用，我什么都知道。」

他的双眼先是因为我的称呼透露出欣喜，又因为我接下来的话透露出巨大的悲痛。

最后，他还是拉着医生的胳膊出去了，半晌才回来。

脸上带着笑：「阿宝，爸爸问了医生，咱们只要做一些化疗，积极配合治疗，还是有很大几率治愈的。」

随着第一声爸爸叫出口，接下来就在没有心理负担了：「爸爸，别担心我，我早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

「我本想这次攒够学费就去医院检查，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省了一笔体检费。」

听见我自嘲的话语，爸爸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收养你的家庭……对你很不好吗？」

「也不算不好，最开始需要我帮助养母走出丢失女儿的痛苦，那时候养母对我还是很好的。」

「后来，她的病情终于好了，我就成了那个家庭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他们已经领养了我，给我吃穿供我上学，我还是很感激的。」

「可是，就在两个月之前，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就成了家中最尴尬的存在。」

我耸耸肩膀，想要把这件事描述的云淡风轻，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痛，连带着后背和腹部也痛得厉害。

「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说负担不起两个学生的学费，可我的学费，明明都是用自己的奖学金缴的，直到我这次想上补课班也没还给我。」

话音来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带了些委屈。

话音刚落，爸爸的脸上已经阴沉一片，语气里满是克制的暴怒。

「他们还敢遗弃你？最应该赎罪的就是他们！」

自那天起，爸爸和弟弟两个人轮番在我的病房报道。

他们从不对我说起姜家，我也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只是为了安慰爸爸和陈熔生，开始了化疗。

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失眠，呕吐，没有食欲。

头发的脱落以及皮肤颜色的改变使我不敢照镜子。

陈熔生每天都会带一束鲜花给我，说我比这花好看多了。

看着他大言不惭的样子，我有些啼笑皆非。

有没有花好看我不好说，但肯定比他手里那术花黄！

在第一阶段化疗结束后，我拒绝了父亲的陪同，特地画了一个像正常人的妆，不想让昔日的同学看出我现在的样子。

我一个人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走在校园的操场上，看着在操场上打闹的同学们，不禁有些伤感。

没想到我那么拼命的打工赚学费，最后还是没能踏上大学的土地。

在我有些伤感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忻忻，是你吗？」

我回过头，对上叶溪白惊讶的眼睛。

10

「真的是你，这么长时间你没上学去哪里了？」

「还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叶溪白有些惊喜的看着我，但随即脸上惊讶的表情被焦急所取代。

「先不管那么多了，你快跟我走，姜瑶瑶生病了，需要你的帮助。」

话音刚落，他就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不是很紧，被我瞬间挣脱开来。

他惊讶的回过头来：「忻忻，你怎么回事啊？这么点小忙都不想帮？」

我平静的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你指的小忙是什么，给她一颗肾吗？」

前几天的时候我就接到过姜妈妈打给我的电话，张口就是要求我用一颗肾换他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被我拒绝后更是在电话里咒我不得好死。

他的脸上一闪而过难堪，却仍坚持：「一颗肾而已，不影响什么的，看在他们家收养你的份上，你不能一点回报都没有吧？」

我哑然的笑着摇摇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术？」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童年的玩伴，最好的朋友，以及叶妈妈口中的，你的小童养媳啊。」

「怎么十多年的感情，能比你和姜瑶瑶两个月相处出来的感情还要牢固？」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这事你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还不是你先打破咱们只见的约定，将我的事情到处说，你能跟姜瑶瑶说，我怎么确定你没有和别人说？」

「那，你就那么确定是我说的？」

「你有完没完，现在医院里有人等着你救命呢，你怎么还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现在我告诉你，如果你答应捐肾给姜瑶瑶，我就原谅你，好了吗！」

叶溪白的话音刚落我就笑出了声：「叶溪白，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你是我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捐肾给别人？」

他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难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一直追着我想让我原谅你吗？」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快速流失，没有心思在和他扯皮。

我摆摆手：「叶溪白，我再说一遍，可能之前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无论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但现在，早已经被你磋磨的消失殆尽了，更不可能因为想要求得你的原谅把肾捐给别人。」

「怎么选择，相信谁，都是你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明白吗？」

不在理会他震惊又难堪的样子，我推开他的身体朝教学楼走去。

还不等走进大门，就被一股巨力扑倒在地。

随即，一阵震天的哭喊声响彻我的耳边。

「你这个杀千刀的小畜生，竟然一点养恩都不顾，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还见死不救！我打死你！」

我晃了晃脑袋，一股温流从鼻腔内涌出，手掌在地上摩擦出了血痕，我无意识的擦在衣服上。

下意识的将自己的狼狈藏了起来。

那哭喊声还在继续：「我在你三岁的时候领养的你，要不是我们家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饿死了，现在不过是让你做出一个小小的回报，竟然还推三阻四！」

我擦掉从鼻腔里涌出的血，回过头对上脸上带着仇恨的三个人：「是吗？你们觉得我欠你们家的？」

「那我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好不好？」

因为是午休时间，我们的周围早就在叶溪白拦住我的时候就被大堆的人围观。

「我承认我是三岁的时候被你们领养，但最开始你们不是以治好你的病才领养的吗？」

「但……无论怎么说，我们也把你养大成人了，还供你上学，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养你还养出孽来了！」姜父的脸上阴沉一片，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拿这件事情出来说。

「好，就算你们对我有养育之恩，但那并不能成为我必须要给你们女儿换肾的要求吧？」

「你问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好，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

「三年前，我被人从我父母身边偷走，本来第二天我就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却没有想到偷走我的人喝多了酒，把我弄丢了……」

话音刚落，姜父的脸上瞬间煞白一片。

11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姜父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恐。

姜母疑惑的看着姜父的变化：「什么意思？姜忻忻说的话和你有关系吗？」

姜父没有答话，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谁告诉你这件事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承认了？」我对上他猩红的眼睛，那里面满是震惊。

「不，不是，我没有！」姜父惊慌失措的晃晃脑袋，失口反驳道。

我强忍着不适：「那你在听听耳不耳熟，十八年前竞标中心，陈家有一个婴儿……只需要你把那个孩子偷走，藏匿一晚，事成之后给你五万块钱，可惜你喝多了酒，把那个孩子弄丢了……」

「第二天你很害怕，怕那家人报警按照绑架人口的罪名抓你，你便连夜举家搬走。」

「没想到雇佣你的那个人因为偷税的问题进去了，那个婴儿的下落成了迷。」

「被偷走婴儿的那户人家悲痛欲绝，女主人更是在丢失孩子的悲痛中离世。」

「现在呢，现在想起点什么了吗？」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姜父嘶吼出声，整个人好像陷入了癫狂。

哥哥站在一旁，有些呆愣的扶住姜父，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自然是我的亲生家庭告诉我的，而且很不巧的是，那个被你弄丢的女婴，就是我。」

话音刚落，姜父一把挥开哥哥搀扶着的手，厉声道：「这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现在你是承认了？」我一挥手，我的弟弟带着两个警察来到跟前。

我第一次在陈熔生那张永远开朗阳光的脸上看见这种冰冷的表情。

他紧紧的盯着姜家人：「这个人已经承认自己曾经偷盗婴儿，我觉得应该按照拐卖儿童处理，警察先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姜父无力抵抗，很快就被带走了，现场只剩下姜母还有姜哥哥愣在原地。

一旁的叶溪白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反转镇住，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所剩无多的日子让我不想在跟他们浪费时间。

在我转身的刹那，听见一声轻响。

「忻忻，是我们对不住你，但我们好歹养了你十五年，这十五年从来都没亏待过你吧？就当妈妈求求你，救救瑶瑶吧，她不换肾真的会死！」

姜母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眼泪，殷切的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拒绝，你带着目的领养我，在达成之后又想遗弃我，最后还是在哥哥需要一个玩伴的情况下才留下我。」

「这十五年我的花销，到时候会有人奉上，单凭这些就想买我一颗肾，还是省省吧。」

原来……这就是母爱吗？可惜的是，并不属于我。

我拉着陈熔生的手，大步的走进了教学楼，却在刚进入教学楼的瞬间就软倒在地。

「姐！」陈熔生有些惊慌的拉着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抱起。

「走吧，弟弟，姐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回家吧，我想看看妈的照片。」

陈熔生通红的眼眶蓄满了眼泪，却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听见我的话狠狠点头，将我背在肩膀上，回到了家。

我病的更重了，腰背的疼痛让我整日整夜的睡不好觉，食欲的衰退让我迅速的消瘦。

有的时候看到爸爸和陈熔生痛苦的模样，我有些后悔。

觉得他们没有找到我就好了，至少没有找到我，还会以为我活着。

现在倒好，他们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在眼前。

夜里，我听见病房外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争吵，透过病房门上的窗口，我看到陈熔生和叶溪白站在不远处。

我走出房门后，叶溪白看到我的身影，他的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忻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有什么事吗？」我疲惫的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忻忻，我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跟你道歉，我昏了头，伤害了你。」

「我没想到，我妈自杀那件事是我爸和你爸喝多的时候说的，被姜瑶瑶不小心听到了。」

「姜叔进去了，姜妈妈之前为了给姜瑶瑶治病借了高利贷，现在还不上钱已经把房子赔进去了，姜瑶瑶也因为没有钱和合适的肾源，回家等死。」

叶溪白的脸上带着痛苦和迟来的愧疚，可惜，太迟了，我都已经懒得和他计较。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没心情，也不想用剩下的时间和无关紧要的人计较。」

「你走吧。」

「忻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看见我妈的面子上，让我在最后的时间陪陪你？」

我还以为我的病灶已经转移到耳朵了「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我陪我的家人还来不及，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把剩余的珍贵的时间留给你？」

「忻忻，你不要这样说……」叶溪白的眼眶通红，我却懒得在看他一眼。

「以后别来了，看见你，我怕我死的更快。」

「忻忻……」

「她让你走，你听不到吗？」陈熔生站在一旁阴沉出声。

我不在理会叶溪白的哀求，扶着扶手回到了病房。

叶溪白依旧每天都来，只是站在门口，从不进屋。

后来，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在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竟然出奇的轻盈，我猜到可能是哪天终于要来了。

我借口想吃小蛋糕，支走了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陈熔生。

爸爸也因为今天要签署一个合同，暂时的离开了医院。

我艰难的走到卫生间理了理帽子，用粉底将脸涂成正常人的肤色。

癌症晚期，我已经非常非常疼了。

我只是想，再多几天的感受一下亲情而已。

用笔给爸爸还有陈熔生留了言，我的眼前出现了光。

那光里有一双十分温暖的手，柔软白皙，她轻轻的拥住我。

那一刻，我好像感受到了母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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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4 11: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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