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我还能怎么办
公主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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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的把脉回话,只是他眉头皱的眉间已经显现了三道杠,看着都苍老了许多,叹了口气默默收拾东西出去回话。
我翻身向着床里面,眼泪就是止不住的流。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我只是不甘心,所有事情仿佛只是通知了我一声,被动的接受拥有,被动的接受失去,无论是人生还是身体居然都被人摆布了。
可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摸上自己的肚子,我应该反抗,我应该杀死这个孩子才对,凭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凭什么不尊重我的想法。
可几次三番准备下手时我都退缩了,有一回我已经撞向了桌角,肚子一痛,刚准备来第二下的时候,梁骁就直直的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淡,可眼眸中隐隐泛着冷意:「你不用伤害自己,他尚且不足四个月,一贴打胎药就可以夺走他的性命,只要你愿意。」
我偏头触及他的眼神就赶紧收回目光,摸到腰上,疼的我龇牙,大概已经撞出了淤青。
他简直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我即便知道真相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赌我恨不下心杀死自己的孩子。
算准了我根本找不出第二样等同价值的来偿还他,只能被动接受这种方式。
我躺在床上,任由梁骁给我擦药摆弄,忍着疼一声没吭。
我投降了,玩不过你们。
「梁骁。」
我叫了他一声,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眼中带着点欣喜的抬头看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睁着眼睛望着床边淡色的纱幔,缓缓开口:「生下这个孩子,我就不欠你了,我们两清。」
他沉默下来,低着头,半天都没动弹也没出声。
我再没伤害自己,连着好几天都没说话。
梁骁做好的的栗子糕一直放在桌子上,我躺在床上就一直盯着看,从上午盯到下午,从白天盯到黑天,日光慢慢退移,变的橘黄,最后落下。
梁骁走进殿里,我察觉声音再次抬头时,竟猛然觉得他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抬头一看外面已经黑了,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好无奈。
我真的有种深深的无奈感。
梁骁如往常一般,沐浴更衣后便躺到了我身后,环住了我的腰。
我真心觉得他不需要给我束什么「锁链」,他本身就已经是一条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锁链了。
我好笑他用为了让我留在他身边才算计这个孩子的说辞,他怎么不明白,这样困住的不过是身体,哪能是心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到底是他对自己太不自信,还是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栗子糕,我也觉得太甜,明日给你做桂花糕。」
我在想,梁骁的喜欢真的是正常的吗?他的喜欢好像已经渐渐扭曲变质成了可怕深刻的占有欲,从梁骁给我们下生死蛊我就应该有所警觉,他是想和我一起去死的。
他已经变的疯魔,他的占有欲开始让我胆寒恐惧,人命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任何一切都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我甚至觉得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将我留在他身边。
就算我的灵魂逃出去,他也要抱住我的躯壳同归于尽。
我一辈子都要被他掌握在手中,永远不能离开他,那样,我真的还算是一个拥有人格的人吗?
真正的喜欢应该是为他所想、为他所念,怎么可能是这样强制性的强迫我。
感觉到颈后一片温热,他蜷缩着四肢将自己往我身上贴,头埋在了我的脖子处,他的呼吸一沉一灭,好似在哭泣。
我才不管他,尽我所能的离他远了点,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处,但我还是觉得心里爽快了些,可闭上眼睛,发现我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孩子肉眼可见在我肚子里长大,我愈渐烦躁,不管梁骁做什么我都觉得他好可恨。
梁骁既不敢冷脸也不敢笑,上回冷脸被我掀翻了桌子,菜汁撒了他一身,上回笑脸,我直接抬起花瓶砸向他,久违的冲他说了一句话:「我让你笑!」
他微微躲开,花瓶砸在地上,惊的外头的人进来跪了一地。
总管他们每天大气都不敢出,我看他们都提着一颗心脏在走路,生怕心跳声都会惹到我莫名其妙的生气。
我不说话之后,梁骁开始不厌其烦的没话找话。
「都说治理水患疏通为主,围堵为辅,但我觉得提前预防也很重要,所谓未病先预……」
「御膳房新做的梅子汤不错,明日可以送来给你喝……」
「去年照顾你的两个宫女,我让她们继续来照顾你……」
「母后说,你不能这样天天发脾气……」
我不耐烦的把手里的饭碗砸到他身上:「闭嘴吧你!」
梁骁终于闭上了嘴巴,再没说话。
第二日母后来看了我,她和我说了好些话,我感觉自己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迷迷糊糊的。
最后她说:「既然你已经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就应该好好生下他才对。」
我转过头回答她:「嗯,我会好好生下他。」
生下这个孩子,我就不欠什么了。
母后叹着气,我望着地下,晃然间再抬头,母后居然已经不在了,那杯茶也已经凉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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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骁从背后摸我的肚子,摸着摸着便重重叹息了声。
我望着窗外的月色开口:「受不了我就应该放我走,我以后都会这样。」
他将我抱紧在怀里,几乎已经包围住我,轻颤的吻落在我的发间:「我只觉得你气的幸苦。」
我反正不幸苦,倒是御医辛苦,每天得跑好几趟。
两个宫女回来了,她俩不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晒得黢黑,大的那个还好,小的那个简直了。
「你们要是不睁眼不开口说话,我会觉得是两根烧焦的木炭穿上了宫女衣服。」
「有……有那么夸张吗?」
「没那么夸张,但我要让你们知道严重性。」
她们挠挠脑袋:「只是去执行了个任务,那地方太阳烈,晒得黑了点,应当是会养回来的。」
梁骁就是在作孽,让两个姑娘去太阳那么毒的地方做任务。
「你们干嘛听他的,就算他是皇帝,但我们是有自己的人格是有志气的人,又不是没有生命的物什,凭什么要任旁人摆布,大不了一死,下回让你们去,你们别去,他要是责罚你们,就说是我说的!」
她们俩面面相觑,最终什么也没应我。
我也没在乎她们的回答,就这件事恶狠狠的咒骂了梁骁两个时辰后才停息下来。
两个宫女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可现在被逼的天天找话题逗我说话,我瞧她们自己也难受,只好打断她们。
「骂梁骁我就陪你们聊,其他的就别说。」
她们终于停下没意思的话题,选择回归本性。
不知道为什么我吃的所有肉都开始往肚子里长,拖的我整个人变得又瘦又小,干瘪瘪的,丑死个人,我连镜子都不敢再照。
每每看到梁骁那张美貌的脸,我就想打他,当然,这么想我也这么做了,勤政殿里的花瓶摆件每天都得被我砸上好几轮。
连琪聊天的方式比那两个宫女会高明些,但我还是整天提不上力气。
就觉得砸梁骁骂梁骁精力充沛,我大概也跟着他心态扭曲了,他不在无趣,他在了,我得砸他骂他心里才舒坦。
砸累了骂累了,又只能任由梁骁抱着,我感觉他已经不会生气了,再难听再下流的话他都听的进去并且欣然接受,比起骂他,他好似更怕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要是哪天不骂他,他还得碰碰我的嘴角笑着提议:「要不要我帮你一起骂。」
我一巴掌啪的打上他的脑袋:「我让你别笑!」
他垂下嘴角,眸子里微微闪过一丝委屈,转而沉重,最后亲着我的额头淡然处之。
听御医说,大概率是个男孩,其实他不会太明确肯定的说,但只要敢开口已经是十有八九。
我也感觉是男孩,六七个月时,他在我肚子里已经很有力气了,难受的我半夜睡不着,拖着梁骁和我大眼瞪小眼。
某一日,梁骁进殿后就兴奋的要打开册子给我看,我拍上他的脑袋,他才隐了嘴角的笑意。
「我给孩子取了几个名字,我最喜欢这组,公主便叫慕扬,皇子便叫梁昭,如何?」
我嫌弃的推开他的册子:「难听,尤其是慕扬,难听死了。」
他不恼,合上册子后,半蹲在了我身旁:「那你取吧,你说叫什么咱们就叫什么。」
「我?」我怀疑的看着他:「我有这个资格吗?我有选择的机会吗?」
他眼中沉了沉,随后完全忽略我话中的意思,抚上我的手:「你当然有,你是孩子的母亲,我是孩子的父亲,你当然有。」
我避开他的目光,沉吟片刻道:「叫小狗吧,或者小猪。」
看着他再也支撑不住装乖,逐渐沉下来的脸,我心里别提多爽快。
「都不喜欢啊,那就叫旺财,梁旺财,多喜庆,去吧,让礼部拟折子去。」
他蹲在我身旁一动不动,半晌才冷冷开口:「你就这样厌恶他。」
我笑了声:「不,你弄错了,我是厌恶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吼起来:「我让你别这样看着我!你非得冷脸是吧!」
我刚抬起手便被他抓住,他垂着脑袋,不知现在是个什么神情,但他的语气确实是低沉到了极点:「别用手打。」
他紧接着便扬起了脑袋,冷意笑意全无,恢复淡然的脸色,没了意思,我狠狠甩开他的手。
「还说什么我是孩子的母亲,结果取名字也不听我的,反正你就要什么事抓在你手里才行,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意愿,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可这是我们孩子的名字……」
「我不取了,随便你,谁知道他以后会叫谁母亲。」
梁骁握着我的手暗暗发紧,他看了我好一会才下定决心叫来了总管:「去通知礼部和内务府,将来太子出生,名字定为旺财,先着人拟诏书,备好册封礼。」
总管一听这名字,赶忙冒着生命跪地磕头:「皇上!太子名讳事关国运,三思啊!」
「去。」
总管几乎是哭着出去的。
梁骁重新看向我:「满意吗?」
「我让你别阴阳怪气的看着我!」
我直接抬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他摸着我的手心,将脸偏过去不再望我,小声反驳着:「我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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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接近临盆。
肚子重的像是揣了颗大铅球,我每天最多的活动就是躺在外面晒太阳。
只要面前的太阳一阴,我便知道是梁骁回来了,其他人现在都知晓我的脾气,基本上尽可能躲就躲的远远的,只有梁骁脸皮大概已经厚成墙,骂不走打不走。
越骂越打他反而贴的越紧,这几个月被我折磨的也没了先前凶狠的模样,可他明明是一张漠然阴沉的脸,偏要故作乖巧、故作柔顺,真面目早就暴露了个彻底,还往从前阿衡的脾气上装,看得人来气。
「滚开,挡着我的太阳了。」
他挪了些位置,过来给我倒茶,吹了吹才递到我面前。
我看看那杯茶又看着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他眼神亮起来,原本是准备喝的,可看他这副样子,还是甩手将茶杯扔在了他身上。
他的目光黯下来,盯着湿了的衣角,过了会儿又重新抬起头:「辞映明日进宫,让她回来做绿豆糕给你吃。」
我重新望向远处树上的两只鸟,他没来之前我就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原本是一只追着另一只啄,随后是另一只啄回那只,最后它们互啄起来,其中一只气的飞走,剩下那只又追着飞了出去。
「两只傻鸟!」
看了半天就让我看这么个屁结局,应该是打起来,其中一个把另一个啄死,然后就能远走高飞了!
两只鸟气的我晚膳都没能吃几口,梁骁也跟着我没怎么动筷子。
御医说预产期大概率是下个月初,因为我不喜欢提这个孩子,大家也就从来不说,但即便不说也没法忽略他的到来。
光生产要用的东西就准备了几箱子,自从上回内务府送来什么皇后的婚服和册封礼的东西被我一件一件砸了出去后,我再不愿意让他们上门,他们只能送东西到殿外,总管再带着人去抬,我偷偷瞄了眼,好些是小孩要用的。
宫里有些地方挂了祈福的绸条和灯笼,佛寺里还来了一位大师,每次从那儿经过都有念经的声音,好烦,虽然大家都不敢说,但所有人都在欢喜的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我似乎应该要认命,即便我再不愿意,我也已经无法漠视也无法阻止这个孩子的到来。
梁骁一边帮我揉腰一边没话找话。
「大漠来了几匹马,等过些日子你就能去骑……」
「母后给旺财打了两只银手镯,挺好看的……」
「你还会不会给我做寿包……」
「明天要是下雨,路可不好走……」
「好些时候没能去屋顶上看星星了……」
「梁骁。」
他在我背后怔了怔,一般他自说自话的时候我除了让他闭嘴都不会搭理他。
「嗯。」他贴近了我的身体。
我望着白玉瓷瓶里的梅花,我知道已经不是我摘的那株了,但梁骁也真是厉害,每天我一睁眼就会有又新又鲜艳的梅花插在里面。
「女人生孩子也是会死的。」
我对着夜色眨了眨雾蒙蒙的双眼:「你不怕我死吗?」
我握住发麻的手,又开始去数树枝上的梅花。
梁骁好半晌才声音沙哑的回答我,他用的是安慰的口吻:「不会,你种的主蛊,我会跟你一起死。」
我惹不住发出冷笑,他不会以为这句话真的能安慰到我吧,我盖住流泪的眼睛:「那你果然是什么都不怕了。」
姓梁的都够狠,既不怕死也不怕我死,梁骁什么都不怕,我又怎么能斗得过他呢。
可是我有的怕啊。
我怕疼,我怕死,怕被人利用算计,怕一个人……
我把他收在我腰间的胳膊一把甩开:「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一起死,甚至连骨灰都和在一起,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在一起,从死了的那刻起,我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他好傻,总想着宁愿死也要让我们死在一起,可死亡已经是结局了。
我好傻,还想着能劝他这样的神经病做什么。
他没有再来抱我,或者说他有点不敢,有回我来了脾气硬是不给他抱,他非要强迫,我索性坐在了床边和他犟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也是坐在床边就是不躺下,最后他挪到了最里面,我才睡下。
我跟他争这些细枝末节的理,无论输赢,一时心里得意,随后想想,真是没什么用。
他把身体离远了我,只把脑袋往我脖子里缩,仿佛是要过来取暖,温热的气息扑撒在我的脖颈上。
他叹着气开口:「那我还能怎么办嘛。」
他说话的声音是前两个字强后面越来越弱,最后竟然变成了哀求。
他大概也是不想以这种懦弱的语气说出口,可说出口后情不自禁还是变成了这样。
怎么办?
「把你的脑袋也离我远点。」
他顿了顿,还是把脑袋离我远了。
我们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我也想问,或者说我们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从出生那刻起,错到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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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1: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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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们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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