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奏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化学反应就像爱情般微妙而难以捉摸。
一阵风掀开窗帘,朝我吹来,带着腥味。我看见了真真,那眼神不再属于一名十来岁的女孩,更像是满载怒火的复仇女神······她想彻底毁掉这段记忆。
「你得再做一次。」真真突然停止咀嚼甜甜圈,严肃地看着我。
「什么?」我差点把牛奶喷她一脸。「为什么!」
「J 博士昨天没有告诉你吗?」她眨了眨眼睛。
「嗤。」我苦笑着摇摇头,「跟你们这群疯子比起来,金三角的毒虫简直正常得像退休教师。」
「为了拯救世界,我们必须牺牲一些所谓正常的生活。」
「没错,就是这种自大狂的调调,让你们疯得很有范儿。」
「我们真应该把你送进监狱,这样你就能每天享受捡肥皂的滋味,小白脸。」
还没等我组织好反击的句子,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我和她之间的桌面上,餐具跳了起来,食物洒了出来。是老张,他那张黑脸活像个金刚,对我们怒目而视。
「好吧,说正事。」真真收敛了嚣张气焰,用手拢了下长发,身体往后靠去。「你有潜力,但我们需要双重保险。」
「受宠若惊,真的。但你别想让我再吞下那狗屎!」
「你并不了解自己的能力!你不应该是,至少不仅仅是一个该死的毒品贩子。大多数人沉迷于幻觉中,丧失了自我意志,只是跟着他们想要的东西随波逐流,可你却仍然保持清醒,甚至能够在幻觉中做出选择……」
「选择,说得真好听,我被绑在病床上,蒙上眼罩和耳机,被喂了两颗至今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黄色小药丸,这就是你所谓的选择?」
「别再像个婴儿,受了点委屈就哭闹个没完。成熟点,好吗?」
我噎住了,她是对的,我只是不愿意丢面子。
真真双眼微闭,做了个深呼吸,彷佛被侮辱的人是她。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口气变得柔和。
「纪若离,有些时候,无知是最大的幸福,但我们往往无法克服好奇,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曾经怀疑你,但现在不了,我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情,无论最后你能不能进入 PPP。」
「我在听。」
「我有一种天赋,当服用特定药物后,我能看见别人的幻觉。」她看着我,严肃得像在拒绝一次求婚。
「你的意思是……」我突然明白了。
「是的,」真真垂下眼帘,避开我的目光。「我看到了你的幻觉。」
像是某种又湿又冷的爬虫类钻进了我的胃里,我感到一阵恶心。每个人都会有深锁于内心的,只允许自己翻看的秘密,而今却被像是被一名入室抢劫的强盗撬开,所有的羞耻、愧疚和纠结,所有不为人知的扭曲情结,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一步呢,或许就是威胁我会放到互联网上去,成为亿万人的谈资。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她会那样看着我了。
「卑鄙。」我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竟然显得有几分慌乱,之前的傲气一扫而光。「设置观察者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当你陷入 Bad Trip 时我们能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
「骗子!」
「是真的。」老张终于开口,他低沉的嗓音像一把贝司,震得我心头发颤。「我们要是想害你的话……」他及时吞下了后半句。
「你也是观察者?」我瞪大眼睛。
「不,那不是我强项。」老张扭头,不再搭理我。
「若离,我们得确认你有足够的承受力和控制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跟你将面对的东西比起来,地狱就像是个游乐场。」
「听起来终身监禁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想想你妈妈。」真真祭出杀手锏。
我哑口无言。她窥探我的幻觉,洞悉我的弱点,奇怪的是,怒火燃起后又瞬间熄灭,因为如她所说,这种针锋相对实在显得有些幼稚。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别提我妈妈!」我装作被激怒的样子,又低下头。「别提她……拜托。」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她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可以再做一次,但有一个条件。」
「说吧。」
「你得跟我一起,你可以观察我,但你也得吞下他妈的药丸,如何?」
真真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张,老张微微点点头。
「听起来很公平。成交。」
有些女人以为自己聪明性感又有超能力就能够统治世界,要我说的话,药别停。
真真先走一步。
吞下黄色胶囊。戴上眼罩耳机。躺平。
她的身体开始抽动。我微微一笑,拉下眼罩。
钢琴响起。药效发作。混沌到清明。流光溢彩的世界。
离体漂浮感。
现在我知道这颗胶囊里包含了 30 毫克的裸盖菇素以及某种 5-羟色胺受体拮抗剂,如他们所讲,它能让人产生幻觉及离体感,缓解对于死亡的焦虑及恐惧,最重要的是,它能带来一种「神启状态」,让服用者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让真实的意义通过幻觉显现出来,从而彻底改变对于世界与自身存在的理解。
它让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有多恨父亲。
这次感觉有些不一样,但我无法确切说出差异在哪,似乎除了钢琴外还加入一些其他声响,河水流淌、鸟叫、风吹过树林、以及依稀可辨的低沉鼓点。所有这些背景音给颜色镀上了一层红铜色光泽,带着酸锈味。
然后,如我所料,我看到了两个真真,躺着的,和飘着的。
如果这算是一种天赋的话,我也有,只不过真真需要服用特定的药物来获得观察能力,而我只需要和对方一起服用同样的药物就可以。当年在学校里,大伙儿聚在一块儿飞叶子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们头上飘着稀奇古怪的影像,我曾经以为这是正常幻觉的一部分,甚至有时候,他们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比嗑药本身更有意思。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
在几次 Bad Trip 后,我再也不敢轻易尝试进入别人的幻境,尤其是那些玩硬性药物的疯子。
我假装看不见她,目光穿透她那半透明的分身,又投向别处。真真悬在半空中,缓慢地自转着,似乎有些迷惘。
毕竟她用了两种药,说不定还服用了另一种拮抗剂来抵消一些不愉快的副作用,她本应该是观察我的一举一动,现在看起来并不像这么回事。
化学反应就像爱情般微妙而难以捉摸。
真真突然蜷起双腿,在空中做出高难度的翻滚动作,如同高台跳水般双手合拢,头部向下,朝那位平躺着的真真头部扎去。没有涟漪。她只是凭空消失在那张完美的面孔上。
我跟了上去。当进入她的瞬间,感觉像是一个轻盈的吻。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齐膝的草地,这里闷热、潮湿,树木低矮茂密,阳光白得有些阴郁,空气中弥漫着泥沼与某种果实腐烂的气味,这与我熟悉的北方干爽气候完全不同,毫无疑问这是在南方。
一个小女孩在我不远处背身站着,手里攥着几棵黄白相间的野花。她嘴里哼着怪异的调调,蹦跳着朝前走去,然后突然停下,扭头望向四周。
我赶紧猫下身子,让草地成为掩护。
那是真真,尽管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五官却已经出落得精致。像她这种血统一般发育得很早,以至于你无法准确判断她到底有多少岁。
她看起来很不安,她向丛林与马路交界处的一片沙砾地走去,那里停靠着一辆破旧不堪的房车,还有一些垃圾般的家具胡乱堆放在四周。
我决定从另一条路线绕过去,借助树木的遮挡,兴许能够让我靠得足够近而又不被发现。
少女真真敲着房车门,发出空洞的声音。
「妈,我饿了。」她说。「饭好了没?」
车厢里似乎有什么动静,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她继续敲,用鞋子踢着地上的石子。
「妈?」
突然从车厢中传来一把男人粗鲁的声音:「让她闭嘴,贱货!」
接着是一把有气无力的女声:「真真宝贝,你再去玩会儿,马上就好……」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上的撞击声。
「可我饿了……」小真真委屈地抓挠着门,像只小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向内打开了,真真兴奋地跳了进去。
我迅速地从灌木后跑过沙砾地,绕到房车背后,那有一扇不是很干净的车窗半敞开着,透过窗帘缝隙,我大概能看清屋内的情况。
如果说里面像一间狗窝可能还算抬举它。真真的母亲半裸露着躺在床上,床单污迹斑斑,她半睁着眼睛,随便拉过一件衣服盖在自己身上,却盖不住手臂上清晰可见的紫黑色针眼。
一个壮硕的光头男人正在穿着裤子,他的脖颈部位红得像只火鸡,右肩膀上纹着乱七八糟的中文图案,他上身汗涔涔的,什么也没穿。
小真真站在门边,似乎知道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不发一语。
光头男人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扔到床上。
「不,森哥,这不对……」她妈妈听起来像是快要死了。「你答应要给我的,我们说好了……」
「闭嘴婊子,你想要这个?」他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些白色的粉末。「可你就值 20 块,哈哈哈!」
那女人几乎是摔下床,滚到地板上,衣服从她身上滑脱,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她抱住男人的腿,眼睛里闪着光。
「你不能这么对我,森哥,我求你了,给我吧……」
「放手!你弄脏我的裤子了!」那个被叫做森哥的男人努力想把她甩开。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给我……」
「嘿,听着母狗!」光头男人突然看了一眼小真真,咧嘴露出一口坏牙。「你也许不值这价,可你的小宝贝可以。」
真真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面露惊惧的小女孩,女人眼中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想都别想,森狗!她是我女儿!」
「那么放开你的脏手,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进你这臭屎坑一步!你连他妈的老墨都睡!看看你生的这个杂种!」
「闭嘴,她有父亲!」
「噢嗬,是吗,我猜猜,你一定很爱那个人……」
「别说了……」
「宁愿自己生不如死,也要保护他的骨肉……」
「我求求你别说了……」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赎罪吧……」
「我让你别说了!」
一声近乎动物的嘶吼过后,女人眼中的痛苦被类似于母爱的柔情所代替,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换了个频道,某种强大的渴望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在她眼中,除了那包小小的白色粉末,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给我,你这狗娘养的,你会下地狱的……」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森哥抖动着塑料袋,像是鱼钩上的鱼饵。
「去你的!」女人猛烈地颤抖着,她的手向上举着,像是要去触摸某种不可知的存在。「她是你的,行了吧,快他妈的给我!」
光头男人把手一扬,女人像狗一样扑向那包白色粉末,她疯狂地用牙撕开袋子,把粉末弄得满地都是。她屁股朝上趴在地上,脸贴在那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地板上,用鼻子把那些粉末吸进去,再吸进去。她仰起头,闭着眼,咯咯发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
那个叫做森哥的男人一步步向小真真走去,一边拉开自己的裤子,嘴里还不停咕哝着什么。
干!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潜入真真的幻觉里,开开玩笑,搞搞恶作剧,可却看到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痛恨毒贩了。
我得做点什么。
如果在我的幻觉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可这是在真真的幻觉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改变什么,即使能,是否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或者我就这么背过身去,悄悄溜走,毕竟该发生的早已发生,真真重访旧地,只是因为这件事在她的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一环。如果换成是我,我宁可把这一幕从记忆中彻底抹掉,而不是看着它再重头演一遍。
更可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回到这里,就像我不知道会回到父亲去世那一天。
骗她来到这里的人,是我。我必须做点什么。
一阵风掀开窗帘,朝我吹来,带着腥味。我看见了真真,那眼神不再属于一名十来岁的女孩,更像是满载怒火的复仇女神。
她举起双手,黄白相间的花儿落地,森哥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凝固住,随后飞起,他的咕哝似乎还留在半空,身体却已经重重地砸在车的顶棚,把金属板顶得变形。
小真真精致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她的手始终没有放下。男人的身体开始冒烟,衣物开始燃烧脱落,他痛苦大叫着,挣扎着,却被更用力地压进车顶,形成一个人形的凹陷。他全身开始发出亮红色,像在体内被塞进了几百个燃烧的煤球,每一个眼儿都在发光,车顶的金属也开始发烫、变红,带着特有的滋滋声。
真真的母亲睁开双眼,看到了铁板鱿鱼般燃烧的男人,她无法遏制地大笑起来。
森哥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他的皮肤和肌肉开始融化,像烛油般滴落在地板上,冒着青烟,发出恶心的烤肉味道。那种不详的红光已经蔓延到车厢里的每一件事物,所有易燃的物体都开始熊熊燃烧,甚至连真真的母亲也开始发亮。
「停下真真,那是你的母亲!」我喊道。
「滚出我的幻觉!」小女孩怒吼。
一股热浪袭来,击碎了车窗,我被掀翻在地。
噢不,不只是车厢,沙砾地已经变得滚烫,布满黑色的玻璃状晶体,丛林如同无数把火炬般照亮了天空,而草地像是炽热的岩浆缓慢流动,朝我包围过来。
她想彻底毁掉这段记忆。
我站了起来,真真穿过火海,走向她的母亲,而天花板上的森哥已经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痕迹。
「不,真真,请停下!你会后悔的!」这炼狱里翻滚的热浪已经让人无法呼吸。
真真站在了母亲面前。我似乎听见了什么。
燃烧的母亲终于停止了发笑,她伸出手去抚摸小真真,发梢随着她的触碰化为灰烬。
「真真,对不起……」她说。
是钢琴声。
真真举起双手,但她的母亲并没有像森哥一样飞起。她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笑和泪水。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母亲,随之而来的是肉体烧焦的声响,和真真痛苦的呐喊,她没有松手,而是抱得更紧,母亲身上的光变白变亮,就像一场小型核爆。
钢琴声如潮水般从天空奔涌而至,随着那巨大耀眼的亮光将我吞没。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了真真的声音。
妈妈,她说。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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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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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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