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流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回来的时候,在楼台上吹了会风,整个人有些畏寒,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沁了出来。
见此,段宴陵愧疚道:「是我不该带你去看风景,我知道你身子弱,还怀着孩子……」
我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止住了他没有说完的话:「宴陵哥哥,我没事,你让人熬点姜汤过来。」
见我们回来,守在军营门口的高隼迎了上来,眸光落在我身上一瞬,很快又移开,他脸色冷暗靠近段宴陵耳边说了几句。
段宴陵脸色不变,嘴角微微绷紧道:「我知道了,你先召集人到营帐里等我,我送嘉芙回去。」
马车里光线暗淡,段宴陵坐下后,身上笼着一层凝沉的气息。
我担心地问:「怎么了?」
他睁开眼,语气放软:「是不是吓着你了?出了点事情,你受了凉气不要出营帐,我让人熬好姜汤,再为你烧热暖炉。」
「正炎,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加重了语气。
他从不忍心看我生气的样子,可是这一次,他伸手迟疑地帮我拢了一下衣裳,声音沉沉问:「假如我说到的事没有做到,嘉芙能原谅我吗?」
我的心「咯噔」一跳,想从这张玉雕分明的脸上寻出缘由。
「我不会原谅你!」我心里发紧,涌起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和你没关系,嘉芙不要乱想……」他抱我从马车下来,一直送到营帐门口,几日没出现的月庐也在,他见了我们脸上露出笑容,眼睛灼灼发亮。
他大喊道:「姐姐,姐夫!」
我不自在咳了一声,瞪圆了眸子去看他,月庐嘻嘻笑着,浑然不把我脸上的表情当回事。
段宴陵走上前向他道:「嘉芙受凉了,待会你陪着她,看她喝完姜汤,不许她再出来吹风。」
月庐行了军礼:「姐夫放心,姐姐交给我!等你们的孩子出来,我这个小舅子也会照顾好他!」
「月庐……」他说的话,仿佛料定我会嫁给段宴陵。
可这个孩子,到底不是段宴陵的骨肉。
我进了营帐,把身上的大氅脱下交给月庐,无奈道:「我和宴陵并非你说得那样……」
月庐接过大氅挂在衣架上:「姐夫哪不好,比不上洛阳那个为你赎身的权贵吗?你瞧,姐夫宁可自己受冻,也把自己的衣服给姐姐穿。」
我看着那件宽大深色的大氅,哑口无言了。
很快婢子端来熬好的姜汤,又为炉子里添了柴火,一样也不落下。
喝完姜汤,烤着炉火,身上出了一层汗,我盯着跳动的火焰问月庐:「这几日你去哪了?」
月庐坐在一旁,拨弄炭火道:「大燕又派军来犯,我想让姐夫陪着你,就自己领兵驱逐燕军了。」
「有没有受伤?」
月庐嗤笑一声:「整个大燕,只有姐夫一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其他人都是缩头王八,见了我,连兵阵也不摆,虚晃两招便跑。」
我问:「这会不会是契丹人的计谋?姐姐告诉过你,不能掉以轻心。失掉十六州对大燕来说,并没有伤筋动骨,他们忌惮的不是你,是正炎!」
月庐摸了一下鼻尖,道:「姐姐说得对,契丹人频繁骚扰,并不正面相对,是有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在试探我们的军力。」
我盯着营帐的帘子,寒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火苗乱晃,天色渐渐暗下,段宴陵没有再过来,应该是事情没有解决。
「你知道高隼向正炎说了什么……」
月庐没有听清,又问:「姐姐在说什么?」
我摇了一下头,心想,段宴陵瞒我的事,也不会让月庐知道。
月庐搓了搓手道:「十一月过了,很快就能下雪了,姐姐肚里的娃娃明年开春能生下吗?」
我摸了一下肚子,小腹微微凸起,有了三四个月,好在用厚实的衣裳遮着,看不出来。
「也不知是男是女,要是男孩,我就教他骑马练兵,带他一起打契丹人。」说着,月庐拿着火钳比划了两下。
我笑了起来,喃喃道:「我倒是希望她是个女孩,无需背负太多,有她的舅舅和父亲为她扛着天地。」
月庐点头:「对!要是个女孩,舅舅趴下来给她当大马骑,没想到我这个年纪也快当舅舅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隔着衣服碰了一下我的肚子:「姐姐,你下一胎再为姐夫生一个好不好?我看姐夫这么多年,孤零零的一个人也可怜。」
我本想敲一敲月庐的小脑袋,最后摊平了掌心,摸了摸他。
「月庐,你年纪尚小不会明白,感情这种事,爱是爱,同情是同情,不能混为一谈。正炎身有傲骨,不会接受我的同情。」
月庐抬起眼,眼巴巴问我:「姐姐不喜欢段大哥吗?」
我在他追问的目光下微微失神:「以前喜欢过,后来……还是错过了,如果他先一步在教坊司找到我,也许会不一样。」
可是两世,他都晚了一步,这也是天意。
我引开话题,问起另一件事:「陈念呢?怎么没看见她跟在你身边?」
月庐笑了起来:「陈姐姐拐走了我手下的副将军,两个人成婚后留在了关外,没有来幽州。」
我咋舌,没想到陈念动作这么快,竟然有了心仪的人成婚了。
「她时常念叨姐姐,如果知道姐姐在幽州城,说什么也得来这里见姐姐一面。」
我眸底泛起暖意:「她离开教坊司后能幸福就好。」
2
我入睡后留了一盏灯,半夜寒风在窗外呼啸,有人轻轻推开门,无声走了进来。
睡得本不实在,听到脚步声后,我醒了过来。
「是我将你吵醒了?」他止住了脚步,一双像夜空宽和深邃的眸看我。
「不是,我一直在等你!」我披起衣服要起身。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住我肩膀,为我盖好被褥道:「外面天寒,你不要起身。」
我碰到他的手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眸光闪动后落在段宴陵脸上:「你手怎么会这么凉,你是不是在外面站了一段时间?」
「正炎,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我能为你分担呢?」我直视他的眼睛追问。
段宴陵没有避开我的眼睛,却避开了我们两人靠近的手:「战场上的事情,哪能让嘉芙为我操心,你还怀着孩子,多费神思会伤到你的身子。」
我知道段宴陵有事瞒我,却撬不开他的嘴,只能试探问:「是大燕又派兵打来了?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下落?」
「嘉芙不用多想,和你没有关系!」他喉结滚动,漆点如星的眸光落在我身上,「我本不该过来打扰你休息,但我想看看你。」
北方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我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咬牙掀开被褥一角,朝身形高大,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道:「正炎你上来取暖吧!」
和陆帘青相比,段宴陵是个真正能坐怀不乱的君子!
他脸上闪过惊愕,深眸泛起笑意:「嘉芙我不冷,你睡吧,我就坐在这看着你。」
我躺下身,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正炎你到底什么事瞒着我,你有话想对我说是吗?」
我了解他,深更半夜男女有别,对于他这样守矩自持的人来说,他根本不会过来!
太反常了,让我心忧。
段宴陵盯着桌子上的烛火,温暖的光芒,照不亮他眼底那一团幽暗。
玄衣下他巍峨的身形如一座山峦,镇着燕云十六州,但凡提起他的名号,天下无人能撄其锋芒。
可是这一夜,我盯着段宴陵,看出他的脆弱隐忍,他的挣扎矛盾。
段宴陵没有再说话,我安静地躺在被子里,两个人之间像是蒙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隔膜。
我以为在他的注视下会睡不着,可是等我再睁眼时,天亮了,火盆还烧得旺旺的,那一袭玄色冷若寒夜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我出了营帐,外面有十个段宴陵身边的亲兵把守。
他们见了我后行叉手礼,然后道:「我们奉了段王的命令守在这里,殿下您不能离开这!」
我拧着眉头,冷声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段宴陵要限制我自由?你们让他过来!」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十个亲兵动也不动,段宴陵向他们下达了命令,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看守住我!
「你们……」我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要见到段宴陵,才迈出一步,他们亮出了刀剑挡着我去路。
他们低头道:「公主殿下多有得罪,今日无论如何,您也只能待在营帐内!」
我气得咬牙:「他有没有说,何时能放我出去!」
亲兵摇头,目不斜视地收刀站好。
整整一日,我心神不宁,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闹腾着。
到了傍晚,眼皮跳起来,不安的感觉逼着我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外面传来了声音:「屯长大人!」
我快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满脸急色地望着他,他对上我的目光,对那些亲兵道:「你们退下吧。」
他们是段宴陵一手培养出的精兵,向来只听段宴陵一人的命令。
「可是,段王下了命令,不许殿下外出……」
没等他们说完,高隼冷厉道:「我说,放公主殿下出来,让她去见段王最后一面!」
那些亲兵仍是不肯让路,高隼拔出了剑,双眼通红如兽:「咱们同为段王效力,非逼得刀剑相向,最终让契丹人坐收渔利?让她出来!」
十个亲兵终于让开了一条路,我飞奔走到高隼面前,急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不明白,最后一面去见谁!」
领着我往前走的高隼止住脚步,他仰起面容,整理好情绪才转过身对我道:「今日,大燕派了使臣过来劝降。燕君派来的不是别人,是段家人,其中捧圣旨来军营的是段王的亲弟弟——段流!」
我立在原地,陡然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地回不过神。
揉了揉被北风吹得麻木的脸,我问他:「段王降了吗?」
降不降,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段宴陵!
我不能让他出事!
高隼笑了起来,他用一种奇异扭曲的语调向我道:「段王因何谋反,因何誓死要夺下十六州,公主不懂吗?」
「燕君狗帝,用段家人威胁他投降,可他心里最重的还是你,重过他的性命,他的所有。他铁骨铮铮,痴情耿耿,公主殿下你问这话,寒了他的心!」
「他是宁死,也不会放弃为你争夺来的这片土地。他不能看你失望的样子,更不能让你无处可栖!」
3
北地的寒风如同铁链锁着我的双腿,让我一步也迈不开。
天地在我眼前摇晃,一股血液冲上头顶,撞得我头晕目眩。
「嘉芙公主……」见我要摔下,高隼快步走来,欲扶住我,我伸手挡开了他。
「让我缓一会,求你别说话,让我缓一会!」我支撑着,齿尖死死地咬住嘴唇,锣鼓乱响的灵台闪过零碎的画面。
为什么昨晚段宴陵会反常来看我,他是在向我告别!
我问了,却怎么也没问出他的选择!
我的这个「小驸马」什么都好,就是个锯嘴葫芦,他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他的想法藏在心里,只去履行从不会说!
等缓过气后,我推开高隼,用十几年来最快的速度朝他的主营跑去,几次差点被自己的步子绊倒。
营帐外段家人已离开,远远的还能看见黄色的仪仗,手里捧着托盘酒壶的寺人走在最后面。
我收回目光,掀开帘子。
帘子掀开,一阵风钻入,吹暗了牛油灯。
我赶紧合上帘子,不想让北地的风冻伤我的「小驸马」。
案几后,一道人影端坐着,一如往昔他审阅军文的样子,没有血,没有捅破的伤口,我乱跳的心咽回了嗓子眼。
「正炎……」我嗓音轻了又轻,害怕大一点,就会惊扰座上的人。
他抬头望我,有些讶异我能出来见他。
唇扬起弧度,他对我一笑,笑容还停留在唇畔,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血雾喷在了我的面前。
时光被拉长,定格,我看见那团血雾溅在我裙摆上,开成最妖冶残酷的花。
我直愣愣地盯着座位上的人,哭也不敢哭,发不出声音。
他脸色惨白,只有唇边红得发黑的血,刺伤眼目。
我想往后退,又想走到他身边,我不敢动,我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就如同前世的记忆一样,只要我醒过来,段宴陵就还活着!
可是,我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打落了眼泪,也没能醒过来!
他高大的身形在我眼前倒下,倾倒在案几上,他几次努力强撑,也没能再直起身子。
我的「小驸马」是大燕最英勇、战无不胜的将军,他却像倾倒的山峦,砸在我眼前,任凭我怎么哭,怎么去扶他,也无法让他坐回去。
我搂住他的身子,让他躺在我膝上,这样做能让他舒服一些。
「宴陵哥哥……」我捧着他的面容,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唇边的血。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他的胞弟段流送来了毒酒,逼他做出选择,投降大燕,还是丧命。
他选的是……后者,宁死也不让出燕云十六州!
「嘉芙别哭……」他艰涩哑声道。
我的泪砸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冲淡他唇边乌黑的血迹。
我慌忙要起身:「宴陵哥哥你等我,我去找军医,你等我……要睁着眼睛等我回来!」
段宴陵虚弱地扯住我衣袖,咳血道:「嘉芙哪也别去,陪我一会……宫中的鸠毒,无药可医。」
我咬唇,不让自己露出哭音,用衣袖擦去满脸泪痕。
「宴陵哥哥,痛不痛?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不该让你为我对抗大燕!」
当日那句话,只是因为我恨他,我以为他不会放弃小侯爷的身份,我只是想让他心中难安,我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没有我当日随口一言,他还是冠以耶律皇姓的小侯爷,威名赫赫!
而不是身上伤痕累累地躺在我怀里,受尽鸠毒的折磨。
我不能想象段流如何下得了手,看自己的亲哥喝下这杯丧命的毒酒!
「嘉芙,我不痛,你别为我流眼泪……」他缓缓抬手,为我擦去眼泪,「看见你的泪痕,才是最难忍的痛。为你做任何,我甘之如饴!」
他逐渐失去热意的手从我面颊滑落,我伸手握紧了他的手心,要将生命的温度源源不断传给他。
「嘉芙……」他不再咳血,回光返照般望着我,如墨的瞳是雨水冲刷后的夜空,剔透无瑕,「我只为你夺回了十六州,你能原谅我一半吗?」
到了此时此刻,他亦不敢奢求我的原谅。
我十二岁时亲眼目睹,叔伯们的死状,那些沾血的头颅滚得遍地都是,段家人擦刀,神色冷酷带笑。
我恨段宴陵流着段家的血,恨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一声不吭沉默以对。
那时,我暗暗发誓,绝不会再嫁给段宴陵,此生视他为仇敌!
天下动乱,一国的倾覆,人心的变化,又岂是他一个少年能左右改变!
他只能双眸暗淡地望着,等着长大,积蓄力量,能改天换日,为我报了亡国之仇。
我该恨的不是他,我也不知该恨谁,恨我父皇不思朝政,恨那些人勾通外敌,还是恨契丹人的铁骑?
没有契丹人,也会有别人!
我该恨上苍的无情,人世的变幻……不对,我该恨自己,恨自己身为公主,却没为社稷为黎民做过什么!
弱者积弱,强者横强。
天道不公,只是弱者的借口,我早该看清,却不敢承认,北唐覆灭只是迟早之事。
这一世,我握紧了段宴陵的手,在他耳边说:「我原谅你了,我不该将灭国的恨附加在你身上。」
「错的是我,不是你!」
4
他眼睛似乎因为毒酒发作,看不见了,穿过我混沌却解脱地凝在远处。
这张白中泛青,峻刻分明的容颜绽开淡淡的笑容,如同冬日珍贵难见的冰花……
「嘉芙……」他断断续续,吃力道,「我想再听你唤我一声小驸马。」
他眸光已涣散,眼皮半垂下,那一袭发冠绾住的青丝,冰凉如水铺满我整个膝盖。
「小驸马!」我哭着笑着,轻柔对他道,「你永永远远都是嘉芙的小驸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记得在太极宫前,我趴在他肩头,让他抱着我转圈。
我咯咯地在笑,我不让他停下来,他便不敢停。
阳光是那样好,风也拂面温柔。
那些碎金子般的流光,穿过他随风轻扬的发丝,落在我脸上……是我记在心里最美,最不敢去触碰的岁月年华。
后来我们长大了,我失去了公主的爵位,也弄丢了一直找寻我的小驸马。
当年说好的约定,都以为长长久久不会变,就像是宫门前的那对石狮子,会伫立在那一百年。
彩云散了,琉璃也碎了,满地成伤,拼不成当初的模样。
我再也等不来绕城的红妆,等不到四年后娶我的小驸马!
他死在我怀里……
安安静静只像是短暂午睡,眼皮仍是半睁着没有完全合上,被血污染红的唇角挂着满足的浅笑。
我掌心一个劲地发抖,闭上眼,掌心触碰他冰凉的羽睫,为他合目:「宴陵哥哥,这一生你太累了,睡吧!」
我不知疲倦地抱着他,让他枕在膝上,眸光空洞发直地落在他没有温度,没有色泽的侧颜。
仿佛再等等,再等一会,他就能醒来,问我嘉芙累不累?
我以为我能一直等下去,守着他……
营帐帘子撩开,高隼望着这一幕,跪了下去,以头点地:「段王去了,是契丹人的走狗杀了他!」
我看他猩红含泪的眼,沙哑开口:「传令下去,全营所有人为段王服斩衰,三年内不得饮酒作乐。」
高隼转身要走,我唤住了他:「高屯长,劳烦你先瞒着月庐。」
段宴陵在月庐心中,仅次于父皇母后,他年纪尚小,心性不稳,极会做出冲动的事。
高隼慢慢转过身:「契丹人毒杀了段王,为的是紊乱军心,夺回十六州,这么大的事情如何能瞒住?」
我舌尖泛着泪水的咸苦道:「先瞒着吧,能瞒一日是一日。段王下葬一切从简,你带理事的人过来。」
入夜,我换上麻衣,戴上雪白的帕头,坐在屏风后面,我和段宴陵虽有婚约,却无夫妻之实,加之我怀有身孕,害怕冲撞胎神,为他擦身敛体的事情只能交给祝者。
功布缓缓遮住他的脸,像是斩断了尘缘往事。
我死死捂住嘴唇,哭出了声音。
仿佛这一刻,我才确定他再也不会醒来,他真的离开了我,离开了尘世。
外面驱逐神鬼的槌鼓声,按时辰响起。
等到了五个时辰后,天亮便要出殡下葬……
高隼绕过屏风走到我后面道:「殿下,明器已准备,按王制下葬。两案的米、酒、肉脯都已摆好……」
他哑着声,事无巨细向我禀报。
我揉着太阳穴,抱膝而坐,却是一句也不想听。
「只是段王走得太急,墓室还没准备。」
我看着帘外的月光,水一样漫在脚前,我喃喃开口:「便葬在附近的山上吧,让他能看见这片他用命守护的疆土。」
高隼还想开口,被外面闯入的士兵打断,士兵喘着粗气道:「小李将军喝了酒,闹起来了,说要和燕军血拼,我们拦也拦不住!」
我和高隼对视一眼,明白过来,他说的小李将军是李月庐。
高隼要和我一起出去,我让他留下,护着灵堂。
外面乱糟糟一片,隔着很远就能听见月庐发狂的喊声:「谁也别拦我,我要割下契丹人的狗头,祭奠我姐夫!」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心中叹息,一路走近,围着的士兵纷纷行礼,让开了一条道。
风中弥漫酒味,地上扔着黄泥色的酒壶,我俯身捡起,嗅了嗅闻出是北地最烈的烧刀子。
月庐在关外历练几年,力气极大,悍不畏死,四五个士兵抱着手脚,也没能拽他回去。
我站定后,淡声道:「去提桶水过来!」
木桶送到我手里,我拎起后朝着李月庐兜头浇了下去,冷冷问他:「清醒了没有,若还没清醒,我让人再提桶水过来!」
北地风寒如刀,月庐被浇透,额间发淅淅沥沥往下滴水。
他像是酒醒了,听清了我的声音,僵硬抬头望向我,跪了下去哭道:「姐姐!姐夫他被燕君逼死了!」
我道:「我知道,都知道!」
他用酒醉熏红的眼望我:「姐夫几次在沙场中救我,我这条命是姐夫的,我要替他报仇!姐姐让我去吧,生死不问,我要杀光他们!」
我拔出月庐腰间的剑,横在自己脖颈间:「逼死正炎的不是大燕人,是我!你先杀了我,再去找他们寻仇!」
5
「姐姐!」
「殿下刀剑无眼……」
几道急促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我握着剑,俯视着月庐,说道:「你知道正炎为何要喝那杯毒酒?」
「是燕君逼他!」月庐咬牙切齿。
「不……」我眸间蒙上一层雾气道,「是他要保住段家人!送毒酒的是他的胞弟段流,他背叛了燕国,燕君拿他的亲族做筹码,他若不喝下毒酒一死,死的就是他的至亲,是他的全族上下。」
「你去找谁寻仇,找段流?找他的亲族?你惹恼了燕君,他用命保住的亲人,也会受你连累,无一活口!月庐我们经历过的灭族之痛,你是要让别人再尝一遍?」
我把剑扔在他面前,剑光刺痛了月庐的眼,他痛苦地闭上眼道:「姐姐,难道你让我这么算了?什么也做不了去送段大哥下葬?」
我从牙关里挤道:「是!什么也不能做,以卵击石的道理你不明白吗?再失去燕云十六州,我们何来容身之地?这里所有人,都会因你的莽撞而丧命!」
「也许燕人早有大军埋伏,只等你被恨意蒙蔽眼睛冲出去,被他们擒获。月庐,在这种时候,你需要的是清醒,把恨记在心底,等到时机偿还回去!」
「姐姐……我这里难受!」月庐用手捶着自己胸口,「又闷又痛,比受了一剑还难受。我没法告诉自己,段大哥已经死了!」
「他坐在马背上,像战神一样统率千军万马,他教过我兵法,教我很多道理……我……」月庐擦了一把脸,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俯下身,抱月庐在怀,还像是小时候:「你难受得厉害,就哭吧!姐姐不会笑话你。」
月庐哽咽,发出小兽一样绝望的哀鸣。
「这是正炎的选择,从他背叛大燕的那一日起,他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能做的,唯有用命换家族活下……」
我提气,盯着天上光辉不减的月亮,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洛阳,那些为我们而死的人,不会白死!」
等月庐哭够了,酒醒了,我对他道:「去擦把脸,收拾干净,给正炎端端正正磕个头,让他能安心把十六州交给你。天亮后,你还要驾柩车送他最后一程。」
我回到营帐,一整天没吃过东西,身子晃了晃。
高隼扶着我走到屏风后面:「殿下你也要支撑下去,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在燕人蠢蠢欲动之际出事。月庐还小,统领不了几万大军,你就算为了段王也得好好活着!」
我坐在软椅上,虚弱点头:「我知道……正炎从小与我相识,他是我钦定的驸马,十多年的情谊,我只会比月庐更难受!但再难受,得忍着,我肩上扛着太多东西,不允许我倒下。」
「劳烦高屯长为我端点饭食过来……」
他连忙起身:「好,我这就去。」
饭菜到了嘴里味同嚼蜡,人在巨大悲痛下会干呕,会咽不下一粒米。
我扶着桌子吐得沁出眼泪,已过了前期孕吐不适,可眼前的饭菜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殿下!」高隼疾呼。
我逼自己吃下去,像吃药那样生咽下去,我得活着,不能让正炎白死!
等高隼把食具撤下,我脸色发青,难受地抵住喉咙,只要低头强灌下去的饭菜会全部吐出来。
从没觉得吃饭竟是这样痛苦,如同刑罚。
我穿过屏风的轻纱去看蒲草上躺着的人影,心里一遍遍地念,为了你,我也会活下去!
一夜无眠,天蒙蒙亮时,月庐换上粗麻的斩衰,身上没了酒气,脸色绝望麻木地走到祭案前跪了下去,双目爬满血丝,苍粝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段大哥未捷身死,我李月庐必破洛阳,为段大哥报仇雪恨!」
天亮了,祝者摇晃手中的铎铃,撤去祭案,将逝者入棺。
槌鼓敲了三下,牵出了柩车,要送离开的人入土为安。
满营皆是哭声,在这片哭声里,月庐走到我面前,一夜过去,他像是褪去了青涩莽撞,变得沉稳坚韧。
「姐姐你怀着子嗣,经不得颠簸,我替你送段大哥最后一程。我会挑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葬下段大哥。」
我嘴唇轻颤,终是吐出一个字:「好。」
祝者洒了奠器中的送灵酒,念道:「永迁之礼,灵辰不留。」
他该走了,就连看不见的灵魂也会离开这,归于天地。
我看月庐作为引者,走到柩车前用力地握紧缰绳。
随着铎铃声远去,柩车化为我眼中遥不可及的一个点。
长空上响起苍鹰的长鸣声……
还会有来生吗?我重生过一世,此刻也是迷惘。
若有来生,盼君生羽翼,遨游天地间,江河为骨,日月为眸,踏遍万里山河,再无拘束。
只是,不要再有我!
宴陵,我原谅了你,来生便不要再相见。
6
军营中白幡飘扬,营中萧索,人心惶惶。
士兵们私下窃窃私语说燕国派了重兵过来,足有十几万人,要夺回燕云十六州。
失去了段宴陵这位良将,不少人打了退堂鼓,不敢与燕军为敌,暗中想出逃军营。
高隼踏入营帐,带入一股凉风。
我见他冷沉的面色,问:「段王的遗物收拾好没有?」
高隼手指捏了捏道:「段王身前物件已清点好,但没有找到兵符。」
我淡淡应了一声,捧着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
正炎行事稳重,极有章程,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应该早已安排好一切,那枚兵符到底藏在哪?他又想留给谁?
拿不到兵符,就难以调用幽州以外的其他兵马。
高隼眸光暗了暗,道:「殿下,实在找不到那枚兵符,让属下伪造一个,出现任何后果,属下愿意一人受军刑。燕人大军压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深吸一口北地的寒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错一步,便是错百步!」
我合上眼,莫名想起紫衣锦袍的身影,他是大燕权相,应是比我遇到过更多更棘手的事情,可从没见他有慌乱之色,除了我落下悬崖时,他不顾性命要跳下来救我。
眼下,竟和他越来越像了,学了他一些小动作,也学他敛心静神,运筹帷幄。
「营中情况如何?」
高隼沉了声:「不大好,一日能抓到四五个逃兵。没了段王坐镇,便是一盘散沙。」
「让月庐也过来,军中大事也要让他学着做主,没了正炎,他就是脊梁骨!」
很快,月庐步履匆匆进了营帐,脸上冒着热汗,才从校场上下来。
我见了他,开门见山道:「军中屡有逃兵,弟弟要如何处置?」
月庐犹豫了一下,他没满十岁被送去了关外,师傅教导他不过几年也失踪,没了消息,这些年是关外牙军老将带着他,教会他领兵。
他最是爱军不过,与士兵同吃同睡,没有皇亲国戚的架子。
可我不是让他当将军,我要让他当一国之主,统领万域。
「姐姐,罚他们军棍吧,我亲自督刑。」月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我,语气透着求情。
我笑了起来:「军棍打下去,不能让他们顺服,还会激化兵卒的逆反之心。」
「姐姐说该怎么做?」
我说了一个字:「杀!」
「叛逃者皆杀,不论官阶职位,一旦有退缩之心,就不能留了。」
高隼飞快抬头看我一眼,没有反对。
「姐姐!」月庐语气惊愕,他没想到我说出的话这样残酷无情。
还在旧宫时,我会为了救一只猫不顾安危爬上假山,会为犯了错的奴才向父皇求情。但在大燕流离的这些年,我见过易子而食,我见过为活下去人吃人,还见过那些契丹兵折磨女子,晚上便烹煮而食。
朝生夕死,礼崩乐坏,要终结这样的乱世,只有靠强兵强权!
「月庐还要为他们求情吗?」我缓声问。
月庐眸光复杂,仿佛我在他眼中变得陌生。
「月庐见过啸营哗变吗?人心转换,不过转瞬之间!让他们作战杀敌,还是将我们交出去,向燕人求和,哪个更容易些?」
面前的少年抿了一下唇:「是后者!」
高隼在此时出声:「殿下说得没错,此刻不用强硬手段震慑人心,起了兵乱便如大厦倾覆,谁也无法阻止!」
我向高隼道:「把剑给月庐,让他亲手将叛兵正法,杀一儆百。」
月庐一言不发接过剑,走入北地黑沉冰冷的夜色。
高隼道:「小将军年纪还小,殿下无需这样逼他。」
我无声叹息:「我只怕时间不够,也许哪日便不能陪在他的身边,见他长成。我是逼他,逼他变得心肠冷硬,在军中树立威信。」
心中担忧的事,很快成了真。
一早军营中的寒雾还没散去,高隼急匆匆进来,甚至来不及让人通报。
我听见了战鼓声,仿佛空气也被震荡的鼓声催动。
「殿下,燕军集结发动进攻了。」他顿了一下,眸光紧绷发寒,「殿下你不能留在这,我命人秘密送你离开。」
我平静道:「我不走,你让人送一套甲衣过来。」
「殿下,您腹中还有骨肉,幽州被破,您会被燕军俘虏!」高隼说得恳切。
可是,我还是摇了一下头。
「十六州是正炎用命换来的,我也要用命守住它!高隼去为我寻一套甲衣,幽州未必会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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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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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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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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