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可以伤,脸可不能坏。」
歹徒一刀捅过来的时候,我连忙转身挡住顾少桓的脸。
刀尖在顾少桓的肩膀处留下一道血痕,他嘶了一声,脸色逐渐阴沉。
「就这么喜欢我的脸?」
我抿唇不语,轻轻点头。
毕竟,顾少桓通身上下,也就脸最像宋淮璟。
1
全京圈的人都知道,顾氏集团继承人顾少桓,和江璟集团白手起家的总裁姜时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关系。
尤其是三天前的袭击事件一出来。
画面中女人身材窈窕,千钧一发之际,双手捂住男人的脸,堪堪躲过歹徒的刀子。
只在男人的肩膀处留下一道血痕。
看上去真像一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但只有顾少桓知道,若不是我那么一转身,那刀尖压根伤不到他。
连着三天,顾少桓都没搭理我,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直到今天,顾少桓的心腹陈总助才在商会结束后拦住我:
「姜总,这个项目是顾总半个月前就着手准备的,势必要拿下,还望您手下留情。」亦步亦趋跟着我从大厅走到电梯,又进入停车场。
城东那块地皮的开发工程,江璟集团看上有两个月了,抢下这个项目十拿九稳。
没想到顾少桓横插一脚。
「行,我应了。」我淡淡道,不经意间抬眼,瞧见陈秘书神情一松,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
诚然,京圈的人也都知道,是我姜时维眼巴巴地缠着小顾总。
哪怕人家有个远在国外的小青梅。
我没管他,转身欲要离开。
不过一个项目,左右千万的利润,顾少桓想要,给他便是。
那块地被政府盯着,不能大动干戈,若不是为了在舆论上讨个名声,我也瞧不上这个项目。
如今让给顾少桓,也能达到相同目的。
我坐进车,疲惫地合上眼,敛下心绪。
当晚,京圈几个世家少爷千金的聚会上,姜时维将项目拱手相让,只为讨顾总一笑的事件立刻传开来。
「顾哥,那女人拿城东项目换你一笑的事,可都在咱圈里传开了!」
几个穿着华贵的纨绔子弟揽着女伴,歪扭七八地坐在沙发上,酒瓶散落一地。
「要不怎么说咱顾哥魅力大呢,姜时维都能上赶着讨好。对了,不是说她二十分钟到呢,这都十五分钟了,还没来呢?」其中一人看向顾少桓,眉眼间的调侃不言而喻。
顾少桓举起右手的酒杯,轻酌一口,怀里的美人娇笑着瘫进他怀里。
「别急,姜时维说了二十分钟,就不会迟到。」
他似乎很笃定。
的确,我姜时维向来都是准时的主儿。
我站在门外,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然后推开包厢门。
「哟,说曹操曹操到。」
「不愧是顾哥的第一舔狗,来的就是及时。」说话的是个新来的,面容很是陌生。
其他几个脸熟的早就识趣儿地不再乱说,包间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他们知道我手中的权势,不敢当面嚼舌根。
倒是这个新来的,脑子真是缺根筋。我淡淡横他一眼,就叫这个二世祖讪讪地闭了嘴。
「叫我来做什么?」收回视线,我直勾勾地盯着顾少桓,问道。
后者松开怀里的美人,坐正身姿。
「喝醉了,叫你来送我回家。」
「你司机呢?」
「有司机要你何用?」
我嗤笑一声,认命地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随手将沙发上的外套合到他身上,顺带捋顺他额头的碎发。
叫整张脸完全露出来。
我凝神端详着这张脸,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因为醉酒而眯着的姿态更显得勾人。
顾少桓余光瞧见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轻笑一声,低着头在我耳边小声道:「别愣着了,回去叫你看个够。」
「好。」
在几人的目送下,我扶着顾少桓走出包厢门,关上门的那一刻,那张新面孔突然站起身,朝顾少桓喊道:
「顾哥!与时姐后天就回来了!你要不要去接她?」
我明确地感受到顾少桓身形一顿,下意识看我一眼,继而缓缓转头:
「与时?她要回来了?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上午十点!」
他沉默住,不知在想什么,一言不发地关上包间门。
陈与时是同顾少桓一起长大的小青梅,陈家和顾家早就定下口头婚约,虽没有明说,但估摸着是板上钉钉的事。
本以为到了年龄,两人的订婚水到渠成,结果没想到两人似乎没有那种男女之情。
陈与时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去了米兰,追求自己的梦想。
婚约就此搁置。
顾少桓喝得六分醉,阖眼倚在背椅上,全程闭口不言,我乐得清闲,一碰上红绿灯,就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我的心脏久违地加速跳动,记忆里少年的脸似乎和面前人重叠。
「就这么喜欢我?这点儿空也要看?」顾少桓瞥我一眼。
我恍神,回过心绪,没有回答。
顾少桓不知道,他这样微醺状态下又抿着嘴,和宋淮璟能有八分像。
2
顾少桓住在京郊别墅,开到时,已经快近凌晨两点。
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跟着他一块进了大门。
「给我煮点醒酒汤。」顾少桓留下这句话,闪身进了淋浴间。
十分钟后,他挂着浴巾,慢悠悠走进厨房。
我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男人精壮的上身裸露着,因为长期健身,肌肉的线条极为好看。
但我不喜欢。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水珠顺着嘴角流至下巴,被男人胡乱抹掉。
「明天去机场,你和我一起去。」顾少桓说得不容置喙,仿佛命令一般。
我想都没想拒绝:「没空。」
「你不想见到与时?」他没想到我会拒绝,先是一愣,随后轻笑一声,自以为一语道破。
「我不去是因为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要回江城。」
「回江城干什么?」
「清明节,回去上坟。」
要怪就怪陈与时回来的不是时候,正赶上清明节,不然我还真想去看看这个和我长得六分像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顾少桓眉头一皱:「你不是孤儿么,去给谁上坟?」
我深吸一口气,连忙多看两眼他的脸,压住怒气。
「我朋友。」
应该可以算是朋友,我自顾自想着,虽然宋淮璟和我交际不多。
顾少桓似乎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我还能有朋友。
我自打记事起,就是在孤儿院长大,上了学也是靠学校补助和政府补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来功夫和人交际。
直到高中毕业,都没交上一个知心朋友。
除了宋淮璟,算是和我说过话最多的人,说话的话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
「早点休息。」我留下这句话,转身欲要离开。
顾少桓:「这么晚了,在这住一夜。」
「不了。」
或许是没想到接连被我拒绝两次,听到我再次拒绝的声音,男人放下碗,不悦地捏住我的下巴。
厨房灯光昏暗,照在男人迷蒙的眼里,垂着的眼皮不高兴地耷拉着,任由睫毛扫过下眼睑。
也是,我先前很少拒绝顾少桓提出的要求,刚刚却连着拒绝两次。
「记住你的身份,姜时维,别跟我使性子。」顾少桓眸色渐深,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三年前,我见到这位顾氏继承人,飞蛾扑火地贴上去。
顾少桓从不缺追求者,他似乎只要站在那,就能吸引一波又一波的爱慕者。
他不需要追人,他也从不追人。
都说烈女怕缠郎,殊不知男人也一样。
尤其是面对一个能将项目拱手送给他的追求者,任谁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默认了我可以出现在他身边。
不过,没有任何名分。
「我要休息,上楼,等我睡着了再走。」男人留下这句话,转头离开。
我幽幽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上楼。
我之前也逆过他的命令,下场就是连着一周,顾少桓都拒绝见我。
我像疯了一样去讨好他,拿着项目谈好送给他,又日日往顾氏集团连着跑了一周,他才消气。
我不能看不到这张脸,只能任由顾少桓越爬越来劲,任由京圈儿的人都觉得姜时维离了顾少桓就不能活。
别墅很大,单单一个主卧,就比孤儿院的院子还大。
顾少桓换上睡衣躺在一侧,我找了个椅子坐在床边,看他阖上眼。
我属实不喜欢顾少桓闭眼的样子,毕竟他只有眼睛最像宋淮璟。
其次就是嘴,要说像也有点像,明明唇型大差不差,但他的唇饱满红润,宋淮璟的唇永远泛白,时常是脱皮的状态。
顾少桓入睡很快,半小时后,我从别墅离开。
然后回到我在市中心买的小公寓里。
江璟集团的总裁,住的却是个百来平的小公寓,说出去叫人笑话了好久。
甚至有人私底下笑我穷人乍富,眼界也不过如此,连高档点的房子都不舍得住。
我推门进去时,宋哲听见动静,从客房走出。
「姐姐回来了,要吃点东西吗?」他揉着惺忪的双眼,睡眼朦胧道。
窗外的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给昏暗的客厅增添一点光亮。
宋哲是我从天桥底下拾回来的小孩,如今刚上大学,在我的资助下成功考上京城一所有名高校。
当然,拾他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的脸型与宋淮璟有些相像。
要说顾少桓有八分像,宋哲就能有五分。
捡回家的时候,也不过十四岁,如今已经过去五年。
宋哲不仅脸像,身形也像,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喂了五年也没增多少肉,依旧是骨瘦如柴的模样。
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和宋淮璟躺在病床上时一样的弱不禁风。
我换下鞋子,朝主卧走去。
「你继续睡,我明天离开京城,这几天你自己住这。」
男孩乖乖地点头,啜着玻璃杯中的水,眼眸清醒几分。
宋哲平日里都住学校,只有假期才回来住,我关上卧室门,正巧听见卫生间传来呕吐声,连忙过去。
「怎么回事?胃不舒服?」我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询问。
宋哲双眼通红,眼角挂着泪,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需要叫医生来吗?」
「没事,小毛病。」他颤巍巍起身,身形比我还羸弱。
「难受不要硬撑,去医院看看,又不缺这点钱。」
「我,江璟集团总裁呢,姐的钱放心花。」我倚着门框,吊儿郎当道。
少年涨红的脸还没褪去红晕,扑哧一声笑出来。
见他终于有点生气儿,我才回到卧室。
困劲已经过去,行李箱早在昨天就收拾好,此刻箱子上多了个小包。
是宋哲准备的,里面放着几样应急药和水。
这孩子极为老实,也极为细心,没有能力报答我,他就每周都从学校回来,将公寓里里外外打扫个干净。
有时碰上我应酬完回家,也会适时煮上汤,叮嘱我喝完再睡。
更别说每次出差了。
若是没有差错,将来毕业后进江璟集团,给他安排个不错的职位,说不定还能接手我的位置。
我这么想着,登上前往江城的飞机。
3
我是在江城长大的。
江城一个不知名的小孤儿院,破旧又偏僻,当时的工作人员算上院长也才四个人。
后来我考上京城的大学,一朝飞黄腾达,拿出一大笔钱修缮孤儿院,如今已经成了江城规模最大的福利院。
下了飞机,我随便找个酒店住下,放下行李后直奔墓地。
宋淮璟就葬在这。
很破烂的一个小墓地,是宋家倾家荡产给宋淮璟治疗后用所剩无几的积蓄买下的。
我有钱后找过宋姨,后者不愿意再惊扰亡魂,索性让他长眠于此。
无奈,我只能将整个墓地都修缮一遍。
墓碑上少年笑容温和,两颊还有些肉,不像最后皮包骨的模样,颧骨尖得戳人。
我半跪在碑前,拂去上面的灰尘,最终停在照片上。
只有这时,宋淮璟的模样在我的脑子里才能清晰一些。
「宋淮璟,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怎么办啊?」我凑近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黑白遗照,想要把每个细节都刻入脑中。
「我找了那么多人,也凑不出你的样子。」
「他们有人眼睛像,有人身形像,有人声音和你一模一样,但都不是你,性格不像,品质也不像。」
我越说越难过,脸上难得透露出孩童般置气的样子,悲伤仿佛快要从心底溢出来。
「你的父母我都有好好在照顾,我把他们接在京城,住最豪华的别墅,有好多佣人伺候。」
「你真是没福气的,你但凡多活几年,我都能有钱救你了。」
「就差一点点……」我哽咽着。
「就那么一点点……」
宋淮璟死在了高考结束的盛夏,死在我录取结果出来的前一天。
他的梦想就是考去京城,毕业后找一个工资待遇不错的工作,让爸妈过上轻松点的日子。
可惜高二开始休学,两年都没熬过。
我的高考志愿全填的京城,从最牛的那所学校开始填,我成绩好,第一个就录取了。
可宋淮璟直到去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姑娘想要替他完成梦想。
我本打算等成绩出来,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正式接触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的病危通知书和死亡通知。
当时的我就站在病房前,浑身的血一瞬间变得冰凉,看着护士匆忙地将他推出病房。
最后盖上白布。
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只用一块白布轻轻一盖,盖住了他原本通途的未来。
我哭了整整三天,哭得两眼通红,哭得眼睛冒血,最后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直到他火化成灰,我都没能亲手拍下他的一张照片。
我就这么在墓碑前坐着,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最近的事,讲我资助的那些学生,讲那所孤儿院,讲我用大笔基金成立的白血病基金会。
对,宋淮璟得的是白血病,不是什么极为罕见难治的病。
可天下的病,大多都是穷病,叔叔阿姨卖了房子,欠了债,也没能找到合适的骨髓,少年在一次次化疗中被折磨得没了生气。
最后病情突然恶化,没来得及救治就永远停止了呼吸。
属于我的神明,在那年盛夏凋零。
4
我连轴转了一周才换来的两天休息,在江城平平淡淡地度过。
江城的清明总是下雨,雾蒙蒙的天空都是阴霾,我按照旧例去了我和他上过的高中,去了治疗他的那所医院,也去了孤儿院。
如今的姜时维最不缺的就是钱,校长院长一见到我便喜上眉梢,一系列有的没的的形式和合照结束,我才返回京城。
我给顾少桓发个消息,扭头回自己的公寓睡了个痛快。
大概是才见过「宋淮璟」的缘故,此刻我见顾少桓的心情竟没有那么强烈。
每年的这时候我都会回江城,只是顾少桓从未过问,今年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我刚睡醒,就瞧见顾少桓连番的消息。
按理说,陈与时都回来了,顾少桓不再需要我了才是。我原本还在思索用什么理由才能合适地每周见他几次,一觉睡醒也没想出个方法。
没想到这厮倒先找来了。
「京苑别墅,七点到。」屏幕最后是这条消息。
还是熟悉的命令语气,和顾少桓如出一辙的傲慢,仿佛百分百确定我不会拒绝。
我也的确不会拒绝,尤其是还对陈与时抱有好奇。
如果她和我这般相像,有什么血缘关系也说不定呢。
毕竟我是个孤儿。
顾少桓在消息里说明是个小型聚会,算是给陈与时的接风宴,因而要我打扮打扮再去。
我匆匆赶到时,人已经到齐了。
「哟,这不是我们姜总吗!怎么又迟到了!」一人见状起意,挑事道。
此话一出,引得人连连附和:「迟到该罚,三杯酒,不多吧?」
「就是就是!」
这一次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陈家千金的接风宴,先前那群不入流的小开没资格来。
倒是那个出言不逊的小子也来了,正巴巴地站在一个陌生女人身边,若是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欢快。
那人应该就是陈与时了。
不愧是世家千金,骨子里散发出的优雅气质和我这种白手起家的暴发户截然不同。
女人一袭白裙,简单素雅,长发拢在耳后,一黑一白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单单站在那,就能吸走人的视线。
陈与时好奇地打量着我,一只手还挽着顾少桓的胳膊。
「来得挺快。」顾少桓端起酒杯,隔着酒桌同我示意。
我读懂他的潜台词,男人并未放手,依旧任由陈与时挽着,又以颇为熟稔的语气同我招呼,便是示意我不该说的话别说。
顾少桓这人哪都还说得过去,就是太过自以为是。
我不信陈与时在国外这三年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陈家精心栽培的大小姐也绝不是什么耽于爱情的货色。
5
晚宴空闲,我溜到后院吹吹晚风,顺带醒酒。
不出几分钟,身旁的长椅坐下一个女人。
陈与时仍保持着开始时的精致模样,唯一有所变动的就是披散着的头发被她随手挽了个发髻。
「我在国外就听说过你。」她开门见山道。
我料想过陈与时会来找我约谈,没想到她这么直白。
「原本以为是个瞎眼的,如今见了才知道,是我想错了。」
要不怎么说只有女人更懂女人。
我:「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爱他,也不在意我,这很奇怪。」陈与时顿了半秒,又继续说道:「可你是江璟集团的总裁,也不缺钱,为何乐意追着顾少桓当……?」
「当舔狗?」我替她补充完整。
陈与时艰难地点了点头。
寂静的院子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吐出嘴里叼着的吸管,淡淡说道:「要听故事么?」
后者点了点头。
「你应该调查过,哦,也不用调查,京圈儿没人不知道我是孤儿,白手起家。」
后者继续点头。
「你知道孤儿是什么意思么?你肯定想象不出来。我自打记事,就在一个又破又小的孤儿院里。院里一共快二十个孩子,靠政府微薄的补贴和院长的工资过活。」
「不是有病的,就是痴呆的,有人来领养我,被我拒绝了,因为我一走,院里的孩子更没人照顾。」
「那种惨日子,你绝对想象不出来。」
八九岁时,我下了小学,就去菜市场抢菜,菜摊周围的烂菜叶,沾着泥巴和脚印,回去洗干净就能吃。
我抢不过老太太们,就扯着嗓子卖惨,或者往那一站,眼巴巴等着摊主扔菜叶子。
这就能省了院里的菜钱。
当时院里仅有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视机,还需要调频的那种,每每看到古片里有人朝坏人身上扔菜叶和鸡蛋,我就忍不住心疼。
要是扔我身上多好,我都捡来吃。
「我太穷了,班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孤儿,虽说没有霸凌,也没人敢和我玩。」
「交友是需要成本的,我连校门口一毛钱一个的糖都买不起,自然凑不进她们的朋友圈。」
我说得云淡风轻。
「一毛钱一个?!」陈与时优雅的脸此刻因为吃惊而有些失态。
瞧,像顾少桓和陈与时这般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然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这么低贱的日子。
院长给过我零花钱,但我舍不得花。
有那钱存起来,存久了买包盐,都够做好些日子的饭。
「学校给的补贴我都交给了孤儿院,我原本想读完初中就出来工作,可院长说我聪明,执意要我去读高中。」
「高中的日子更难熬了。」我回想起那段日子,忍不住吐槽道。
「我早上吃一个馒头,喝一碗免费的汤,只要五毛钱。中午米饭加一样素菜,两三块钱,晚上就喝白水,喝上三五杯就饱了。」
「有时候饿得眼冒金星,就回孤儿院吃大锅饭,学校的饭菜太贵,不如自己做着吃便宜。」
我越说越偏,陈与时却听得起劲。
或许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生活,女人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继续说道:
「所以我一直是独来独往,我很穷,这在班里是人尽皆知的,他们私底下都叫我孤儿,穷光蛋,或者穷比。」
陈与时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我轻笑道:「听多了其实还好,毕竟说的也是实话,就是时不时异样的目光,和心照不宣的孤立,整得我当时还挺难受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似乎又想起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为何做替身?」
「别急,这就说到了。」我换了个姿势,胳膊撑在腿上,手托住下巴。
「全班都心照不宣地孤立我,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宋淮璟。」
「那你喜欢他?」陈与时适时问道。
我想了想,纠结了一下措辞:「喜欢一词亵渎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如果非要说,他就是我在深渊里仰望的月亮。」
这是最恰当的比喻。
宋淮璟第一次帮助我,是将老师交与他的数学竞赛的介绍单复印给了我。
一个班只有推荐两个名额,尽管我成绩稳坐第一,班主任还是觉得我是天赋不够,努力来凑的主儿,况且我没学过竞赛,自然而然将名额发给了他认为更聪明的学生。
准确来说,是男生。
竞赛前三等奖都有奖金拿,一等奖更是有五千块。比赛渠道有自主报名的一项,我可以自己去网站申请报名。
如果不是宋淮璟将复印版给了我,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在我从办公室回来的路上拦住我,递给我这张单子。
「你很聪明,这个可以试试。」当时的他这么说。
陈与时:「那你得奖了吗?!」
「当然。」
我苦学了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拿着在图书馆借到的老旧书籍啃,硬是拿了个二等奖。
奖金足足三千元。
「这人好好。」陈与时捏着下巴,予以最高的评价。
宋淮璟自然是好的。
许是这次竞赛拉近了关系,宋淮璟时不时会将多余的零食放到我桌上。
不仅是看我瘦得太可怜,也是告知班里的同学,他和我算熟的。
的确是有用,班里议论我的声音少了很多,只会在我听不见的地方悄悄议论。
像是这样给钱的竞赛,他又给我介绍了两个,什么科目我不挑,我都能现学,只要它给钱。
他的消息灵通,我没有手机,玩不上互联网,消息闭塞。
上次的奖金我都给了院长,只留下二百块买了个最便宜的老年机。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宋淮璟还给我介绍了个家教,后来我才知道,那家是他的表叔,听他说完我的情况觉得可怜,这才请我当他儿子家教。
陈与时听得双目微张,直直看着我:「这宋淮璟,是不是喜欢你?」
她这么说,是觉得我现在唇红齿白,容貌比起娱乐圈女星也不逞多让。殊不知我高中的那番模样,就像地里焉了的野草。
「不可能,你都不知道我高中有多丑。」
「一米六五的个子,只有七十斤,面黄肌瘦,头发也跟枯草一样,又黄又乱。长期熬夜导致黑眼圈都快掉下巴那去了,活脱脱一当代僵尸。」
陈与时被我的描述逗笑,连忙捂着嘴,两眼弯弯,好看得紧。
「所以你知道宋淮璟对我有多重要了吧。」
「那你应该追他啊!」
我没回应,懒懒地望着天空,半晌才开口:
「可他死了,白血病。」
三个字吐出,我的泪顺声而下。
陈与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当场愣住。
「当时的我若是有钱,我就站大街上拉一个人就去给他匹配骨髓,配不上给两万,配得上给五百万,你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骨髓?」
「可是,当时的我没这个能力啊……没有合适的骨髓,就是做不了手术。」
宋淮璟高二那年查出的白血病,很快就休学了。我从学校孤儿院两点一线变成了学校、医院、孤儿院三点一线。
我没身份照顾宋淮璟,我和他没熟到那种地步,可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远超所有。
他没有任何理由帮我,可他帮了,因为宋淮璟实在是太善良。
哪怕是路边的野猫,他都愿意停下来买根火腿肠喂了再走。
我一有空就去帮忙,宋姨认识我,心照不宣地隐瞒下我的存在。
因为若是宋淮璟知道了,一定会将我赶回去,叫我好生学习。
我干不了别的,只能帮他洗洗衣服,去宋姨租的房子打扫卫生,做一点极为简单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时太匆忙,我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过夜,然后被出来的宋姨赶去出租屋休息。
我想着,万一有要跑腿的事情,我做总是方便的。
就这么一直治到高中结束,看着宋淮璟因激素骤然发胖,又因化疗瘦成皮包骨,整个人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我偷偷站在门外,时不时往里瞧一眼。
他住在病房里,我就住在走廊的长椅上,在那吃,在那睡。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在附近找了个便利店收银员的工作,二十六天四千块钱,因为我嘴甜,加上长得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儿,便利店的生意比先前好了不少。
我留了一千,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机,把那个用了三年的老年机替换掉。
剩下三千原封不动地给了宋姨。她一开始不乐意要,我便说宋淮璟先前给过我的帮助可不止这三千。
我听见宋淮璟说治好病后就考京城的大学,我便全报了京城。
我后两年加倍努力,睡得更少,一直稳在年级前十,运气好能上清北。
原本想着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就推开病房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宋淮璟,然后给他说我在清北等他。
可我没等到这个机会。
陈与时此刻已经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直直往下落。我和她面对面哭,谁都停不下来。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陈与时彻底没了淑女气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哭得一抽一抽,将眼泪尽数抹在裙子上。
陈与时有样学样,白色的裙边立刻沾染上黄不溜秋的鼻涕和泪痕。
我俩又笑又哭,谁也没注意到屋檐下的顾少桓,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顾少桓呢?和他什么关系?」陈与时抽抽嗒嗒地问着最初的问题。
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子,终于要点题了:
「顾少桓和宋淮璟有八分像,你懂不懂八分是什么概念,有时候我看着他,就像宋淮璟又活过来了一样。」
6
顾少桓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两只手紧紧攥住我的肩膀:
「姜时维!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我被突然窜出来的他吓了一跳,半晌才平复好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我说,因为你像宋淮璟,真的很像。」
「我不能看不见这张脸。」
男人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先前所有的自以为是此刻一股脑儿涌上来,打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痛。
甚至于口不择言。
「姜时维!你他妈贱不贱?就为了这张脸?你心甘情愿当了三年随叫随到的替身?!」他有些不敢置信。
「对。」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顾少桓愤恨地攥紧拳,气得脸都涨红,下一秒,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看到我下意识皱眉,不悦地紧紧盯着他,脸上痛苦又痛快的神情一瞬间交错开来。
「你这么喜欢那个宋淮璟,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在这假惺惺地找什么替身?」
此话一出,连陈与时都皱了眉。
「顾少桓,你说的别太过分!」
我深舒一口气,朗声道:「我不能死,他的父母还需要安顿,欠下的债款还需要还。」
他死后,我便知道了钱真他妈重要。
大学我改头换面,兼职,助学金,家教一个不落,甚至连校内跑腿也干。
我养好了皮肤,靠着脸接了一堆寄拍的活,成功在毕业那年攒下快五十万。
成了我的创业基金。
我瞄准短视频的风口,成立公司后签了几个网红,赚得利润后开始进军娱乐圈。
短短四年,我就让江璟娱乐变成了江璟集团。
商人,和他们这群世家不同,我最不缺的就是弯下身段。
毕竟没什么比捡地上的烂菜叶子,挨个翻垃圾桶更需要弯腰的事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死吗?我孤家寡人一个,什么都不怕。但我不能死,我得赚钱,当时的我救不了宋淮璟,但现在的我能救千千万万个「宋淮璟」。」我怒吼道,双眼被泪糊住,接着又被我一把抹掉。
「他那样善良的人,绝不会舍得让我跟着他一起死,如今这番模样,才是他乐意见到的。」
我成立的白血病基金会,救了不知多少个患白血病的可怜人。
我救万人,也是为了救那个眼睁睁看着宋淮璟死去的我。
「佛不救他,天不济他,我只想用这万千功德,换他下辈子无病无灾,安稳一生。」
我哽咽着说出最后一个字,泣不成声。
宋淮璟没干过一点坏事,上天非要他得这种折磨人的病,一点尊严都不留。
「凭什么杀人犯都能体面离开,宋淮璟……宋淮璟他却要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一米八的少年,瘦到只有七十多斤……」
「顾少桓,你告诉我,他犯了什么错……」
「而我,我替他继续行善,不过是想借你的脸,保留我对他最后的一点儿回忆,又有什么错?」
「我穷成那样,因为没有手机,我连他的照片都没拍过,最后好不容易买了,拍下的只有他骨瘦如柴的样子……」
「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了。」
我越说越崩溃,哭得失了力气,瘫软在地。
「凭什么啊……」
「你又不爱我,我也没玩弄人感情,你不过也是把我当替身,凭什么来指责我?」
顾少桓被我说得一愣,脸色讪讪,红彤彤的巴掌印十分明显。
夜色已经近深,时针指向凌晨,陈与时搀着我,在别墅客房住下。
一切情绪平复好,我看着天花板,酝酿不来睡意,于是翻身面上陈与时。
「我说,顾少桓都这样,你还要和他凑一对?」
陈与时苦笑:「好姐姐,世家的联姻哪是我能拒绝的,享受了这么多年带来的利益,就得为家族企业利益做出贡献。」
「顾少桓是陈家选的联姻对象,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她叹了口气,怅然道。
世家也有世家的烦恼,有时倒不如平民百姓家的亲情浓烈。
若是宋淮璟不得病,过得一定比这些人幸福。
7
次日,顾少桓坚持要送我回公寓。
「我送完你,咱俩先前的关系就当断了,你就别拒绝了。」顾少桓顶着巴掌印,淡淡道。
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应下。
到了地方,这人坚持要跟我上楼,我拒绝无果。
推开门时,卫生间传来清晰的呕吐声。
不一会儿,宋哲红着眼走出来,抬头和顾少桓打了个面对面。
「这人是谁?」顾少桓看着少年和他相仿的容貌眯着眼,语气似有不悦。
「我弟弟,宋哲。」
顾少桓现在听到「宋」这个字就眼皮一跳,看着宋哲止不住冷笑。
「怎么,他又是哪里像宋淮璟?」
我沉默不言,最后顶着两人灼热的视线,只得开口:「与你无关。」
宋哲是像,但他窝在天桥下的样子,更像当初无家可归的我。
顾少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姜时维,你真是没有心。」他凑到我耳边,小声低语。
「我就不该对你动感情。」男人声音颇是狼狈,估计是想了一夜得出的结论。
我垂下眼,忍住骂人的欲望。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涕到嘴知道甩了,先前三年早干吗去了。
如今知道我对他一点感情没有,上赶着犯贱。
顾少桓摔门离开。
「姐姐,那人是谁?」宋哲视线还停留在男人离开的方向。
我想了想,最终答道:「同事。」
「倒是你,怎么又吐了?换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宋哲有片刻的慌乱:「不,不用去,老毛病。」
我盯着他,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再次说道:「宋哲,听话。」
最终少年没扭过我,被我拎去京城最大的医院。
医生皱着眉,全神贯注地仔细检查片子。
我看得心头一跳。
半晌,听得医生缓缓开口:「你有催吐的习惯?」
宋哲身形一颤,眼神飘忽不定。
「病者估计常年有催吐的习惯,胃部大面积溃疡,食管有轻微撕裂。」
「看你样子,都快瘦的脱形了,怎么还减肥呢?」
宋哲没说话。
回去路上,他坐在副驾,单薄的身姿在风中摇晃。
「说说吧,为什么?」我一边开车,一边问他。
他低着头,瘦削的侧脸像极了病床上的宋淮璟。
「那个人,是叫宋淮璟吗?」
我眼皮一跳。
宋哲并不知道宋淮璟的事,我也没打算告诉他。小孩年龄小,没必要知道这些。
「我看姐姐时常看着我发呆,应该是想起了故人。偶然有一次看到你的一个破旧手机,不小心碰到了电源键,没想到还能打开。屏保上是一个很瘦弱的男人躺在病床上。」
「我能看出来,他和我有点像。」少年说得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怨气。
「我想,姐姐应该是喜欢这样瘦弱的,所以决定控制一下。」
我听的不是滋味。
我是孤儿,心是野蛮长大的,院长说我是个执拗的小疯子,我承认。
可此刻我竟说不出半点儿话来。
若是先前还偶尔将宋哲当替身看看,解解趣儿,此刻我是半点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满怀的愧疚。
这孩子太傻。
「宋哲,你不必这样,我将你领回来,是要好好养你的。将来江璟集团,也要你出一份力。」
「若是你先把自己糟蹋没了,更是白瞎我这么多年的培养。」
宋哲一怔,缓缓点头。
「我听姐姐的。」少年温润的声音在车里回荡,与窗外嘈杂的车笛行人声形成强烈对比。
8
顾少桓和陈与时订婚了,这姑娘还傻不愣登地给我递了请柬。
整个京圈儿的都上赶着看我笑话,我自然不能如他们所愿,简单装扮后到达现场。
然后在女方亲友的位置坐下。
顾少桓似乎早有预感我会来,遥遥地看我一眼,没做动作。
什么替身抢亲,男主后悔的戏码全都没有,订婚宴平平淡淡地按计划进行。
要知道,他们都是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从小灌输的就是家族利益至上,怎么会为了莫须有的爱情放弃一切,不惜成为圈里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与时得空后找了过来,与我闲聊。
聊着聊着,话题就忘爱情上靠了。陈与时环顾一圈,盯上好几个合适人选。
我连连拒绝。
「你才二十八,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过去了!」陈与时一脸恨铁不成钢。
「怎么不可以?」我似乎是想也没想就说道。
我生来就是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大,哪怕是在孤儿院,院长也没功夫多关心一个身心健全的孩子,毕竟那些有残缺的都够他费心了。
宋淮璟是第一个不求回报,对我这么好的善人。
我喜欢他,爱他,仰慕他。
他像神明一样,慷慨地将光洒向我,从此我就是他唯一的信徒。
神明陨落,信徒要继续行他的善,传播他的信仰。
凭借回忆过余生。
先前几年,日日凑在顾少桓身边的我,勉强压得住悲伤和思念,如今没理由再见,我更是只能任由炽热的怀念如山海般没过我。
我没得到过什么情感上的教导,因而拥有纯粹的喜恶,喜欢就是执拗的喜欢,只会因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醇香。
没有人能代替宋淮璟在我心中的位置,他是救赎,也是唯一。
9
宋哲番外:
我不是孤儿。
我妈跟着富豪去了国外,我爹整日酗酒,回了家就打我。
我忍受不住,在天桥洞底下找了个铺盖住着,吃就吃垃圾桶里人扔掉的饭渣,一年四季就两身衣服,还是不合身的。
我从家里偷衣服出来,都被附近的人抢光了。
我爹喝醉酒在浴室摔倒,后脑勺撞瓷砖上当场毙命,我真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本想着就这么死在桥洞里也没什么不好。
但姜时维来了。
我看到她眼底惊喜的光,跟着她去往京城,住进她的公寓。
我喜欢她,这是毋庸置疑的。姜时维彼时刚从学校毕业,就靠着创业的钱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
她很厉害,非常厉害,可我从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后来,我发现了姜时维的秘密。
那张存在一个老旧手机里的照片,屏保上的少年奄奄一息,脸色苍白,瘦削如骨,依旧难掩温雅。
我告诉她,我偶然发现的那张照片。
其实我知道,那就是宋淮璟。
我调查过这人,去姜时维的高中打听过,一个半路休学因病而亡的少年,连门卫都能聊上两句。
我用他的死期试了试密码,手机解开了。
我看到相册里上百张照片,全是少年昏迷时的睡颜,仅有的清醒模样,都是从病房门外透过玻璃拍摄的。
我知道怎么让姜时维上心了。
我开始催吐,开始节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体,在我的控制下愣是一点儿肥膘也没长。
姜时维也纳闷,给我钱叫我去看医生。
当时的我才十六岁。
她没提出过陪我去,因为我知道,在她眼里,十六岁已经足够自立。
我没去过,我知道自己什么病,长期催吐的下场我清楚。
比起得病,我更想要姜时维在我身上停留目光的时间长一些。
我也知道她和顾少桓的关系,只能心底愤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比他更像宋淮璟。
好在顾少桓是个高傲的,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替身,必然折不下腰。
我能,我不仅能折腰,我还能跪下。
我抓住时机,让姜时维知道我呕吐的毛病,然后卖一波惨。
姜时维没有爱分给别人,但她还有愧疚。
哪怕这个愧疚是我强加给她的。
强加的又怎样,只要她能多看看我。
姜时维不知道,我也是个疯子。
毕竟疯子只能养出疯子。
陈与时番外
1
京圈有几大世家,个个权势滔天。世家内关系错综复杂,相互联姻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只有利益,才能维持长久。
我出生在世家之一的陈家,作为唯一的女儿,自打出生那一刻起,婚姻自主权就不在我这里。
说来好笑,古代时候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清朝都推翻百年,上层社会反而越活越倒退。
陈家锦衣玉食的供着我,吃穿用度都是顶尖的,我想,既然享受了这些,牺牲个婚姻也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什么马配什么鞍,将来嫁给世家子弟,我的生活质量也不会下降分毫。
因而对此,我也没那么抗拒。
圈里和我同辈的不多,我偶然间听到,父母属意顾家的下一代继承人。
顾之桓。
我听完心神一跳,虽然心底早有准备,但真实听到父母说起,还是有些羞赧。
如果是他的话,其实还算不错。
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顾之桓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和他从小就在一所学校,他比我大一届,名声却能传至上下两级。
情书收到手软,礼物从不间断,活脱脱一风云人物。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人有点傲。
似乎对哪个女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是这个模样,吸引了无数女生。
人呐,就是得不到的才骚动。
2
我爸妈对这个人却是十分满意,两家似乎通过话,门当户对的关系,准备让我俩一毕业就先订婚。
我打听到顾之桓的态度,没接受也没拒绝。
我有些不爽。
都是世家子女,陈家势力不比顾家低,凭什么这人还一副傲骨铮铮的嘴脸,仿佛是我高攀了他一样。
就因为他是男的?
还是因为他早早地接触了家族企业,并且有所见地?
但我爸妈似乎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顾之桓三天两头换女伴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妈说的:
「与时,做豪门夫人,最要学会的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婚姻绑定的不是爱情,是两个家族的利益。」
「豪门太太,也不需要梦想和能力,你只要帮你丈夫管好家里,生儿育女,培养出下一代,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沉默不言,心底只觉得荒唐。
陈家用大把资金和时光培养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后告诉我只要做个美丽的花瓶。
仿佛在他们眼里,女儿习得的技能越多,越能在婚姻里卖个好价钱。
陈家成功了,京圈世家的人谈起陈家女儿陈与时,无一不称赞她娴淑温雅。
「谁家娶得陈与时,也算得了光了。」
3
我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些年的陈家女儿,从不反抗,从不抱怨。
唯一做过的叛逆的事,就是在大学毕业那年,只身一人跑去了米兰。
我有梦想,我想做设计师,一个能在社会历史上留名的设计师。
如果婚后束缚在豪门世家里是我左右不了的命运,那就在那之前叛逆一把。
订婚宴没举办成,我爸妈很生气,但还是心疼女儿,只能向顾家道歉。后者也没生气,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小时还是年轻,谁年轻时没个梦想。大不了等她回来,咱再商议两个小年轻的事。」顾叔叔这么说。
我在米兰呆了四年,期间京圈变了天,一个名叫江璟的集团拔地而起,一越成为京圈新贵。
集团总裁是个叫姜时维的年轻姑娘,这很叫人乍舌。
尤其是我听说,姜时维整日贴着顾之桓,两人关系不清不楚时,更觉得荒唐。
都做到总裁了,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还一心搭在顾之桓身上。
我怒其不争,打算回国见见她。
4
我学业结束,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见见这个恋爱脑。
接风宴上,这人一身红裙,美得张扬,就连顾之桓也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我知道,他动情了。
但我发现,姜时维并未动情。
这很有意思。
宴会间隙,我看到她只身坐在庭院里,于是上前搭讪。
她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她的过往。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真有人活着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也不是空穴来风。
姜时维很美,美得纯粹,人也纯粹。
倒不是说她单纯,而是她的感情,无关乎其他,纯粹得叫人不忍心玷污。
我在这么多年的利益熏陶下,早就磨淡了对爱情的憧憬,仿佛婚姻和利益挂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不一样。
她口中的宋淮璟,更是一个十分纯粹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和姜时维真是顶配的。
只可惜命运总叫人无可奈何。
5
我如约和顾之桓订了婚,哪怕这人明知自己对姜时维动了情,仍不愿孤注一掷,为爱情拼一把。
顾之桓和我是一类人,现实主义者,他不该去玷污姜时维。
那个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余生都会和她的浪漫主义厮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