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幕后操盘手的自述
新年快乐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是一枚弃子。」
「我以前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项,我是 plan B,我是选项 E。」
「甚至妈妈一开始想要带走的,也是弟弟,没有人选我。」
「但我最后的记忆里,曾有一个人,始终坚定不移地牵起我的手,她说『回家』。」
1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小时候开始,我就不被允许出去乱跑,不允许和其他同龄人玩。
左邻右舍和亲戚家的孩子来了,稍微离我近些,都会遭到他们家长的训斥。
他们只会用尊敬又同情,甚至还带着些许蔑视的眼神打量我。
宋家的大少爷,何其尊贵,可惜是个病秧子。
千金贵体,可不能给人家磕着碰着,咱家可赔不起。
类似的风言风语,当着我面的,背着我说的,我都听过太多了。
一直到八岁,我身边能陪我玩的同龄人也只有我同胞弟弟宋鸿。
他们都说我爸妈最偏爱的孩子是我。
表面上看,好像是这样,最好的东西会第一个给我,宋鸿都要让着我,哪怕我是哥哥。
但我总隐隐觉得,并不是那样。
父母其实对我和宋鸿的教育截然不同。
对于我,他们只要求我舒舒服服健健康康地活着。
而宋鸿,必须严格地完成爷爷安排的所有课业。他们对宋鸿的要求近乎严苛。
小鸿总是跟我说,「真羡慕你,哥,你不用做这些。」
其实我更羡慕他。
他们对我的「偏爱」,更像一种同情的施舍,更像一种可怜。
姥爷和妈妈他们对外总是骄傲地提起弟弟,甚至在爷爷那边,宋鸿几乎是默认的继承人。
爷爷甚至在最初给我们取名字的时候,就把应该排在「寂寞沙洲冷」前的「缥缈孤鸿影」里的「鸿」字给了弟弟。
后来想到了这层,我倒也觉得无可厚非。
权衡利弊的事,我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生来带病。
父亲呢,他一直对我和宋鸿都很冷淡。
妈妈的解释是爸爸工作很忙,所以回到家很累,其实他很喜欢我们。
但是他放假在家的时候,态度也并未有所改变。
爷爷说,父亲的性格一直就这样。
但是孩子很敏感的,我从小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好像……也不喜欢妈妈,他总是对妈妈很不耐烦,他们经常吵架。
也许,天底下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吧。
但是,平静安稳的生活是什么时候打破的呢?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爸妈越来越激烈的吵架,好像是爷爷越皱越深的眉头,也好像是一通深夜打来的电话。
姥爷跳楼了。
妈妈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爸爸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佣人们说他们要离婚了。
我和宋鸿那个时候才八岁,他也听到了这些「消息」,妈妈开始不见人影,晚上他就会跑到我这屋来睡。
「哥哥,我害怕,爸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只能安慰他说没事,他们只是出差去了。
「就像往常一样,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事的小鸿,睡吧,醒来他们就回来了。」
这是假话,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家摇摇欲坠,快要破散了。
2
我和宋鸿被丢在家里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父亲回来了。
但是,他不是自己回来的。
他领着一个怀孕的女人走进了我们家门,他还抱着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父亲说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妈妈」,他怀里的小女孩是我们的「姐姐」。
那个女人以「女主人」的姿态登堂入室,审视着我们。
而她身旁的男人,我们的爸爸,则强硬地逼着我们改口。
宋鸿第一个跳起来反抗,他怒吼着让她们滚出去。
父亲变了脸色,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可怖的模样。
他一脚踹向宋鸿。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们,他那一下踹得那么狠,小鸿的脑袋磕在地上,他紧紧地捂住脑袋,像是完全懵掉了。
小鸿一向最怕疼,可是那一次,他死死地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
父亲还要伸手打他,我吓得挡在宋鸿面前,哭着求他不要再打宋鸿了。
「爸!我替小鸿道歉,我们会改口的!您不要打他了,我们现在就改口!」
宋鸿疼得抽气,却使劲拿眼瞪父亲,「凭什么改口!哥你起来,他今天就是打死我我都不会改口!」
「我们有妈妈,他凭什么让我们管别人喊妈妈!」
「爸爸出轨了!做错的是爸爸,为什么要我道歉!」
盛怒的父亲一把推开我,怒气冲冲地扇了宋鸿好几巴掌,「滚!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敢教训你老子?!」
「程海那个老东西跳楼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跟着一块死!!」
我想去拦,刚靠近就被扇到,我哭着抱着父亲的腿,拼尽全力地把他往后拽,求他别再打了。
而她们一直在后面静静地看着。
「让你们改口不喊,给脸不要脸,跟你们那个婊子妈一个货色,都给我滚!」
他说完就把旁边的我一脚踢开。
转向小女孩的时候却切换成亲切的好爸爸形象。
「蔷薇乖,是不是吓着你了?你两个弟弟不懂事,该教训,欠打。」
「蔷薇别怕,爸爸永远不会打我的小公主。」
父亲抱着宋蔷薇上楼,那个女人趾高气扬地迈过我们,我只感觉身上疼得要命。
宋鸿的脸都被抽肿了,唇角甚至溢出血,可他像是一丁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脸上还挂着泪痕,左眼睛上面中的睁不开,可是却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感受到了泼天的恨意和怒火。
旁边站着的佣人们不敢上前,没有人像往常一样照顾我们上药。
所有人都知道,往后家里的风向变了。
下一刻他们就被父亲集体叫走了。
因为宋蔷薇看上了宋鸿的房间,那个女人让他们上去把宋鸿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拆走,宋蔷薇喜欢的贵重物件留下。
我想安慰小鸿,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双眼通红地盯着上面的一家三口。
下午的时候,爷爷赶来了。
父亲第一次在爷爷面前「神气」起来了,不再像往常一样在爷爷面前沉默寡言不敢反抗。
爷爷一向是家里最威严的人,此刻却像被削掉了锐气,在和父亲的争吵中败下阵来。
父亲代替爷爷成为当家做主的人。
这个时候,妈妈也赶了回来,她发疯一般地要扑向那个孕妇,却被父亲狠狠一推。
爸爸吼妈妈,让她滚出去。
妈妈说要带一个孩子走,她将手伸向宋鸿,却被爷爷急忙制止。
「不行!小鸿不能跟你走!他跟着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以后是我的接班人!」
父亲在旁边吼:「你别想让他继承集团!疏儿肚子里这胎是个男孩,轮不到他们!」
爷爷瞪了他一眼,「我带我的孙子走,你管不着!她有本事就生下来,到时候看看是不是你的种!」
「外头养的货,是不是别人的还不知道呢,大师算过,你命里就这两个儿子!」
妈妈迟疑了一下,将手伸向我,「我带小洲走!」
这次没有人拦她。
她拽着我就急急地往外走,扯得我手疼,但是她让我闭嘴。
我回头看了眼宋鸿,他被爷爷带走了,一直在向我伸手——
「哥!!」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我们会突然分开,再也难见一面了。
3
我和妈妈被赶了出去。
我听说姥爷家破产了,我以为会没有地方住,但是她打了个电话。
一辆擦得锃亮的车很快就赶来,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殷勤地给妈妈开门。
妈妈咳嗽了几声,「小洲,你爸不要你了,以后这位叔叔就是你爸爸了。」
我顺从乖巧地喊了声爸。
男人显得异常的高兴,「哎,哎!这孩子真随你,以后小洲就是我亲儿子。」
「雅雅,你都不知道,我多想有一个咱俩的孩子,最好是个儿子!」
妈妈反应却很冷淡,「那你女儿怎么处理,我不想给别人养孩子。」
「雅雅你别担心!其实要不是她还有点用,我早把她卖给人贩子不碍你眼。」
「我出去上班的时候让她伺候你,你就拿她当佣人使唤!」
「你放心,她一点不敢反抗的,要是惹你不高兴,我回来踹死她!」
听见「踹死」两个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了父亲,为什么这个男人也会打自己的孩子?
然后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我妈,「雅雅,你受苦了,从今往后跟着我,你还是能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日子!」
妈妈轻轻点了点头。
4
我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她正趴在灶台上写作业。
瘦小的身体裹在一个肥大的破袄里,显得滑稽又可笑。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衣服,样式好像电视机里上个世纪,贫困山区里的人们穿的。
污垢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似的,破了洞的地方越来越大,坑坑洼洼地补上其他布料。
可是我回头看那个叔叔。
他穿着崭新的西装,收拾得整洁又利索。
难道是……捡来的孩子么?
但是身边的叔叔伯伯对收养的孩子也不会让他们穿破烂……
「何蔓枝!」
我吓了一跳,那个叔叔突然变脸,「叫你在家打扫收拾你跑那躲懒了是吧!!你他妈在那挡着炉子你是想冻死别人是吧!赶紧起开!!」
我才看见那个女孩的正脸。
她生得很白净,眼睛又细又长,瞳仁漆黑,却没什么光,死气沉沉的。
她额头青了一大片,左半张脸有一块青紫,整个肿起来了。
听到声音,她收拾起作业书本,语气木木的,「已经打扫过了,明天要交作业,所以——」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叔叔已经冲上去抬起脚朝她肚子踹去!
作业散落一地,她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我站在一旁牵着妈妈的手,被吓到了。
可那个女孩子面上却没和宋鸿一样的愤恨,她除了疼痛得皱眉,更多的是木然。
好像已经麻木了似的。
「没看见来客人了吗!快去倒水啊!死了吗你!!」
那个男人却习以为常,踹完就坐在沙发上松领带,还忙殷勤地招呼我们坐下休息。
女孩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辱骂,「动作快点!什么金贵小姐,在那装什么装,和你妈一个贱样,看着就烦……」
女孩倒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沉默着端着水过来,低眉顺目的,妈妈接过水,优雅地抿了一口。
我却没喝,悄悄打量着这个女孩子。
叔叔大口喝水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
眼尾上挑,像把钩子,上扬看人的时候莫名地狠厉阴狠。
她盯着男人,阴恻恻的,眼里闪过一抹我在宋鸿身上看见过的仇恨。
甚至更为浓烈。
看着喝水的大人们,我摩挲着杯子,没有喝。
也没有告诉他们,女孩倒水的时候,手里抓着把炉灰,她倒了进去。
叔叔想和妈妈单独说会儿话,喊那个女孩子带我去玩。
「何蔓枝!去,带小洲去玩会儿,看好点他,磕着碰着了我打死你。」
然后又和颜悦色地转过来面对我,「小洲啊,以后这就是你姐姐,比你大三岁,肯定能照顾好你。」
「有什么事支使她就行,跟使唤你家佣人一样!」
我看了看她,很惊讶,她看着和我差不多大,竟然比我大三岁?
那个时候,她严重的营养不良,我错认成了同龄人。
上午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指着宋蔷薇,说她以后是我们的姐姐。
刚开始,下意识地,我对「姐姐」这个概念很厌恶。
可现在我看着还不知道我妈妈会成为她继母的「姐姐」,忽然觉得妈妈带着自己上门,和宋蔷薇母女没什么两样。
我乖顺地喊了她一声姐姐,她没什么表情,顺从地领着我走了。
当时姐姐还以为我是来做客的客人,对我还算友好。
翻箱倒柜地把本就不多的玩具找了出来,递给我,示意我拿去玩。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我不喜欢玩具。
但她不知道怎么误解了,看了眼缺胳膊少腿的玩偶和廉价破旧的电车,眼里流露出几分窘迫。
转身从抽屉翻了又翻,找出好几包零食。
一看就是她偷偷藏着很久没舍得吃的。
花哨鲜艳的几毛钱一袋的跳跳糖、模糊得看不出来名字是什么的薯片……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零食。
家里从不让我吃商店里售卖的大众零食或者摊贩炸的小吃,甚至考虑我的体质,我和宋鸿的零食柜都是区分开的。
「这些是家里最好的零食了,我们学校的同学们都很喜欢吃,你拿着吧。」
看着如此真诚的好意,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收下,「谢谢姐姐,你不吃吗?」
她盯着我手上的零食,咽了咽唾沫,「没事,姐姐是大孩子了,爸爸说女孩不能吃零食。」
然后拿出作业本,坐在一旁写了起来。
我没碰玩具和零食,我对她桌子上的书本更感兴趣。
我抽出一本来看,是一本奥赛题,印刷批次是去年,里面很多题我见过宋鸿写过。
一时无聊,我拿了笔和纸在旁边解起来。
解到第十题的时候,我没什么思路,在旁边写写画画,身后忽然压过来一个柔软的身体。
我发怔的时候,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接过我的笔,在下面列了一个清晰的公式。
「任何连续自然数的和都能够除以 4 余 2,所以这道题……你算算试试。」
「……好。」
那一刻我不再觉得她是被爸爸虐待逆来顺受的可怜小女孩,恰恰相反,我觉得她聪明睿智又强大。
她身上的光芒远比我见过的大人们要热烈。
我很快就做了出来,钦佩地望向她,「姐姐也早就做过这些题了吗?」
我以为她和宋鸿一样早就刷完了这些题,可是她坐了回去继续写,漫不经心地。
「没有做过,看一眼就会了。」
她抬起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手中的卷子递给我,「既然那些题你都会做,那你帮我写吧,这张卷子都是基础题,不难。」
然后她掏出来另一张卷子开始写。
我接过来,陪她一起写。
我感觉很新奇,因为自幼体弱,我从来没有去过学校,一向是家里请老师来教,知识体系和外面授课的也不一样。
所以一些东西我学过,一些又没有见过。
但是姐姐倒也不嫌麻烦,会耐心地跟我讲解,然后把课本给我翻看。
跟在那个姐姐身边的时间过得很快,和她第一次见面,我有点喜欢她。
如果以后是这样的人给我当「姐姐」,那应该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没有那么讨厌。
5
我那时还是太天真,事实却恰恰相反。
未来的日子过得并没有那么好,那是我和姐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温馨相处的场面了。
原因很简单。
后爸对姐姐不好,非打即骂,每当我想出头,总会被妈妈严厉按下。
她冷漠地看着,告诉我说,「这是她的命。」
「一看也不是什么乖顺的东西,眼里尽是不安分的,又毒又坏。」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妈妈的话,一直听她的话听到大,可是那一次。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姐姐不是她说的那样。
妈妈心安理得地像吩咐家里的佣人一样吩咐姐姐干活,姐姐也从来没有二话——大概是帮妈妈干活比她自己亲爸好很多,至少不会挨打挨骂。
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讨厌我。
她知道了我和妈妈是她未来的「家人」的那一刻,并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向我投来了同情的一瞥。
可是后来,当她看见后爸对妈妈的殷勤和宠爱,后爸对我的讨好和爱屋及乌。
后爸领着妈妈和我逛完商场回来,被关在家里打扫卫生的姐姐,震惊地看着后爸将新衣服和零食玩具递给我。
看着后爸花光几个月的工资给妈妈买的大牌护肤品。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怀疑,她第一次高声质问她的父亲。
「爸,为什么他们可以有新衣服穿,为什么我和妈妈要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
「为什么你愿意花掉几个月的工资给阿姨买化妆品,为什么我妈买一个郁美净都要被你骂败家和不检点?!」
「我妈在的时候你把工资全给奶奶,为什么阿姨来了你反而为了她和奶奶对骂?」
「——为什么你就这么对待我和妈妈呢?!!」
后爸看向姐姐的眼里一直都是厌恶和不耐烦,我第一次看见他有别的情绪。
我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了。
没想到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姐姐这次不再咬牙忍受,他揍她的时候,她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一遍一遍地问。
哪怕脸被扇肿,嘴角都被打破了,她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
后爸双眼猩红,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架势真奔着要打死她似的,抡着凳子哐哐往她身上砸。
「妈的贱人,我叫你闭嘴!老子他妈叫你闭嘴!!」
「为什么?就因为你和你妈都是没人要的婊子!你们不配!你们不配懂吗!」
「你怎么不跟着你妈一起死?你怎么不跟她一起死了啊!!」
妈妈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想跑过去的我被她拽了回来。
她开了口,「行了,差不多得了,你吓着我儿子了。」
后爸这才恢复了些理智,收了手。
可是地上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我和妈妈来这里的第三天,姐姐半夜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
过了些日子,从医院回来的姐姐,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后爸可能是心虚,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指着她鼻子骂她住院害得他花了很多钱。
但是姐姐脸上,一点属于人的生气都没有了。
她面无表情地面对着此后他所有的辱骂和殴打。
也不再试图辩解什么,他要打,她就麻木地站着让他揍。
但是我留意到她开始悄悄前往道馆,回家变得越来越晚。
姐姐的理由是学校要留下她参加竞赛,后爸从来不会关注她的事,所以就被糊弄过去了。
可能是姐姐越来越大了,也可能是打的过程中妈妈偶尔会开口制止,后爸打她的次数变少了。姐姐身上添了些新伤。
不是后爸打的,那应该就是在道馆里受的伤,她似乎还去了散打社。
我想关心她,但是她并不搭理我,我感觉得到她对我的「厌恶」。
就像她厌恶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繁重的家务活我插不了一点手,之前想要帮她分担,差点害她又挨了后爸毒打,我解释和阻拦没用。
最后还是以让姐姐教我作业才暂时把她从后爸手上解救下来片刻。
她教我题也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耐心温柔了。
像走程序一样面无表情,最后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话。
「小崽子,你以后别多管闲事,你越帮我,我就越挨打。」
「你觉得现在很吓人是吧?其实你和你妈来了之后他脾气收敛了很多,以前我一天要挨三顿揍,现在两天一顿。」
那一次,我帮了倒忙。
以后我经常装笨喊她过来教我写作业,好让她可以少干一点。
但也只限于此了,我才八岁,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妈妈迟迟没和后爸领证,一直在观望「下家」,他知道却也无可奈何。
有一天她深夜未归,后爸喝了一天的闷酒,口中开始不停地抱怨起来,不断地支使姐姐拿这个刷那个。
她干什么他都不满意,硬要挑刺辱骂。
可能是喝醉了,见姐姐一言不发,他更愤怒了,竟然抄起了酒瓶子,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
姐姐麻木地蹲下抱住头。
这次妈妈不在,所以没有人拦我。
——我冲上去挡在了她面前。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
可我不蠢,我有能力去管,后爸就算敢把姐姐打死,他也不敢打我一下。
他怕我妈妈,也畏惧宋家的权势。
所以只要是我拦在姐姐身前,他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再打。
可我没想到他能喝得那么醉,没看清真的打在了我头上。
好疼。
姐姐一直挨这么疼的打么……
为什么有人会这样打自己的亲生孩子呢,我不明白,然后我眼前一黑。
6
我并不后悔那次的「多管闲事」,哪怕那次的后脑出血差点没有抢救过来。
妈妈发了大火,后爸吓坏了,比打死姐姐还要害怕这个后果。
我醒来后对他说,「你打姐姐一次,我就拦一次。」
我反正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人世间也没什么眷恋的,就是那个时候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能用这次换姐姐不再挨打,值了。
看,爸爸妈妈爷爷还有小鸿,我其实也是一个——有用的人吧。
姐姐一直木木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我。
她脸上是通红的巴掌印,长袖下的手臂布满青紫的痕迹,我躺在床上,费劲地伸出手。
我想摸摸她的脸,想问问她疼不疼。
可我还没有碰到她,就先摸到了滚烫湿润的液体。
我仰起头,姐姐一直看着我。
眼睛湿润,嘴却紧紧抿着,一向麻木死寂跟面具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裂缝。
我努力朝她扬起笑脸。
我不想看着她哭,后爸不会再打她了,我想要她高兴些。
也希望她……不要那么讨厌我了。
7
姐姐以后确实看我的眼神没有那么厌恶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我了。
尽管她横眉冷对其他人,面无表情能气得本来和乐融融吃饭的后爸跳起来骂街,丝毫不会接受后爸难得给她的一点好脸色。
但是她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总会变得柔软些。
我的书包里经常会多出些图书文具和零食,是她偷偷塞给我的。
姐姐看着冷漠,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所以后来她以戏弄的口吻诱哄我去偷钱买游乐园票的时候,我也选择相信她。
我的钱都在宋家没有带回来,后爸又因为给妈妈花钱治病,他们给我的钱也没有多少。
拼拼凑凑竟然拼不出一张游乐园的门票。
大人们常常教育小孩不能偷钱,可是姐姐过得太苦了,她只是想去一次游乐园。
那坏事我去做吧,神明只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一张票就能让姐姐实现心愿了。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惜后来还没去成就被发现了。
妈妈第一次打了我,我却没后悔,只是觉得遗憾。
后来我跑去跟她小声道歉的时候,姐姐攥着手里的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傻子。」
我蹲在她旁边,小声辩解,「姐姐,我不是傻子。」
「傻子,我根本不是为了去游乐园,我要这钱是攒着的,总有一天我会逃离这里,逃离你们!」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我掏了掏口袋,把零星几块钱和硬币递给她。
「哦,那姐姐快点逃出去,逃出去就可以去游乐园了。」
「……」
姐姐很久都没有说话。
后来姐姐没有逃出去。
妈妈病重了,后爸的房子卖了,跟亲戚们借了一圈,甚至借了高利贷。
他后来借不到钱了,就把主意打在姐姐身上。
他想把姐姐卖给老家乡下病痨鬼的瘸腿儿子,他们说能给十万彩礼。
那时候姐姐正在住宿还没回来,我问妈妈真的要把姐姐卖了吗。
她不回答。
我明白妈妈的不回答就是默认。
姐姐回家被后爸忽悠上车的时候,冲进来一群持枪警察。
是我报的警,我举报他们是人贩子,进行拐卖人口的违法交易。
问清缘由后,后爸想要把未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女童卖给别人当媳妇的事被捅破,彻底搅黄了。
后来妇联的人上门,姐姐暂时安全了。
事后姐姐别扭地说我多管闲事。
「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啊,大不了我拼死抵抗,跟他打一架,老东西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一个月后,她被后爸生生地从中学里拖出来。
她反抗不了,后爸这些年开始干起了重活,加上一个成年男人和未成年女孩生来悬殊的体力差异。
户口本和姐姐的身份证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我找什么部门也没有用了,他们通通说这是「家事」。
姐姐「父母俱全」,后爸收入也很高,不满足申请低保和贫困户的要求。
只是他把钱全拿去给妈妈治病,别人也无法干涉他怎么支配钱,也只能感叹一声姐姐命苦。
他给姐姐找好了个黑工厂,把她独自一人送去北方,黑老板每月固定把工资全部打给后爸。她一分钱也拿不着。
从他们偶尔的闲谈中,我打听到姐姐现在在工厂里干的是和男人们一样的重活。
甚至比后爸还要累,可他却一点生活费都吝惜给她,得意洋洋地说她活该。
姐姐的电话经常打不通,偶尔通了一回她就冷硬地说要去干活,立刻挂断。
我整整一年没有见到过她。
这一年冬天,妈妈去世了。
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后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这个「家」此后分崩离析。
几天后,姐姐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齐腰的长发已经被剪成方便打理的短发,整个人也看着更凶更不好接近了。
她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可能是妈妈的去世打击到了后爸,这个疲惫的男人,竟然破天荒地对他从小虐待到大的女儿和颜悦色了些许。
还给她多加了菜,兴许是转了性子,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混蛋,还好言好语地跟姐姐「道歉」。
没想到姐姐脸色一变,瞬间摔了碗掀了桌子。
拿起筷子狠狠地杵着他的脖子,冷笑着质问他又想把她卖给哪个老光棍。
从来在家里当家做主的后爸恼了,他还想揍姐姐,但没想到姐姐力气大得惊人,他竟然被姐姐轻轻松松地按着脑袋死死压在桌子上。
「那个黑厂的人们下手比你狠多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打他们的吗?你猜猜我怎么安全活到现在还回来找你算账的?」
她一脚踹倒后爸,把他口袋里的钱包抢出来。
面无表情一张一张地数,「一个月七千,老板说提前给了你八万,这里怎么才两千多块钱?」
姐姐从厨房拿了把刀,警告了后爸一番,然后踹开椅子闯进卧室里翻出了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从后爸放现金的地方翻出了剩下的钱。
给妈妈治病交完钱,已经没剩多少了,所以后爸把她喊回来,目的也是让姐姐出去给他挣钱。
「还差三万块钱,这些卡里面还有吧?今天去取出来,明天我来拿。」
姐姐把钱包扔到他脸上,阴恻恻地盯着他,「明天拿不到三万块钱,我见你一顿揍一顿!」
她摔门走了。
剩下后爸哭爹骂娘,他哆哆嗦嗦地骂姐姐白眼狼,却像一个瞎子一样神奇地忘记了他从前是如何毒打她,怎样把她害到现在的。
第二天姐姐是和其他债主一起上门的,放学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冷声告诉我别回家。
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高利贷债主殴打后爸。
还「好心」地帮忙把他钱包里的银行卡拿出来,在后爸怨毒的眼神里,他不得不被其他人逼着去取钱。
姐姐拿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后爸过完年在工地上摔下去了,我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后爸葬礼上。
她穿着宽大的工服,眼神冷漠。
在后爸灵堂前,却快乐地扬起嘴角。
8
宋家不会来人接我的。
父亲和宋蔷薇母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恐怕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孩子吧。
爷爷和宋鸿在国外,这些年也从来没有人来问问我和妈妈过得好不好。
宋家早就忘了我。
现在妈妈和后爸都死了,他们说像我这样的孩子,要被送去福利院。
听说福利院的日子不好过,吃不饱也穿不暖,还要被欺负。
又要被人抛弃了。
我打了个寒颤, 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抬起头,看向姐姐。
——也许,她会收留我呢。
这个念头听着可笑,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妈妈的到来又逼得她上不了学,她应当是恨毒了我们的。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地在我脑海里扎根蔓延。
我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疯狂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抱住可能救命的浮木。
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我觉得她不会不管我,姐姐也许会,带我一起走。
我是个没用的拖油瓶病秧子,我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像一株菟丝花,必须依附别人存活。
曾经我是金尊玉贵的宋家大少爷,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不能像弟弟一样活蹦乱跳。
可现在我碾落尘土中,已经连今晚住的地方和明天的温饱都成了眼下最大的问题。
但是幸好,幸好,她向我伸出了手。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血缘至亲离我而去,唯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明知我是个累赘未来还有可能是个大麻烦的前提下,还是选择「收养」了我。
我本来以为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痛苦,食不果腹,疾病缠身。
但是,意外地,跟姐姐待在一起的感觉——
好像更好?
姐姐找了条厚厚的毯子裹住我,一边拿毛巾给我擦被淋湿的头发,一边不耐烦地告诉我以后冻着了别傻傻在那待着。
她语气很凶,但眼神分明是温柔的。
9
和姐姐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第一次让我对「生活」两个字产生了眷恋。
在此之前,我没干过任何家务活,也没有下厨做过饭。
但是她早上来不及吃早饭,又舍不得花钱买,我去工地探班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吃冷掉的盒饭。
回去的时候,我去了书店,翻了翻菜谱。
之后就接管了做饭和家务活。
没了妈妈和后爸,我和姐姐两个人相处反而松快很多,她说她总算熬了出来。
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组成了一个小家,学着像大人一样支撑起生活的重担。
姐姐替我扛下了最累的那部分,我就只能在生活上细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曾经我以为生活能这样顺风顺水又平淡幸福地一直过下去,我却忘了。
死神终将会叩响我的门扉。
可实在太不巧了,如果它早两年来,我也能安心接受死亡结局。
在我对这个世界产生深厚眷恋和对未来产生期待的时候,疾病降临了。
可我,舍不得姐姐啊。
我被医院确诊的那天,姐姐沉默地在我病床前坐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放弃我,她一直知道后爸当年是怎么为了我妈的病借钱到高利贷逼上门。
她那么聪明,她怎么可能会为我的病买单。
这样也好,白血病的治疗费用累计加在一起是个天文数字,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而且姐姐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她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但是,她没有放弃我。
姐姐默不作声地多打了很多份工,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医疗费用单上签字。
我千遍万遍地恳求她不要给我治了。
好不了,真的好不了了。
她不肯,她死也不肯。
她哭着抱着我说,我是她最后一个家人了。我不能丢下她。
我服软了,我向我的父亲服软了,我不忍姐姐为了给我治病落得和后爸一个下场。
我从来不肯向抛弃我的宋家低头,妈妈治病最缺钱的那段时间,她也高傲地不肯低头跟父亲借钱,我也不肯。
这么多年,我宁愿死在外头做孤魂野鬼,也不愿意向宋家摇尾乞怜求他们施舍。
第二天我瞒着姐姐,打车去了父亲的新家。
我站在门外,丢弃了自尊,求他给我治病。
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况且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不相信他会那么狠心对待儿子的哭诉和卖惨。
……
我连门都没能进去,用人要赶我走,我等他们的车开出来的时候拦住了他。
没想到父亲甚至不愿意听完就不耐烦地让人轰我走,他打着电话,说我别挡了他的生意。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嫌恶地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甩在了地上!
「拿着钱就赶紧滚!不就是想来要钱吗……」
宋蔷薇坐在车里,多年未见,她被父亲养得金枝玉叶,像真正的大小姐。
她温声开口,「爸爸,前些日子来打秋风的亲戚,咱们都给了,给他也没什么的,就当是做慈善积福了。」
「爸爸事业正在上升期,对外公众形象很重要,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说了些什么…..」
她上下瞥了我一眼,暗示意味及其明显,没想到父亲真的听信了她的话。
面对宋蔷薇,他倒没有要着急做的生意了,看向我的眼神更为厌恶。
「管好你的嘴,别在外面乱说!」
宋蔷薇语气一转,「可能是真的病了吧,看着也怪可怜的,爸爸,上个月的生活费我还剩下不少,就给他吧。」
她拿出一张卡,由用人递给了我。
「没有密码,你拿去用吧,这些够了吧?」
我什么话也没说,冷眼看着父亲爱怜地夸奖她善良识大体,还给了她一张黑卡,还要奖励她一栋沪市的豪宅和跑车。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是故意的,故意刺激羞辱我而已。
可宋蔷薇手指缝里流出来的钱,就足够让姐姐不用再打十八份工养活我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吧,我捡起了地上的钱和卡。
我的尊严和脸面有什么要紧的呢,反正快死了的人了。
我没和姐姐说真实情况,但她看着沾了土擦不掉的钱和普通的信用卡,宋家也没有人来接我,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她心疼地搂着我安慰了很久。
奇怪得很,我本来感觉不到难受,可在她怀里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父亲对我莫名其妙的恶意和嫌恶,我也不明白后爸为什么像对仇人一样虐待姐姐。
可是没关系,我有姐姐就行了。
10
姐姐领着陌生的男孩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僵了很久。
他说他叫言楚,是我未来姐夫。
我一直依赖着姐姐,却忘了她的生活里不止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
我开始害怕姐姐的目光不再只看向我,她最重要的人不是我。
可我时日无多,我又想,有言楚替代我陪在姐姐身边也好,他是真的喜欢姐姐。
言楚和姐姐同龄,他无病无灾,也不像我那么瘦弱,模样也比我要好。
我和姐姐一起从阴暗的底层爬出来,像是角落里生长的苔藓。
无人关照,无人理会,性子又内敛。
但是言楚何其耀眼夺目。
性子张扬外放,嚣张肆意,永远在聚光灯下,永远被众星捧月前呼后拥。
而且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言楚的条件是万里挑一的优秀,他配姐姐,确实是配得起的。
就算是我没有被宋家赶出来,恐怕也依旧比不过他,姐姐也不会用看言楚的目光看向我。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我好些的时候,言楚会偷偷带着我出来,然后被姐姐抓包挨骂。
他介绍了很多他们的朋友,万幸没有人认出来我以前是宋家的孩子,他们都很热心,也很善良,一大帮哥哥姐姐们,很照顾我。
但是,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偶尔我会有片刻失神。
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们的光亮,照不到我这里。
很多时候我感觉身上发冷,像是飘荡在阳间的一缕魂魄,阴阳相隔。
那时候我先入为主地想着言楚配不配得上姐姐,却忽视了阶级的局限。
姐姐为了我,最终向言楚父母妥协低头。
她这一辈子没跪过天地,没跪过父母,被后爸打进医院的时候都咬死了牙没有服过软、低过头。
姐姐第一次下跪,竟然是为了我。
我在无菌舱里疼得快死过去的时候,姐姐在言楚和我之间选择了我,她跪着恳求他们救救我。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声音: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没死啊……我怎么还没有死……
我这残肢败体,到底要把她拖累到什么份上!!
如果没有我,她不需要打十八份工,如果没有我,她也不需要租潮湿的地下室。
如果没有我,言楚父母还能拿什么来威胁她!
上天又还能拿什么来威胁她啊!
我的姐姐,她是要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她要飞出这片天地,本来谁也不能拦着她。
就因为我。
就因为我,一次次在前途利益甚至爱情里,一次次为我妥协退一步选择我。
我觉得我自己实在不配她对我那么好。
我是个半截身子已经踏进坟墓的坟墓,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如果早死一点能为她换些松快的日子,我愿意早点死。
晚上我撞见她偷偷地哭,泪流满面。
我想她是真的喜欢言楚,我是个罪人。
她白天的时候甚至还装作不在意反过来安慰我。
那些日子,不止她难受,我也愧疚难受想死。
就在我终于动了自杀的念头准备实施的时候,来了个绝处逢生的「好消息」。
我父亲,死了。
爷爷和宋鸿回国了。
11
听说我得了白血病住院情况危急,爷爷回国还未歇下整顿,就立刻带着人过来了。
时隔七年,我终于和爷爷宋鸿重逢了。
那一刻我不想死了,我觉得姐姐的转机来了。
姐姐也该苦尽甘来了。
我得活着,给她在宋家撑腰。
关于父亲和后妈的死,他们脸上没有太大的悲伤。
爷爷还是难过心痛的,但悲伤下面还隐藏着能拿回宋家掌控权的「松了口气」。
宋鸿则完全没有,甚至和姐姐当年一样弯了下嘴角,幸灾乐祸。
七年不见,我这个同胞弟弟的变化很大,我快要认不出来了。
他傲慢,自负,不可一世。
精于伪装和算计,他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也越来越有「家主」的样子。
宋蔷薇第一次落魄得像个丧家之犬。
爷爷对她还算可以,毕竟也是身上流着自家人血的孙女,但是再没有父母的偏爱和疼宠了。
小鸿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他这次回来,没来得及报复父亲。
只留下个宋蔷薇,我还记得当年她是怎么抢宋鸿的房间和藏品的。
宋鸿微微笑着,说小时候的事都过去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不会让她的日子「太难过」。
小鸿其实本性还是善良的,他也没有孩子气地把宋蔷薇的房间和东西抢了。
我刚这么感慨,后脚宋鸿就喊人开着机器直接铲平了父亲他们住的别墅。
他倚在主座上,微笑着让他的手下们把宋蔷薇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件砸坏毁掉。
宋蔷薇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扑上去,但是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亲眼看着她所有的东西和家具全部被砸碎烧掉。
那些昂贵的礼服被撕烂了烧成灰。
至于无法毁坏的宝石首饰,宋鸿看也不看,仿佛是什么恶心的垃圾,挥手让在场的人蜂拥上去抢。
父亲送给她的一切,全部被宋鸿钻了漏洞以重新分配财产的名义收回。
价值数亿的豪宅,宋鸿直接铲平推了,美其名曰埋地下去陪父亲和后妈。
爷爷不管,任他「胡闹」,宋蔷薇当场气昏过去。
所以想来,宋蔷薇后来非要出国离开,很大概率是被宋鸿逼的。
不过我没心思同情她,我和宋鸿一样,没把她当过和我们流着同样血的「姐姐」。
我现在忧心的是姐姐。
她现在和宋鸿也不太对付。
也怪小鸿嘴欠,上来就嘲讽姐姐的身世,两人自打一见面就杠上了。
我头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稍微偏向姐姐说话,让小鸿讲话温柔点,宋鸿就哀怨地盯着我,说我偏帮外人说话,就跟我生气。
我还要修补七年未见的岌岌可危的和同胞弟弟的亲情。
姐姐又要不高兴,我也明白是宋鸿找事,但我也无法责怪他。
姐姐压根不信我说宋鸿本性不坏的事。
那天她在旁边见识了宋鸿把宋蔷薇家铲平了的「英勇事迹」,同情地看向宋蔷薇,小声和我说。
「你弟弟和你性格完全不像啊。」
我也觉得,现在小鸿的性子,反倒是和姐姐很像。
但是这么过度报复宋蔷薇的事,姐姐大概干不出来,可我始终觉得小鸿没错。
他是怎么被父亲毒打的,那情景,我还历历在目。
我当时没有跟父亲反抗,不代表我不憎恨他对小鸿的伤害。
爷爷答允了我的要求,兴许是对我有愧,兴许是看我快死了。
但总之,姐姐和我一样都进了宋家族谱。
只有宋鸿对此不满。
「哥你疯了吗,认个养女就行了,她为什么要和我们有一个妈?」
在姐姐的事情上,这是我唯一不能向宋鸿妥协的。
但,虽然姐姐已经转变了身份,好像事情并没有好转。
姐姐和言楚的距离,分明是更疏远了。
姐姐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每天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偶尔会和宋鸿斗嘴,但也无伤大雅。
我感觉得出来,虽然小鸿对姐姐有敌意,但是并不是像对宋蔷薇一样的仇恨和憎恶。
他好像并不是特别讨厌姐姐,那就还好。
如果我还能活更长时间,兴许还有机会想办法让他们关系缓和些。
在我人生最后的日子里,爷爷和弟弟能回来,姐姐也在身边,已经是我从前不敢想的「美事」了。
多想日子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下去啊。
我和姐姐,还有宋鸿和爷爷,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这样姐姐有家了,我也有家了,我们再也不用看人眼色寄人篱下了。
一切能阻碍我们、伤害我们的人都死了,都不在了。
姐姐的爸爸,我和宋鸿的父亲,他们明明都去世了,无法像小时候一样虐待欺凌我们了。
最苦的日子都熬过去了,明明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按照小说和电视剧的发展,结局不应该是苦尽甘来大团圆吗?
可为什么,还有死亡与疾病拦在我们之间呢?
姐姐,我活不了多久了啊……
高考就在两个月后,爷爷和宋鸿此次也是仓促回国处理事情,他们正要回去。原本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但是我让他们带我一起走,出国治病。
我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我瞒着姐姐,我让医生们都瞒着她,说我情况良好。
我忍着疾病的疼痛,走之前和爷爷秘密商定了一切。
亲眼看着全部安排好,才放心地跟着爷爷和宋鸿离开。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仔仔细细地,一遍又遍地看了又看姐姐。
我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
所以为了避免姐姐觉察出不对,最后一面,我表演得无懈可击。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住巨大的悲伤与难过。
「姐姐,等你高考完我就做完手术了,你考完了一定要来找我啊!」
我笑着挥手跟她说再见。
她一点都没起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好起来,安心准备高考。
——可是姐姐,我们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了。
这次,是永别了。
12
异国的疗养院里,四季如春,庭院里的绿色枝繁叶茂,外面阳光正好。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这短暂曲折的一生。
治疗特别疼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开始想姐姐,想姐姐带我回家之后的日子。
只有回想那时候的记忆,大脑才会暂时忘却痛苦。
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也会后悔自己的决定,我想再见见她。
人真奇怪啊,身体越痛苦的时候,理智却往回长呢,越来越像孩子了。
宋鸿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说我疼得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直在喊姐姐。
宋鸿不理解,他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依赖想念她。
我喊的甚至不是妈妈,是姐姐。
于是我神思清明的时候,就会断断续续地同宋鸿讲起我和姐姐的经历。
我以为他会不耐烦,没想到他皱着眉,却听进了心里。
有时候对于很多情节,会要求我反复讲。
他有些不敢置信,语气里也掺杂了他都没意识到的嫉妒。
「你们竟然是这样长大的……难怪感情好得像亲姐弟。」
宋鸿问我怎么处置我分到的财产的时候,我没透露半个字。
我把大头全留给了她。
对于遗嘱,我甚至防着小鸿和爷爷,把我分到的父亲的股权,全部给了姐姐。
那些不动产和现金流水都不重要,只有集团的股份,才能让姐姐在宋家站稳脚跟。
我并不太相信爷爷和小鸿会完全遵照我的遗嘱去做,对于他们这样利益为先的观念,姐姐于他们而言,是外人。
甚至还不如宋蔷薇,她至少是父亲的孩子。
我不傻,也没那么好骗。
就是看得太清楚,才会难过,才会装作不知道。
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被家里放弃的「弃子」。
我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妈妈虽然带走了我,但是她第一个将手伸向的,是弟弟。
爷爷最看重的孩子也是小鸿,我死不死,对他来说,无所谓吧。
我对于宋鸿而言,七年不见的兄长,亲情兴许也早已稀释,我在他那里也不是最重要的人。
那我在谁那里是最重要的呢?
——只有姐姐。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是怎么在我和言楚之间痛苦地做抉择。
她最后选了我。
其实我心里暗暗高兴,她最在意的是我,她的第一选择是我。
永远都是。
能当姐姐心里的第一,死也无憾了。
对于我来说,姐姐又何尝不是。
不止,不止是第一,而且是唯一。
我想我早就该死在那个葬礼上,早该死在母亲离世的那一年。
是对姐姐的怀抱产生了眷恋,硬撑着多活了很多年,现在也没活够。
遇到她之前,我一直想的是,什么时候死了,都没关系。
可后来,我央求上天让我多活一天,一天又一天。
上天何其憎恶我,赐我一副病躯,缠绵病榻。
上天又何其爱怜我,走至穷巷行至绝境时,又总能柳暗花明有贵人供养。
……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能不能让我当个健康的孩子呢?
人死了之后,还会有余生吗,我还能再看一看我的亲人们吗?
姐姐说她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治好病,带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因为我说从生下来没有出过远门,家人不许我走远。
姐姐对我那么好,她是那么好的人,上天你能不能把我的福分和寿命折了送给她呢?
姐姐要考上清华,姐姐要平安顺遂,姐姐要长命百岁。
姐姐,要好好活着啊。
姐姐,我给你留了一座游乐园,记得要好好玩一趟啊。
……
姐姐,我不在的话,谁给你做饭呢……
迷迷糊糊中,我又开始不放心起来,眼前模糊,我好像看到了那个被爸爸训斥的小女孩。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穿着破旧脏污的大袄,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不,不会再发生了。
有宋家庇佑,她以后不会再挨打了,再也不会没有干净暖和的衣服穿,再也不会被爸爸当成佣人使唤。
也再也不会有人,嘲笑她的出身,以门当户对为由羞辱她。
她以后再也不用打十八份工了。
多好啊……
就是,再也没办法看见我了。
所有形容的一切美好的未来,属于她的未来,再也没有我的身影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该怎么编个让她不会那么伤心的理由哄她不要那么难过呢。
也不知道我留下的视频,里面说的话她会不会信。
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
如果真的有奈何桥和地府,有投胎重来的机会,如果真的有吧。
……
今天好像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吧?
看不太清了,是快要天亮了吗?
……
姐姐,我好想你啊。
(番外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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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30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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