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怪物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我终于穿越了,只是穿错了书。
别人穿进甜甜的恋爱小说,我穿进了诡异,悬疑,暗黑,血腥怪物小说。
我望着鱼缸里的巨大怪物想,要不把源头先扼杀了吧。
1
穿越的前一刻,我还站在台上领奖,台下掌声鼓动,我举着奖杯巧笑晏晏。
下一刻,我端着手里的记录本,望着眼前巨大的鱼缸静默无语。
很好,两世都走科研路,我觉得我就是做科研的料。
鱼缸传来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大,吸引我抬头。
我看着他,毫无疑问,这是个怪物。
整面墙都是为他而做的培养舱,那蓝色的透明的海水,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培养液。
他蜷缩在一旁,身下是长至五米的尾巴,通体漆黑的粗壮鱼尾,覆盖着细细碎碎的鳞片。 只是这鳞片稀稀落落,其余没有覆盖的地方翻着黄色的血肉,光滑又平整。
他的上身是人,甚至还长着一张漂亮的人脸,幽黑色的长发背后,是一双寒气深深的眼睛。不像是蛇,当然我也杜绝了美人鱼的可能性,我曾疯狂地迷恋过美人鱼一段时间,以至于跟着研究人鱼的科研队,一起在太平洋上漂了二十多天。
虽然最后没找到美人鱼,人倒是因为晕船瘦了一圈。
美人鱼,凶狠残忍却妖艳美丽,有着五彩斑斓的尾巴,而眼前这个怪物,他的尾巴是那样丑陋而恶心。
有人拍我:「小寻,101 还是没有说话,从他被抓来那天起,到现在总共一年,他没说过一句话。」
我转头,面前的是个穿白褂的中年男人,他皱着眉望向培养舱,眉目间是隐隐的担忧。
我朝他问好,喊了声老师。
编号 101,就是眼前这个荒诞怪物的名字,他是在一片深潭里被抓到的,那是个许久没人踏足过的荒废村庄。
而那村庄的下面,有着一口巨大的,泛着绿水的潭,潭水上飘着绿色的浮萍和青苔,还掉着不少枯叶,隐隐地发黑。
有老人曾说,不要靠近这样的潭水,因为你不知道这水到底有多深,浑浊中藏着未知,望下去,只能让人觉得遍体身寒,望而生畏。
而科研队本来也不是要抓他的,他们的目标是一只变异了的鹿人。
当年那场骇人听闻的实验,制造出了不少怪物。譬如长着羊脸的男孩,生着马脚的女孩,又或者是蝴蝶的身子人的脸。
他们或混迹在热闹的街头人群里,或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而 101 如果不露出他那一半的上身,其实是不会被抓的,半截上身的人耸立在深潭里,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们拿出工具抓他,网杆掏出一大片的腐烂物,然后在他翻身入水时,他们看见了,他那粗长的,可怖的尾巴。
2
这是一本怪物系暗黑血腥小说,其实一听名字就知道,《血污》。
总之怎么样,不会是什么甜甜的恋爱小说,也不会是什么虐恋的霸总小说。
这本书讲了在很多年前,一个深山的研究实验室失守,他们研究的转基因怪物,越狱逃了出来,而那所研究院,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国家曾经派了人前往,但毫无例外地,只要走进那扇陈旧的实验门,就再也没人走出来过。 这座科研所往下建了整整十层,那场暴乱后,没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站在绳索电梯上,只能看见底下黝黑的一片,而这仅仅是地下二层的深度。 既然是怪物系小说,那讲的一定是怪物的故事了,女主是人和猫的基因结合体。
她的基因转变并不明显,只是多生了一双猫耳朵和一只猫尾巴。 比起她那些长着羊蹄牛面的伙伴们不知道好了多少。
至于男主。
我看向远处憨笑的同事,我的另一个伙伴,他研究的对象就是编号 21 的女主,他会在和她的相处中渐渐动心,最后带着她逃离研究所。
如果他不在离开前,扔了一个炸弹,炸死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对象以及他的同事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看着他想,要不直接把他咔嚓了吧,这样大家都不用死了。
注意到我的目光,同事朝我憨憨一笑,有些讨好,他朗声念:
「编号 101,测试智商。」
我看着他们把培养舱的另一半水笼打开,那是一条很长的水道,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一直连通另一间研究室。
他们把针剂撒进他待的舱里。
没过多久,他从那水道里游了出来,那巨大的尾巴,遮住了两边的灯,昏昏暗暗。
太庞大了,我想,身后的那条尾巴更是遮天蔽日,又粗又长。
他转移到了另一片水池,这片水池更大一些,只因为连接着海洋,但四周用电击网网住了,就算他能看见远处的汪洋,也跑不掉。
「还是测不出来,他压根不会开口说话。」老师端着记录本,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最后还是被放了回去,我隔着玻璃和他对视了一眼,野兽的目光,他威胁地朝我露出了那一口尖牙。
不过我没空管他,因为广播再度响起。
我勾起一旁的电棒,跑向外围,那里有一辆加强的改装车,四面都装上了铁网。我拉着那铁网,往上一跳。
新的残次品出现了,位于城中村的一位兔脸女孩,残次品五号。
男主白轩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拿起显示屏投放,屏幕上的档案,清晰地记录着一个少女。她长着一张兔脸,那种真正的兔脸带着绒毛,脑袋上还有两只耳朵。
兽脸人身。
但看着没什么威胁,兔子的威胁很小,比不上融合猎豹狮子,或是蛇鳄基因的疯子,那些残次品,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们发狂的时候,造成的伤害是很大的。
只是,白轩顿了顿,点开下一页,上面是个很普通的小男孩,如果忽略那条贯穿半张脸的疤痕,确实算得上白净。
「这个,就是我说的意外。」
这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到处写着拆字,摇摇欲坠的危楼,垃圾随意投掷在地面,四周散发出阵阵恶臭。
我捏着鼻子走过,来到一座楼下,这是一座破败的楼,墙壁已经开始掉灰,那往上的铁楼梯也生满斑斑锈迹。
「这里能住人?」有人发出了疑问。
白轩点点头,带着我们往上走去,停在一扇小门前,他敲了敲门。门口传来脚步声,停了好久,门终于开了,那小男孩怯懦地站在门口,那道疤痕比图片里的更具冲击力。
他怯生生地开口:「请,请进。」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眼就可以数清,那沙发旧塌塌的,让人不好意思坐上去。那兔脸的少女躲在门后,一双眼睛红红的。
她看起来很怪异,下半身是少女的肢体,细白的手和脚,从脖颈开始,却带着细细的绒毛,再往上,是一张彻底的兔脸。
白轩读出她的名字:「残次品五号。」
身后的人拎起电棍朝她走去,虽然不能确定她是否具有威胁性,但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只能先备好武器。
那男孩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她,「对不起对不起,小白不会说话,我替她向你们道歉,能不能,不要打她。」
那兔脸女孩吱吱地叫了两声。
这几乎是个彻彻底底的残次品,融合兔和人的基因,却让兔的基因占了上分,这在基因融合试验品中,也隶属下等存在。
我摸了摸耳朵,打量她。
兔脸女孩警惕地盯着我们,她的大半注意力却放在眼前的小男孩身上,似乎比起自己,她更在意他。
我有些不解,奇怪,怪物也会有人类的感情吗。
白轩蹲下身和他面对面,嗓音放得很柔:「小朋友,我们是带她去好地方的,你知道的,她在这里会被人打,会被叫怪物。」
男孩死死地咬住嘴唇,他的目光在五号和我们之间徘徊,最后他点了点头。
他给她备了很多东西,一包很大的干草,一整包的尿布,还有一些衣服裤子。他来回地跑,把这些都塞进车里。
最后,他拉着她来到了车前,那兔脸女孩吱吱两声,很不安地往他怀里钻,他轻轻摸着她的耳朵。
「小白很乖的,她吃得也很少,跟着我她真的受苦了,」他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大半,「拜托你们好好对她。」
我点点头,白轩拉着她往车上走,兔子吱吱地叫着,想逃脱,最后还是被塞进了车里。我抽了张纸递给他。
「小朋友,我们是带她去过好日子了,那是个叫玫瑰园的地方,她不会叫被叫怪物,有吃不完的青草,这很好对不对。」
上车的时候,白轩指了指后视镜的男孩。
他还是那样站着,身后是一座破烂的楼,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车子越来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白轩叹了口气,「这样好像夺人所爱。」
我摇摇头,指着资料给他看:「准确来说,是夺人亲人。」
残次品五号逃离在暴乱那天,她走的是一条马路,在跳跃着离开的时候,她碰见了一个男孩。他被压在车下,身边是他死去的父母,他的脸被划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驱使,五号救了他。
在这一天,他的亲人死去,他遇见了残次品五号,她成了他新的亲人。
回到基地的时候,五号已经被安排好了,她这样融合度低的失败品,其实没有什么研究的意义。
之所以要去抓,只是因为不想人类世界出现太大的暴动,人对怪物总是有一些天然的害怕,如果被看见了,难免引起骚动。
3
解决完了这些事情,我荡悠到培养舱边去看 101,他趴坐墙角,那尾巴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很静谧。
只是一看见我,他又凶神恶煞地张开嘴,嘴里是尖利的牙,我曾见过他撕咬猎物的时候,那牙轻轻一合,就能咬下一大片肉来。
我静静地盯着他。
他很快安静下来,也看着我。
他有一双幽蓝的眼睛,不是那种海水的湛蓝,而是像寻找到他的那个水潭一样,浑浊的,幽暗的,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厌恶。
我更加确定他不是什么美人鱼,因为他并没有童话书中描述的那样,绚丽多彩,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沾得上边的话,大概只有他这双眼。
「跟我说,」我缓慢地张合嘴巴,「小寻。」
他还是缩着,没有张嘴的意愿,他就像一块敲不开的石头。
也是,整整一年都没说过话,怎么指望他现在来说上一句。要是现在开口了,才是见鬼。
「算了,」我蹲得有些腿麻,只好站起身,「总会说的,时间问题而已。」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不信憋不出两三个字,这需要很大的耐心,巧的是,我拥有最多的就是耐心,准确来说,他激起了我的胜负欲。
我一定要让他开口。
我找来个苹果,操起桌上的显示电脑,坐到玻璃旁边,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工作。那场暴乱逃掉的残次品有很多,录入这次找到的五号残次品后,还剩下接近几个残次品在逃,他们有些隐姓埋名,融进了人类社会。
但野兽就是野兽,野性难驯,他们身上背负的野兽基因,注定了他们骨子里的野性。
野兽总会暴起伤人,这对弱小的人类来说是很危险的。
快到傍晚,我才直起身打了个哈欠,长时间的低头让我的脖子有些酸痛,我来回地扭动。扭到右边的时候,我撞进一双眼睛,是 101。
他离得很近,那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也是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他完整的脸。
他的五官和人类一样,只是额角泛着细细密密的鳞片,是那种漆黑的鳞片,下颚的位置又泛着黄色的皮,不是蛇那样的皮,看着很恶心。
被抓包后,他眨动一下眼睛,游开了,那尾巴很轻巧地一拐弯,就游到了远方。他的尾巴很有力,尾尖更是带着一排的刺。
我敲敲玻璃,又教了他一遍:「小,寻。」
「繁衍。」老师依旧穿着白大褂,他的手上拿着一本记录本。
「我们需要 101 的繁衍,我们已经耗费一年了,如果不能剖析他,我们就需要他生下后代,研究他的后代。」
他转头看向我,「你知道的,从小培养的,总比半路抓来的好。」
我当然知道,在我的印象里,有一个研究所就是以感情来抑制实验品,我见过一次他们的研究样品,是一只扑棱蛾子。
他的研究员是个挺活泼的女人,一张嘴说个不停,我和她待在一起的两个星期,简直是人间地狱,实在痛苦。
「嗯,」我抬起头,「101 是我的实验品,那就由我去操纵这项实验吧。」
不知不觉我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我快记不清原来的世界有什么,只是刻在骨子里的知识,让我可以熟练地操作实验,这大概是术业有专攻。
101 半阖着眼在睡觉,那长尾伸直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培养水巢。我指挥他们打开接水通道,把那条雌性人蛇放进来。
那雌蛇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上半身和女性的结构一样,她游到 101 的身边,用尾尖轻轻蜷住他的上半身尾。
那是尾和身交界的地方,白的皮肤渐渐过渡成青黑色的鱼尾。
这是独属于雌性人蛇繁殖的行为,很显然,这条雌蛇看上了 101,并向他发出了繁衍请求,浓烈的雌激素气息散发在培养液里。
101 的眼睛渐渐睁开,他望了望眼前的雌蛇,尾巴渐渐盘旋上她的尾部。很快,他们像两只海马一样纠缠在一起,那尾巴缠得很紧。
我支着笔点了点下巴,「繁衍开始了吗?」
身后的人摇了摇头,他们现在只能算纠缠在一起,实际上,101 并没有发情的征兆,他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等等,」我顿住了,一把按下按键,那通道打开,我大叫着回过头,「让她出去,快点!」 来不及了,那清澈的培养液里飘散开血块,那鲜红的血流到四周,很快染红了一片,雌蛇如破布一样掉落在水舱下方。
而 101,叼着嘴里的一块血肉,狠狠地咀嚼。
对上我的目光,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将那肉块咽了下去。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隔着厚重的玻璃,我无法听见他的声音,但我还是认清了他的嘴型,他叫的是,小寻。
无法繁衍,高智商的生物,研究对象 101,他比想象的更危险。
「他说话了?」白轩对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惊讶,不过这也是,毕竟上一个负责 101 的就是他。
而在他手上,101 整整一年都没说话,这多少让他有些挫败感。
「喵,本小姐要鱼。」实验 21 号围着他上蹿下跳,她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连接头皮的位置长着两只尖尖的耳朵,轻微地颤动着,股后还有一条不断摇动的尾巴。
「知道了,知道了。」白轩认命地捏了捏耳朵,从后方的水桶里捞了一条鱼丢给她。她一个猛扑,就把鱼叼在了嘴里,很快一旁传来咀嚼的声音。
「没问题吗?」我看向 21 号,她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她的猫爪软绵绵的,拍人都拍不严实。
「没有危害,干脆带着。」白轩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4
说实话,我很羡慕他,因为我负责的实验品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例如现在,我和他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很沙哑,像是含了很多的沙砾,比贝壳里装满的沙还要再多一点,比旧世纪最古老的建筑还破败一些。
他喊:「小寻。」好像就会这两个字似的。
我把晶体扔进水里净化,瞥了他一眼,他飘荡来飘荡去,将那尾巴拍得啪啪响,看起来很烦躁,只是那幽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看起来无危害力,当然,这是因为他被关在里面。
如果能把他放出来,我毫不犹豫地认为他会用那尾巴绞杀我。
「实验品 101,」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我希望你乖乖的,不然我就会用那电网,电你。」
我指了指手上的遥控器,又示意他去看四周的透明电网,他很聪明,所以他撇开了头。狡诈的物种。
不知是人还是自然的扭曲产物,他丑恶的皮囊下藏着颗罪恶的心,他有野兽的残暴,他龌龊的灵魂藏匿在脏污的泥潭,一如他生活的地方。
在这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撕开那层虚伪的皮,101 也不再掩盖自己的天性,他学习的速度很快,短短几日,就能学会大部分的字词。
他现在除了我的名字,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叠声叠词,一些人类都未必搞得懂的东西,他却学得很快。
「小寻,」他的尾巴盘成一圈,「我想,吃,我有点饿。」
我烦躁地摸摸耳朵上的蜗声器,他的声音湖水般地往里涌,噼里啪啦地朝我脑袋里砸。 101 是个很奇怪的物种,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过度地聒噪。
我皱着眉看向他,伸手捞了一条尖嘴鱼扔进池里,那鱼在水里艰难地游动一下,就被利齿撕碎了。
一次标准的进食,猎物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当然,在绝对的掠食者面前,根本无法逃掉。
每天的任务真的是很多,我烦躁地拿起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在我咬第三口的时候,101 很有规律地敲了敲玻璃。
那水又开始往我的蜗声里灌。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幽蓝的眼睛露出了些可怜的意味,初次见他,他有一双寒冰的眼睛,但现在,眼里的寒冰早已消失。
留下了一摊湖底的春水。
「我想吃,那个。」
我看了看手上的苹果,了然,实验品不能吃除了投食外的任何东西,这是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绝对准确性。
「下次吧,」我冲他扬了扬苹果,狠狠地又啃了一口,「下次买给你吃。」
果不其然地,我看见他的眼眸染上郁色,拍拍尾巴转过了头,看出了我的敷衍调笑,他生气了。
我啃完了苹果,转过头看他,他还缩在角落里。
有点有趣。
我把苹果核丢进了垃圾处理器。
广播又开始了,自上次开始的第二次,我扫了一眼培养舱里舔舐嘴角的 101,踏步走了出去。死去的是残次品五号,那个兔脸女孩,她倒在笼子的最里面。
那双总是红色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有人哭了起来。
五号自来到这里一直很乖,乖得让人心疼,不知道是当初那句小白要乖乖的,还是别的话,她几乎执拗地守着那些话语。
「他也死了,同一天。」白轩安静地点开资料递给我,猫女在他身边来回跑,最后贴到了他的背后。
她已经很依赖他了,就如动物总会无法离开自己的主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我轻轻嗯了一声,还给了他,「销毁吧。」
残次品死后,尸体都会送到指定位置销毁,我听见他轻叹一声,「你没有心,你还摸过她。」是的,我曾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揉弄过她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也蹲在她面前给她喂蔬菜和胡萝卜。
可是那又怎样,死了就是死了。
我闭上了眼。
安静的夜晚,我对着电脑打字,顺便在记录本上记录数据,101 在我身后撞击玻璃,声音太大,我转过了身。
他的额头已经被撞出了血,那根尾巴上本就不多的鳞片,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本就可怖的尾巴越来越恶心。
我按了铃,电话被接通,「啊,我在外面,可能赶不回来,好,在柜子里,去拿就行。」
我认命地掏出了修复液,准备涂抹到 101 的尾巴上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他们越来越衰弱,不只是 101,所有的实验品都是。
我爬到高处,小心翼翼地把那修复液往水里倒,但是有些需要涂抹到他的身上。
我想了想,对着底下的他招招手:「101,上来。」
其实我并不确定我的话,他是否会听从。
要知道,动物园里的驯兽师和兽,既是共生,也是依存,但我们的关系甚至更差一点,因为我们处于不平等的位置。
实验者和她的实验品。
他看了我一眼,摆摆尾巴朝上游来,一下钻出水面,那黏腻腻的头发沾湿在他的胸膛上,他的上半身比正常男性发育得更好。
我拍拍边上:「上来。」
他扑腾一下,跳上了岸,只是他的尾巴太长了,有一半耷拉在水池里,巨大的,昏昏暗暗的长尾在水里荡起波漾。
我蹲下来,把剩余的修复液滴到他的尾巴上。
他的尾巴上有一层湿漉漉的液体,靠得近了,就闻到一股独属于鱼类的腥味。
我安静地涂抹着他的尾巴,以至于没感觉到他靠近我的上半身,那尾巴猛地一拍,从水里捞了上来。
由尾尖开始缠绕,直至把我整个人都缠进他的怀里,他溅起的水花沁湿了我的衣服,他一圈圈地把我环绕。
「小寻,」他笨拙地念叨一句话,「你好,香,能不能,和我,交配。」
我很庆幸在这时候自己还能保持理智,从他的身后去看他的尾巴。那尾巴太长了,耷拉在地上又像死蛇,虽然这比喻很不恰当。
「放开,」我试图推开他,「别逼我电你。」
我知道他的交配欲从何而来,动物依靠原始欲望,而人拥有选择权利,当这两个东西交杂在一起,就促使它们在雌性中挑出最满意的那个。
他拒绝了雌蛇,因为他盯上了我。
101 执拗地缠着我的腰,不肯放开,炽热的雄性气息环在我的耳边,热得我有点难受。我情愿把他当成一只海鲜。
我费力地从腰部扯出电击棒,电击的火花伴随着血肉烧焦的味道。他掉落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沉进了水底。
5
101 又生气了,他不肯抬头看我,缩在离玻璃最远的地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飘动的长发和盘着的尾尖。
只要我看过去,那尾尖就会轻微地摆动一下,但很快,他又会起身,游得更远一点。
他在告诉我,他生气了。
白轩得知这件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要不你哄哄?」
我疑惑地看向他。猫女在他的怀里睡得冒了泡,他指了指怀里:「这家伙,上次生气,就是哄好的,你要知道项目很难更换,一个实验品不能转交过两次,所以更换是不合理的,至于怎么哄就看你自己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刚蹲在水池边上,101 就游了上来,他用那尾尖很轻地戳了我一下,见我没反应,才又缠了上来。
「小寻,」他湿漉漉的头发耷在我的锁骨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乖。」
我了然,这几天我都没有离他很近,他是觉得,我生气了。
他黏在我的身边,赶也赶不走,很显然,101 把我当成了他的雌性。
能克制住野兽兽性的,只有他的伴侣。
他冰凉的舌头蹭在我的脖子,我条件反射得想掏电击棒,费了很大的力气,又压了下来。 这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对研究来说是件好事。
我抚摸他的头发,温柔地贴了贴他,「没事的,我没有生气。」
稍微利用一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101 对我单方面的依赖,确实让实验进度突飞猛进,我教会了他文字的流畅,他现在能很流利地讲出一句话,再也不会结结巴巴了。
作为每次的奖励,我会给他带一些从没吃过的东西。
其实开始时,我是试图给他讲故事的,但是讲到一半,他就要用湿漉漉的尾巴来缠我,烦得不行。
我干脆把讲故事这段时间去掉了,虽然他因为这件事又生了气。
但只过了一天,他又黏了上来,一个爱撒娇的家伙。
我一直这么觉得,直到有一天,有个男同事试图去摸他,他的尾巴狠狠地拍在地上,拍得瓷砖裂开了缝,我才知道。
是只对伴侣撒娇的家伙。
101 一直很安静,直到有一天,他问我:「小寻,我有名字吗?」
他的头发倒在地上,那一半的鱼尾落在池里拍水,把那水花拍得啪啪响,黏腻腻的鳞片掉落在地上。他的鳞片掉得越来越多了,这很反常。
我搪塞过去,但是他不肯松口,对于这件事,他执拗得有些过分了,但我一下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
我只能说:「到时候给你取一个吧。」
他看起来很高兴,不过也是,谁会喜欢自己的名字叫实验品 101 呢,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摸了一手的黏液。
我抽出纸擦了擦手。
到时候好好给他取一个名字吧。
我和他待了一年,这一年内我记录了很多的东西,但我还是看不透。他的身上融合了多种生物的特性,以至于我根本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物种。
近段时间,实验室里的残次品开始反常。他们开始疯狂地撞击,身上的肢体也开始脱落,一场大规模的异常。
白轩身边的猫女开始整日整夜地嚎叫,她的皮肤开始干燥,爪子也开始掉皮,再也没有活力满满的样子了。
我来到水边看 101,他恹恹地躺在水底下。
看到我来,他又游动上来,只是那摆动的尾巴幅度越来越小,和之前的拍打没法比。
「小寻,」他把头埋在我的头发里,我闻见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小寻,我好难受啊。」
我轻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背部有一块竖起的鳍,我摸过那片鳍,他轻轻地颤抖起来。
「去水里躺会儿吧,」我拍拍他,「小心别脱水了。」
整个科研所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顶上的人传来了消息,我支着脑袋听着,果然,还是要去找深山的那座科研所。
这也是《血污》这本书的高潮部分,地下十层的谜底一层层地揭开。但书里没具体写这些,写的大部分都是男女主的甜蜜日常。
而那十层只是用几笔轻轻带过,书中的描述也大都是危险异常,深渊,无人生还这样的词语。我垂下了眼,平心而论,这样危险的地带很容易丢命,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研人员,我能干什么,为一群非人物种丢掉性命吗?
我举了举手,「抱歉,我不想去。」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座位上方的老师很轻地叹了一声,「你必须去,101 也要去,据我所知,他和那张丢失图里的东西很像,他们一直在研究的,最高机密,人间兵器。」
我坐在水边,去摸那冰凉的水温,营养液的温度偏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迎合蛇类的温度。 至今为止,他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物种,干脆用蛇类的温度来衡量。
101 蹿到我身边,把头搁在我的手臂上看我,他幽蓝色的眼里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小寻,」他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这个词陌生又熟悉,他们说死亡就是泯灭,我的唯心论世界上没有地狱没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而他们这种非人物种更是会完全消散。
我摇摇头,「你不会死。」
他把头抵在我的胸口,声音很闷:「可我觉得我快死了。」
可怜的家伙,肮脏的家伙,没有人爱的家伙。
「够了,」我站起身,「我说了你不会死。」
他幽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最终,他用尾巴缠住了我的小腿。
这是他道歉的方式,他把头埋进我的发里,「对不起,小寻,请不要生气。」
猫女已经很虚弱了,她快站不住了,白轩搂着她的腰把她锢在怀里。他低垂着眼,散发着一种浓重的悲伤。
「我会去的。」他对我说。
我停住脚步看他,「你知道这不应该,你爱上了自己的实验品。」
他的表情很怪异,像是反驳又像是解脱,最后他无力地弯了弯嘴角,「是的,我爱上了我的实验品。」
我对他的感情没有兴趣,我垂下眼,擦过他的身边。
「小寻,」他叫住我,「你敢说你对他没有感情吗?」
他说:「他是那样的,依赖着你啊。」
6
这是一片鲜少有人踏足的深林,遮天蔽日的大树挡住了阳光,霓烂的青苔生长在潮湿的石缝,在枯枝中,一片土丘显露出来。
而那土丘下,有一条长长的暗道,上面是一架已经生锈的索梯,通往着黑漆漆的底下。
101 摆着他的尾巴在石缝间穿梭。
他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闪着光的项圈,这是装有炸弹的套圈,如果他有任何不轨之心,就会被炸成碎片。
「101,」我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很听话地游过来,那上半身一左一右地动。
我抽了几张纸,去擦他身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哒哒地粘在他的尾巴上。本来就丑,现在更脏了,只是他的尾巴实在太长,我擦了几遍就没耐心了,把纸扔进了垃圾处理器里。
也是在这时候,我听见了白轩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印象里,他从来没有那么失控。
「你给我回去!你怎么能来!」
那被布覆盖的车角落,缩着一个人,金黄色的长发,还有那熟悉的耳朵和尾巴,她很可怜地眨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喵,仆人,我想跟着你。」
21 号实验品猫女,出逃了。
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猫女留在地面上。
因为科研所离这里实在太远,如果将她送回,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所有人,都没法撑到那个时候。
白轩咬紧牙关狠狠地闭着眼,他的手臂因为握得太紧,暴出了青筋,他在竭力掩盖自己的情绪,作出选择。
最终他慢慢地放开了拳。「让她和我们一起进去吧。」
这是他的选择。
在书里,猫女是没有踏进这里的,而现在,一切的轨道已经开始偏离,我将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猫女很开心地环绕在他的身边,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摇晃,她并不知道危险,她只把这当成和主人的一次旅行。
索梯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走近了就能闻到一股铁锈夹杂着泥腥的味道,我小心地拉住那根腐烂的链子。
因为承重不行,我们只能分批往下。
白轩和 21 号一起,我和 101 一起,没人愿意靠近这两个非人类的物种。所以作为研究他的主要人员,我需要看管他。
他的尾巴太大了,几乎占满整个索梯,索梯下降得摇摇晃晃,让人怀疑会不会原地掉下,幸好,还是很顺利地往下。
我站在上面环视底下,地下一层的空气已经湿冷起来。
可能是未有人踏足过,这里的石缝长满了植物,还有下过雨后的水潭,也大大小小地汇聚在地上,那地板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猫女一下来,就很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碰碰这个长草的仪器,一会又跳到另外一边,但好在,她给团队带来了一丝生气。
我们转了两圈,这里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浅显中的浅显,顶多算个休息室。
「继续往下吧,这里没什么。」 我拉住 101 的胳膊,防止他脱离我身边,吓到其他人。
101 黏黏糊糊地又要缠上来,我闻见身后海鲜的气息,如果是单独两人,我不介意让他抱上一抱。
毕竟这一年里,我们拥抱的次数不算少。
但现在有很多人,我并不想被称作和实验品谈恋爱的怪人。
我掏出电棒抵住他,「不许过来。」
101 晃了晃,很受伤地垂下了眼,没再靠近。
地下二层的通道比想象的还要深,时间也还要长,索梯降落得有些慢了,我低着头凝视脚下的那片深渊,深不见底。
脚踝上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凉凉的,一路往上。
我抬头,看见 101 一脸无辜地望着我,但他的尾尖,已经钻进我的衣服。
「小寻。」他游过来,湿漉漉的水汽缠绕上我的脸,然后钻进我的嘴,我感觉窒息般的沉溺感。
他的尾尖一下又一下地刮着我,不轻不重的力度,被蚂蚁咬啜般的细小疼痛,让我几乎腿软,但他紧紧地锢着我的腰,我无法逃离。
「小寻,」他划过我的锁骨,「以后,不要这样,我会难受的。」
在索梯落地的时候,我已经快站不稳了,他用尾巴把我缠住,带着我下了索梯,那索梯很快地又往上升。
我呼了口气,揉了揉腰,腰部果然有一圈青紫,他刚刚缠绕的力度太大了,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
「小寻,」101 游离到我身边,把头埋进我的胸口蹭着,语气很低落,「对不起小寻,我忍不住。」
他的头发很柔顺,摸上去带着湿湿的水汽,我微微叹了口气,「我没怪你,不过说起来。」他抬头看我,眼神懵懂又纯真。
我把他的脸掰向我,「说起来,你的发情期是不是要到了。」
刚刚,我分明感觉到了他身上暴涨的激素,还有那不停颤动的尾尖,这预示着动物发情期的到来,但现在并不是蛇类的发情期。
索梯降落,我放开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剩余的人员走了下来。
第二层更冷了,也更黑,这里只有少量植物,因为有些地方,阳光已经无法照到,我顺着走了一圈。
多是一些废弃的瓶瓶罐罐,还有倾倒的仪器,依旧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抬脚就要去下一层。
这时候,白轩叫住了我:「等等,你看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墙上用血涂抹出了几个大字,或许是红油漆,但已经干涸了。快逃!
我沉默下来,未知的黑暗总会让人恐惧,因为没人知道,里面藏匿着怎样的怪物,于是人就会被唤起最深的恐惧。
深海恐惧症也叫巨物恐惧症,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斟酌出声:「现在走还来得及。」
有人打断了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走不了了,我们被装了炸弹。」
「拆不掉,在我们脑子里。」
7
第三层的门被锁住,无法打开,没办法,只好先往第四层。
从第四层开始,我们就进入了,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离的地方。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空气,吸进鼻子里的氧气,比带着腥味的海鲜味更难闻。
这样一比,101 身上带着的水汽味反而好闻一些。
我们打开照明灯,照亮这片昏暗的走廊,那长长的走廊,看起来像是巨兽的喉咙,怪异非常,所有人都提着心。
于是在这黑暗里,尖物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就显得尤为清晰,沉重的拖拽声环绕在每个人耳中。
白轩把猫女紧紧地抱在怀里,欲哭无泪,「是 101 爬行的声音吗?」
我顿了顿摇摇头,101 爬行从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那,那是什么?」有人惊恐地叫出了声。
走廊尽头站着一些人,他们背对着我们,垂着头站着,两手放在身旁,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的姿势很怪异,脚尖朝着侧面,上半身面对着墙的,正常人是没办法将腰扭曲一百八十度。
咯吱——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们转过了头,我看见他们的头慢慢旋转三百六十度,那是一张张腐烂的脸,眼珠掉落在眼眶外,摇摇欲坠。
看见我们,他们咧开了一个个笑,嘴角牵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骨头咯咯作响,四肢开始扭曲,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朝我们爬过来。
速度很快,转眼间就从尽头,来到了走廊中央。
「武器,武器!」我抄起一旁的枪射击。
这些怪物的动作实在太快,并且身体也很坚固,一刹那就来到了我们身前。我听见一声惨叫,站在前面的一个人,他射偏了。
于是那怪物扯住他的脖子,将他一分为二,我死死地捂住喉咙,另一只手颤抖地射出子弹。101 冲上去撕咬,他的牙齿很锋利,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他也占不着好处,他的尾巴被撕裂出巨大的伤口。
他将那怪物一下下地扔到墙上,但很快,又有新的怪物扑上来。
「101,」我颤抖地叫他的名字,「回来!」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发出的最大声音,101 将尾巴上的最后一个怪物甩开,朝我爬行过来,他的速度很快。
白轩已经扯开弹药,朝着他扔了过去。
绚丽的爆炸在他的身后绽开,那顶上的碎石开始抖落,一块巨大的天花板掉落下来,直直地挡住了两边。
我听见怪物垂死的哀嚎。
道路彻底封死,再也无法上去,只能往下,但很显然,下面只会更危险。幸存下来的人拥抱在一起,大家如同雏鸟般,互相取暖。
白轩垂下了头,「对不起。」
他在为堵死回去的路而道歉,但他其实无需道歉,即使我们原路返回,也会因为脑中的炸弹而死。
横竖都是死,上去是注定要死,往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作出了决定:「往下。」
「下不去,」有人站在那索梯口,「被锁住了。」
我凑过去看,果然,索梯的链子上,有一把巨大无比的锁,将两头连接在一起,那锁上沾染着斑斑的血迹。
很显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再前进了。
底下是未知,但未知反而更让人恐惧。
我抬头看,那掉落的石块,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回路,石块的对面,还能听到微弱的怪物嚎叫。那些没死的怪物。通往上层的索梯,大概已经被炸毁了。
白轩带着猫女来到了我面前,他的表情严肃,「我找到了一个楼梯。」
这是一条通往底下的楼梯,只是那每层台阶散落的生锈血迹,让它看起来分外诡异,如同一条通往冥界的道路。
死亡之路。
我稳下心神,开始作准备,给每个人的脖颈处套了一个保护套,嘱咐他们拿好了枪。
虽然这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稳定住情绪。
为了保证安全人的安全,我和 101 走在最前面开路,白轩和猫女在最后面垫路,其他人走在中间。
「小寻,」101 离我很近,他凑到我的耳边,「小寻,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仿佛立下了什么誓言。
我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捆绑在我的身边。
他有句话说得没错,在这片未知的黑暗领域里,我需要仰仗他,仰仗他巨大有力的尾巴,仰仗他锋利尖锐的牙齿。
在实验室时,他需要靠着我的鼻息生存,而在这里,这个不适合人类的地方,我反而需要他的保护。
野兽会保护伴侣,如果他可以豁出命来保护我,我不介意当他的伴侣,虽然我对这件事仍有抵触。
但这些对于生命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垂下眼,手指划过 101 的肩膀,来到他的手心,十指缠绕。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相扣。
「走吧。」我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人类很强大,他们有高超的智慧,和绝佳的动手能力。他们能将废土变成高楼,能制造出机械,能掌控动物,能连接出一条网住世界的路。
但同样的,他们也很脆弱,他们没有任何具有杀伤力的东西,没有锋利的指甲,没有奔跑的疾速。
他们是血肉之躯,体内流淌着鲜红的血液,但身外却没有保护的外壳。
当落入一个未知的地方,他们需要时时刻刻地打起警惕。因为在绝对的破坏力面前,我们弱小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8
第五层更像是一个生活区,虽然一些床已经腐烂成了钢架,但这并不妨碍看出它的原型。发现那具趴在地上的骸骨时,101 还缠在我的身上,他用尾巴挤勾住我的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在我的皮肤上。
这更让我坚定了自己的感觉,他的发情期正在到来,时隔一年后,晚到的发情期。
那具骸骨的手,紧紧地拉扯着底下的一块地板,那地板撬了一个缝。这表示着,下面有一条暗道,通往底下。
「难怪找不到楼梯。」白轩喃喃自语。
我上前,掰开那块砖,果然有一条滑梯。
不,应该说本来是楼梯,但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都台阶已经没有了,只能滑落下去。
这像一条水管,有着一股排泄物和腐烂物交杂的味道,又仿佛是烂了十年的饭菜,生了蛆的茅厕。
总之很不好闻。
我抱着 101 的腰,在这里滑落。
在我忍不住反胃的时候,101 缠绕我的尾巴动了动,把我拉得更近,我的唇上覆上带着水汽的柔软。
他幽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一边舔舐,一边观察我的反应。
我望进他的眼睛,那眼里倒映着面色潮红的我。
我又想起那飘荡在太平洋上的日子,蔚蓝无边的海,和那湛蓝梦幻的天空。
幻光洒落天边,碧蓝的尽头在我的眼前坠落。
我看见实验室里的培养舱,他沉浮在其中,那巨大无比的尾巴,占满了整片墙。
怪诞而又奇异,一如现在的我,大概是挥发出的气体晕了我的脑子。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扯着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近乎自虐地咬上他的唇,这是我第一次尝到 101 的血液,和人的一样。
砰砰——
我听见寂静中,我的血液和心脏一齐在四肢里震动,那流进喉咙的血,滑落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扎根其中,埋下了种子。
他的尾巴缠绕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把我融进他的骨血,那粗糙的鳞片蹭落在我的身上,带起一种奇异的颤栗。
非物种,不见光的下水道老鼠,它们是病态又暴力的残次品,它们拥有着近乎扭曲的爱。它们不该爱上人类。
因为人类厌恶他们,他们终会死于人类之手。
当感受到双脚下的坚固地板时,我放开了他,开始打量四周。如果说地上五层是浅显的表皮,那地下五层,就是深层的血肉,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才真正进入了这里。
这个藏着秘密,消失于十几年前的实验室。
破烂的仪器倒在四周,玻璃被打碎在地,那漫长的走廊旁,是各种房间,而有些东西,早已开始腐烂。
我推开门,泛着绿浮的培养液里,浸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不应该把他们称为人。
四个头的婴儿,五个脚的躯体,这超乎了人类理解的极限。
白轩抱着猫女退后一步,「这是什么?」
其余的人也开始往四周转动起来,手上的枪握得很紧。
一本笔记本躺在桌子上,已经泛黄,字迹也模糊不清,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翻开。
只能认出几个字。突破,极限,物种,生命。
其他的都被一片黑色的东西糊住,后面的页面更是已经粘合在了一起。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知道,这里在进行着一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转了一圈,所有人回到了原点。
我握起下一层的暗道进口,101 很熟练地缠绕我的身体,我们依旧是第一个滑落下去的。 在缓慢的滑落里,他突然叫我:「小寻,我有点难受。」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暴涨,那尾尖不可控地颤抖起来,我感受到肩头湿漉漉的水。
「你的发情期到了。」我下了结论。
为了这场难归的实验,我本打算牺牲一下。色相这种东西,并不是禁锢人的枷锁,只要把它当成一种必要的交易,又或者说一种筹码。
就如女性的贞操,谁能说在极端的环境下,还能要求她们这么多,要整洁要一尘不染,要温顺,又要听话。
但没人考虑过,这样的人如何在混乱中活下去,人总喜欢用主观的意识要求别人,不合心意后,又扔出一些话去诋毁去谩骂。
但出乎意料的是,101 拒绝了我,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亲了亲我的脸。「我不能,小寻,」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难掩悲伤,「我会吃掉你,这是我繁衍的本能。」
我还是不懂,就如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101 到底是怎样的物种。
但他告诉我,这本能早已刻在他的骨血里。他们会在和伴侣的交缠中,咬死她,吃掉她,最后将她吞咽入肚,这就是繁衍的代价,伴侣。
「你要吃掉我吗?」我问他。
我们滑落在地上,他很轻地用尾尖卷住我,把我带进怀里,像对待珍宝。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花瓣。
「如果代价是你,我将抑制我的发情期,舍弃我的本能。」
砰砰——
又来了,那跳动的血肉,那从四肢开始散发出的钝痛感,盘踞在我骨肉里的,他的血,缓慢地在我身体里流动。
哈,我低下头剧烈地喘气。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的一本书,异族和人类的爱情,他们于黑暗中堕落,因为那可耻而不伦的爱恋,自此被世界舍弃。
小寻,小寻,你会,爱上怪物吗?
小寻,你会吗?
9
六层已经很黑了,我的手不敢抚上石壁,因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爬虫,那虫子长了无数的脚,用触须顶着墙面。
我皱着眉后退一步,扯开 101,防止那虫子爬到他身上去。
「离远点。」我嘱咐他们。
壁上的虫子睁着红色的眼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比平常见到的虫子大上好几倍,每一只都有老鼠般大小。
窸窸窣窣地从我们身边爬过,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爬行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啊啊啊!」凄厉的叫喊在黑暗里响起,一只虫子扑倒在一个人身上,那触角一钻,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捂着耳朵摔倒在了地上,而那墙壁上的虫子,一个接一个跳到他的身上。 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猛地蹿上我的天灵盖,我一把拉住 101,往前面跑。
「跑,大家都快跑!」
吱吱——
我听见虫子的叫声,还有那无止的爬行声音,黑色的壳摩擦在地上。
「救命啊,它们会飞啊!」
我转头看去,那密密麻麻的虫子振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一阵恶心涌上我的喉咙,我迈开脚,拼命地往前跑去。
明亮的走道,我们瘫坐在地上,有人捂着脸哭起来,这一次,我们队伍少了很多人。只要被虫子沾上,那虫子就钻进人的五脏六腑,那虫鸣从耳鼻四肢里发出,刹那间,染上恐惧。有人站起来,涕泪横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站起来拦他,「等等!」
他朝着走廊尽头跑去。他没跑出去,轰的一声,炸弹爆炸,他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两边的墙染成了血色。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小寻,」很熟悉的声音,「你们还好吗?」
手上的通信屏幕亮了一下,空中显示去一个蓝色的大屏,里面的人我很熟悉,慈祥的,中年男人的脸。
我咬了咬牙,「为什么?」
我一直把他当成老师,当成德高望重的前辈,我敬仰着他,我还是看不清人心,就像我没想到,在我们脑子装炸弹的是他。
把我们推向绝境的也是他。
我想起那场体检,体检后的晚上,我觉得昏昏沉沉,现在想起来,炸弹就是在那时候装进了我的脑子。
显示屏里的脸开始扭曲,他发出歇斯底里的笑。
「小寻,」他说,「你知道永生吗?」
你知道永生吗,有人说吃了龙肉就能永生,没人不想永生,永永远远地活下去,这是我们的追求。
我颤抖地转过身,我想我知道 101 是什么了。
101 偏着头看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布满疑惑。
蛇尾,鳝皮,鱼鳞……他融合一切动物的基因。
因为他们想造龙。
通信器里传来声音,布满冰寒,他的手里捏着遥控器,他说:「往下!」
地下七层,氧气已经很稀薄了。
我弯着腰,扶住一边的墙壁,往前走,只是很奇怪,远方倒着氧气瓶,我咬着牙冲上去抱住那些氧气瓶。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猫女和 101 没受影响,猫女甩着尾巴在四周跑来跑去,101 尾部的鳞片也在慢慢聚拢,似乎越靠近地底,他们就越具有生命力。
这是不是恰恰能说明,他们本就来自这里。
他们的,生命之源。
远处的长廊,无数的书纸被封在玻璃罩子里,这像是特殊材质的玻璃,里面的纸片没有腐化。每一个玻璃上都贴了编号。
编号 21,陈恬,适应力较差,变异基因过少,无伤害力。
我一个个看过去,试图在里面寻找 101 的资料,终于,在最后一个玻璃前,我找到了。编号 101,安封,适应能力较强,变异基因强,伤害力大。
「小寻,」101 的气息撒在我的脖颈,「安封,原来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我转头看他,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蝴蝶般地颤动,那单调的幽蓝里混进了什么,于是倒映出绮丽的色彩。
三千繁花绽放,无数光彩呈上。
是的,这就是你的名字。
九层,被打碎的玻璃碎了满地,被踹翻在地的桌椅倒在走廊,天花板布满灰层,像是经历了一场暴乱。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书中的那场实验。
我小心地跨过那些桌椅,避免被四散的木条绊倒,安封伸手扶着我的腰,猫女拉着白轩跟在后面。
说来也讽刺,刚进入这里的时候,他们还很虚弱,现在却变得生龙活虎,虚弱的反而成了我们。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白轩的声音很轻,但是传递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是的,那嘶哑的吼叫,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某种野兽的叫嚷,又像是垂死前的哭喊。
通信器里的声音暴躁起来:「往下!往下!」
安封伸出尾巴卷住我,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他说:「小寻,我想起来了。」
10
这是一场没有人性的实验,这些人都已经疯了,他们如疯子般,想要制造出一样东西,龙。安封自有记忆以来,就被封存在这里,他们在他的尾巴上切割,一遍又一遍,没人在乎他会不会痛。
因为,他只是一个实验品。
他们将那些实验品试入口中,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长生,但那怎么可能呢,这不是长生,是让人变成怪物的骗局。
暴乱中,玻璃被打碎,于是他逃了,他终于逃离这片地方,这片禁锢他的地方。
但当他站在那翠色的树林里时,他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长着巨大的尾巴,他有着鱼的腮孔,他不像是人,他不是人,他不属于这里的任何地方,他是残次品,亦是异种。
他扎于泥潭,直到很久以后,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漂亮的女人。
她满口甜言蜜语,安封知道她在骗人,因为她的眼里不是爱,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她。因为她说,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小寻,」安封的气息很乱,「小寻,你要快跑!」
跑不掉了。
无数长着白毛的怪物从尽头爬过来,它们很庞大,它们有巨大的爪子,那爪子上有尖利的指甲。
所有人慌乱地,朝着底下的楼梯跑去,身后的怪物发出一种泣血的嘶吼,死死地跟着我们。我听见有人哭喊着,然后再也没了声息。
十层到了。
这里只有一扇门,安静的竖立在那,那门上沾着血,像是人用手指在上面划过。
腥臭味很近,我转头,看见那怪物张开嘴,巨大的牙齿在我面前展开。
我一头扎进了那门。
白茫茫的墙壁,面前挂着两个东西,左边的墙是红色的按钮,右边的墙是一条楼梯,而正中间,悬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屏幕。
我看见了白轩,猫女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
他的身边是一些劫后余生的人,他们脸上是惊恐,是茫然,是哭泣。
那屏幕闪了闪,露出一张老者的脸,他已经很老了。那皱纹从眼环绕到脸颊,他的皮肤耷拉下来,如同一只燃烧完了的蜡烛。
「选择吧,」他说,「一个人换一群人,如果选不出来,所有人都要死。」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红色的按钮静静地挂在墙上,前面有一个小坑,那按钮闪烁几下,屏幕开始倒计时,十分钟。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一瞬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那呼吸杂乱地,无章地响动着。
跪下的是一个男人,他是实验室的老好人,总是笑眯眯着一张脸,他跪下来拼命地朝我们磕头。
「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可我不想死啊,我的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求求你们了!」 他磕出了血,还是不停地磕。
所有人都知道,留下来的人就会死,而这选择,就是逼着这个人去死。
白轩张张嘴,但他最后还是没说话,因为身边的猫女抬头看了他,她那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了他的手。
她在求他,她在求他不要死。
我安静地垂着眼,其实我是最好的选项,我穿书而来,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鲜活的,活生生的人。
我叫小寻,我是不属于这本书里的人,《血污》里没有我这个角色。
滴滴答答的流水滑落地下,我盯着屏幕上倒数的数字,还剩两分钟。等待死亡的感觉很不好受,我倒宁愿干干脆脆地死去。
那通往生的门已经打开,我让他们带走了安封,麻醉剂打进他的脖子,他昏死过去,他们抬着他上了楼。
他长长的尾巴垂在地上。
一分钟了。
我闭上眼。
小寻,有谁在叫我。
我看向门口,我看见那庞大的,肮脏的尾巴,还有他那幽蓝色的眼睛,他的眼里含着泪水。
他来到我身边,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他把我搂进怀里,这是一个带着水汽的吻,咸咸地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闻见淡淡的血腥,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久违地,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愤怒的情绪,这是我第一次朝他发火,「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他用脸贴了贴我,眼神眷恋,「小寻,我恢复记忆了,他在骗人,这里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这里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人按住按钮,一个人踩在石坑,这是一个骗局,疯子半截入土,于是他想让所有人陪葬。
最后十秒钟,天花板长出巨大的刀。
那刀一片片地落下,他把我护在怀里,湿热的血漫延在我的脸上,在最后一块刀落下后,他终于放开了手。
那庞大的尾巴已经被切断,一截截地分离,残留在身上的尾巴,只剩下人脚的长度。他用尾巴轻轻地勾住我,那皮在慢慢地掉落,花瓣般剥落开来,露出里面的血肉。
「小寻,」他缠住我,又一寸寸地掉落,「我想回家。」
他的眼一寸寸地暗下去,他呢喃着,他想拉住我的手,但他的手臂早已被切断。
他只能用嘴不断地发出声音:「小寻,能不能,带我回家。」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亲吻他的脸,「别睡,不要睡,你坚持一下,你不是想吃苹果嘛,我们回家,我买给你好不好。」
求求你了,你再坚持一下。
我不信神佛,不信鬼神,但这一刻我愿用我的全部来换他,慈悲的鬼神,我用我的一切来和你交换。
只求你,救救他。
但没有人,没有人来救他。
他的目光一寸寸暗下去。
我捂住眼睛,泪水一滴滴地掉落在手上,心脏的位置,好痛,可是没有心的人怎么会痛。 可我真的好痛。
我跪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我颤抖地用手去捡他的尾巴,可是碎片太多了,每个角落都有他的血肉。我怎么捡都捡不完。最后,我哆嗦着爬过去,把脸贴在他僵硬的脸上。
我回不了家了。
他在这里。
我的家在这里。
11
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白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灼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有种向死而生的茫然。
他站在树林里,像过了一生。
他偏头去看猫女,她的毛已经很脏了,那尾巴只剩半截,耳朵也破了半只,而原本漂亮的爪子,只剩下了一只。
察觉到他的目光,猫女眨眨眼,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她歪着头盯了盯他,然后起身,给了他一个轻柔的吻。
她在安慰他。
白轩转过头去看后面,厚重的窖门早已闭合,那地窖口长满了青苔和植物,在植物的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回到了实验室。
这里一团糟,实验品的尸体倒在各种角落,他们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很奇怪,他们的身上没有伤口。
他打开了门,寂静的房间里,手枪响动,眼前的人倒了下去,他还穿着白大褂,手上拿着资料本。
他想长生,可长生有什么好呢,日复一日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亲人爱人友人,而自己在永恒的生命里,无法死去,永远不能死去。
爱人白发苍苍,友人刻上墓碑,亲人埋入土地,最后,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永远地行走着。
这样,会不会在某一刻,想起爱人深夜煮的面,想起和友人江边碰酒,想起父母那一个轻柔的拥抱,会吗?
漆黑的夜里,猫女蜷缩在他的身边,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喵,仆人,本小姐要睡觉了。」她说。
白轩安静地拍着她,给她唱一曲歌谣,她睡着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晨曦的光照入房间,那洁白的床上,躺着一具小小的动物尸体。那是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它趴在枕头边,像是死了很久,四肢已经僵硬了。
白轩轻轻地抚摸它的绒毛,他把脸埋进了它的肚皮,终于呜咽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也将是最后一次。
在这一天,他失去了他的爱人。
残次品在这一天全面消亡,他们的基因早已被抹杀。
12
「小寻,累的话就去睡一会吧。」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在叫我。
我努力地睁开眼。
熟悉的科研所,熟悉的台子,那桌子上放着一个奖杯,金灿灿的,纹着黑色的章。
我顿了顿神,朝她微笑,「我没事。」
我颤着手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血污》最后一章,男主的爱人死于晨曦,他抱着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底下的评论两极分化。
「什么破结局!!我要我的猫宝活过来呜呜呜!!」
「作者是不是写不下去了,烂尾差评!」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我的眼泪不值钱。」
有一条高赞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觉得里面的 101 好可怜啊,死的时候身边都没人,要是有人可以陪陪他,有人可以爱他就好了。」
这是 101 原本的结局,炸弹在他的脖子炸开,他孤独地死在了第九层。
他是最强大的实验品,是危险的残次品,也是,我的爱人。
「小寻,总觉得你比以前多了点东西,要说的话,大概是人情味。」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是吗。」
我去了很多地方,书里科研所的位置,是一片商场,熙熙攘攘的人走在街上,情侣们抱在一起。
雪花飘落在我的围巾,我抬头,看见漆黑的夜空里洒下细小的,洁白的冰晶。
我又跟随着探险队,来到了那片原始森林,绿色的森林苍郁,四面被树掩盖着,绿色的青苔藏在石缝里。
我看了很久,这里该有一个人的,他有巨大的尾巴,幽深的眼。
「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就来。」我对他们说。
我蹲下来,把土一点点地挖开,这里该有一条暗道,下面该有一个实验室,里面该有一个人,那是我的爱人。
可什么都没有,那平整的地,底下没有暗道,也没有索梯。
我用手一下又一下地将那土地挖开,没有,还是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土。
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痛得我几乎蜷缩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最后,我瘫倒在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找不到他了。
(完)
HE 番外
蔚蓝的海无边,远处的暖阳正在降落,在尽头洒下一片幻光,我操纵着船在海上行驶,直至天黑沉幽暗,星子落满夜空。
我长呼一口气,拿起手边的报纸。
上面印着醒目的标题,近日海域出现水怪。
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旅客拍的,那幽暗的水下,有一只拥有巨大尾巴的怪物,只是沉得太深,看不见样子。
我看见这张报纸的第一反应,就是熟悉,明明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我就是觉得莫名熟悉。海上的夜晚总是很恐怖,那深沉的海水起伏,让人不禁联想底下,有着怎样的庞然大物。我在这里找寻了几天,但海域太大了,一无所获。
最后,我打算打道回程,不能再待了。
也是这天晚上,甲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漆黑里,星空照耀下,那里立着一只巨大尾巴的怪物。
是 101,他的尾巴比以前更长更大了,那双眼眸经过海水浸泡,变得更加幽暗,他的尾巴变化太大了。
那碎裂的鳞片,已经长成了坚硬的外壳,漆黑的尾是那样的粗大,而尾尖的倒刺也收缩了回去,外围带着一圈能蠕动的软肉。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眨眼就来到了我身边,那尾巴缠上我的大腿。
「小寻,」他粗重的呼吸,萦绕我的耳边,「我等了你好久。」
他看起来很委屈,湿漉漉的眼。
「这是怎么回事,」我极力拉扯,他想往我裙底钻的尾尖,「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的眼神懵懂,「我也不知道,我一睁眼就来这了,我本来想找小寻的,但这里有很多人,我就故意让他们发现我,如果小寻在的话,就一定能认出我。」
我还想问些别的问题,但他已经贴近我的锁骨,他伸出舌头在我的锁骨上舔舐,那尾巴不可控地往下钻弄。
「小寻,」我听见他委屈的轻语,「我的发情期还没过,你能帮帮我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扑倒在地,湿漉漉的粗糙鳞片,刮着我的皮肤,腿附近传来一阵痒意。
「我们不行,」我极力掩饰着推阻他,「我们的物种都是不一样的。」
他动作不停,「小寻,你很担心这个吗,那我用手指也可以。」
他的尾尖缠进,深深一挺,我惊呼一声,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只有身体的感觉那样真实,真实得我想抓挠他的背。
「小寻,」我听见他轻声地呢喃,「用尾巴也可以,我特意为你进化的。」
我努力去看他的眼,他的眼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幽深。
「小寻,」他偏头,「你想在上面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位置就调转了。
「小寻想怎么样都可以,我是属于你的。」
「只属于你的。」
番外 2
生活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安封是个非常非常缠人的家伙,比在研究所还要缠人百倍。
如果不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甚至想要二十四小时都把我禁锢在他身边。
安封的存在是不能让人发现的,没有办法,我只能找了一座封闭式的别墅,这座别墅的位置靠近城郊,但距离市中心又不是特别远。
最让我看重的,是室内巨大的泳池,在二楼的中心。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在深山买一座别墅,但那里的设施让我望而止步。
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要是被什么人盯上,那更是会造成困扰,安封那条长尾巴只要一甩,就能将人的骨头砸碎,我并不想闹出什么新闻来。
好在这里的室内泳池足够大,足够装下他。
「小寻,」安封叫我,「我是这本书里的人吗?」
他把手机举得很高,身后长尾百无聊赖地甩动着,溅起小幅度的水花。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是《血污》。
我打字的速度慢了一些,微微偏头回答他的问题:「以前是。」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的确是这本书里的一个人物,一个角色。
「哗啦!」我听见水声,接着是尾巴摩挲地面发出的嘶嘶声。
我感觉到身后贴近一具冰凉的身体,带着潮湿的水汽,我的小腿被尾尖缠上,慢慢往上,直到将我的腰也一并缠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安封很喜欢问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小寻我身上冷吗会不会冷到你,又或者在他缠绕我的时候,也要问上两句,这着实让我恼火。
没人想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被问个不停。
我抬手,抚上腰间的尾巴,「因为你来到了这里。」
脱离了书中的角色,来到这里,他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不是书中的安封,101,只是我的 101。
我的手指刮过那上面的鳞片,我能感觉身后拥着我的人开始轻轻地颤抖,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已经摸清了他的身体。
「小寻。」他凑到我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垂,比柳絮还轻,还痒。
「等等,等等。」我推开他的脸,制止住他的黏黏糊糊。
我掏出姜若乔给我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一些异种的进食,身体数值,还有一些关于进化的数据。
她一直在研究这些,所以她给的记录数据是绝对正确的,而我需要把这些数据和安封进行比对,时刻注意他的变化。
他太让我担心了。
安封好奇地凑上来看,头发擦着我的锁骨,「这是什么?」
「异……种?」
我抬眼,对上安封幽蓝色的眼,「是啊,异种,异种研究所。」
「不过,」我合上本子,正色,「只吃人类的食物,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皱眉,迟疑着开口:「这上面说,蝴蝶喜欢花蜜,蛇喜欢肉,雾……呃雾没什么喜欢吃的,那你呢,要不要吃点别的?」
「好啊。」听到我的话,安封眨眨眼,手指划过我的脖颈,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确实有点饿了,小寻带我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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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8: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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