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颗甜枣
秃头公主和亲记
「趴下!」
魏紫堇一把捞过我,我的脸上被箭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外面乱作一团,侍卫们包围着马车,我们四目相对,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危及生命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格外漫长,谁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敏王府的马车出手?此时我的脑子里只有疑惑,但魏紫堇的眼睛里只有愤怒。
「箭上有字!」这支箭很普通,没有任何专属的印记,只是箭身上刻了几个字:
少管闲事。
「估计是和昨晚的事有关。」
魏紫堇没有说话,他白皙的脸蛋此刻罩着一片阴云,侍卫在车前说了一句让我们脚底生寒的话:「王爷,附近没有可疑的人。」可没有可疑的人,这支箭是从哪儿来的?
「圆圆,你先回王府,」他转头跟侍卫说,「告诉培元,让所有侍卫提高警觉,不让任何人、物接近王妃住处。」我一把拽住要走的魏紫堇:「你干嘛去?现在有人盯着我们,可别冲动啊。」魏紫堇欣然一笑,「我进宫去看看母妃,你先回家,听话。」
魏紫堇进了宫,辛贵妃正和宫女下棋,眼见要赢了。
「澄碧,你这可是第十次悔棋了,」唤作澄碧的宫女抬眼看见魏紫堇跟着宫人快步走来,连忙站起身,提醒贵妃:「娘娘,王爷来了。」
「你早上不是刚来过?」辛贵妃眼前一亮,搁下棋子,「快来陪我下盘棋,他们水平太差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陪母妃下棋。」魏紫堇淡淡一笑,屏退了所有宫人,澄碧得到贵妃眼神后退到了外间。
「怎么了?」辛贵妃收起嬉笑,她知道这个儿子从来让她省心,早上告了状,下午又来一趟,必然是有什么事发生。
「我和王妃回王府的路上,被人放了冷箭,算是警告,让我少管闲事。」魏紫堇捏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摩挲,「我怀疑的事有两件,第一,除了赵溪,王妃在北国还有人帮忙;第二,有人不放心我。」
「没受伤吧?」辛贵妃连忙询问,见他神色不变,又说,「朱圆来和亲,你送了雪子未,保她不被卷入皇权争斗,我们已经和林家两不相欠,她做什么我不想过问,但如果她要做的事情会伤害到你,不管她背后是谁,我都不会放过她。」辛贵妃缓了口气,也拿起一枚棋子,「至于有人不放心你,这不是自打你出生起就知道的事实吗?」
「我怀疑是张莽,他本就与赵溪交好,赵溪分身乏术,自然会把王妃托付给自己的好兄弟,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卷入北国的这些事。」
「朱圆这孩子,纯真烂漫是真,古灵精怪是真,但那双眼睛藏着的聪明劲儿,绝不是无知少女而已。」
「难得有母妃欣赏的人,」魏紫堇笑了,「她满嘴胡话的样子,也让我煞是无奈。」
「明明是冲着你来的,却还让你少管闲事,这说不通。」辛贵妃忽然转移话题,她瞪大了眼睛,怀疑地问魏紫堇,又像是问自己:「这个警告,不会是给朱圆的吧?」
回到王府,我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侍卫们把我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颇有大难临头的阵仗。「冬梨,把五国地图铺开。」上次去见张莽,他推荐了自己的谋士徐中远给我讲解北国的情况,我看到他的案牍上搁着五国地图,就理直气壮地顺来了。我找到边陲五镇,标记了彰武镇和金石矿的位置,涂涂画画连了几条线。彰武镇是边陲五镇里,距离北国最近的一镇,一半平坦,一半山地,山地的这边靠近孔武镇,金石矿也是在这片发现的,彰武镇常年驻军,如今发现了金石矿更是加紧了防范,平原地带连着北国边境,是重点防守之地,而山地一边易守难攻,若能攀岩而上,则可直取高地,包围彰武镇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这山路艰滑,怎么才能让军队上去呢?
「春苹,你别忙活了,」想不出来就先放一放,我看向春苹,她听说我们在街上遇刺,紧张地一直张罗侍卫站岗的事儿,生怕跑进来个毛贼。我把她们叫进屋里,告诉橙花去我的嫁妆里找几种药材,不要惊动别人,就在外屋的小厨房里熬上两个时辰,然后装在瓷罐里。「今天晚上都早点睡,昨天挺折腾的,不用担心我,现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就是只瓢虫都进不来。」
入夜,天气逐渐转凉,我抱着丝被对着窗户发愣。耳边一阵细微的铃铛声:「瓢虫啊,瓢虫,你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赵溪摘掉了狐狸面具,径直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掀开了我的被子。
「你你你,这是干嘛?」我吓了一跳往床里缩,他一副懒得理我的表情,捉住我的脚踝就往怀里拉,「别动,我看看伤。」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我不再挣扎,今天下马车的时候磕到了脚踝,这么细微的事情连冬梨都不知道。
「你有个坏习惯,哪儿不舒服,就会总去挠。」赵溪检查了我的脚,只是磕青了一块,叹了口气,又斜着眼睛质问我:「你是不是把张莽给你的药,给魏紫那个混蛋了?」
「额……这不是,事急从权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倒是大方,那是我找江左唐特制的伤药,千两一克!千两一克!」赵溪像个炸毛的狐狸,眯着眼睛咬着牙,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放心啦,这药不会白给他用的,不宰他一顿,对不起我朱国第一抠的名声!」
「行了,我跟你说正事儿,」赵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佩,「有人对你动手,估计是知道了我的一些安排,你最近出门要小心。如果,我是说万一你遇到危险,拿着这个玉佩,能救你一命。」赵溪给我的东西都是宝贝,不过我打算最近蜗居王府,不出门了。
「你说……魏紫堇会想到,今日的冷箭是冲着我来的吗?」
「他想不到,宫里的娘娘也会想到,辛虞乐很聪明的。」
「怎么,你跟她很熟?」我语气夸张地故作调侃,「我说赵大人日理万机,跟两国后宫的娘娘都很熟算怎么回事?」
「太监和后宫相熟,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赵溪一副痞痞的模样,气得我拿脚踹他。
「嘘,动静小点,我带你出去。」总感觉赵溪今天心情很好,难道是有什么喜事。
「出去干嘛?而且我衣服……」
好家伙,大半夜的,赵溪的「出去」,就是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噗嗤,」赵溪看着我忍俊不禁,「你像一只蚕。」
听了这话我哪能忍,顽强地挪了挪我披着丝被的身体,「你见过,这么美的蚕宝宝吗?」
「哎,」赵溪低头,月光打在他侧脸上,瘦削的下巴和红润的唇让我有一点心跳加快,「真快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
「喂,你带我出来是来气我的吗?」我最讨厌他用长辈的语气故作深沉,那让我感觉,我们之间其实很遥远。
「逗你玩的,小家雀儿可不是吃屎长大的。」
「喂……」
「你看!」他忽然指向前方的夜空,月光很亮,万里无云,忽然,一声炸响,天空中绽开绚烂的烟火。
「哇,怎么会有烟花?!」我激动地摇着他的手,他怕我掉下去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自小最喜欢两样:美食,烟火。都是易消逝,却在那一瞬间足够震撼美好的东西。从前在朱国皇宫,生辰总是要晚一天过,因为爹娘还在的时候,我爹嫌弃过个生辰总要请一大堆人,于是便直接昭告天下了一个假日子,所以真正的生辰只有爹娘和赵溪知道。
「你怎么不开心?」
「今日不是圆圆的生辰。」
喧哗是别人的,遗孤公主的生辰礼是皇亲国戚聚会表达慈善的场合,我皱着眉,坐在远远的地方,抱着我娘给我缝的荷包。
少年膝盖半跪,耐心又真诚地问:「那可以告诉我,你的生辰吗?」
烟火还在绽放,色彩斑斓,我忽然想到了赵溪第一次问我生辰的情景,眼眶温热,看向身边的他,轻轻说:「溪哥,我想吃鸡蛋糕。」
他哑然一笑,伸手摸摸我的头,「蚕宝宝胃口真好,是你溪哥我养得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我接过看到上面印着的「蜜」字章,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席卷而来,这是朱国老字号的鸡蛋糕。
「溪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至少在你活着的时间里,就只对我这么好。」既然是生辰愿望,那自然得提一个自己最希望实现的。
他抬手,慢慢伸过来,我屏住呼吸,他擦掉我嘴边的糕渣,看着我眼睛说:「好。」
「我想到了!」
话头是我提的,他如此认真的回答,我反而不好意思了,连忙转移话题,「我想到了,最快的攻占金石矿的方法,就是炸药开道。」
「你还在想这件事?」赵溪收回手,捏起一块枣糕,「以三原山的地形,至少需要一吨炸药,北国最大的烟花生意一年的供应量也不过是半吨。」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感觉有些凉,我往赵溪身边挪了挪,「溪哥,有点冷。」
「啧,麻烦。」嘴上这么说着,他却还是搂住了我的肩。
「溪哥,我今天见到太后了,她说的话我总觉得怪怪的,像是话里有话。」
「一个心思深沉热衷皇权的女人,可能真的花大半年时间去礼佛吗?」赵溪提示到。
「那就是,她去法源寺是有其他的理由。」
「今天先别想这些了,你还想玩什么,我陪你。」他伸出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我一把握住,说:「还想喝酒,还想跟你聊天,今天你不急着走吧?」
我在这边开心,魏紫堇却和魏紫再一次相遇书房。
「二哥来寻我,所为何事?」
「皇后回宫了,大皇子醒了,但是伤筋动骨的得修养一阵。三弟,我有一事相求。」魏紫一改平时的不正经,面色诚恳有些担忧地说。
「大皇子被刺一事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担忧,莫非……」魏紫堇显然是想到了一个人。
「他背着外公做了这些,母妃也不知道,但皇后必然会想到,如今见不得大皇子好的人,非他莫属。我不是为他着想,只是希望辛贵妃能照看我母妃一二。」魏紫无奈极了,自己的亲弟弟在皇上、太师、母妃面前都是谦和有礼的皇子,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有多疯狂。
「他为什么要对大皇子动手?以他的脑子不至于想出刺杀这么蠢的办法吧?」
魏紫堇不理解四皇子的行为,一个有着太师府和翰林院鼎力相助的皇子,母妃又是颇为受宠的月贵妃,为何非要做这么明显的事。皇子之争,向来是暗算、设计、背地里杀人,哪有这么大大咧咧刺杀的。他的这把疯火,差点烧到了我。」
「对不住了,」魏紫苦笑,又无比惆怅地说,「他本来也不是要杀大皇子。」
赵溪抱着我飞进窗户的时候,我已经睡迷糊了。
「晚安。」他把我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却没有立刻就走,看了我一会儿,才轻声离开。
「赵溪,你慢着点。」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到红色的宫墙,上面画着一只老虎。「我不是和赵溪在屋顶喝酒吗?」心中疑惑,抬眼却看见 10 岁的我抬头望着红墙外的一棵白杨,赵溪的身条要比现在更纤细一些,他手里捧着一只娇小麻雀,我想起来是有一次,因为下了一夜暴雨,第二天早上溜出内廷的我看见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麻雀,我蹲了一上午,还用草给她做了个垫子,宫里人寻我不着,便汇报给了赵溪。
「行了,我给它敷了点草药,鸟窝没有什么损坏,等它……自然有看顾它的。」赵溪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皱着眉看着小小的我,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竟然破了。看着赵溪欲言又止,现在的我忽然明白了,他本来想说的是这小麻雀自有它的父母照顾吧。
「我过两天要去云州办差,给你带桃酥。」赵溪摸摸我的头,这会儿的他已经很高了,我像个矮土豆,听二姐姐说总被摸头容易长不高,我毫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又走,又走,你才回来两天,皇伯父是没人可用了吗?非得你不行。」赵溪戳了戳我的脸,「本来就胖,还嘟嘴。云州的州官状告上司收受贿赂私放刑犯,我去了解情况,半月之后回来,你的功课不要落下,皇后那边也得学个差不多。」
我有些恍惚,他们看不见我,我清楚记得,就是这一次,赵溪被人一路从云州抬回来的,他昏迷了 2 个月,全靠神医的药吊着命……
「别去!」梦里的呼喊无济于事,惊醒时一身冷汗。我捏了捏被角冷静下来,抬眸发现窗外还是黑的,没有点灯,我弯腰从床下拉出一个四方的箱子――正是那一年,赵溪醒来后,交给了我这个箱子,说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箱子没有锁,作为朱国第一抠,我奉行的守财原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偷一个不上锁的木箱子。这箱子我打开了很多次,但从未拆开那些封着的纸包,又一次抚摸着我娘给我的信,我轻轻念着:
「吾儿圆圆,见字如面。」
这是我娘临死前写给我的,父母之爱计之深远,箱子里有十二个纸包,上面分别写着数字「壹到拾贰」,第一个纸包里的信上写着,当我感到困惑而不能自解的时候,就按照顺序打开一个纸包,也许会有我想知道或想要的东西。我找到写着「陆」的纸包,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纸包里只有一封信,落款是我的王爷爹。
王爷爹在信里给我讲了个故事,有一户山脚下的农家两兄弟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兄弟,哥哥勤奋种田,供弟弟读书,弟弟也很争气,对待兄长十分尊敬,哥哥生病,弟弟就日夜不眠守在床前伺候,乡官还给他们发了银钱,立为众人表率。春去秋来,弟弟高中了状元,春风得意回乡探亲,乡亲们都以为弟弟前途似锦,肯定是回来报答哥哥的养育之情。却不想弟弟回来三天后,哥哥暴毙而亡。丧礼上弟弟哭得很伤心,说是哥哥见他回来欢喜,于是带着镰刀上后山打兔子,却被下山的狼给咬死了。众人唏嘘不已,纷纷安慰弟弟,感慨他们兄弟情深,只是哥哥命运艰难。然而真相是,弟弟一直记恨着哥哥,因为娘亲在世的时候,最后一口饼都会给哥哥吃。他故意说自己想吃野兔,在哥哥的背篓里放了生肉,哥哥被狼咬伤,逃到了离家不远的山坳下,弟弟坐在屋里一直听着哥哥痛苦的呼救声越来越弱,天亮了,哥哥死了。接着,王爷爹说了这么句话:「第一口饼是弟弟吃的,他却满心满眼都是娘递给哥哥最后一块饼,觉得那是自己得不到的偏爱。」
「兄弟……」我感觉脑子里闪过了一丝灵光,快得抓不住。要说我认得的兄弟,那就是我的皇子表兄们,朱国皇后娘娘的两个儿子。他们俩年差 7 岁,三皇子和魏紫堇有点像,中宫嫡子大气包容,小皇子则非常崇拜这个哥哥,皇后娘娘时常戏谑他「更听哥哥的话。」
「等一下,不会吧……」我忽然想到,月贵妃有二子,二皇子魏紫,四皇子魏紫琰。四皇子的呼声不比大皇子低,又有太师府和翰林院的支持,是争储的热门人选,之前就觉得奇怪,魏紫明明身强体健,为何要人前装弱,如果是为了规避皇权斗争,韬光养晦,那也不至于连月贵妃都瞒着。朝阳公主说知道他是装弱的人只有我们三个,看来并非如此。联想这次刺杀,四皇子的目的真的是大皇子吗?
「可是为什么魏紫就刚刚好穿着夜行衣在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