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遥寄
在爱里,我们都是最美的样子
玩游戏输了,惩罚是给微信第一个联系人表白。
我点进通讯录,发现第一个人是 AAA 下水道维修池师傅。
我大胆表白,谁知那边却叫出了我的名字。
「林遥,你是认真的吗?如果是,我同意。」
当晚,热搜炸了。
因为这个人是当红影帝。
他正在直播。
没人知道,他也是我十年未见的高中同桌,池砚舟。
01
闺蜜扬扬二十八岁生日,在 KTV 聚会。
一帮子朋友,男男女女,有的认识有的陌生。
扬扬把我拉到一边,笑容不太纯洁:「特意叫了好多帅哥,都是单身,你待会儿看看有没有哪个看得顺眼的,今晚就把人给办了!」
我摆摆手:「不用了吧,有点尴尬。」
扬扬脸一垮:「你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都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要为他守身一辈子不成?」
我微微移开目光:「没有……」
身后传来朋友的呼喊,让我们过去玩游戏。
「诶,来了。」扬扬拉着我往回走,又悄悄补了一句,「没有就挑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个不嫌多。」
我:……
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
有点幼稚。
我本来不想参加,可又不好扫了扬扬的兴,只好坐下了。
大家兴致很高,几轮下来,气氛愈发热烈。
第五轮,我很不幸地中招了。
这次的挑战是大冒险。
「给微信第一个联系人表白!」
「表白!表白!表白!」
其他人跟着起哄。
微信第一个联系人?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是谁。
我拿出手机,调出微信通讯录,发现第一个人是 AAA 下水道维修池师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的这个人了。
「池」这个姓还挺少见的,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姓池的还是……
算了。
提出惩罚的男生一脸失望:「不行不行,得换一个,给维修师傅表白有什么意思?」
我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提的,怎么能换?我现在就表白!」
说完,我立即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三秒后,电话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喂?」
我大胆表白:「池先生,我喜欢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话音刚落,那边传出一阵奇怪的声响,他旁边似乎有人。
沉默了五秒。
我对其他人摊摊手,意思是,我完成惩罚了,对方不说话,我可以挂了吧?
就在大家都觉得有些无趣的时候,对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遥,你是认真的吗?如果是,我同意。」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呼吸是压抑的沉重。
一瞬间,我怔住了。
周围的朋友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小声交流。
「我怎么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也觉得。」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耳熟,因为这个声音,是池砚舟的。
而池砚舟,是刚刚拿下三金大满贯的影帝,娱乐圈最当红的顶流。
心跳忽然不自觉地猛烈跳动起来。
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凛冽的疼。
我抓着手机的手下意识用力。
「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
说完,我立即挂断了通话。
02
「怎么挂了?」
「不问问他是谁吗?他好像认识你?」
「声音好熟啊,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我看向扬扬,她正一脸震惊地盯着我。
她也听出来了。
「惩罚已经完成了,你们继续,我去下洗手间。」我豁然起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包间。
捧起一捧凉水浇到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感官。
好一会儿,我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两个女生并肩走进了洗手间。
「我的天,刚刚池砚舟直播的时候有个女的打电话过来给他表白你看了吗?」
「看到了,最恐怖的是他还答应了!都上热搜了!这女生上辈子拯救了全宇宙吧?」
「羡慕死了,好想魂穿那个叫林什么的呀!」
「我也想呜呜呜呜……」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慌张地打开微博,看见池砚舟已经挂在热搜第一了。
#池砚舟我同意
#池砚舟生命中唯一的出口
#神秘人林小姐
我点开第一条热搜,顶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中正在为宣传新电影做直播的池砚舟突然接到一个微信通话。
那一瞬间,意外、慌乱、惊喜……太多的情绪涌上他的眼底。
他停顿了几秒钟,头一次不顾礼仪地直接在直播间接通了电话。
动作焦急,似乎很怕对方挂断一样。
微信通话的音量不小,通过他领口的麦,我的声音传遍了网络。
「池先生,我喜欢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03
我匆匆挂断电话后,池砚舟整个人仿佛瞬间委顿下去,眼神死寂得像沙漠中绝望的旅人。
直播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主持人试探着发起了提问。
「池老师,方便透露一下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吗?」
池砚舟看向镜头,神色悲怆,眼眸中却透出一股温柔。
他勉力笑了笑。
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出口。」
视频只发出不到十分钟,底下已经有好几千条评论了,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生命中唯一出口是什么意思?】
【应该就是类似于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吧?】
【舟哥有白月光?我失恋了?】
【假的吧,那个女生不是说打错了吗?】
【楼上太天真了,那可是微信电话,而且直接叫出池先生,你要不要看看你身边有几个姓池的?】
【这女的不会是在钓舟哥吧?故意打电话来表白,等舟哥答应又挂断,分明是欲擒故纵。】
【同意楼上,什么白月光,黑心莲还差不多。】
【绿茶别来沾边,哥哥独美。】
评论区有骂街的,有分析的,吵成一片。
我退出微博,删除了那个微信好友。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泪流满面。
扬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旁,满眼担忧地递上纸巾。
「没事吧?」
我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扬扬,我想一个人待一下,你的生日我可能……」
她抱了抱我:「没事,你回去吧。」
「对不起。」
04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脑袋混沌,浑浑噩噩。
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搭地铁,照常上班、加班,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
好像那天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扬扬还有些担心:「遥遥,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我笑着。
却觉得满心疲惫。
整整一周,池砚舟没有对表白风波做出任何解释。
话题热度慢慢降了下去。
却在这时传来池砚舟在片场威亚松脱从高处坠落重伤的消息。
他再一次冲上热搜第一,无数粉丝为他祈祷。
狗仔们传来消息,说他求生意志薄弱,一直昏迷不醒。
原本我的事情已经被网友们忘记了,可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他受伤时的照片,照片里他耷拉下来的手腕处有好几道狰狞的疤痕,新旧不一。
池砚舟曾经割过腕的消息再一次引爆了舆论。
大概是急于想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有人把责任甩到了我身上。
声称是那天那个林遥对池砚舟感情的伤害才导致他轻生。
一时间,网暴铺天盖地地涌向我。
到处都是谩骂和污辱。
他们问候我的全家,说我为什么还不去死,池砚舟要是醒不过来我死一百次也赔不上。
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脑子里却只有池砚舟手上的那几条疤痕。
这么多年,他是不是,走得特别辛苦?
池砚舟昏迷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来自 AAA 下水道维修池师傅。
【林小姐您好,我是池砚舟的经纪人陈勇。】
【我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冒昧。】
【但,可以请您来医院看一看他吗?】
05
我走进病房,池砚舟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病态的苍白。
心电监护仪上的白色线条安静地游动。
十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不是在电视里看到他。
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陈勇跟在我身旁,声音有些疲惫:「拜托您了,林小姐。」
我走到病床前轻轻唤了一声:「池砚舟……」
「池砚舟,我是林遥。」
「池砚舟,你醒醒……」
不知为何,我叫着叫着,声音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良久,床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转头看陈勇,一行泪滑过脸颊,艰难地勾了勾唇角:「对不起,我好像也帮不上忙。」
他的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失望。
正当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心电监护仪忽然响了起来。
我猛地扭头,看见池砚舟的手指微微勾动。
陈勇顿时满脸惊喜:「叫医生!快叫医生!」
门口的安保人员立即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好几个医生护士匆匆赶来。
「无关人员请先出去。」
我和陈勇被赶出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医生们终于走出了门,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陈勇急忙迎上去,我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我听见医生说病人已经醒了,现在需要多休息,好好养伤。
陈勇连连道谢,之后便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走到我面前:「林小姐,他醒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06
我轻轻推门。
看见池砚舟倚坐在床头。
他穿着病号服,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芒。
然后是紧张、愧疚、无措……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
「阿遥……」
他声音带着些沙哑。
和十几岁时相比更加低沉。
这十年来他的声音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毕竟他可是 18 岁就夺得金旗奖影帝的池砚舟。
曾经家喻户晓的天才少年。
如今是长盛不衰的娱乐圈顶流。
只要打开手机、电脑、电视,哪里都是他。
只是,透过电子喇叭听到的声音,到底与真实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你……是来看我的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一开口,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我走到病床旁:「嗯。」
他的眼神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脸上。
大约是见我没什么表情,他显得有些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对不起,阿遥,我不知道他们会来打扰你……」
「没有,我是自愿来的。」
他愣了愣,片刻后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很小,不注意看甚至无法察觉,但我知道,这是他高兴时的样子。
我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又垂眸看向他包扎着白布的手腕:「疼吗?」
他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池砚舟,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难过吗?」我鼻尖涌上一阵酸楚。再抬头时,眼眶微微湿润。
池砚舟手足无措地伸手想来擦我的眼泪。
「对不起,阿遥,对不起,别哭,阿遥别哭……」他眼眶泛起了红,脆弱得像风雨中的一枝残荷。
我将他按回靠枕上:「别动,小心伤口。」
「会难过的人,是你吗?阿遥?」他忽然低声问。
我别开头抹去眼角泪花,淡淡道:「不是,我是说你的粉丝。」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
我拉起他的手,摸出一颗金色彩纸的糖果放入他掌心。
他又再度笑了起来。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那道近乎痴迷又虔诚的目光,让我的心跳久违地乱了节奏。
07
16 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池砚舟。
那时,我刚刚升入高二。
开学第一天,我匆匆赶去喂学校的流浪猫,却发现一只小猫跑到了树上下不来,我只好爬树去捞。
小猫缩在树枝巅上,我试了好久才终于够着了。
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正准备下去,忽然听见底下传来响动。
我扒开茂密的树枝向下瞧,看见一颗黑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有两个旋儿。
那人正蹲在地上逗猫妈妈。
「诶,同学!」我叫道。
他闻声抬头,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眼帘。
那双眸子清透得仿佛水晶,又像是揉碎的满池星子。
我忍不住看呆了。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男生了?
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美颜的时候,我回过神来,抓着小猫递出去:「同学,可以麻烦你帮忙接一下吗?我不方便下去了。」
他没说话,面色平静地看着我……手里的猫,然后伸出手。
我将猫扔了下去,他接了个满怀。
还来不及高兴,忽闻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我连人带树枝直接砸了下去!
「啊——」
一声尖叫过后,我结结实实砸在了男生的身上。
最后那一刹那,我看见他抓着猫的手躲了开去,避免了砸出猫酱的惨剧。
08
我和男生双双进了医院,又双双喜提轻微脑震荡,脑袋缠着纱布并排坐在医院走廊里。
我妈正在跟他的家长道歉。
但他的家长却不是父母,而是他的经纪人。
原来他叫池砚舟,是一个童星,从小就演电影。
可即便如此,他出了事由经纪人出面,也还是很奇怪的吧?
但他似乎习以为常,自顾自低头玩着手里的魔方,一言不发,头也没抬一下。
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可惜了,这么好看,竟然是个哑巴。
可是,哑巴也能当演员吗?
呃……好像也没有法律规定哑巴不能当演员。
我正在胡思乱想,耳朵忽然被我妈拎了起来。
「妈,轻点儿轻点儿,耳朵要掉了!」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妈怒道:「你这丫头真是不省心,还知道疼呢?成天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这下好了吧?还不快给人道歉!」
「对……对不起池砚舟,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我赶紧从善如流。
许久未有反应的池砚舟此时却抬起了头,看向我和我妈。
他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却感觉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羡艳。
还来不及细看,他又重新低头继续拧魔方了。
修长的五指翻飞如花,晃得我眼睛都乱了。
临走之前,我拉过他的手塞了一颗金色彩纸的糖果给他,冲他眨了眨眼:「同学,不开心的话就吃一颗吧,吃糖就会开心起来了。」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赶紧一溜烟跑走了。
主要是怕我妈又拧我耳朵。
09
由于脑震荡的原因,我喜提暑假延长一周,可把扬扬羡慕死了,恨不得也来个脑震荡。
这一周我在家没干啥事,就疯狂恶补池砚舟的电影和各种资料了。
池砚舟 6 岁就出道,演了 8 部电影,不过基本都是演主角小时候,戏份都不太多,可演技和口碑却是实打实地好,基本每部都吊打男主,还收获了一批姐姐粉妈妈粉,也算是小有名气。
我甚至看到不少影评人说他将来肯定要拿影帝,他是天生吃这口饭的人。
可不知为何,10 岁之后他就没有再演出过任何作品,网上的热度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哑巴呀。
但好像也确实不爱说话,即使面对采访也经常只说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看他的电影看多了,我竟然一想起他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行了!
我得冷静冷静!
一周后,我和池砚舟同时返校。
我俩头缠纱布的样子成了学校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他是亮丽风景。
我是线。
别问我啥是线,啥也不是!呸!
返校第一天,我得知池砚舟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还成了我同桌。
与此同时,他用坐火箭的速度踹掉了原校草,荣升一中新校草。
当天来我们班看池砚舟的少女差点把门槛都踏破了。
别说,看他头上缠着纱布的样子,还真是破碎感十足,又好看又脆弱,像玻璃娃娃似的。
不过好看虽好看,但到底是脑震荡啊。
作为始作俑者,我实在内心有愧,心里想着要好好补偿他一番才是。
思来想去,最后终于决定从送早饭开始。
然而第二天,我满心欢喜地拿着面包和牛奶走进教室时,却发现他的桌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爱心早餐。
他望着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早餐,面无表情。
最后一言不发地把早餐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大概是感觉到我一直盯着他,他向我望了过来,吓得我一哆嗦,赶紧把面包牛奶扔到了扬扬桌上。
扬扬一脸惊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给我带早饭?你撞邪了?」
很好,带早餐计划流产。
开始执行 B 计划——体育课送水!
等我抱着刚买的可乐和气泡水吭哧吭哧地跑回操场时,我成功——拿到了给池砚舟送水的第 67 个号码牌。
前面还有 66 个少女正在排队。
按照每周两节体育课的进度算,我只需……34 周就能给他送上水了呢。
我晕!
10
我在医院待了一天。
其实什么也没干,我只是坐在一旁玩手机,或是给他削苹果。
我们甚至很少说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但他似乎很是高兴,翘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我们静静地待在一起,仿佛曾经分别的十年从未存在过。
一直到晚上,我起身准备离开。
池砚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迟疑地叫住我:「阿遥……」
他眼神变换,似在做着天人交战。
终于,他试探着问出那句话:「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会。」
他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那我在这里等你,阿遥,我们明天见。」
他语速总是很慢,不疾不徐,又温柔又坚定。
我走出病房,陈勇在电梯口追上我:「林小姐,今天真是谢谢您。」
我微微颔首,并未答话。
他接着道:「你也知道池砚舟现在的状况,只有你才能安抚他的情绪,接下来恐怕还得再麻烦你一段时间,这样,我不会白耽搁你的时间,这张支票上有 50 万……」
他边说边从钱夹取出一张支票,准备递给我。
我赶紧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是为了钱,明天我会来的。」
恰巧,电梯到了,我转身走了进去。
「谢谢你,林小姐,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陈勇笑了笑。
我点点头,关上了电梯门。
11
翌日,由于前两天请了假,工作堆积了不少,我紧赶慢赶总算在 8 点解决完所有事情。
正要收拾东西离开,谁知突然被领导叫去开会。
等结束后出来,时间已经来到了 11 点。
我看了看手机,里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陈勇。
我匆匆打了辆车赶去医院,乘电梯上了 12 楼。
池砚舟就站在电梯外面,看见我,他脸上顿时扬起了笑容。
「阿遥,你来啦。」
他好瘦,看起来跟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身上的病号服都显得过于宽大。
我走上前去:「怎么站在这儿?」
一旁的陈勇啧啧道:「我跟他说你六点下班,他脑袋一根筋,从 6 点等到现在。」
我看着满眼笑意的池砚舟,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只是怕我不来。
良久,我拉起他的手往病房走:「下次别在这儿等了,在房间里等就行了知道吗?」
他似乎抓住了重点,声音难得地活跃:「阿遥以后都会来看我吗?」
「嗯。」我点头。
他用力地反握住我的手,满心欢喜:「受伤很好,住院很好。」
我:「……」
我把他按回病床上,认真道:「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他慌忙抓住我的手,声音闷闷的:「阿遥别生气……」
「你忘了吗?你说过,一定会比我晚死,你说话不算话。」我故作生气的模样。
池砚舟眼底盈满慌乱和自责,手足无措:「对不起,阿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12
半个月后,池砚舟终于可以出院了。
也不知谁走漏出去的消息,他出院那天记者和粉丝更多了,将医院车库堵得死死的。
我假装工作人员跟在池砚舟身后,隐没在人群中,无人注意。
刚刚走出电梯,一大堆记者就围了上来。
「池老师,可以说一下你为什么割腕吗?」
「池老师,请问林遥是你的圈外女友吗?方便透露一下吗?」
「池老师,林遥是不是来了医院?」
现场一片混乱,连我这个小透明都被挤得东倒西歪。
陈勇赶忙上前将记者拦下,高声道:「各位媒体朋友,非常感谢大家对池砚舟的关心,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还请大家谅解,等过些日子他康复了我们再跟各位好好聊好吗?让一让让一让,不好意思……」
说完,几名保镖上前护着池砚舟登上了保姆车。
我也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保姆车以龟速在人群中挪动,极艰难地驶出了车库。
我跟着池砚舟回了他家,其他人都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两人。
他住在郊区,一栋坐落在别墅区角落的小洋房。
连这房子都同他人一样,看起来有点孤独。
屋内陈设很简单,桌、椅、沙发、柜子,全都是极简风,苍白又空洞,没有一点鲜活气。
但他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猫猫头拖鞋,摆在我面前。
这双鞋子不知道放了多久,看起来有点陈旧,但十分干净。
那双拖鞋,和整个房间的装饰是如此地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地契合。
我换上了鞋,他勾起唇角。
「阿遥,」他抬头看我,「很合适。」
我诧异道:「什么?」
他道:「鞋,很合适,和我想象的一样。」
他看着我,眼里洒落了十六岁时的星光。
13
那一年,由于池砚舟实在太受欢迎,我的十八个补偿计划全部流产。
但凡我能想到的方式,全都被他的迷妹们抢先占领了,我连排队都叫不上号。
以至于我想补偿他这件事一直拖到我俩纱布都拆了还没影儿。
池砚舟长得太好看了,这实在不是个好事情。
好在他本人十分高冷,对所有示好视而不见,拒人于千里之外,就算拿一号的姐妹也赶不上趟。
再次和池砚舟接触还是在猫窝那里。
我每天放学后会去喂猫,那天喂完回家,走到公交站才发现学生卡掉了,只好一路找回去。
回到猫窝时却看见池砚舟正蹲在地上喂猫。
他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无法沾染他,哪怕一分。
此刻却满目柔和。
虽然依旧淡淡的,但却让人忍不住想起四月春风。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笑着说:「我刚刚已经喂过了,它现在饱着呢,怎么会吃这种猫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透露出疑惑。
我从书包里摸出小鱼干,撕开一包,塞进他手里:「试试这个。」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猫已经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手指吃了起来。
面前的少年愣了愣,嘴角翘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豆包。」他忽然开口,垂眸看着小猫,比他看我的眼神可温柔太多了。
「什么?」我没听太清。
「豆包。」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恍然大悟:「是它的名字吗?」
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好吧,反正我也没给它取名字,叫豆包也挺好的。
我伸手摸了摸豆包的脑袋:「豆包,你有名字了,你以后就叫豆包了哦。」
14
我发现池砚舟几乎每天都会去看豆包,只是他每次都是等人都走了才去,而我则是溜得比屁股着火还快,所以我以前都没有遇到过他。
那天之后,我也开始故意晚一些走。
我和池砚舟每天都在猫窝见面,虽然他只是为了看豆包。
他总是安安静静,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我感觉,也许……大概……应该……我们的关系比以前要近一些了……吧?
好苦恼。
他安静得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堵墙。
好像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也因为他的孤僻和冷漠,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迷妹能笑着从他面前离开。
早饭,扔!
饮料,扔!
礼物,扔!
情书,扔扔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风评好像忽然之间就变差了。
校内网上出现了许多骂他的帖子。
【不就是个戏子吗,仗着自己演过几部电影就当自己真是明星了?】
【腕儿比明星还大,眼睛长在头顶上。】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瞧不起谁呢?】
十几岁的孩子,很容易就被大环境感染,然后不管对错,一股脑地冲锋陷阵。
没过多久,对池砚舟的攻击从网络蔓延到了线下。
再也没有人给他送饭送水送情书了,大家看到他都绕道走,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好像跟风踩他一脚,自己就能登上道德高地一样。
但只有我知道,池砚舟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生病了。
自闭症。
我曾经疯狂恶补池砚舟的所有资料,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中,找到一篇不起眼的影评。
影评人说:【池砚舟患有轻度自闭症,这也使得他能全身心投入表演,不受任何干扰。】
【其实有不少自闭症患者会有某种天赋,池砚舟是天生的表演家。】
【自闭症或许是他的不幸,又或许是他的万幸。】
【他注定要在世界影坛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样的他到底快不快乐呢?谁也不知道。
我忽然有些唏嘘。
不管池砚舟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都希望他快乐。
15
因为担心他遇到危险,我开始经常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每次他经过人群,等我再走过去的时候就能听到那些人在他背后说的那些难听话语。
好几次,我甚至跟那些人打了起来。
那天放学,池砚舟被高三的社会姐李一萍带人堵在了教学楼旁。
李一萍让池砚舟做他男朋友,否则就要他好看。
池砚舟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不行。」
李一萍感觉丢了面子,上前揪起他的衣领,表情狠戾:「你踏马别给脸不要脸!」
他低头看看自己被揉成一团的衣领,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我赶紧在事态爆发前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池砚舟面前。
李一萍看了我一眼:「你踏马又是谁?」
我灵机一动:「我……我是他女朋友,所以他不能跟你交往!」
李一萍这人虽是个混子,但我听闻她颇讲道义,当着一帮小弟的面应该干不出当小三的事来。
她闻言果真愣了愣,回头对小弟们道:「不是说他没女朋友吗?」
我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池砚舟平静的声音:「不是。」
我差点原地绊一跟头。
大哥,我是在救你,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喂!
要不要这么诚实啊?
李一萍不爽地看向我:「你耍我?」
我忽然定定地看向身后:「主任!」
面前一群社会姐社会哥齐刷刷地回头,我二话不说拉起池砚舟撒腿狂奔。
身后传来李一萍暴跳如雷的斥骂声。
我听见他们追了上来,不敢分心,死死抓住池砚舟一路飞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把人甩掉了,总算可以停下来了。
我撑着双膝,弓着身子直喘气:「没……没事了,她们……没追上来。」
池砚舟也有些呼吸不匀。
还没休息够,就见他拿出手机,不知道查看了什么,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诶,等等我,池砚舟,你去哪儿啊?」我赶紧跟了上去。
跟着他上了一辆公交车,他似乎有点急,中途反复点亮手机看时间。
「池砚舟你要去哪儿啊?这好像不是回你家的方向吧?」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去我家的方向。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心虚道:「我是怕你又遇到李一萍她们,我跟着你好保护你。
「你看今天多亏了有我是不是?我要是没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看李一萍不会放过你的,要不以后我来当你的保镖吧?
「池砚舟,你觉得怎么样?
「池砚舟?池砚舟……池砚舟……」
16
公交车摇摇晃晃,竟然开到了我家附近。
池砚舟下了车,我激动地指着旁边的幼儿园说道:「这里离我家好近,我妹妹在这里上幼儿园诶。」
少年完全没有搭理我,径直向前走去。
然后,我就这么跟着他走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池砚舟,你怎么来这里啊?」我有些害怕,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院里的护士们看到池砚舟,都十分熟络地笑着招呼:「小舟来啦?」
「嗯。」他点点头回应。
「小舟,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吗?」有护士姐姐看着我打趣道。
我忍不住脸颊发烫,脸上却挂起了傻呵呵的笑容。
谁知池砚舟却停了下来,认真地回:「不是。」
「小舟害羞了。」护士姐姐们笑开了花。
我们一起上楼,走进一间病房。
彼时,夕阳半落,余辉洒满房间。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画画,金色晚霞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芒。
她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笑容:「小舟,快来看看妈妈画的画。」
虽已人到中年,可还是不难看出,她很漂亮,像画一样,和池砚舟有些相似。
原来,是他的妈妈啊。
只是池砚舟的妈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池砚舟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
池妈妈笑意温柔:「是画的小时候的小舟哦。」
我忍不住偷偷挪到旁边偷看。
小时候的池砚舟,是什么样子的呢?
池妈妈注意到了我:「小舟,这是你的同学吗?」
「嗯。」
「怎么不跟妈妈介绍一下?」
「阿姨好,我是池砚舟的同学,我叫林遥。」我赶紧自我介绍。
「林同学你好,真是个乖孩子,」池妈妈笑着摸出两颗巧克力,一颗塞进我手里,一颗塞进池砚舟手里,「这个巧克力很好吃,你们尝尝。」
我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嗯,真的好好吃。」
池妈妈揉了揉我的脑袋:「林同学,我家小舟不太爱说话,你以后可以多照顾照顾他吗?」
她好温柔,我不禁想起我家的虎妈。
什么时候我妈也能这么温柔就好了。
「好啊,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池砚舟的。」
池砚舟站在一旁,默默地剥巧克力,正要咬一口,面前的女人却陡然变了脸色!
啪!
狠狠一记耳光扇到了池砚舟脸上。
巧克力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痕迹。
「狗男人!你们都该死都该死!都该死!」女人脸上的温柔消失不见,面目狰狞地掐住池砚舟的脖子,声音尖厉,「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吓得呆了一秒,然后立即扑上去推开女人。
她还不死心,又冲过来打池砚舟。
我立即挡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接住了她的拳打脚踢。
「你让开。」池砚舟将我拉开。
啪!又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指甲在他俊秀的脸颊刮出一道血痕。
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他,任凭他怎么拉扯都不放手:「我不让!阿姨你怎么了,他是池砚舟啊,别打了。」
我想,我终于知道池妈妈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了。
拳脚,甚至是画板都砸在我背上,我咬着牙忍耐。
「别怕,池砚舟,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外面的护工听见声音急忙跑进来将池妈妈拉开。
紧接着有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她终于慢慢安定下来,睡了过去。
我疼得直抽抽,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一边哭,一边抬头去看池砚舟。
头一回,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我的倒影。
「池砚舟,我不疼,真的不疼的。」
「嗯。」
「呜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冷漠啊,其实还是挺疼的……」
17
第二天下午,社会姐李一萍找上了我。
我不想池砚舟遇到她,于是强装镇定地叉着腰:「李一萍,你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后门单挑!」
她果然中了我的激将法:「我还怕你不成,单挑就单挑!走!」
「走就走!」
我跟她离开了教学楼,确定不会再撞上池砚舟后,我总算放下了心。
但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
我怎么办?
我被李一萍抓着衣袖,跑也跑不掉,只能被迫来到了学校后门。
就在我胆战心惊的时候,我俩经过了后门堕落街。
嗯,真香……
各式各样的小吃摆了一条街,简直香一大跟头。
没走几步,我俩就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看着李一萍也是一副很馋的样子,我大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咱们暂时休战,我想吃根烤肠。」
李一萍看了看一旁烤得焦香的烤肠,喉咙处微微动了动。
似乎是天人交战了一番,她松开了我:「行吧,吃完再战。」
然后我俩就在小吃街扫荡了起来。
十分钟后,我们一手烤肠鸡翅,一手冷面关东煮,再来两瓶肥宅快乐水,坐在小桌子边推杯换盏吃得不亦乐乎。
李一萍一拍桌子:「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又高冷又哑巴,除了长得好看点屁用没有,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咬了一口烤冷面:「是啊,就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你这么喜欢他就让给你好了,我对这种哑巴其实也没兴趣,就是看他长得好看。」
「谢谢萍姐,今天这顿我请了!」
「够义气!以后有事吱一声就成!」
吃饱喝足,我和李一萍勾肩搭背地走进校门,没想到在路上遇到池砚舟。
他脚步匆促,神色难得一改往日的冷漠,透着几分焦急。
见他过来,我正想招呼,话还未出口,他就两步上前将我拉了过去,语带关切:「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我诧异地看着他。
确定我没事之后,他将我往后一捞,护在了身后。
跟母鸡护犊子似的。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一萍,眼神骇人。
「池砚舟,你怎么了?我刚刚……」我还想上前去解释,又被他一把薅到了身后。
对面的李一萍倏地笑了,冲我使了个眼色,悠悠道:「这小子还算有点担当。」
我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在保护我。
池砚舟,是在保护我。
少年的背影近在咫尺。
他身形清瘦,站在风中,像一棵挺阔的小白杨。
18
从那以后,我和池砚舟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他对我再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冷漠了。
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喂猫,一起去医院看池妈妈。
我们无话不谈,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滔滔不绝,他只是偶尔给我一些回应。
但我知道,他始终在听着。
十几岁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高二下学期。
快期末的时候,池砚舟得到了一个电影男主角的面试机会。
这个机会十分难得,那是国际大导演何陵的新作,对方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了他的表演,非常喜欢,便联系了他的经纪人让他去面试。
大概池砚舟确实是个天才,他从一千多名面试者中杀出重围,成功夺得了男主角一角。
一整个暑假他都在外地拍戏。
我每天都跑去学校喂猫,然后拍下豆包和豆包妈的照片发给他看。
他无论多晚收工,总是会回复我的消息。
有好多次我都睡着了,醒来发现他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两三点,甚至四点。
他难得空闲的时候也会记着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总是一口气说个不停,等到他那边许久没有声音,我又忍不住问一句:「池砚舟,你在听吗?」
「嗯,我在。」他说。
开学第一天,池砚舟还没回来。
我一边喂猫,一边对着豆包和豆包妈絮絮叨叨:
「池砚舟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都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他的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导演有没有骂他呀?」
半晌,我抱起豆包,摸摸它的脑袋,情绪低落:「其实,我有点想他了。」
「想谁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顿了顿。
下一秒,属于池砚舟的气息逼近。
他在我身侧蹲下了身,抱起豆包妈,又问我:「想谁了?」
我忍不住脸红心跳:
「要……要你管?」
他却转头看着我,认真道:「阿遥,我也想你。」
我的脸一直烫到了耳根。
「你胡说什么?你这么久不回来,我把豆包都喂胖了。」我说着,把豆包也塞进他怀里。
「胖点好看,」他说,「跟你一样。」
我怒了:「我哪里胖了?」
然后,我看见他的视线逐渐向下,落在了我胸口。
我惊呼一声抱住胸,又羞又恼:「这不是胖的好吗?!!!」
有没有人来管管这家伙啊!
19
为了不耽误学习,池砚舟只能每周末赶去拍摄,周一再回学校,给他人都累憔悴了。
又过了两个月,他的戏份才终于杀青。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和池砚舟一起去喂猫,走到猫窝却发现猫不见了,急得我们分头到处寻找。
可我找了许久也没见到豆包和豆包妈的身影。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猫窝,却见池砚舟眼神呆滞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两只血肉模糊的猫尸。
我整个人呆在了当场。
豆包和豆包妈被人虐杀了。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努力咬着唇,才勉强控制住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豆包死了。」池砚舟目光无神,声音空洞,「豆包死了……」
「池砚舟……」
他曾经跟我说过,小的时候他也养过一只猫,叫豆包,那是他幼时唯一的朋友。
后来,有一次他妈妈发病,当着他的面将豆包活活摔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养任何宠物。
他抬头看我,仍是无神:「什么都会死,豆包会死,豆包妈妈会死,你也会死,对吗?」
我点点头:「嗯,我会死,池砚舟,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比我先死,这样你就不知道我死了,就不会难过了。」
池砚舟摇摇头:「那我要死在阿遥后面,这样,阿遥就不会难过了。」
「好,那我们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他也伸出小拇指,上面还带着血迹。
「我们拉钩,池砚舟要平安快乐,长命百岁,死在林遥后面。」
他忽然补充道:「不会太后面,是阿遥死的第二天。」
我的手僵了一瞬。
「池砚舟,会死在阿遥死的第二天。」他重复。
「好,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
20
我和池砚舟一起把豆包和豆包妈埋了,就埋在它们常常玩闹的空地。
晚上,他送我回家。
我刚跟他说了再见,转头就看见我五岁的妹妹林默默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姐姐,那个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他长得真好看。」
我赶紧把她推进门:「不是啦,是同学!同学而已!」
「切!肯定是男朋友,姐姐别想骗我,我都上大班了,我什么都知道。」
「好好好,你最厉害,你什么都知道行了吧。」
原以为这件事情就此过去,只会成为我们青春中不轻不重的一笔。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池砚舟抱着猫尸的照片就被人发到了校内网上。
池砚舟成了同学们眼中虐猫的变态,承受了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所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我早就说他这么孤僻的人肯定有问题,果然是变态。」
「那么可爱的猫猫都下得去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
「好可怕,他会不会杀人啊?」
「他可能是反社会人格,搞不好以后真的会杀人的。」
由于池砚舟在网络上也有一定名气,尤其是前段时间成为何导新作的男主角,虽然电影并未上映,但为他带来了不小的关注,校内的事情很快被人搬到了网络上,引起了小范围的传播和讨论,池砚舟的名声迅速下降。
晚上,他的经纪人找到了我,向我了解了昨天的情况。
最后,他说:「林遥,这件事对池砚舟的影响很大,如果处理不好,也许他这一辈子的演艺生涯就到此为止了,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
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帮!可是,我该怎么做?」
21
按照经纪人的指示,我主动去向老师承认猫是我杀的,池砚舟只是为了帮我才隐瞒了真相,并且将声明发在了网络上。
很快,舆论就逆转了。
所有的言论武器都砸到了我身上。
池砚舟头一回在教室里大发脾气。
「根本就不是你,为什么要承认?」
「对不起,池砚舟,你不用再帮我隐瞒了,我自己做错事,我自己会承担。」
我拉着他的衣袖,不断暗示他哀求他,不要再闹下去了。
可他依然坚持。
「吴老师,猫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林遥杀的,她在撒谎。」
他从来都不是会表达自我的人,所以,他只能固执地重复这句话。
可是,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没人相信他。
连我,也要否定他。
最后,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逃了一整天的课。
学校为了平息事件,罚我停课一周,并写三千字检讨。
晚上,池砚舟出现在了校门口。
「他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暴露出他的重重心事。
「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
「你骗人。」
「池砚舟,你听我说,其实这只是权宜之计啦,你看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我先假装是凶手,然后你来想办法帮我把真凶找出来,还我清白,然后我们就 happy ending 啦。」
我拉起他的手:「如果你也这样横冲直撞,那谁来帮我找凶手,谁来帮我洗刷冤屈呢?
「还有啊,我要停课一周,你可不许再逃课了,要好好听课,做双份笔记,每天还得来给我补课,知道吗?」
「阿遥……」他垂眸看我,眼里都是我的影子,柔得要滴出水来。
「池砚舟,你会帮我吗?」我笑着朝他看去,「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啦。」
「阿遥……」
22
池砚舟带我参观他的房子。
说是他的房子,但其实里面的东西却大多是给我的。
这里有他为我准备的衣服、毛巾、牙刷、水杯、镜子、娃娃、枕头……
有些东西已经放了很久了,有些是前不久才买的。
不知道的人进来,定然会觉得这里一直住着两个人吧。
但其实这十年来,一直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池砚舟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阿遥,这是我们的家。」
我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两唇相贴,我感受到他的颤抖。
他一把搂住我,像个笨拙少年一般莽撞地回应我的吻。
没有太多温柔,只有强烈到溢出来的占有欲。
我被他抱起来,按到了沙发上。
「可以吗?阿遥?可以吗?」他低喘着问,急切又克制。
昏暗的灯光里,我轻轻点头:「嗯。」
终究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我搬进了池砚舟的家。
白天我照常去工作,而他则在家里休养。
一开始,他总是想接送我上下班,可奈何他实在太过显眼,就算全副武装也差点被认出来。
后来我就不让他接送了,他委屈巴巴地每天在小区门口等我。
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生怕我跑了似的。
23
深夜,我做了噩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倒在地上,血肉模糊。
她的鲜血洒了满地,像是有生命一般向我涌来,将我吞没,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我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身侧是呼吸绵长的池砚舟。
借着窗外透入的淡淡微光,我看见他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离我那么近。
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冷汗,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再出来时却没有了睡意,独自走出门,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看星星。
不一会儿,屋内忽然传来池砚舟慌乱的声音:「阿遥!阿遥你在哪儿?阿遥?」
我起身想去找他,他却在这时冲出了门,张皇无措,甚至忘了穿鞋,打着赤脚就奔了过来,一把将我搂入怀中。
他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我揉进身体里。
「阿遥,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还讨厌我?阿遥,别走好不好,别离开我……」他声音微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哭腔。
我伸手揽住他的腰,低声道:「嗯,我不走,我只是出来看看星星。」
「以后都不走了好不好?」他埋首在我脖颈间,闷闷地哀求。
「好,以后都不走了。」
他将我搂得更紧。
「池砚舟,我们回房间去吧。」
他俯身将我打横抱起,我被他一惊,吓得赶紧圈住他的脖子。
他笑得灿烂:「阿遥,我们回去。」
24
几天后,池砚舟的粉丝扒出了我的个人信息。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同事忽然叫住我:
「遥遥,那天给池砚舟打电话的人真的是你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她神色犹疑,将手机推至我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我拿起手机,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热搜第一上,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有人在网上爆料了我的个人信息。
我的照片、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甚至故乡、母校,还有,我曾经虐猫的黑历史……
爆料称我曾经背叛过池砚舟,后来又多次伤害他,导致他患上抑郁症,数次割腕自杀,即便如此仍旧不放过他,那天的直播就是我的故意为之,是为了勾引他回头。
哪怕只是一个毫无证据的谣言,却已足够点燃网友的怒火。
没有人关心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诅咒和谩骂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太恶心了,林遥你活该去死!】
【虐猫的都是变态,反社会人格。】
【十几岁就虐猫,二十几岁不得杀人吗?劝她身边的人赶紧跑,免得不知道哪天就被她虐杀了。】
【林遥去死!】
我看不下去了,锁了屏幕将手机还给同事,无力地朝她扯了扯嘴角。
周围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我勉强撑到下班,立即拎起包包就走。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来自池砚舟的。
我一边走一边给他回电话,却在门口被黑压压一大群记者和粉丝迎面撞上。
见我出来,他们立即跟嗅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围了过来。
我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手机也摔了出去。
「林小姐,请问网上的爆料是真的吗?」
「林小姐解释一下,池砚舟自杀是否与你有关?」
「林小姐请问你高中虐猫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周围的粉丝比记者更加激动,发了疯似的往我这边涌动。
「死变态!」
「林遥去死!」
啪!
一只鸡蛋砸到了我身上。
接着更多的东西朝我扔了过来。
一块石头砸上我的额头,我一下子跌坐在地。
一股热流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滑过我的眼睫。
我的视线蒙上一片血色。
在这片血色中,池砚舟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满目惊慌疼惜。
他半跪下拥住了我:「阿遥,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满心委屈在这一刻没由来地爆发出来,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决了堤。
「阿遥,阿遥……」他唤我的名字,语气疼得仿佛破碎,「我在这里。」
他扶着我起身,面对着群情激奋的粉丝和记者们,字字铿锵:「网上的所有传言都是假的,林遥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是我一直亏欠她,明天我会开记者会进行说明,并对造谣传谣者以及今天参与殴打林遥的人提起诉讼。」
说完,他将我圈进怀里,护着我走出拥挤的人潮。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哥哥你被她给骗了,这个女人是个绿茶婊,你不要相信她啊!」
「哥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池砚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粉丝?」
「林遥怎么还不去死?」
我缩在池砚舟羽翼之下,忽觉心安。
25
高三那年,停课期间,池砚舟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送笔记、讲作业。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可他长得好看,又是一副乖学生的模样,很得我爸妈喜欢,每次他来都张罗着给他做好吃的。
默默那小丫头也喜欢他得紧,老爱黏着他。
「哥哥,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吗?」默默的脑袋从书桌边冒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的心跳倏地加快了速度,耳根也开始发热,别开头不敢看池砚舟。
好一会儿,见他没回答,又偷偷去瞟他。
却见他脸红得跟番茄一样。
「哥哥脸红了,姐姐也脸红了。」默默咯咯地笑开了花。
周五放学要比平时早些,池砚舟早早就来了。
爸爸还没下班,妈妈出门去接妹妹放学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正对着试卷冥思苦想,转头却见池砚舟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白天在学校里除了学习还要调查虐猫的事,学校的监控覆盖不全,没有拍到凶手,他只好找同学一个一个问,想找找有没有目击证人。
晚上又要来我家给我补习。
这几天,他很累吧?
我不忍心叫醒他,索性也趴下了,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少年好看的动人心魄的眼睛闭上了,莫名透出一股子脆弱来,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我偷偷欣赏他的睡颜,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吵醒了他。
我赶紧接起,对面传来妈妈近乎崩溃的声音:「遥遥,默默出事了……」
26
默默死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小小的她躺在床上,被蒙上了白布。
白布上染满了血迹。
那些都是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爸妈跪在床边痛哭流涕:
「默默,我的默默啊……」
我一步一顿地走过去,腿却倏地一软,摔进了池砚舟怀里。
「默默……」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
「默默……」我嚎啕大哭。
我的默默啊,她还那么小。
为什么她现在躺在这里。
明明今天早上,她还笑着把她最喜欢的蛋黄酥分我一半,她说,姐姐再见。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抢救室的灯熄灭了,有人被推了出来,竟然是池砚舟的妈妈!
他震惊地迎上去:「妈?怎么回事?医生,我妈妈怎么了?」
我妈爬起身冲过去:「她害死了我的默默!我要杀了她替我的默默报仇,我杀了她……」
周围的警察赶紧将我妈拦了下来。
我和池砚舟呆在了当场。
原来池妈妈精神病发的时候从医院里跑了出来,疯疯癫癫的她把幼儿园的孩子当成了池砚舟爸爸和情人的女儿。
她拿着水果刀,刺死了我的妹妹。
池妈妈被推进了病房,被警察保护起来。
我妈疯了一般冲向池砚舟,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还我默默!还我默默的命来!」她声嘶力竭地怒吼,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抽打池砚舟。
她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脖颈,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而池砚舟,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看向我。
眼里的绝望和死寂像地狱一样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我。
27
池妈妈有精神病,虽然杀了人,可并不会判死刑。
但清醒过来的她,选择了自杀。
池砚舟很小的时候,父亲出轨,还和第三者有了一个孩子,就在池妈妈决定跟他离婚的时候,那两个人连同刚出生的孩子一起死在了火灾里。
池妈妈有家族精神病史,受了刺激之后,便精神失常了。
池砚舟很小就失去了父亲。
现在,他又失去了母亲。
而我,失去了我的妹妹。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错了。
好像我们都没有错。
好像,我们都错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找到源头,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结尾。
就像最后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虐杀了豆包和豆包妈妈。
不久之后,池砚舟休学了,而我们一家也搬离了这个伤心地。
从此以后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池砚舟。
28
池砚舟开了一场发布会,全网直播。
他在镜头前一字一句地讲述我们曾经的故事,我从未见过他说那么多话。
他以前明明话很少的。
最后,他郑重地宣布,从此退出娱乐圈。
全网哗然。
线上的粉丝们已经炸开了锅。
有记者问他:「池老师,为了一个女人退圈,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你有想过你的粉丝吗?」
他笑了笑:「如果不是为了林遥,我早就退了,之所以坚持到今天,只是因为我害怕她把我给忘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和池砚舟在热搜上挂了半月之久,而相关的讨论连续好几个月热度都居高不下。
那段时间,打开任何一个 App 都可以看到我们的新闻。
网上的言论分了好几个流派,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谩骂,有人濒临崩溃。
但我们都已经不在意了。
花了大半年时间处理完剩下的合约之后,池砚舟彻底退出了娱乐圈。
我们一起回到了故乡。
他在我爸爸面前跪下,我爸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他说:「带他去看看你妈吧。」
我妈,在灵山墓园,和妹妹葬在一起。
走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默默还那么小,她一定很害怕,妈妈先去陪她了。
29
我没有告诉过池砚舟,在我们分开以后,我也患上了抑郁症。
一开始,每次我偷偷看我和池砚舟的照片,被妈妈发现后就会招来她的斥骂和责打。
她删除了我和池砚舟所有的照片、消息、联系方式,扔掉了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连一支笔、一本书也不放过。
慢慢地,池砚舟从我的生活中彻底退出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痛苦和矛盾中,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任何人,甚至想到去死。
可是想着已经失去一个女儿的父母,我又生生挨了下来。
直到几年之后,我无意间在电视上看到他的采访,一时忘了切台。
等我反应过来时,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次,她什么也没说。
后来,妈妈查出了癌症。
有一天,我在一旁给她削苹果,她躺在病床上,忽然说道:「遥遥,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去吧,其实那孩子,没有错。」
苹果皮在我手中断裂开来,落到了地上。
我俯身去捡,却在一瞬间泪流满面。
其实妈妈她,什么都明白啊。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啊。
30
池砚舟跪在墓前,磕头、上香,向妈妈和默默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他认真地和妈妈承诺,他会照顾林遥一辈子,等到百年之后,再来赔罪。
「阿遥,阿姨会原谅我吗?」他抬头看我,眼眶微红,带着小心翼翼。
我微微勾起唇角,抓着他的手拉他起身:
「会。」
那天阳光很好,整个墓园暖融融的。
我站在那里,像融进妈妈温暖的怀抱。
池砚舟紧紧握着我的手,与我并肩离去。
我们会一直向前。
走过风雨。
走过山海。
走出时间。
走到我们再相逢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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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8: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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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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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里,我们都是最美的样子
菓菓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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