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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87 更新:2026-06-08 14:14:11

故人归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失忆了,一觉睡醒竟多了个夫君。

他为了我曾拒绝皇上赐婚旨意,旁人都以为他爱我爱得要命,说我真是好福气。

说实话,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他书房里藏的那幅女子画像,我便真信了。

1

听她们说,我是裴澈的妻子,是这镇国将军府的正头夫人。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过去,不记得裴澈,也不记得我是谁。

只知道我叫沈嘉遇,是一年前嫁给裴澈的,从那之后生了场大病,昏迷了好久,醒来以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没人知道我的身世来历。

我大概是个孤女吧。

裴澈说,他是从战场上把我捡回来的,我们朝夕相处,刚开始我对他渐生爱意,然后非君不嫁,他慢慢被我的诚意所感化,我们二人两心相许,他便娶了我。

渐生爱意、非君不嫁、诚意感化这三条还有点可信度。

说我单相思我信,可两心相许?

这怎么可能,他书房里挂着一幅画像,画的不知是哪家姑娘。

我看啊,他是日日睹画思人。

可若是说他对我没有丝毫感情,我也是不相信的。

毕竟裴澈为了我可是拒绝了皇上将三公主赐婚给他的旨意呢。

他拒绝得倒是干脆,只不过苦了我了。

原本就毫无靠山,现在又得罪了三公主,每次见了我,她都得嘲讽两句,什么乡野村妇啊,一只麻雀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之类的。

嘲讽就嘲讽吧,反正我也掉不了一块肉。

2

这日我坐在长廊下望着外面出神,天空下起了小雨,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裴澈骑马去了军营,回来定是要淋雨了。

就在我准备套车去路上迎迎他的时候,裴澈回来了,他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我急忙朝他走去,使唤人拿来了块帕子,刚伸手碰到他的脸颊,就听他冷冷道:「夫人可是忘记了你还有位夫君?」

我不好意思地仰头看了看他,解释道:「我忘记你今日是去军营了,下次我一定记得。」

裴澈拿过我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去了书房。

我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换衣服,宽肩窄腰,嗯,身材很好。

「看够了么?」

我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给他递上新的衣服,他展开双臂低头看着我,意思是要我帮他穿。

其实自我昏迷醒来以后,我与裴澈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只是偶尔才歇在一处,但也是各躺各的而已。

对我来说,给他穿衣服就是最最亲密的举动了。

裴澈见我迟迟不动,挑眉望向我,我慢悠悠来到他身前,看了看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画像。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脸上有些不自然,从我手里把衣服接了过去,「先出去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委屈。

离开的时候多看了那画儿几眼,画上的女子一身红衣,明媚如烈阳一般,胯下骑着一匹红色骏马,神采飞扬,一看就是能叱咤沙场的女将军。

再低头看看我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机,跟明媚张扬四个字丝毫挂不上边。

我小声叹了口气,现在的我好像什么都不缺,衣食住行都是极好的,夫君相貌堂堂又身居要职,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不爱我?

可他明明挺关心我的,从里到外都给了我这个孤女最大的体面。

想到这,我伸手接了接屋檐上落下的雨滴。

这秋雨可真凉啊,冻得我抖了抖。

此时,裴澈正好换完衣服出来了,他走到我身旁给我披了件衣服,然后把我伸在外面的手包裹进了他的手掌里。

「天气冷了,你身子才刚好,怎么不回房里歇着?」

裴澈生得极好看,他不爱笑,就像是高山上的雪一样,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见我没说话,他勾了勾唇角。

完了,这一笑我更是被迷住了,一时间挪不开眼。

他也在看着我,只是又不像在看我,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似的。

回过神来我摇了摇头,「每天在屋里待着有些闷得慌,下了雨虽有些凉意却觉得十分舒爽,便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裴澈点头,「过两日就是秋猎了,闷的话就一起去吧。」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低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但不管想到什么,终究都不会是我。

我有些失落,只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我是想问问的,问那画中女子,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可我不敢,这种没把握的事情问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他说不定也会厌恶我。

3

秋猎这日,裴澈给我牵了一匹小马让我骑着试试,他说我以前是会骑射的,只是不知道我失忆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骑马射箭。

我听了微微一惊,就我这个小身板,居然也会骑马?也能拉开弓箭吗?

他扶着我上了马背,还好,在骑马这方面我还是有些天赋的。

裴澈看向我目光十分温柔,不知为何,我心里觉得怪怪的。

他不会拿我当替身培养了吧?

也是,像我这样,无父无母,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替身培养器吗?

想到这,我有点生气,用力扯了扯缰绳。

好家伙,我没想到这马脾气那么大直接把我给甩了下去,就当我内心祈求千万不要脸着地的时候,稳稳地落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中。

他微微皱眉,双臂紧紧环着我,紧张道:「怎么样?没事吧?」

我摇头,「就是……吓着了。」

裴澈皱起眉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些失望似的地叹了口气,他不让我骑马了,他说我能自己捉只兔子就行了。

果然,他十分嫌弃我。

毕竟像画里那样的替身,哪有那么好打磨啊?

他真是异想天开,我就是我啊,与画儿上的人根本就是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4

我在林子里百无聊赖地乱转悠,不光马骑不了,我连兔子都抓不到。

没有感慨的时间,我突然眼前一黑,好像被人装进了一个麻袋里,我不断挣扎,走了好远才被丢在了地上。

有人踹了我一脚,「哼!看你还有没有命回来!」

这个声音是三公主的,她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估计觉得我死了她就能嫁给裴澈做将军夫人了。

我挣扎了半天才终于从麻袋里钻了出来,这林子跟迷宫似的,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天又快黑了,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嚎叫。

我握紧了裴澈给我用来抓兔子的弓箭,心里有些害怕。

突然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看见了一双发着光的眼睛。

完了!是狼!

它瞄准目标快速向我冲来,我握紧手中的羽箭,从它身侧跑过去,然后一个翻身插在了狼的后颈。

它死了,我惊了。

杀死一匹狼原来这么简单?

可狼不止一匹,还有狼群。

羽箭是有数的,我不能远程攻击,不然等箭用光了便只能等死,所以我先发制狼,飞速朝它们奔去。

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只觉得这一刻的我都不像是我了。

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画像上那女子,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有几分像她?

裴澈见着了会不会开心?

我可能是真的很爱裴澈,竟甘愿做一个替身。

裴澈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满地都是狼的尸体,我正在跟最后一只狼做生死搏斗。

他一招致命解决掉那只狼以后来到了我的身边,也不管我身上脏兮兮的血迹把我抱在怀里。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你来啦。」

实在是太累了,说完这句话我就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我听到了裴澈的话,他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把我抱得紧紧的,「阿绰。」

我想问问他阿绰是谁,但我太累了,眼睛实在是睁不开。

昏迷时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旁观了别人的人生似的。

画面里是一个男孩追着女孩唤她阿姊,二人一起捉鸟,一起放风筝,闯了祸便一起挨骂,看上去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姐弟。

我看着画面觉得有些眼熟,看着那小男孩好像也有些眼熟,应该是我很亲近的人。

他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捅了我一刀,「阿姊,对不起。」

5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将军府了,身上的伤口让我倒吸一口冷气,动都动不得。

裴澈守在我身边,他的眼睛里泛着红血丝,眼下乌青,应当是很久没睡了。

见我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怀里,然后顺手在桌上端过一碗黑色的,浓乎乎的汤药。

闻到那股气味儿,我撇开头,整张脸皱在了一起,「我不想喝,这太难闻了,肯定很苦。」

裴澈很有耐心地哄我,说喝完就给我拿粽子糖吃,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喝药我也一样可以吃粽子糖。

见我油盐不进,他叹了口气,一口闷了那碗药。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捏着我的下颌吻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感觉身上的伤口好像都不疼了。

这是他第一次吻我,虽然混着中药的苦涩,但当他的唇离开的那一刻,我居然有些舍不得。

我舔了舔唇角,愣了一会儿,垂下头憋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又急忙收住。

裴澈拿出一颗粽子糖送进我的嘴巴里,甜甜的,比以往吃的粽子糖都要甜。

受伤的这段日子,裴澈寸步不离地日日守着我,变得十分黏人起来,衣食住行他都要看着。

包括现在要裁制冬日穿的里衣他都守在我身旁,裁缝娘子看了直偷笑,我脸都红了,可那家伙倒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当然,眼尖的我依然发现了他微红的耳尖。

他根本就是故作镇定!

裁缝娘子走后我轻笑出声,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我们两个也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若即若离了,我偶尔跟他撒撒娇,闹闹小脾气,他也总会纵着我。

裴澈十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我笑嘻嘻凑过去,装作无辜状问道:「夫君,你觉得我这小衣是做鸳鸯戏水的呢……还是花开并蒂?」

我挑了挑眉毛,「夫君喜欢什么颜色?」

裴澈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我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以往的我怎么可能会这样,但这些日子裴澈实在是太顺着我了,都让我有些恃宠而骄了。

「我……喜欢红色。」

裴澈眼神温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想起来挂在书房里的画像怎么也笑不出来了,「我不喜欢红色,我要做水蓝色的。」

他笑了,宠溺道:「随你。」

裴澈如此顺着我倒助长了我的脾气,阴阳怪气道:「我竟不知裴将军如此好说话。」

「不知裴将军在面对其他女子时是不是也如现在一般?」

他终于听出我在生气了,眉头微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不解的模样,「其他女子?」

「裴将军就没有什么红颜知己?爱而不得的朱砂痣?」

「比如……」

我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把头转到另一边,「比如那画中人。」

裴澈轻笑出声。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只觉得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眼角微微上挑,声音有些戏谑,「你这是……吃醋了?」

吃醋?

我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就算吃醋我也不认!

6

裴澈跟在我身后,我加快脚步没有回头,到了房间我就立马关上门把他挡在了门外,关门时我还听到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像是碰到哪儿了。

我下意识想开门看看却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谁让他三心二意,明明有妻子还挂着别的女人的画像的。

过了一会儿,刚躺上床,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没理,舒舒服服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很快门被打开了,我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他走到床前掀开被子钻了进来,他身上凉凉的,把我暖好的被窝都弄凉了,裴澈伸手抱住我,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既在意那画像我便收起来了。」

「别生气。」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搞得我耳边酥酥麻麻的,他的手臂慢慢收紧,我转身看向他,「你不能告诉我吗?那女子是谁?」

裴澈轻叹了口气,「是……年少时的故友。」

「那她现在在何处?婚配否?」

「嗯。」

「她嫁了,应当过得很幸福。」

裴澈眼神有些伤感,一看就是曾经有过感情却又没能走到一起,不过我不在乎,既然两个人都已经成家便再无可能了。

我伸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也会让你很幸福的。」

裴澈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尖、嘴唇,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靠近我耳边道:「你打算怎么让我幸福?」

我微微颤栗,伸手勾住了裴澈的脖颈,这种感觉很特别,我咬着唇,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我又做了个梦,这次的梦十分真实,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梦里尸横遍野,我站在一堆尸首旁手里举着一面战旗,然后回头望向紧紧闭上的城门,城门上方站着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他微微抬手,弓箭手拉弓搭箭朝我射了过来,我身边更多的人倒了下去,箭也刺穿了我的身体,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上方的男人,然后缓缓流下一滴泪来。

我醒过来时那痛感还没有消失,脸颊有泪水滑落,我看着一脸着急的裴澈,然后哭的更凶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我抽抽噎噎地跟他讲起了我做的梦。

裴澈又把我抱得紧了些,然后轻声安慰道:「做梦而已,梦都是假的,算不得真。」

「嗯。」

「那你再抱紧一些。」

「好。」

7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起来,裴澈也不用再每天盯着我吃药了,他开始忙碌起来。

早上要去上朝,有时回家了也还要在书房议事。

最近府上还来了位生人住了下来,我见过他两面,是个十分儒雅的男子,看上去就很像话本子里写的足智多谋的谋士似的。

我竟对他有些好奇。

这晚,我等了裴澈许久,他居然还在书房议事,于是我做了两份吃食,十分体贴地给他们送了过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我愣住了。

因为我依稀听到了「谋反」两个字。

里面的人发现了门窗上的倒影,我被一只手扯了进去,扯着我的人随手一甩,还好裴澈接住了我。

看着二人,我咽了咽口水,弱弱地举起了手中的食盒,「我是来送晚膳的。」

那名男子看我的眼神十分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我杀了灭口一般,裴澈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拉着我坐了下来。

「这些东西下次让下人做就好,你莫要伤着自己。」

这段日子因为裴澈事多繁忙,我又很无聊便学起了做饭给他吃,一次不小心切刀手之后,他就总担心我会再受伤。

我嘿嘿一笑,伸出手给他看,「我都学会了,怎么会那么笨。」

一旁干站着的男子轻咳一声,打断了我们两个,我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在,便拿出食盒里的另一份宵夜递给他。

裴澈冷着脸又拿了回去,把吃的全部倒在自己碗里,「他不饿。」

那男子冷哼一声,「你们倒是恩爱,难为您还想着替我家将军报仇。」

裴澈脸色更黑了,「你家将军?」

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但二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很明显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打起来了,我连忙夹起一块肉喂到裴澈嘴边。

「快尝尝。」

见此情形,那男子识趣地离开了。

裴澈揽着我的腰,坐下的时候顺势把我抱到了他的腿上,「刚刚听见什么了?」

我急忙摇头,但看到他那无奈的表情时又实诚地点了点头。

裴澈低下头,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问道:「害怕了?」

「没有怕。」

「你……为何要谋反?」

据我所知,陛下对他很好,几乎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难道他是想做皇上?

我咬了咬唇,纠结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如果做了皇帝是不是会纳很多妃子啊?」

裴澈一愣,然后笑了,笑得身子都有些发抖。

我推了他一把,恼怒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说认真的呢!」

他弹了我的额头一下,「纳什么妃子?我有你一个人就够了,再说我也不想当皇帝。」

「不想当皇帝你还谋反?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静了要找点刺激?」

裴澈:……

我继续道:「你不用谋反也能找到刺激的!」

他挑了挑眉梢,眼里含笑问道:「比如说?」

我想了想,严肃道:「比如今天那位客卿我觉得很不错,如果我喜欢上他了,跟他跑了,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刺激的?」

趁他有反应之前,我及时从他腿上起来,跑到门口看着裴澈精彩的表情大笑出声。

他咬着牙道:「你敢,我就弄死他。」

我冲裴澈做了个鬼脸,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手紧紧勾着他的脖颈,「你想干嘛?」

他咬着牙,低低道:「给你点教训。」

说着他把我放在了桌案上,我要起身又被他按了回去,挣扎之间笔墨纸砚等物都掉在了地上……

「裴澈!这里是书房!」

他俯身靠近我,勾唇笑了笑,「你不是要帮我找刺激吗?」

我:……

8

今年的宫宴裴澈带着我一同参加,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因为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躺着呢。

裴澈一一跟我介绍,皇后娘娘也很和蔼可亲,一点都不像三公主娇蛮跋扈。

此时娇蛮跋扈的人正瞪着我呢。

上次我被绑架之后裴澈气疯了,在我昏迷之时就查出来罪魁祸首,但碍着她是公主,因此也只是被打了手板,关了三个月禁足而已。

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裴澈,他不会是觉得三公主的禁足罚得太轻了,要亲自造反给我出气吧?

不不不,这不可能。

裴澈见我不对劲,手从身后揽住我的腰,低下头耐心询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旁边还有人等着他,我十分体贴道:「没什么,你不用陪着我,我自己没关系的。」

裴澈走后,皇后娘娘还要应酬其他女眷,一时之间只剩了我跟三公主。

她恨恨道:「你别得意,别以为裴将军是真的喜欢你。」

「你见到过他书房里的画像吧?那才是他心悦之人,南姜国的云徽将军。」说着,她轻蔑地上下扫了我一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能比得上人家一根手指头吗?」

我心里有些在意,却依然淡淡道:「那你呢?除了身份尊贵还有什么?」

她气急,怒瞪着我,我低下头补充道:「而且她已经成婚了,我为何要跟她比?」

三公主笑了一下,「成婚?谁跟你说的?」

「据本公主所知那位云徽将军并未成婚。」

我一怔,脸上这才开始有了表情。

三公主得意道:「你应该知道,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那幅画像放在裴将军书房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他心头朱砂。」

我有些震惊,「她死了?」

「自然是死了,不然你以为裴将军会娶你吗?」

三公主靠近我,「你可以去问问将军府来的那位客卿,他是南姜人,而且还是那位女将军的军师,你若是能像她两三分,裴将军说不定也能对你满意些。」

9

直至宫宴结束我一直心事重重,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裴澈给我拢了拢身上披的大氅,然后牵起我的手包进他的掌心。

我低着头,听着鞋子陷进雪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抬头看裴澈时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意,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为什么骗我?

是不想让我多心?

亦或是不想接受那女子已经亡故的事实?

「在想什么?」

裴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闷闷地回了句,「没什么。」

可说完我又有些后悔,直接停了下来,裴澈被我拉着也停住步子侧头看向我。

「嘉遇?」

「你……为什么骗我那画中人已经嫁人了?她明明死了不是吗?」

裴澈垂眸,沉默了片刻,「她没死。」

「她……」

我把手抽了出来,「算了,别说了。」

我不再理他,快步向前走去,裴澈很快跟了上来,他抓住我的手臂微微用力将我扯进了怀里,我抬头看着他,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他。

不明白他为何要造反。

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个女子没有死。

更不明白他这样对别人还没有死心的状态下,又为何要娶我,现在又跟我一副恩爱模样。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将我整个人提了一下,这个高度他刚好可以低头亲到我。

虽然内心郁闷,但我依然没有躲开他的吻,不等我大脑有所反应,我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迎合」的决定。

一吻完毕,裴澈将我打横抱起。

在马车里他也不曾放开我,一边哄我,一边在我耳边说着情话,他说他爱我,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只爱我。

我觉得奇怪,他的话奇怪,我也奇怪,我为何会跟一个死去的人如此计较?

这晚的梦里告诉了我答案,我看清了城门前女子的模样,跟画中人一模一样。

我为何会梦到她?

我跟她……有什么联系?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10

那位军师好像很讨厌我,他常常对我翻白眼,我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

只是我愈挫愈勇,裴澈不肯跟我说那女子的事情,我便只能在他身上下点功夫。

这日他刚从府外回来,我悄摸摸绕到了后花园他回房的必经之路上,把他拦了下来。

「周辞。」

他眉头微皱,「怎么又是你?」

我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挑眉道:「周辞,南姜人士,年少登榜前途无量,后跟随云徽将军做了军师,这一做就是八年,直至将军去世便远走他乡。」

「云徽将军沈绰,本是鲁国公之女,国公死后朝堂不稳,她一个女儿家刚过及笄之年便亲自披甲上阵。」

「只可惜天妒英才,她死于二十五岁那年,未曾婚嫁更无子嗣。」

这都是我这几天搜罗来的信息,可这其中没有一条跟裴澈有关,也没有一条跟我有关,所以我便打着吃醋的幌子,想在周辞身上得到消息。

眼前的男人冷眼看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

他不语,我又继续道:「虽然我不能做什么,但你或许可以帮我些什么。」

周辞好笑道:「我凭什么帮你?」

我挑了挑眉毛,轻笑道:「因为你喜欢云徽将军,而我或许跟你同病相怜,你帮了我不就等于帮你自己吗?」

我凑近他,轻声道:「而且有传言说云徽将军曾与裴澈有私,你也不希望这种传言污了她的身后名吧?」

「一派胡言!」

周辞被我惹怒了,他本要推开我往前走,却被我条件反射似的抓住手腕,绕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我如何胡言?」

他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我也愣了愣,我刚刚控制住一个大男人,并把他踹倒在地?

我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这时远处一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裴澈快步走来,头上好似顶了一片乌云,他一把扯过我,怒气冲冲地看着地上仍在发愣的周辞。

「周大人莫要忘了前来裴某这里的目的,也莫要跟裴某的夫人走得太近。」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了。

我回头看周辞,他真可怜,好像被骂懵了。

我心中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11

裴澈拉着我回了房间。

「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以后不许去见周辞!」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裴澈如此生气,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可你会告诉我吗?」

「我这些日子总是做梦,梦到很多奇怪的事情,战场、死人,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我虽看不清楚,但她的身形跟画中人很像。」

「其实我那么执着于云徽将军并不全是吃醋,她是不是跟我失忆之前有什么关系?」

「我看周辞也总觉得很眼熟,我……」

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红了眼眶,「你……喜欢上周辞了。」

我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裴澈的手慢慢收紧,抓得我有些疼,我用力挣脱无果,直接一掌朝他劈去。

他没躲,被我打得后退了两步。

我赶忙上前扶他,他却推开了我,喃喃道:「从前我晚他一步,如今也比不过他吗?」

虽听得一头雾水,但我知道,他定是误会了什么。

我从背后抱住他,「没有!我没有喜欢他,我这几天去找他真的只是为了解我心中困惑,你信我!」

他叹了口气,把我抱进怀里,他跟我承诺,等他要做的事情成功之后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他让我再等一等他。

12

裴澈离家这日已经快到深秋了,他骑在马背上弯下腰吻我,说等他回来。

周辞在一旁催促,让他快些上路。

我望着浩浩荡荡离去的军队,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

直到某天,我在他的书房里无意间找到一封密信,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我这才明白他们要造反,反的不是褚北,而是南姜。

我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张了,竟毛手毛脚地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长盒,里面掉出来一幅画儿。

是裴澈之前收起来的那幅。

我蹲下身捡起时对上了画中人的眼睛。

我愣住了。

头突然有些隐隐作痛,脑海中莫名浮现许多事情,还有那些我从前梦到过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它们逐渐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忆。

原来我就是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云徽将军——沈绰。

我的父亲死在一场宫变当中,他拼着命送幼帝登上了皇位,临死前父亲嘱咐我,要替幼帝守住国土。

我们沈家人没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就连我也是自小习武,只可惜是个女儿家,更可惜我是鲁国公的独女。

当时内忧外患,小皇帝才不过十岁,常常黏着我,唤我阿姊。

为了爹爹的嘱托,为了小皇帝这声阿姊,十五岁那年我披上铠甲上了战场,这一战就是十年。

可最后杀了我的不是外敌,是我能够为之拼上性命的小皇帝。

我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找了匹快马连夜赶路去往南姜。

13

我到时裴澈正原地休整,他们先前已经战过了,还夺了南姜的两座城池。

周辞手里有南姜的城防图,这一战裴澈必胜。

我拉弓搭箭射在裴澈肩膀旁边的位置,羽箭擦过他的盔甲,裴澈转头看向我,在看清是我后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再次拉弓,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心脏。

营地霎时间乱了起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瞥了旁边愣住的周辞一眼,又再次看向裴澈,手上力度丝毫没有松懈,冷声道:「周辞,你应当知道叛国是何下场。」

「裴澈,你若不收手,这一箭便不止是擦过你盔甲那么简单了。」

裴澈站在那看着我,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三米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他向我走来,伸手按住了我拉弓的手臂,「好,我收。」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大步离开了。

这晚,我独自坐在营地外面,这里离城内很近,离我的家很近,可我永远不可能回去了。

「将军。」

我转头看去,是周辞,他手里提着两坛酒坐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轻笑一声顺势接过他手中的酒,「难为你没忘了我,怎么?我死后你过得太清闲了?竟动起了叛国的心思。」

从前我与他共事时几乎是日日吵架,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万事他都有理的模样。

周辞喝了口酒,自动忽略了「叛国」这两个字,别扭道:「倒也不是清闲,只是你这一死没人跟我吵嘴倒挺不习惯的。」

我耸了耸肩,「那你最好习惯习惯,沈绰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我凑近他挑眉道:「是褚北的将军夫人。」

周辞大笑,「你对新身份适应得还挺快。」

我正欲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是裴澈过来了。

他没说话,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好似只是经过一般。

周辞轻咳一声,朝裴澈离开的方向冲我扬了扬下巴,刻意放低了声音,「他吃醋了。」

我放下手中的酒坛,立马起身,「那我去哄哄他。」

周辞拉住我,「你急什么?有的是时间给你哄,哪里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生气不理我怎么办?」

周辞有些无语,轻哼了一声,「他哪里舍得不理你,为了你,他可谓是辛苦筹谋,只可惜你这个当事人不领情。」

我打了他一下,「你能说就好好说,不能说就把嘴闭上,我自己去问。」

14

周辞跟我说了裴澈复活我的过程,他是如何偷偷运走我的尸体,又是如何找道士引魂,如何寻到了跟我八字相合的将死之人,又足足等了一年,可谓是辛苦极了。

我想着怎么哄哄他,跟他道声谢,可自恢复记忆后我与裴澈之间好像多了隔阂。

他确实如我所愿收兵了,只是回程的路上他不曾理我,就连中途歇息时所住的客栈,他也是替我单独开了一间。

我连找他说句话都找不到空子。

终于,我忍不住了,在一个雨夜溜进了他的帐篷。

我蹑手蹑脚地钻进他的被窝,伸手搂住他的腰身,裴澈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怪我?」

他没说话,我又道:「其实你若执意要发兵我也没办法,你知道以我现在这样根本阻止不了你。」

我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道:「阿澈,那城墙后不止是杀了我的凶手,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那是我爹爹守了一辈子的疆土。」

「你能明白我的。」

话音刚落,裴澈转身,将我用力抱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会怪我。」

我仰头看着他,轻笑道:「怪你什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报仇?」

他摇了摇头,「怪我娶你。」

我一愣,从他怀里出来,这家伙脸上竟挂了泪痕,「你怎会这样想?」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以为你恢复记忆后会讨厌我。」

我见此情形忽地笑出声来,突然想起第一次与裴澈交战时我二十二岁,他刚满十八,是个冷冰冰,被逗一逗就极容易脸红的人。

我觉着他有意思还曾夜探敌方军营。

这一来二去便与他熟络起来,当然只是我单方面熟络,他还是一副冷清模样。

直到一次大战中我使了全力,他被我打得节节败退,差点命丧当场,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但没办法,家国与个人情爱我的第一选择当然是我的国家。

也许他就是那个时候以为我不喜欢他的吧。

「我还以为你喜欢周辞。」

这话一出我更想笑了,我跟周辞向来不太对头,他那个人嘴欠得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仰头在裴澈唇上轻啄一口,「没喜欢别人,只喜欢你。」

这一恢复记忆我们两个倒有些调转,成了我哄他了。

裴澈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他缠着我不放,要我补偿他,他说他过得委屈极了。

我刚醒那会儿,他还怕没成功,身体里的不是我怎么办。

我有些无奈,这晚他说的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了。

第二天他倒是神清气爽,只是我差点起不来床,也骑不了马,最后是坐着马车赶路的。

简直丢死人了!

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我悄悄看了一眼裴澈,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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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9: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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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琵琶手咖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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