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下的33秒
亲亲就亲亲
三年前,周青斐是高考市状元,是我捧在手心的月亮。
三年后,他在偪仄潮湿的出租屋里将我压在身下,眼尾微红,眼中是凛冽的幽深,
「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吗?宋大小姐。」
1
今天是我的 22 岁生日。
刚进了白金瀚,桑姐就黏上来。
我朝她怀里扔了一沓票子。
「把最帅的全给我找来。」
桑姐的效率很高,我打开包厢的门,清一色的帅哥。
其中就有我的初恋,周青斐。
我愣了神,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下一刻,他朝我走来,那张脸放大到极致。
他瞥了眼我身后的新男友,勾起一抹笑,俯身靠近。
浓烈的酒气喷薄在我耳旁。
与记忆中无二的温润嗓音响起,沾上点喑哑。
「假的终究是假的。」
「两千块,我陪宋小姐,正品,如假包换。」
我回过神来,后退了半步,给新男友使了个眼色。
「你先回去。」
我复而盯着周青斐那张脸。
他从来都是清风不染尘的明媚少年脸庞,如今上了妆,桃花眼带着妖冶,叫我陌生。
他被我凝的眸中沉了几分,拉着我的手出了包厢,去了后街的小巷。
昏黄路灯下,他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便止不住开始呛。
我拍掉了他手上的烟,终是先开口妥协。
「不会抽就别抽,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突然好笑地看着我,笑意不达眼底。
「宋清霏,你的大小姐脾气还是没改啊。」
他的阴阳怪气本该叫我恼火的,但我对他今天出现在这儿的疑惑更胜一筹。
「燕大知道他们的市状元学生在白金瀚陪玩吗?」
周青斐嗤笑一声。
「燕大?忘了和你说,我两年前就被开除了。」
我心中一凛,嘴上仍冷哼了一声。
「燕大不愧是燕大,就是有眼光。」
「周青斐,你活成现在这个鬼样子,都是你活该!」
他闻声愣了,突然擒住我的双肩,眼尾发红。
「是啊,是我他妈活该,活该被宋大小姐当成打赌时的消遣骗来骗去。」
我甩开他的手,毫不示弱。
「周青斐,一开始我骗你接近你是我不对,但后来也是你甩了我,我们扯平了!」
他声音蓦地拔高了。
「宋清霏,你说得轻巧,我们之间的事情,这辈子都平不了!」
他顺了口气,平复了气息,突然又欺身上前。
桃花眼冷冷睨着我,再无从前那般温柔神色。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男的长得很眼熟啊。」
「怎么,喜欢我?爱我?还是忘不了我?
「宋清霏,你记着,还是我赢了!」
我伸手推他,他轻而易举捉住了我的手腕。
他眸光晦暗不明,带着戏弄与引诱。
「赝品有什么意思,只要肯出钱,我今天就陪宋小姐玩。」
「你放心,只要宋小姐钱到位,想怎么玩都可以。」
他的话像一道炸雷轰在我脑中,我心中无名火乱窜,鬼使神差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抖的不那么厉害。
「我嫌你脏。」
2
坐在回家的车上,我心情仍久久难以平复。
周青斐是我趴在课桌上偷瞄的,纯白不染的少年。
高三那年,他以市状元的成绩录取燕大。
我把我爸的新欢揪出来,揍了一顿,让他想办法捐栋楼什么的,把我也搞进燕大。
后来我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进了燕大,也如愿和周青斐在一起了。
19 岁生日那天,我在车站等了他一夜,等来的是轻飘飘一句「分手吧」和挂断的电话。
我骗了他,他甩了我,谁都没有落得好。
只是他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的时候,赝品在旁边守着。
我勾了勾手,他便乖乖过来。
这张脸怎么着都有五六分像,只是太听话了。
周青斐从来不会这样。
我咬住了他的唇,作恶地去啃他的舌尖,力道不小,有些血腥味。
他颤了颤,默不作声迎上来,配合我。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推开了他。
他双目含水,脸颊绯红,像极了 18 岁的周青斐被我调戏的模样。
可他太乖了,我让往东就不会往西,像一只狗。
下一秒我想起了周青斐那些撩人的引诱。
我追周青斐,是因为跟朋友的一个玩笑。
以往的周青斐清风朗月,我用从我爸那承袭的劣根品性去刻意撩拨他,但无法打动他。
所以我笨拙地用我最不拿手的「爱」,捧着一颗真心站在他面前。
但他摔碎了这颗真心。
如今的周青斐变了,他变成了橱窗里可供售卖的漂亮娃娃。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突然想看真正的周青斐在我面前变成一条狗的模样。
我之前来过一次,桑姐熟络地凑过来。
「美女,今天点谁呀?」
「把周青斐给我叫来。」
桑姐听到后却十分惊讶。
「周青斐?他被辞退了啊。」
我皱了皱眉。
「辞退了?他不是你们白金瀚的头牌嘛?」
桑姐赔笑道:
「美女,你别说笑了。那小子就长得好,脾气犟得很。有客人碰下他的手他就要打人的,就是个新来的拉不下脸的愣头青。」
「头牌?那哪儿跟哪儿啊。」
这下换我呆住了。
我花五百块问桑姐要了周青斐的联系方式与地址,电话是空号,我跟着手机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看着狭窄肮脏的廉租房,我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桑姐诓我。
我叩响了 201 房间的门。
开门的人正是周青斐。
3
他细碎的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却在看我时,眸光有一瞬发亮,随即发狠,最终归为黯淡。
他没赶我,默不作声转身进屋。
屋内比我想象的还要逼仄。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池子。
墙上挂了六七套皱巴巴的工作服。
再无其他。
我从来不知道沪京还有这种地方能住人。
沉默良久我问他。
「叔叔呢,你怎么不回家?」
他开了一瓶啤酒,灌了一口。
「三年前他干了半辈子的工厂裁员,他被裁了,跟着工会去抗议,回来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家散了。」
他说的那样轻巧,好像高中时同我讲数学题一般简单。
他突然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满是调笑。
「那工厂的老板你也熟的,叫宋威民。」
宋威民正是我爸的名字。
我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絮,梗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日小巷子里黑灯瞎火,我这才注意到他拿啤酒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我呆愣愣的,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注意到了我的眼神,挑眉戏谑一笑,右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宋清霏,没想到吧,我现在也有残疾人证了。」
我讷讷开口。
「……怎么弄的。」
他声音喑哑。
「我弟得病了,家里没钱,我妈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跑了,催债的找来燕京大学,砍了我一根手指头。」
我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一口一口喝着酒,琉璃瞳里深不见底。
「宋大小姐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致来我这里,无聊想来看看我过成什么鬼样子了吗?」
那是我骂过他的话,我心中一阵刺痛。
见我沉默不语,他蓦地笑了,眼中却冷凛凛的。
「怎么,心痒了?还是放不下我?想来找我睡?」
他手一拉,将我带进他怀里,我们双双跌在床上。
灼热的鼻息近在咫尺。
三年前的周青斐眼中皆是风华,如今的他眼中徒余残忍。
「宋清霏,这一次,还是我赢了的。」
他的技艺很好,青涩但不稚笨。
出租屋内湿热的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闷人。
但周青斐身上我熟悉的淡淡洗衣粉味笼着我,我被勾得情到浓处,嘤咛声悉数被他吞下。
我颤了颤,不由得往上躲,撞在一角硬物上。
手胡乱摸了一把,却是满手的黑灰,我皱了皱眉。
身上的人蓦地停住了动作,我低头对上他微红的眼尾,眼中是凛冽的幽深。
他起身开了一罐新啤酒。
「你走吧,我这太脏了,不适合你,宋大小姐。」
我闭上眼睛,脑中尽数是昨晚对周青斐的恶语相向,心中一片酸楚。
我理了理凌乱的上衣,拿过包,犹犹豫豫着要不要给周青斐一些钱,毕竟他的日子不太好过。
我的犹豫是正确的,周青斐骨子里还是那么骄傲。
他将我的动作尽收眼底,冷冰冰看了我一眼,拎着我和我的包扔出了门外。
「滚,以后别来找我。」
4
我吃了闭门羹,还遭了骂。
换在平时,宋清霏一定会发脾气去闹。
但我脑中全是幽暗逼仄的廉租屋,骨节分明的四指,平淡却刻苦铭心的叙述。
我恼不起来了,心中一派酸涩。
周青斐应该是站在领奖台上,手捧鲜花和荣誉证书,前途光明,惊才绝艳的。
而不是现在这幅阴沟里挣扎的样子。
我回了家,客厅里是散落一地的男女衣物。
我不停地洗着手,一遍又一遍,试图让自己忘记这两日的记忆。
我和周青斐分手了的,是他甩了我,我们现在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爱周青斐是事实,忘不了他是事实,而周青斐跌落的不幸与我有关也是事实。
我抬头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和宋威民六分像的脸。
就算我再恶心,再讨厌宋威民,我仍不能否认我流着同他一样的血,我所享受的一切物质都是他带给我的。
我从未如此恨过我的父亲。
我出了洗手间的门,赝品还守在屋内,他忧切地看着我。
他那张脸让我的心更乱。
「今天是最后一天,这个月的钱直接打你卡上,我们分手了。」
他难得地对我的话提出疑问。
「是因为,昨天那个男人吗?」
我抬眸淡淡看了眼他。
「你越界了。」
他愕然,随即沉默着点了点头,离开带上了门,转身的前一刻,眼中似有酸楚。
恐怕是我看错了吧,在这种事上,我自觉比宋威民高尚多了。
从不脚踏多只船,一开始也是清清楚楚,你情我愿说好了的。
周青斐那日说得不错,假的终究是假的。
可真的却永远属于不了我。
列表里的狐朋狗友叫我去喝酒,我想了想,正好可以出去找点别的事分散自己注意力。
我斜眼看着二世祖朋友们抱着不知名的漂亮妞啃来啃去,和我啃排骨的架势差不多。
我小酌着手中的长岛冰茶,浓烈的酒味充斥着大脑,似乎真的放空了不少。
狐朋狗友啃累了,开始琢磨新的乐子。
「玩不玩飞行棋?」
我皱了皱眉。
他怕不是荤的玩的脑子卡住了,玩这么素的,主打就是一个反差?
「哪儿来的飞行棋?」
他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简单啊,叫个跑腿不就行了。」
他晃了晃手机,俨然是已经办妥的样子。
不久,跑腿便来了,工作服下瘦高的身影有些眼熟。
我打眼一瞧,竟然是周青斐。
5
「您好,您的东西。」
他目不斜视同我朋友交谈着,俨然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哟,挺快呀。」
朋友怀里的女人看到周青斐,眼放精光的样子令我十分不爽。
朋友饶有兴致摩挲着下巴,捏了把怀中人的娇软,斜眼瞧着周青斐。
「给你加三百块,一起玩啊,反正你剩下的一天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我「哗」地起身,把微信转账界面贴到二世祖脸上,听到「咔哒」一声响。
估计嗑到他牙了,啧,心疼我心换的钢化膜。
「给你转了二百五,你的脑子只值这么多,留着自己玩吧,去你妈的!」
我把这猪头的微信删了,又把他刚刚抱着嫩模啃的照片发给了他妈。
转头拉着周青斐出了酒吧。
街道上的风吹得我清醒了不少,我捂了捂发烫的脸颊,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
身后的人定住不动,我才意识到仍然拽着周青斐的胳膊。
我悻悻松开手。
「抱歉啊。」
他眸光晦暗不明落在我身上。
「为什么帮我?」
还能为什么,喜欢你呗,见不得你被疯狗刁难呗。
但我们之间的处境似乎不适合说这些风花雪月。
「你那么聪明厉害,不如你猜猜看啊?」
他闻言却僵住了,开口满是沙哑落寞:
「聪明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活成这副样子,靠卖笑卖苦力为生。」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三百块留下一起玩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揍死他,而是讶于那三百块他真的会给吗?」
「或许三百块钱对他来说连三个钢镚都算不上,但他说得没错,我甚至一天兼职 24 小时也不一定能挣来三百块。」
他攥着拳,瘦削的肩头轻轻耸动。
「宋清霏,你没必要帮我,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欠我什么。」
他的话反复在我痛点上弹跳,我沉了口气,强忍住心口的涩闷。
「周青斐,今天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把那二百五十块贴在他脸上就走。」
「什么叫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把我和他扯到一起,他就是个败类!」
「他不仅脑子,连人也只值二百五,但是周青斐,你的价值就算按单位秒计数也远远不止三百块!」
我的胸脯因为剧烈的情绪而上下起伏。
我顺了口气,不去看他幽深雾蒙蒙的瞳仁。
「为什么不去找个家教之类的,你很擅长,赚得也不少。」
或许是晚风吹得太凉,他咳了两声,轻轻笑了。
「我也想啊,可谁会要一个背上高利贷又被燕京开除的残疾人呢?」
「就算只是一根手指,光鲜亮丽的场合和人对待我的眼光也是变了味的。」
「我回不去了。」
6
整整一夜我都没有合眼。
我没办法虚情假意地去安慰周青斐:
「没事的」「没关系。」
这是站着不腰疼的屁话。
就算十七八岁的周青斐在我的青春里众星捧月,但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他强忍着说我不欠他什么,我也想这样安慰自己。
但我连替周青斐解围的那份骄纵刁蛮,都是宋威民用物质堆砌出来的。
宋威民是个王八蛋,我也做不到置身事外。
屋外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女人娇呼声。
我用被子蒙住脑袋。
叫吧,叫吧,最好,都死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了一个很久前认识的姐姐。
她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我想问问她缺不缺员工。
晓慈姐看了眼我珍藏在旧手机中的高中照片,颇有些疑惑。
「霏霏,你这同学在高中又是奖学金又是竞赛得奖的,外形也很好,怎么会想要来咖啡店打工呢?」
我顿了顿,支支吾吾的。
「他……他家里后来出了事,有点严重,很多地方都不愿意录用他……」
其实我知道叫晓慈姐来兜底也有些不道德。
但我只有钱,而周青斐不会要我的钱,所以我想帮他找个顺心一点的工作。
我酒肉之交一大堆,却没有一个真正交心的人,除了晓慈姐。
晓慈姐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她会在我被我爸的小三欺负,偷溜出家门的时候抱住我,柔柔地说:
「霏霏不哭啦,今天咱们不想回家就不回,和姐姐一起睡好不好?姐姐给你讲故事。」
可惜后来宋威民做大后又搬了家,我在受气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揉着我的脑袋轻声哄。
所以我变得越来越跋扈,只有这样才可以免于受气。
晓慈姐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唯一能想到可以帮帮我的人只有她。
晓慈姐见我的样子,心中了然,捏了捏我的脸颊肉说:
「好啦,我会录用他的。」
我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补充:
「姐姐,还有一点没有和你说哦,他,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
我略带担忧地打量着晓慈姐的神色。
她却叹了口气,抱住了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别担心了,我说了会录用他的。」
「看来这位同学和我们霏霏一样,吃了很多很多苦头的。」
晓慈姐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温柔,让我突然想落泪。
我说过了,晓慈姐姐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7
离开的时候我因为晓慈姐的话回过神来。
「霏霏,听你的描述,周青斐应该会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会愿意接受你的好意来咖啡店打工吗?」
我也觉得他不会接受的,我用比高中时对待物理题更胜千百倍的钻研精神,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印了张招聘广告单,偷偷塞到了周青斐家门缝底下。
这招果然奏效了,我塞完小广告的第二天,晓慈姐就告诉我周青斐去面试了。
我松了口气。
晓慈姐打电话告诉我,周青斐适应得很快,工作也很勤奋努力,店里有三分之二的小姑娘都是因为帅气员工慕名而来。
我一开始还同晓慈姐津津有味聊着,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卡壳了。
手机那头的晓慈姐轻笑了下:
「霏霏,你是不是喜欢周青斐呀?」
我被戳中心事,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晓慈姐笑的更欢了。
「要是喜欢,可得抓紧点喔,我店里好多小姑娘的眼睛盯着他呢。」
……
晓慈姐说得没错,我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拿杂志挡着脸。
一个,两个,三个……十九个。
三十分钟内已经有 19 个女生跑去找周青斐问东问西了。
这些姑娘怎么比当初的我还不矜持。
我正闷闷不乐,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朝我走来。
一杯馥芮白摆在我面前。
我惊愕抬头,正对上周青斐那张清俊的脸。
「小姐,您在这里用功很久了,送您一杯饮品。」
他桃花眼带笑,陌生又熟悉,我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脸「噔」地发烫。
他轻笑了声,转而问我。
「我还有十分钟下班,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等一等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我当然不介意了。
饶是心里按捺不住地期待,我面上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
原来十分钟这么长的吗?
怎么高中时觉得课间十分钟那么短呐,让周青斐教我几道题都不够用的。
好不容易等到他下班,我俩难得地心平气和的并排走在一起。
他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伸到我面前。
「宋清霏,你页面排版能力有待提高啊,还打错字了。」
8
我盯着那张传单,小九九被戳破,慌张解释道:
「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而且你放心,这家店的老板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和我们家的产业一点关系没有的。」
他盯着我的眸子一瞬间变得有些幽深,我看不太明白。
他叹了口气:「你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地我应该要感谢你的。」
感…感谢???
这是那个傲上天的周青斐能说出的话吗?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淡淡笑了,问我:
「难为你还费心思做了张传单出来,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让我去面试呢?」
当然是怕你一气之下甩头就走啊,你对自己的性格没点自知之明吗?
我支支吾吾,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毕竟我同他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一点。
见我不语,他倒自答上了。
「是怕我骄傲得不可一世地斥责你,表示自己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吗?」
他眼中带着笑意,显得温和了不少。
我怂怂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很开心地笑了,不知是在笑我,还是笑他想象中自己宁死不屈的样子。
笑得太大声了他又呛起来,咳了好几下才止住了自己的哭笑不得。
他星眸望着我,突然问了我一个没由来的问题。
「宋清霏,奢侈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宋威民给我的钱什么都能买到。
见我茫然无知的样子,他自顾自说着:
「三年前的周青斐可能会玩一玩少年不折腰的把戏,但三年前的周青斐已经死了。」
「对现在的周青斐来说,骄傲是奢侈品。」
他浅笑着看着我,明明在笑,眼中却尽是寥落。
我不知回些什么,只觉得难过。
他转而揉了揉我的脑袋,浑然无事道:
「所以我真的得好好感谢你,帮我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走吧,我请你吃饭。」
我愣住原地,忘了跟上他的脚步。
他走出几步不见我跟上,转头挥了挥手,唇边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愣着干吗?快走呀!」
恍惚间,眼前的他仿佛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纯白校服的周青斐重合了。
我眼睛突然酸溜溜雾蒙蒙的。
「来啦。」
我没想到一贯温柔知性的晓慈姐也是一个八卦的人。
她总是在上班时间偷偷给我打电话报告周青斐的最新状况。
「今天又有好几波小姑娘来偷偷看他,霏霏,你要不再抓点紧?」
「周青斐是不是同时打好几份工呐,我看他下了班,又换上另一套工作服,好像叫什么腾飞化工的,你快趁机多关心关心他,他一定会很感动的。」
「霏霏,你到底有没有珍惜我给你的最佳情报呀,周青斐怎么还是一天到晚忙得像个陀螺,最近还老是咳嗽。」
「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更要注意身体,姐姐也是为你今后的幸福生活考虑。」
晓慈姐后半句话咬字怪怪的,我怀疑她在打擦边球,但是我没有证据。
9
我委屈巴巴问她。
「姐姐,你上班的时候不专心,开小差。」
晓慈姐蔑然一笑。
「可是我是老板呐。」
对哦,她是老板来着,她说了算,呜呜。
不过晓慈姐说的也没错,周青斐同时打好几份工,我也担心他太累了。
但我也没办法去劝他什么,站在他的处境,他怎么能够让自己松懈下来呢?
我自以为是的嘘寒问暖,只是轻飘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又开始三天两头往晓慈姐的店里跑。
醉翁之意不在酒,清霏之意不在咖。
比起那些小姑娘,我在挑逗周青斐这件事情上可算是前辈。
不过三年前的周青斐轻而易举就可以被我撩得面红耳赤,如今的周青斐却是对谁都淡淡的。
片叶不沾身,当然,似乎也包括了我。
我倒也没蠢到忘了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他与我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我应该知足的。
咖啡店打烊了,他身影被街边的路灯拉得斜长,正好落在我脚下。
我跟着那影子一点点往前走。
突然影子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周青斐转过身来对我说:
「还跟啊?这么多年了喜好还是没变?」
他总是一句话就让我陷在回忆里出不来,或者说,他就是回忆本身。
我手足无措,他驻足在路灯下静静看着我。
「跟了这么久了,一起走走吧,送你回家。」
我心中小小雀跃了一番,快步跟了上去。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眉头不是紧锁着的。
「宋清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他唇边挂上一抹淡淡的舒缓笑意:
「我妈欠的债我快还完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我心中忍不住替他激动开心。
但这个好消息的到来却没有那么容易,周青斐花了三年才摆脱掉这一座大山。
那是他最光辉璀璨的三年,陷在了泥泞中换来的。
「周青斐,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的神情一瞬间有些茫然。
「我没想过。」
周青斐永远是意气风发,高瞻远瞩,有着说不完的理想和抱负的。
他否决得太快,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淡淡笑了笑。
「宋清霏,我已经很久不敢遥想以后了。」
一路上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身上笼着的幽深寂寥将「我们」隔得很远。
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我家小区了。
我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我们能走得再慢一些。
可惜,绿灯亮了。
我埋着头往前走,却撞在了周青斐的后背上。
「啊!」
我捂了捂额头不解看他。
他桃花眸里落了点点星光。
「嘶……怎么办,好多车,过不去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我看了看空无人烟的街道。
内心小小的雀跃发酵为了悸动。
我点了点头。
「是啊,好多车啊。」
我和周青斐赖在这意味不明的 33 秒绿灯间隙中,仿佛收获了永恒。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周青斐突然开始玩失踪。
10
晓慈姐说他最近老请事假,昨天干脆辞职了。
找不到人,电话打不通,周青斐好似人间蒸发了。
我怀疑他是在躲我,心中觉得委屈。
我是喜欢他,但我宋清霏也不至于是什么死皮赖脸的人。
毕竟我们之间隔着的一层纸,捅破了就再无可能了。
之前的我只是期冀他能慢慢接纳我,但果断的拒绝会让我死心的。
我不能强迫别人无视自己所经受的苦难拜谁所赐。
心情不好,又没有人陪,我就喜欢喝酒。
酒醉三分胆,我拨通了周青斐的电话。
漫长的「滴嘟」声好似犹豫的心声。
电话居然接通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喂?」
我醉醺醺的,什么也不怕了。
「周青斐,可不可以来接我?」
我不记得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喝断片了。
我只记得周青斐来酒吧找到了酩酊大醉的我,我瘫在他身上,他将我送回了家。
我拉着他稀里糊涂不知说了些什么,嚷嚷着要送一个礼物给他。
然后,我就断片了。
我掀开被子,啧,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鞋子都没脱。
我扭了扭腰,身上也不疼。
唉……可惜了,怎么和小说里不一样呢?
那我送他什么了?
我甩了甩混沌的脑子,开始找家里少了些什么。
我摆在床头柜的画册不见了。
那是我高中时的画册,整页整页画的都是周青斐。
他上课时的样子,打篮球时的样子,侧身给我讲题时的样子,被我逗得面红耳赤时的样子。
我心中警铃大作,有种老底被人揭穿的尴尬震惊感。
喝酒误事啊,我老脸有点搁不住了。
强压下尴尬后,细想了想也不全是坏处。
周青斐带走了我的画册,我的心事已经全部暴露给他了。
那你会怎么回应呢,周青斐?
11
宋威民最近翻车了。
他的新小三卷了他上市筹备的资金跑了,又发现前一个小三生的私生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但他开始在家里发疯。
砸花瓶,砸电视,踹佣人,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叫到天亮。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我会疯的。
我妈在抛下我离开前留了一笔钱给我,宋威民没有私吞。
可能他不稀罕这几个钱吧,但对我来说够了。
不多不少,够我在国外过完大半辈子了。
我已经算过了,我可以用这笔钱去圣福尼亚大学读我梦寐以求的艺术系。
再拖晓慈姐帮我联系她在国外工作的朋友,周青斐虽然没有大学学历,但他很聪明,肯定能适应得很快。
如果他还是想继续读书,那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错,我想带周青斐一起走。
因为圣福尼亚大学是他同我提起的,他也是我整个青春的灵感缪斯。
他点亮了我十几年灰暗生活里的光亮,现在我想和他一起去有光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周青斐自从接受我的画册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默了默,终是打通了他的电话。
他安静地听我诉说着计划。
安静到若不是有那丝丝呼吸声,我甚至怀疑电话根本没有接通。
末了,我补上一句。
「周青斐,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机场等你,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走。」
我不知他待在什么地方,那么安静,只有若有若无的滴滴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的沉默让我心慌,我率先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二点五十分,他还没有来。
三年前我也曾这样等过他。
在汽车站,从白天等到天黑,再等到天亮。
等来了一句「我们结束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虽然我计划好了一切,但或许别人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我。
但更可笑的是,我仍然不死心地期待着,余下的十分钟内会出现奇迹。
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抱歉地说。
「久等,路上堵车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吗?
突然有急送跑腿找到我。
「请问您是宋清霏女士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疑惑。
「您好,您的东西,货件已送达。」
我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是我的画册。
我强忍着泪水,翻开我被退回的礼物。
第一页里夹着一张卡片,是周青斐清俊的笔迹。
「祝你前程似锦。」
大厅广播里的女声开始催促登机了,我擦干溢出的泪水,义无反顾地转身。
周青斐,这次我不再等你了。
谢谢你的祝福,也祝你一切安好。
这次,我选我自己的前程了。
番外初见
我是高二的时候转学到燕京一中的。
按理都高二了,不适合转学的,但宋威民从来不管我。
他的新小三怀孕了,他又在外面包了别的小四小五。
小三找他闹,他嫌烦,果断换房子搬家,连带着我也被转学了。
我同后排新认识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哎,新来的,你运气好啊,转到了咱们班上。」
我挑眉看着她,不知她对于自己班有什么可骄傲的。
她朝前面努努嘴。
「喏,咱们班有周青斐啊,市三好学生,长得又帅,全校女生的白月光啊。」
我看了眼,嗯,是挺帅的。
她仍然找我八卦。
「怎么样,心动吧。」
我摇了摇头,我见的帅哥从来不少。
非要说,宋威民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浪荡公子哥模样呢。
「切,你别装了,全校没有女生不喜欢他的,一大把人想追还追不上呢。」
她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一下就激起了我的好胜心。
因为在我眼里,男人都是一样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什么情啊爱的都是屁话,你装柔弱卖乖去勾引,他就缴械投降了。
这样的戏码在我的生活圈里日日上演。
我饶有兴致地瞧了眼正襟危坐的周青斐,心里起了点恶趣味。
「我和你打个赌呗,就算我不喜欢周青斐,我也照样能把他追到手。」
但彼时我错了两件事。
周青斐同我以往遇到的人渣都不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他那样轩然霞举的人是应该永远站在光里的。
另外,我的恶趣味慢慢沦陷,我真心喜欢上了这个温朗清俊,意气风发的男孩。
他也变成了我的白月光。
可惜白月光挂在天边。
19 岁那年短暂地照在了我身上一会儿。
他拒绝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祝你前程似锦。」
番外生离:周青斐视角
当我拿到第三家医院的确诊通知书的那一刻。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通通落在了我身上。
我花了三年,去过猪狗不如的日子。
终于要把高利贷还清了,结果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我觉得不真实,好像自己是模拟游戏里的 NPC,世界在和我开玩笑。
当初我为了挣快钱,去三无的煤焦油工厂没日没夜打工。
医生说,这占了病情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再加上常年的饮食作息不规律,病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言下之意,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尽管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
但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自从三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想了想,其实我死亡的结局大概早就写好了。
不去三无煤焦油工厂,不会得肺癌,但会被要债的逼死。
真的是殊途同归啊。
周青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手中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她打来的。
她喝得醉醺醺,让我去接她。
我脑中突然闪过几天前她在路灯下,仰着脸问我:
「周青斐,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在那晚红绿灯下,我耍赖得来的 33 秒里。
她与我肩并肩站着,我突然想和她重新开始。
如果她愿意接受一个不那么光彩的我的话。
就算宋威民害得我家破人亡。
就算宋清霏只是高中时打了个赌,把我当作消遣。
我依然有这样荒唐的想法,甚至,很坚决。
手中薄薄的几张纸鲜明地警示着我,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喝得烂醉,走不动道。
我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
她勾着我的脖子,杏眼中水光潋滟。
「你之前问我,对我而言奢侈品意味着什么。」
「对宋清霏来说,周青斐就是她的奢侈品。」
我脚步顿时僵住了,看着她绯红的脸,心中尽是酸楚。
送她回家后,她拉着我不放手,说有东西要送我。
我翻开一看,厚厚的一本画册,画的全是我。
拿到画册的这一瞬间,我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就算她一开始对我只是玩心大发,但满纸的眷恋不会骗人。
宋清霏她是实实在在喜欢我的。
我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她,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宋清霏,你也是我的奢侈品。」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再拥有的奢侈品。
我住进了医院,虽然于事无补,但能稍微舒服点。
她打来了电话,我憋住气,生怕让她听到我的咳嗽声。
她说要去出国深造了,是她最喜欢的专业。
她笨拙地强调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钱,和宋威民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如果我还有时间,我不会再拘泥于那些恩怨纠葛,我是真的想和她重新开始。
可惜老天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我了。
我一页一页翻看着画册,脑中浮现出她细细描摹时的样子。
我想将她的模样印刻在我生命里的最后一瞬间。
我将画册还给了她,也将那个意气风发的周青斐还予了她。
我爱的,漂亮的,骄傲的,骄纵的,用厚厚针芒包裹柔软内心的小公主。
祝你前程似锦。
(完)
文/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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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21: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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