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跟我说分手吗
去看海吧:藏在时光里的甜酸恋爱
按习俗,晚上也有酒席。
童童被爸爸接走了,张越轻松不少,只是左看右看没找到程栀,心里不免多想。
如果她真的还在意自己,就会和自己一样,不错过每个可能见面的机会。
但是没有。
晚上喝酒的人多,第二天又是周日,大家也放开了。
新郎被灌了很多酒,这会儿双颊通红醉眼蒙眬地抱着新娘撒娇。
一桌醉鬼,徐晤无奈搀着陈放哄他:「要不要上楼去休息一下?」
陈放只看着她傻笑。
叹口气,找到正在起哄的周思思,嘱咐她照看一下局面,自己先领着陈放去楼上开好的房间休息。
离开时看见张越一个人坐在角落,右手搭在眼上,脖子搭着椅背脑袋往后仰,明显是喝上头了。
于是回到房间,她就给程栀打了个电话过去。
程栀那边的饭局刚好结束,徐晤问她要不要过来,她犹豫一下,应了。
晚上车流繁忙,来时热闹将散。
周思思正替缺席的新郎新娘与酒店交接,看见程栀,笑迎上来。
「我还问徐晤你晚上怎么没来呢?她说你赶场去了。」
程栀笑笑,周思思又说:「有几桌还在喝,你快去坐,我给你拿副新的餐具。」
程栀找到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婉拒:「不用了,我来接人。」
周思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啊?哦……」
是那个比她哥还帅的男人。
周思思好像发现了什么八卦,想探寻又不敢开口,眼睛亮晶晶地躲在边上偷偷观察他们。
张越喝多了,起身往厕所的方向走。他还没有发现程栀就跟在后面。
水龙头里流出冰凉的水,拍在热烫的脸上,刺激、清醒。
眉宇沾染水珠,连刘海也湿了水,成一缕缕的。
眼前递来一只手,捻着纸巾。
他错愕,抬头撞上程栀的视线。
酒意在这个时候突然席卷,他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茫茫然还以为是梦。
「擦擦。」梦中人说。
张越抿唇,许久,才很委屈地开口。
「栀栀……」瞳孔像潋滟的湖水,声音颤抖,「我想你……」
程栀:「……」
她闻到张越身上的烟酒气,倾身靠近他,感受他温热的体温。
「脸擦干净,该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作,于是程栀将纸巾贴上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告诉张越这不是梦。
他忽然猛地抱住程栀,手臂用力发紧,未擦干的水全抹在了她颈侧。
也许有一部分是泪。
外貌气质及其不符行为的高瘦男生黏糊地抱着个一女生,这里是男厕所的水池间,进来几个男人,纷纷投以侧目。
程栀扫过他们看戏的视线,被夹在张越怀抱下的手举起,拍了拍他的背。
微弓的脊背是一道瘦削的青山,山顶已经落雪多年。
这个拥抱似乎打破了分开的这些日子里筑起的疏离隔阂,两人关系一下子亲密拉近,找到些曾经在一起时的感觉。
「先出去,好不好?」程栀极其耐心地问他。
张越没出声,但很听话地任由程栀握着手腕往外走。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周思思,其次是因为张越才留在这里一直没走的肖女士。
最后满桌人都看见他们了,亲昵的动作让大家感到诧异。
程栀跟安顿好陈放下来收尾的徐晤说,他们要回去了。
牵着张越走出酒店,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张越喝了酒,被冷得一抖。
「栀栀,你冷不冷,穿我衣服。」
说着双手交叉抓住衣摆,想要脱下卫衣给她。
她没有穿白天弄脏的那身,加绒卫衣足够保暖。
反观张越,掀起的衣角下是薄薄的一件 t 恤。
程栀按住他的手,低声:「穿好,我不冷。」
拦下路边一辆的士,把张越先塞进车里,张越拽着她,生怕她不上车。
「去哪?」司机问他们。
程栀转头问张越:「你现在住哪?住家里吗?」
张越眼神有些呆,迟钝了一会儿才听清楚她的话,快速摇头,「我不回去。」
程栀转头,报了自己住的酒店名给司机,然后才回头问张越:「那跟我回去吗?」
「……」
张越表情更傻了,连司机也从后视镜偷偷看他们。
「我这几天住酒店,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如果你不想回家的话。」
他藏在身侧的手攥紧,与程栀对视,眼尾还残留着情绪激烈后的红痕,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跟你回去。」
程栀说好。
酒店其实离张越家不远,没多久车就到了。
程栀付了车费,率先下车,张越跟在后头。
厦门算是张越的地盘,按理说他不该感到陌生,但是因为紧张的情绪,他心飘飘的,唯有程栀是这栋建筑里他最熟悉亲近的存在。
按电梯,指示灯随楼层跳跃。
敏感的地方、孤男寡女的氛围,狭小空间里很快滋长出一片暧昧空气。
到了楼层,张越的脚步反而慢下来。
房间在左拐第二间。
程栀刷了房卡,侧头看几乎黏着走廊墙壁行走的人。
「进来?」
「……」
小套间,不算大。
一张床,一张短沙发。
「厕所有浴袍,你先去洗个澡?」
张越从上了电梯就变得沉闷,紧张得话也不敢多说,程栀说什么他做什么。
这回让他去洗澡,他立马走向卫生间。
程栀说:「别用酒店的浴巾,我的浴巾挂在架子上。」
「……嗯。」
许多酒店,都有个程栀不喜欢的毛病——卫生间是用玻璃隔开的。
这间也是,程栀自己住时不觉得,这会儿张越进去开了灯,一个朦胧人影立马显现在毛玻璃后。
张越也许喝多了,心也没程栀那么细,倒没反应。
反而是程栀坐在床上盯着玻璃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看他脱衣,从外到里。
心跳加速,脸也变烫。
她站起来,走到小阳台,手机里点了杯热茶外卖。
窗外夜景斑斓,想起从前一些事。
刚认识张越的时候,他晚上跑出去玩,说是和朋友一起出去喝茶。
程栀以为是和闽北的习惯一样,坐在茶馆里喝用茶具泡出来的那种茶,后来才知道厦门人管饮料店里小坐叫喝茶。
张越喜欢冲调出来的甜味绿茶,大晚上也喝,喝完依旧能很快入睡。
按他的话来说,晚上如果不喝酒,和朋友在茶店聊聊天吹吹风也很舒服。
程栀就不行,晚上如果想早睡绝对不碰茶饮料。
后来张越了解了她的习惯,也不大晚上带她出去和朋友喝茶了,换了更热闹的夜宵摊。
如果要喝酒,还会先给她买瓶牛奶,一边在桌下玩她的手指一边跟朋友聊天。
朋友聚会时如果程栀也来,张越和他朋友也不常在她面前抽烟。
程栀今天却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那是从前从未有的。
感情是在细节里加深的。
程栀想自己大概就是始于脸,陷入于他一些细心体贴的陪伴里,以至于两年过去还记忆犹新。
热水从头浇淋,醉意消散一半。
男生洗澡很迅速,只是张越洗好了不敢出来。
他站在门前,眉宇纠结成凌乱的线条,脑袋里打鼓,闷声轰隆。
做了好久的好心理建设,最后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确定它服帖厚重,手才敢搭上门把手。
出来时程栀正抱着电脑看文献。
她听见动静回头,张越像大姑娘嫁人头一回一样,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程栀还纳闷明明吹风机的声音早就停了,却磨蹭了这么久,回头看见厕所里的人影好半天都没动作。
他穿酒店浴袍,身体中间部分遮得严实,只露出上面一截修长的脖颈,和下面常年运动充满力量感的小腿。
程栀避开目光,放下电脑拿上手机,对他说:「我出去拿个外卖。」
门锁落下,张越面露沮丧。
当年的亲昵早不见了,彼此都尴尬和不知所措。
外卖还没到,程栀站在风口,晚风吹散身体的躁意。
心跳仍旧很快。
从邀请张越跟自己回来的那一刻,又或是更早,答应徐晤来接张越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受了另一条轨迹。
当年为什么答应分手?
那些原因已经在时间搓磨里模糊了,回想起来只剩下开心的事情。
开心得,让她想再次感受。
会重蹈覆辙吗?
走向同一个结局?
程栀自己也苦恼。
可是看到张越的时候就只剩下怦然了。
便利店仍有营业,亮着招牌立在安静沉默的道路旁。
程栀盯着它的招牌看了一会儿,最后抬起脚走过去。
床褥平铺,整洁干净。程栀的习惯,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叠被褥。
张越大字型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天花板,呼吸间闻到她今天用的香水的味道。
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是……不回来了?
他脑袋里涌上无数负面想法,却不敢给她打电话。
直到敲门声响起,一跳而下跑去开门。
气息微喘。
程栀举起纸袋,笑了笑说:「给你买了绿茶,解解酒。」
张越的心再次一酸。
她越这样,他好像越委屈。因为有人关心,所以情绪才能肆无忌惮。可又怕是自己的误解,误会她也想复合。
「喝完茶,就睡觉吧。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早上不叫你。」
「……没有。」
程栀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小阳台。
张越捏了捏手里的纸袋,「那……你呢?」
程栀脚步一顿,回头,「嗯?」
「你……不睡觉吗?」
「我今晚要看文献,不睡了。」程栀语气轻松地回答。
「栀栀。」他低声,垂眼,「如果是因为我打扰你了,我现在也可以回去的。」
大约安静了有十几秒的时间。
程栀朝他一笑,「没有,是真的有事,你别多想。我带你回来就是想清楚了。你现在快去睡觉。」
「……」
今晚这一觉,熬过开头的辗转,到后面张越渐渐睡沉。
酒精的缘故,也可能因为现实的环境是日思夜想的梦,太过轻易实现便感觉飘飘然。
破碎的梦境里全是他和程栀的故事,有些是从前真实发生过的,有些是今天的,还有些是臆想。
反正全是她。
他睡沉后,程栀放下电脑,轻声踱步到床前,慢慢蹲下。
窗外月光如霜,照他白皙侧脸。
皮相出色,骨相也不逊。
程栀伸出手,轻轻撩开他的刘海。
那道疤露出来,精致的美感顿时被破坏,像完整的碧玉有了裂痕。
他人或许觉得惋惜,程栀却觉得还好。
因为知道这道疤的来历,所以更多是身体如同感般的疼痛。
至于外貌,他还是张越啊,那个她刚来厦门时,见到的不服管教、桀骜难驯的张越。
像海边澎湃的浪花,潇洒恣意地奔向沙滩。
他具备她所欠缺的某些特质。这些特质她不要求自己拥有,但有时也羡慕的。
率真和感性。
张越的外衣丢在沙发上,程栀捡起来替他晾好。浓重的烟酒味,看来这些年他烟没少抽。
程栀如有所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并一只火机。
他出门就这三样了——加上一部手机。
她没有把烟还回去,而是带着到了阳台。
开窗,风凉。
抽出一支烟,火机清脆的声响。
她抽了两根,苦后回甘。
烟雾溜出窗户窜进夜幕,在月色下散开。
张越是后半夜醒来的,梦里甜蜜的前调结束,又出现了医院他对程栀说分手的画面。
然后是庄信血淋淋的腿,还有他从楼顶跃下流了满地的红河。
一个人能有多绝望?
从完整到缺失,从天堂到地狱。
一直没有体会过挫折的人,一旦命运遭遇坎坷,生活骤变,扛过来了是新生,扛不过来就是自我毁灭。
张越觉得自己能理解庄信,真的。
毕竟他也有痛苦想死的时候,只是还对未知的可能和感受过的美好抱有期待。
比如程栀,比如成年后才感受到的父母辛苦。
所以他不怪庄信抛下所有亲人朋友离开,但怪自己。
如果……他没有和庄信去喝酒,如果,他们除了喝酒放纵能有点别的爱好……庄信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不会残疾,更不会死。
太多的如果养出了他这两年恐惧至深的梦魇。
惊醒。
习惯性找烟、找酒。
陌生的陈列摆放,他后知后觉这是在酒店,程栀的房间。
程栀。对,程栀。
代替烟酒医治他的解药。
他赤脚抹黑地在墙边的小沙发上找到她,她蜷缩成一团睡在上面,身上只盖了他的卫衣当薄被。
虽然屋里开了暖气,但这样还是会不舒服,连梦里都微锁着眉。
张越又想哭了。
朋友因为他的关系离世,他还用自己的痛苦伤害了最心爱的人。
他总是搞糟事情。无能又没用。
太过靠近,眼泪落了一滴在程栀脸上。
张越手忙脚乱去擦,手刚碰到她的脸,她就已经有了反应。
两人黑暗中借着月光对视。
张越结结巴巴遮掩自己的行为:「你……你去床上睡。」
程栀没说话,张越以为她生气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程栀突然起身,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脑袋凑近。
湿漉柔软,久别重逢的亲吻。
张越呆了。
这是一个由程栀主动并且掌控的亲吻。
程栀头仰着,身子越挨越近,鼻尖触碰一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脸上。
她低语:「张越。」
张越眼泪越流越汹涌。
「哭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个反攻的啃吻。
呼吸急促,吞咽声清晰。
暗调的混乱中,张越把程栀压在沙发上,程栀双腿分开环上他的腰。
没有更情欲的动作,只是拥抱和接吻。
停下时,他的眼泪也不再流了。
「你怎么能这样。」
明明被压在身下的人是她,张越却埋首她颈侧这样喃喃。
程栀仰面朝上,凝视暗夜半晌,问他:「想复合吗?」
没声,她感受到他身体骤然僵硬。
「嗯?要复合吗?你说了算。」她重复一遍。
张越不敢答。
他怕程栀只是因为看见他哭泣的丑样一时心软,他怕两人仍是独立无法共通的两个世界。
他想要程栀真心实意的喜欢,而不是可怜施舍。
程栀在沉默中懂了他的回答。
倒是出乎她意料,这个笨蛋。
她顺他的意,「好,那你回床上去睡觉,明天我送你回去。啊,对了,后天我回珑城,你要不要来送送我?来吧,走个仪式。上次你说分手就分手了……也没有好好聊一聊,这次算个机会,咱们好聚好散。」
张越咬紧牙。
好聚好散?
不要。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样别扭。害怕她不是真心复合,又怕她真的再次走掉。
他起身,避开程栀目光,「你去睡吧,我睡这里。」
酒完全醒,大概身体热度也随酒意散掉了,只觉得冷。
他坐在沙发尾端,双腿叉开,两只手肘分别搭在两边膝盖上,脊背弯弓似的勾着,低头凝视地面不语。
「也行。」
程栀收腿走下沙发,脚步声后,是上床掀被的声音。
张越心里快呕出血。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只翻了个身。她真能睡着。
张越闷闷地换了个姿势,仰面躺下。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只能蜷缩在短沙发里,短短一分钟内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无法入睡。
程栀缩在被子里听他翻身的声音,差点笑出声。
终于憋不住,喊:「张越。」
没料到她会喊自己,张越不动了。
「嗯。」
「睡不着吗?」
「……没有。」
「你过来一下。」
「……」
程栀索性打开了床头睡前灯,在张越过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要不然,你也睡床上来吧。」
他猛地一抬头。
「沙发太小,你肯定睡不舒服。」程栀掀开靠他那边的被子。
张越吞了口口水,「不用……我可以……」
手被她突然一拉,整个人毫无防备往前扑。
浴袍凌乱,露出锁骨。
程栀翻身,腿一跨坐他腰上。
「你怎么还是这样?」她笑道,「口是心非。」
他似受了什么屈辱,咬着下唇。
程栀俯身,嘴唇擦过他的唇瓣,在他已经咬出痕迹的下唇上再加了一口。
「真的不想吗?」
往下,是她有意无意扫过很多眼的喉结,牙齿轻磨。
张越立刻起了反应。
「程栀。」开口哑了声。
是预警,是不安。
是求饶。
程栀还剩一句「你明明就想复合」没有说出口,怕这句说出来以后又伤到他敏感纤细的内心——有些话本来只有第一层意思,是人类灵魂各自独立,才让语言变得不再纯粹。
说什么都不相信,那就做吧。
程栀手伸进睡袍,手下肌肉紧实。
张越看见了,喉结滚动,手紧张得抓紧床单。
「栀栀。」
「哥哥。」程栀叫他。
这一声让他克制的情感终于爆发溃堤。
原来,两个久别重逢的人,最先熟悉起来的是肉体。
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交融于一体。
张越爱喝水,爱流汗,明明刚才哭了那么久,这会儿流出的汗还是把程栀也弄得浑身湿漉漉。
灯的重影中,程栀抓着撑在脸侧的两只手臂,看见张越额前汗湿成一缕的头发。
不算久。也许是太久没有彼此亲近。
平复了呼吸,程栀轻轻摩挲他耳垂上的肉。
「这两年,你想我吗?」
「……」
「后悔跟我说分手吗?」
「……」
他除了刚才的喘息,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程栀说:「给我看看你额头的疤。」
这次他反应很大,程栀伸手的时候马上偏头避开,捂着刘海阴着脸躲到旁边。
也不抱她了,掀开被子背对她躺下。
「现在可以了吗?我睡觉了。」声音很低。
程栀无声叹口气,到一侧关了灯。
钻进被窝里,感受到身边人的僵硬,她从后面抱住他,脸贴上他后背。
「我不是为了睡你才去接你过来的。」她解释,「我了解我自己,了解我们。你呢?」
被褥下两只腿缠在一块,张越但凡有躲开的意图,程栀就说:「脚好冷。」
他不动了。
「你真的不后悔说分手吗?我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让你对我没有信任。你一直都不相信我喜欢你吗?」
睫毛轻眨,扫过后背皮肤,像蝴蝶翅膀一样柔软。
「不止喜欢你的脸。哪怕我是个瞎子,你对我那么好,我也会对你心动的。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呢?」
程栀抓起他的手放到他胸前,两个人一起感受心跳。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值得被喜欢的地方啊,不止你的长相。长相这么重要,难道我也要自卑,自己配不上被那么多女生拥簇的大校草?」
她这些年一直猜测,张越会提分手的原因。
虽然她深知两个人在性格上的诸多不同,可是确定自己喜欢他以后,从没主动想过分手。
顶多——是被缠得太紧时会有点不耐烦,顶多是把个人的发展看得更重,所以一旦两边有了冲突,她选择优先发展自身。
如果这也算自私的一种,程栀接受。
她现在肩上任务没出国前那么重,两年的异国求学学会了分解压力,学会了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也有能力不及的地方。
「没什么想做的,开心地和家人朋友,还有我爱的人过完这一生就好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必须完成的事啊。」
张越曾经告诉她的,她后来渐渐有所领悟。
中国人避而谈死,却不知道什么是生。
没有死哪来的生呢?
反正大家都是会死的,所以活着的时候就好好玩啊,不要被社会的眼光、无形的框架限制。
生活是自己的游戏。
每次想到这些,程栀都会笑。
张越虽然成绩不好,但在别的地方,教会她很多。
房间里久没声音,程栀在等他回答。
——不答也可以,她只是想说说两年前来不及说的话。
却听见张越说:
「庄信死了。」
当年的祈祷没有奏效,庄信死于跳楼。
张越背对程栀,声音有些哽咽,强撑着用简短的语言告诉她。
这些事情他一直没有对别人说起过,每一次重提都是伤口的撕裂。
程栀已经想不起庄信样貌了,只记得从前的几次交集。
一个自我内心大厦倒塌的人,是所有旁人都救不回来的,医生也不行。
虽然交情不深,但心里还是会有些压抑,她沉默。
「叔叔阿姨做试管,今年又怀了一个小孩。」张越讲庄信父母,「人是不是死了就会很快被替代?」
张越始终不能理解这件事。
庄信父母中年丧子,那阵悲痛过去,好像也就过去了,他们竟然能再造一个生命来遮掩庄信曾经的存在。
程栀没回厦门的时候,张越开玩笑地跟陈映之提起过这件事,陈映之却表示很理解,她说: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是,好像没人会因另一个生命的逝去而痛苦一辈子。
血脉亲情也不行。
如果死的是他,陈映之和张向群反而更有条件开始他们的新生活新家庭吧。
爱人如爱生命,爱人死即殉道……这些只会存在于文学的升华里。
却是张越向往的。
程栀答不出,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时间慢慢流逝,两个人毫无睡意。
很久。
「我们明天去看看他吧。」程栀说。
掌心覆盖他手背。
这两年,张越其实不是特别有勇气去看庄信。
多是在喝醉的时候,或是真的情绪崩溃压抑不住,才一个人打车到墓园,找到他的墓,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道歉。
他不再碰车,驾照似乎也荒废在那一场事故里,平时出门,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都能让他心颤。
夜里的雨浸湿了墓园的石砖地,草木沾染露水,明明是属于冬的季节,这里却生机勃勃。
庄信的墓在高处,单独一处,能眺望远处海面。
程栀把带来的鲜花放到他墓前,还未说话,身旁的人就红了眼眶。
张越是感性的,无论是哪种情感都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墓碑上的人灿烂地对他们笑。那是庄信刚进大学时拍的照片,青葱年纪,意气风发。
「我常常想,要是那天我没有回厦门,没有和他出去喝酒,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程栀清理杂草的手一顿。
「他是为了送我回去。」张越又说。
程栀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起身,「因果是很难说的。」
那天是庄信的朋友局,知道张越回来才临时叫了他过去,谁能料到后来的事情。
「张越,你了解庄信。就算那天你不在,可能……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庄信爱刺激爱飙车早有前科,只不过一直没出事,赌个概率。
谁都觉得意外不会发生到自己头上,可是人类只有面对生老病死这一件事是公平的。
张越无法像程栀这样说服自己,如此会有为自己推脱责任的嫌疑,胆小又可耻。
但却渴求程栀的说服,如果程栀说「没关系」,那是不是代表还有人能原谅他的过错,他还不是那么糟糕吧?
……
后面的时间,程栀留给张越,她走到旁边平台的榕树下等他。
墓园很安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张越没有待多久,大概头顶麻雀盘旋几圈的时间,他就在心里和庄信告了别,转身往台阶下走。
程栀站在树下等他。
「等」这个字让张越无端生出恍惚感。
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一个人想起他,远渡重洋回来见他。
其实当年提完分手他就后悔了,只是赌着气想让程栀为他做个让步。
后来庄信跳楼,占据了他全部精力。
直到一切一切都重新平静下来,他身心俱疲需要躲进一个怀抱时,拄着拐杖飞去北京,却发现程栀已经走了。
明明出国的日子不是那段时间,却像躲着什么似的。
张越理解为程栀对他们的感情毫无留念。
一路无言走出墓园,程栀侧头问他:「接下来呢?你跟我回去……还是回你自己家?」
张越敛眉,「我回家。」
「好,那……我打车走。」
张越没吭声。
程栀拦了一辆的士,上车,对师傅报了地名,最后跟张越再见。
张越看着载着她的车开远,心里酸水直冒。
——明明,昨晚还说不是为了睡他才把他带回去的,现在下了床就不认了。
这算什么?
他轻笑一声自嘲。
难得回国一次,当然要回家。
薛松去年买了辆车,得知她回福建,特地从上海开车回来。
程栀是中午的高铁,昨天从墓园回来,她和张越就没再联系了,今天临出发,抱着手机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号码早烂熟于心,如果他没换的话。
嘟声响了不久后接起,还未说话,程栀就知道是他。
张越也知道。
「张越。」
「嗯。」
「我今天回去了。」
「……」
「你要不要来送送我?」
他们约在火车站见面,厦门火车站还是从前模样,连地下通道卖点心的摊子似乎都没变。
张越沉默地拉着她的箱子走在前头,离检票有段时间,程栀忽然停下脚步。
「张越。」程栀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我想喝奶茶。」
「……」张越朝四周扫视一圈,人来人往的,「我去买,你先过去。」
「我想喝你之前给我买的那家店。」
又是一怔。
「什么?」
「读高中的时候,小园和我哥来厦门玩,送他们回去那天,你给我买的。」
什么品牌什么款式程栀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件事。
张越完全没印象。
「算了,可能那家店不在了。」程栀笑笑。
张越轻拧了下眉,把箱子推到她面前,「你先过去,我去找找。」
竟然真给他找到那家店,主要他认品牌,给程栀买的奶茶也只会是他觉得好喝的店。
只不过程栀从前喝的那款奶茶已经下架,张越换了这个冬天的新品,温热少糖。
到珑城应该要傍晚,他又买了点面包。
回来时程栀正在打电话,说的英语,两年留学生活把张越口语训练得精进不少,从谈话内容推测出应该是她在美国的导师。
她说圣诞假期结束就回去。
「还买了面包?」挂了电话,程栀打开袋子看了看。
「随手买的。」张越抬头搜寻时刻表,「什么时候检票?」
「快了,还有十分钟。」
「那先进去吧,安检还要时间。」
「……好。」
真是很奇怪的模式,明明昨晚那么亲密的事都干了,两个人的内在想回到过去的状态却还需要磨合。
是时间断层造成的生疏,继而小心翼翼。
程栀拿起行李走上扶梯,扶梯越升越高,升到一半,程栀回头,张越还在原地看着她。
她笑笑,说:「回去吧。」
人潮拥挤吵闹,张越没听见。
发车后,程栀接到了张越打来的电话。她还以为他不会主动打给她。
「车开了?」
「嗯。」
「东西拿好,注意安全。」
「好。」
「你刚才和我说什么?」
「嗯?」
「进站的时候。」
「哦,我让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边上乘务员来检票,程栀把身份证给他。
张越举着手机听她跟别人交谈,「对了,还没问你,你现在是在阿姨的公司上班吗?」
「嗯。」
「做什么?」
「一些杂事。」
陈映之的生意在厦门本地来说还算可以,但毕竟南边做生意的人多,放全省甚至全国就是一粒芝麻粒了,毕业继承千万家产是不存在的。
何况陈映之知道张越斤两,有心让他从基层学起,今年才让他接手管理一家门店。
「哦,也挺好。」程栀说。
张越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指腹摩挲膝盖,纠结了很久才开口:「你……」
车进山洞,窗外的景象一下子陷入黑暗,通话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没得到回答,张越心冷下来。
「刚才车子过山洞没信号,你说什么?」程栀问他。
一鼓作气,再而衰。张越忽然间失去重述的勇气。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挂了。」
「……哦,好。」
高速行驶的列车一点一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了。
张越像被抽干力气,闭眼靠在椅背上。
备案号:YXX1EmmayaaU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2-04-01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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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本身就能让人感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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