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椿吹雪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虽是当朝权贵之女,过得却连奴仆都不如。
最在乎的兄长视我如草芥,对我百般折辱。
我被收养的堂妹排挤我、霸凌我、侮辱我。
当我与他割袍断义时,兄长却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走。
01
「咳咳咳。」
我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咳,肺几乎要咳出来,胸口似是有一团火在烧。
黄桃赶忙端了热水喂我喝下,急得哭红了眼,两眼肿得像核桃。
「小姐,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您再撑一撑,奴婢想办法给您请大夫来看看。」
我看到她双手通红,手背上爬了冻疮,摇了摇头。
「我这病撑了这么久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你替那一大院子人洗衣服,赚几文钱不容易,留着多少为自己贴些油水。」
黄桃哭得抽噎:「您今天都发热了,不能再拖了。」
她强硬把我摁回床上,拿了钱袋子跑出门。
吱吱作响的破木门刚开了个缝,刺骨的冷风不要命似的往屋里灌,冻得我忍不住又瑟缩成一团。
黄桃落好门,瘦弱的身躯钻进风雪里,很快消失得没影。
我冷得忍不住笼紧发霉的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破旧的柴房,发硬的床榻,湿霉的褥子,不该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该有的待遇。
可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父兄为此视我为杀妻杀母的仇人,若非传出去掐死女儿或是小妹,有碍官声,出生那天,我就被活生生摁死在雪里。
他们不待见我,深宅大院的仆从们就更不会把我放在心上,克扣阅历、动辄打骂已是常事。
这件柴房,也是我从出生起的居所,这么多年,未曾改变。
前两日我去厨房取碳,路上遇到兄长,惹了他不高兴,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不仅坏了我的冬衣,更坏了我的身体。
我的月例银子日常是被下人们分了,吃穿都靠着我和从小跟着我的丫鬟黄桃二人针线浆洗来换,哪里有闲钱找大夫?
父亲去年过世,若他还在,看在我是母亲拼死生下的份儿上,还会请大夫帮我延命,他一走,兄长只恨不能亲手杀了我,怎么会让大夫帮我看病?
给我留全尸,就是他最后的兄妹情分。
北风终究还是捅破了窗户。
从缝隙灌入的寒风冻得我哆嗦。
我意识不清醒,浑身发烫地想找些东西堵住窗缝,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她一进门便捂住口鼻,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外。
「姜连成,你的丫鬟冲撞了我们小姐,你还有脸在这儿睡?」
「还不快起来去看看你手下的东西,真是和你一样没规矩,害得我们姑娘受了好大委屈!」
我挣扎着起身,浑身烫得发软。
她皱着眉走过来,半拖半拽地把我往门外拉。
「偷什么懒啊,还不快去给我们家小姐请罪!」
「瞧你那样子,还想在我面前装病?」
「真以为你是姜家的大小姐了?我告诉你,你姜连成在姜家就是连狗都不如,姜家真正的大小姐只有我们家小姐一个!」
我低着头,脑袋昏沉地被她拉到院中拖拽。
她是姜韶华的贴身侍女,就连管事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句姑娘。
在她面前,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姜韶华是我堂妹,她母亲和我母亲是亲姐妹,姐妹二人嫁的是兄弟二人,是我老家的一桩美谈。
我五岁那年,姜韶华的父母不幸罹难,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守得住家产,只能求助我家。
她长得像她母亲,和我母亲也有几分肖似。
比起我这个出生便害死生母的扫把星,她是父兄精神上的寄托,说是姜家真正的大小姐也不为过。
若非祖母还在世时,不许父兄太过纵容宠溺她,连我娘留给我的嫁妆,父兄都要抢了去给她。
她得宠,她的丫鬟就是这尚书府的二主子,我又算什么?
被这位『二主子』一把推进雪地里,冰凉的温度终于让我昏沉的头有了几分清醒。
眼前,姜韶华锦衣华服,正抱着手指头嘤嘤哭泣。
她的食指挂出来一道红痕,没流血。
而我的黄桃被几个粗暴的丫鬟婆子摁在地上,双颊打的红肿。
「你为何要伤害我,是因为姐姐的指示吗?」
见我出现,姜韶华的眼泪又多了几滴。
不等我辩驳,一记窝心脚从背后踹来,把我踹进雪里。
我口鼻呛了雪,不住地咳嗽。
兄长收回脚,抱着姜韶华的手心疼不已。
「贱人,你竟敢伤害韶华。」
看着姜韶华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上,微弱到不可视的划痕,我强忍着咳嗽,低声道:「兄长,连城绝无此意,连城这段时日一直病着,照顾自己已属不易,哪里还有经历出门伤人?」
啪啪两耳光当众打在我脸上,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兄长收回手,又一脚把我踹翻在地。
「还敢顶嘴!你当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装病卖惨博同情?韶华这两日身子不适,我特意为她请了大夫。」
「你蛇蝎心肠,心怀妒忌,就装病唆使你的丫鬟来抢大夫!若非我发现及时,你的丫鬟行凶甚至要伤了韶华的脸!」
兄长疾言厉色,看我的目光像是看仇人,似是下一秒就要生啖我血肉。
姜韶华却在此时收了哭腔。
「哥哥,算了,我想姐姐也不是有心唆使丫鬟毁我的容,该是前几日姐姐及笄时,林家少爷多看了我几眼。」
她边说边走到我身边,锦衣华服、插金戴银,高高在上地看着我,面含微笑,如视蝼蚁。
「姐姐,你不必这么心急,韶华有未婚夫,自然不会抢你的人,你不必派人来毁韶华的容的。」
我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抬眼看她时,在她眼中看到浓浓不屑。
那是姜韶华面对我时,一贯的胜券在握。
从小她便是这样,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父兄丝毫不会怀疑,只会单方面地认为是我在说谎,我在为难姜韶华,一边比我下跪给姜韶华认错,一边把我仅剩不多的东西全部夺走,美其名曰『赔礼』。
他们从不会听我的辩解。
因为我是出生便『杀害』了母亲的孽障,我的话必定都是谎话。
这么些年,生母给我留下的体己物件几乎被夺了一干二净。
这一次,我知道她想抢什么了,
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遗物——婚约。
可我不想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夺走,强撑着反驳她。
「咳咳……韶……韶华,你看我这样……我这样像是装病,要借机谋害你?」
「我病的几乎起不了身,及笄那天我礼……咳咳……成,便回房休养,林家少爷我见都没见过。」
我说的极慢,每说一句都得咳嗽半天。
「我没见过的人,怎么会因为他而嫉妒的伤害你?」
姜韶华似乎没料到我会顶嘴,眼中流露出恨意。
她突然靠近我,不等我想明白她要干什么,她猛地向后一仰,栽进雪地中,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你……你为何要推我,莫非是因为没能毁我的容,便要摔打我出气?」
这样低劣的陷害手段,就是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偏偏我兄长还信了。
他二话不戳,窝心脚几乎要踹死我。
我被他踹得埋进雪地里,冰冷的雪透过薄薄的单衣贴在皮肤上,冻得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黄桃拼死挣开婆子们,跑到我面前,两眼肿得像核桃。
「小姐,您……您发热了,奴婢……奴婢带您回房!」、
「谁敢!」
兄长搂着姜韶华,一声令下:「把这个敢谋害韶华的贱人给我丢进湖里,让她体会韶华刚刚被冻着的苦!」
四周的婆子们朝我越来越近,我似乎能遇见自己的下场。
单衣浸湿了,被寒风一吹,更冰的刺骨。
我意识越来越模糊,迷蒙之间,只看到一个朝我飞奔而来的身影。
是兄长吗?
我苦笑。
原来,他想亲自动手。
02
脸上的剧痛将我从昏沉中唤醒。
我睁开眼,兄长疾言厉色指责我。
「我原以为你只是心如蛇蝎,没想到在深宅大院都关不住你,连韶华的男人你都在暗中勾引。」
「你就这么见不得韶华好?」
我拉开挡在我身前的黄桃,她脸上被泼了水,大冬天的,水珠顺着脖颈的缝隙攥紧衣服里,冻得她颤抖。
姜韶华很满意兄长对我的谩骂,终于哭够了,假惺惺走上前,伸手拉我的手腕。
「姐姐,您若真对张生有意,只管告诉妹妹便是,妹妹从小寄养在姐姐家中,怎敢抢姐姐喜欢的东西,莫说是男人,就是姐姐要我的容貌,我的命,妹妹也会给姐姐,绝无怨言。」
寄养?
不敢抢?
我的家庭,我的父兄,我的一切,难道她没有抢走吗?
我还记得她刚来我家时,我估计她丧父丧母,被外人说成扫把星,处处关照她,哪怕父兄都不待见我,给我的东西少之又少,我也还是把最好的东西都让给她。
可她在同我去学堂的当天,便当众说我才是那个被收养的扫把星。
学堂里的同伴见她插金戴银,而我头上不过几朵绢花,身上的棉布裙子更是半新不旧,自然断定我才是不受宠的养女。
她是瑶瑶天上月,我是戚戚脚下泥。
我忍不了这等委屈,力争事实,谁知道回家后,她两滴眼泪便让兄长在学堂中,当众说我才是个养女扫把星。
整个学堂的姑娘们都看不起我,孤立我,这些年我都是孑然一身地过。
她处处都要压我一头,才算顺气。
小到金银首饰,大到吃穿用度,一定要抢我的,她才满意。
平日里的委屈我都可以忍让,唯独这一次不行,事关我的清白,我绝不能放任她胡搅蛮缠。
「韶华,你如何断定,我和那个什么张生心意相通?」
姜韶华闻言拭泪,没骨头似的倒在兄长怀中哭诉:「姐姐倒在雪地里,那张生便吓得要送姐姐见大夫,难道不是早有私……来往了?」
她想说有私情,又怕坏了她贤良的名声,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换了个说法。
每多说一个字,兄长的眼神边多一分恨意,似乎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姐姐,你若是对张生真的有意,何不提前同妹妹说呢?」
不等我辩解,兄长粗暴地打断我,满口都是对我的指责和对姜韶华的维护。
「韶华,你总是这么善良,体谅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怎么不想想这些年,她都是怎么害你的?」
「总归我们也是姐妹,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才惹了姐姐不快,是我的过错。」
姜韶华假惺惺地大包大揽,只让兄长更恨我。
可笑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白白被人栽赃陷害,身为我血亲的兄长还是帮凶。
我心底的那点奢望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沉下脸,我冷冷道:「韶华妹妹,我若不小心摔在地上,你看到了,应当如何?」
这没来由的一问,叫姜韶华满脸狐疑,但为了贤良的名声,她下意识便接话道:「自然是把姐姐扶起来了。」
我等的就是她这一句。
「那我和妹妹必然也是有私情了。」
姜韶华不解:「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是要拿韶华娶乐吗?」
「自然不是。」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妹妹既然看到我会扶我起来,这是善心,如何张生见我坠入雪地,扶我起来,便是有私情了呢?」
「这不一样……」姜韶华慌神了,赶忙辩解说,「张华是男子……」
我厉声打断她。
「若兄长扶你起身,难道也是有私情吗?」
「妹妹,捕风捉影可不是女子该有的品德。」
「我……」
姜韶华找不到理由反驳,又用上她最擅长的招数,转头扑进兄长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兄长,韶华和你……姐姐怎能如此诽谤我?」
她的眼泪,最能烧起兄长心中的一把火。
眼看兄长不由分说,就要扇一巴掌到我脸上。
『啪』的一声。
凌空探来一只手,稳稳接住兄长。
姜韶华看到那人,眼神一亮,阴阳怪气开口。
「姐姐……可见,张生是真与姐姐相熟啊,这般心疼姐姐,舍不得姐姐……」
「你住口!倘若没有证据,就闭嘴,别把旁人也牵扯进来!」
我被她陷害,早已习惯。
可旁的无辜之人,怎么能因为姜韶华的险恶用心也被牵扯进来?
姜韶华眼中的得意愈发明显,手绢捂着嘴,要多做作有多做作。
「姐姐可是……急了?」
这位张生皱起眉,看了姜韶华一眼,突然笑了。
「韶华,你已经有了我的骨血,难道你要怀着我的孩子待在娘家吗?」
姜韶华怔在原地,面如金纸,而后又羞得通红。
「这位公子,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张生冷笑:「既然姑娘知道被人凭空污了清白委屈,怎地见到小生,开口便污蔑小生与你长姐有私情?」
「知道的,是说姑娘你克死父母没人教养,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你嫌贫爱富,嫌弃小生家贫,贪慕富贵,不肯履行父母定下的婚约。」
我这才知道,这位张生,便是姜韶华那位童年定下婚约的未婚夫,书香门第却家道中落的张举人——张怀久。
03
张怀久虽无官身,身子却挺得笔直,寒风之中立如劲松翠竹,一身傲骨。
他看向姜韶华的眼神里不带丝毫好感,甚至还有懒得掩藏的不屑。
口里却说着:「这次前来拜访,便是来与姜小姐议亲的,真没想到,姜小姐一来就送了在下一份大礼。」
姜韶华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死死攥住手绢,染了丹蔻的修长指甲几乎要绞碎上好的丝绢。
「张公子,小女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
「现在不就有冤有仇了吗?」张怀久松开兄长的手腕甩到一旁,像是刺猬似的不客气,「开口污蔑在下身负婚约却和血亲有染,想坏了在下未来的仕途……姜姑娘,咱们这仇怨,可是结深了。」
短短一次交锋,我便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刺儿头。
想来姜韶华这么急着污蔑我和他有私情,为的就是让我替她嫁人,她好去追求未来的荣华富贵。
不想未来草草一生并没错。
可再冷,也不能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不等兄长开口,我便顺着张怀久的话往下说。
「妹妹抢我的大夫,又责打我的侍女,就是为了让张公子觉得你是粗鄙之人,好逃过婚约吗?」
「妹妹,你好生糊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费尽心机的拒婚,岂不是不孝吗?」
眼看这顶帽子又要扣头上,姜韶华急的掉眼泪,再次看向我兄长。
可这次,我不想忍了。
既然都说我欺侮他、陷害她,索性,我就把这件事坐实了!
「妹妹,难道你对我兄长真有……你糊涂啊!」
姜韶华最擅长的是掉眼泪扮可怜,这些年我一直对她百般忍让,以至于让她忘了怎么真正地去污蔑、陷害一个人,后宅中的招数她不过学的皮毛,仗着兄长和已故父亲的纵容,屡屡赢过我,便觉得自己战无不胜。
殊不知,以前只是我不想争。
「妹妹,我们尚在五服之内,你和兄长之间绝无可能,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张公子乃是举人之身,做了举人太太也不委屈啊。」
姜韶华那张看起来温柔纯善的脸,气得五官扭曲。
兄长一向疼她,疼了这么多年,也疼成了习惯,正要开口指着我。
张怀久突然又杀了出来:「姜侍郎。」
他叫的是兄长的官位,不是名字。
「不知您可否给在下一个准话,究竟让不让姜韶华姑娘履行当年的婚约?」
兄长被问懵了,下意识看向姜韶华。
我顺势添了一把火:「兄长,韶华妹妹的婚事是二伯和伯母定下的,您……」
兄长头一回没对我疾言厉色,而是看了我一眼,又默默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道:「既是父辈定下的婚约,自当遵守。」
姜韶华的那张脸瞬间比锅底还难看。
她急得跺脚,偏偏又不敢反驳。
我知道以她的性子,绝不甘于嫁给张怀久一个不知道多久才能中进士的举人。
见识过京都贵族的繁荣,怎么会甘于平庸。
可她太爱受吹捧,平日里处处都要彰显自己的纯孝仁善。
一个纯孝仁善的人,怎么能拒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嫌贫爱富贪慕虚荣呢?
我忍不住勾起唇,发热带来的昏沉感都消散了不少。
察觉到我的脸上的笑,姜韶华的眼刀几乎要把我千刀万剐。
她越着急,我越开心。
可我没想到,姜韶华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
过了几天,我风寒还未痊愈,便被几个婆子强迫请去正堂。
刚走门,劈头盖脸便被一顿骂。
「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东西,看你惹出来的丑事!」
兄长狠狠一拍桌。
凶悍的声音,吓得我浑身一颤。
她身边站着的是我未婚夫林公子。
当年母亲为我定下了婚约。
乍一看倒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君子。
只是,他的眼神并不如他外貌那般风清月朗。
见到我,他先是过一丝惊艳,然后很快按下情绪,冷冷对我道。
「姜姑娘,林家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您的名声,实在不配进我林家大门。」
这话说得尖锐。
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守妇道,水性杨花。
「公子何出此言?」
他笑得更冷:「姜姑娘敢做不敢认吗,满京城都知道你和那个叫张怀久的书生不清不楚,你让林某的脸往哪儿搁?」
他大手一挥:「林家的儿媳妇,绝不会是被人玩烂得破鞋。」
「你住口!」
我无法容忍他踩在我的尊严上。
「我和张公子清清白白,张公子不过是仗义执言为我请医,在林公子看来便是通奸了?」
「那林公子,你身边日夜跟着家中小妹,岂不是早已在通奸?」
「放肆!」
「你好大的胆子!」
我话音刚落,便被异口同声地指责。
让我意外的是兄长竟是站在林公子那边。
「林兄是江某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这种淫贱货色,林某一定处理好,给您一个交代,婚事就此作罢。」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心脏似是被一刀刀剐成肉片。
「兄长,你明明知道真相的,你怎么能……」
「住口,上不得台面的贱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兄长根本不让我说出真相,粗暴地让几个婆子堵了我的嘴捆回那个和柴房无异的破屋。
我挣扎着不肯走,换来婆子一顿好打。
跟在身边的侍女黄桃见我受了委屈,慌忙上前护着我。
就在这僵持之间,我看到林公子走出大门,鬼鬼祟祟到了一处拐角。
他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竟然是姜韶华!
我瞳孔紧缩,浑身忍不住发颤。
原来他们早就有奸情!
04
这二人的奸情差点气得我病情加重。
等我大病初愈回到学堂的当天,几个平日里便和姜韶华交好的官宦贵女把我堵在墙角。
为首的武将之女伸手一推,我的小身板连连后退几步,后脑磕在墙上。
我揉了揉后脑,正准备问她们为何而来。
武将之女甩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扣在我脸上。
「不要脸的贱人,我让你勾引韶华妹妹的未婚夫!」
当那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时,我就知道又是姜韶华做了手脚。
她在外人面前最会装乖,靠着一副单纯无害的可怜模样,不间断的败坏我的名声。
如今她是可怜的受害者,而我是那个蛮不讲理,抢夺她未婚夫的不要脸姐姐。
人缘好,如她班上的同学会向着谁一目了然。
何况她要的是自己温柔端庄,大方贤雅,对付我自然要找一把更好用的刀。
这位武将之女就是最好的工具。
她见我不说话,又准备扇我一耳光。
这一次我没有忍耐。
捏住她的手腕后,我把她狠狠甩开。
「这位姑娘动手打人,可不是闺秀该有的素养。」
她吃痛地捂着手朝,我冷笑:「你这个贱人,抢了自己妹妹的未婚夫,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说素养二字,真是没脸没皮。」
「我有没有抢别人的未婚夫,不是姑娘你一句话就能下定论的,若拿不出证据来,你就是诽谤。」
「诽谤官家千金,全家流放三千里,你是想拖累整个家族吗。」
「什么流放……」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害怕,虚张声势地反驳我,「你以为姑奶奶是吓大的吗?」
「姑娘若是不害怕,尽管一试。」
我朝她步步逼近她反而没有那股带着一群人堵我的气势,不敢看我的眼睛,吓得连连后退。
她后脑磕到墙壁上,一声吃痛,转而恼羞成怒。
「姜连成,你笑什么笑,你自己做出来丑事还真有脸出门。」
「要是我,早就一根绳子自尽,免得给家族蒙羞!」
我沉着脸,声音冰冷:「我再重申一次,没有证据,你对我说这种话就是污蔑官家千金,别逼我送你见官!」
她心里害怕我真的告官,面子上又抹不开,不肯走人。
就在我们之间僵持不下时,姜韶华娉娉婷婷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那武将之女仿佛看到了救星。
「姜连成,现在苦主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资格巧舌如簧的诡辩。」
「你未婚夫都上门退婚了,姜韶华可是看得真真的,这件事可是有姜韶华这个目击证人,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你自己下贱勾引姜韶华沦为婚夫被人家找上门退婚了,还有脸在这阴阳怪气地吓唬我。」
「真是贱人脸皮厚。」
姜韶华一双眼里尽是畅快得意的情绪。
嘴上虽是在维护我,行动上却是等那武将之女骂完了才开口。
虚伪至极。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怒骂道:「你们就听信姜韶华的一面之词?你们不知道姜韶华他也被退婚了吗?」
「她贪慕权贵,被她未婚夫张怀久知道了,闹得登门退婚,那你们说姜韶华又算是什么东西?贱人吗?」
「你……」
武将之女冲上前作势要打我。
我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被抓起来,一巴掌扇翻在地。
「谁准你这么说姜韶华的?」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亲兄长。
他恶狠狠瞪着我,仿佛我是杀父仇人。
「你自己做了丑事,败坏了家中名声,不说现在还要诬陷姜韶华吗?」
兄长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我的心上钉了一颗钉。
我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我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啊。
我脸色惨白,紧咬下唇才忍住了哭腔。
「兄长,你明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你明知道我什么都没做错,是……」
「你闭嘴,闭嘴!」
兄长目光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上前想拉住他的衣角。
他转身给了我一击窝心脚。
他当众踹我,是把我的尊严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蹂躏。
围观的贵女们纷纷捂着嘴偷笑起来。
那嚣张的武将之女更是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尖儿,嘴里骂的难听。
「姜连成,亏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装贞洁烈女,连你亲哥哥都看不下去,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了。」
亲兄长当众污蔑我,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
这样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一死算了,还能挽回我的名声。
我宁愿干干净净地走,也不要被人砸满泥巴的活!
我站起身,晃晃悠悠向墙边冲去。
就在我即将撞上墙的那一刻,一只手把我拉了回来。
「姜姑娘,既然你和宁公子都互通心意,交换贴身信物了,就不要羞辱张某,张某虽说没有官身,却还有骨气。」
「我张家绝不接受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儿媳妇,婚书你若不签,我便告上衙门!」
张怀久把婚书丢在地上,一同丢到地上的还有姜韶华和林公子互诉衷肠的情诗。
姜韶华慌了,钻进人群之中想逃走。
张怀久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拉住。
「你为了攀附权贵,不惜污蔑你姐姐和在下有染,做了这么多,你不就是为了退婚吗?现在婚书给你了,还不拿了你的婚书滚出我张家的门。」
铁证如山。
姜韶华缩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一瞬。
张怀久灿如烈阳。
温暖的我不敢直视。
05
有了张怀久那一番正义直言,我总算是摆脱了水性杨花的名声。
他走之前,我慌忙追上去向他道歉。
见我急匆匆跑过来,他先是向后两步对我躬身行礼,做的落落大方也免了落他人口实。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红着脸躬身行礼。
「小女子多谢公子的仗义直言,若没有公子,小女子唯有一死了之。」
他摆了摆手,眼神庄重又坚定。
「江姑娘行得正,坐得直,虽是好事,但也要当心小人算计戕害。」
「一时气愤寻了死路,只会如了那些小人的意。」
「姜姑娘且珍重自身。」
一股暖流淌过。
直到回家我心中依旧也是暖的。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黄桃,他是第 1 个会主动关心我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坚定地相信真相,坚定的帮我一把的人。
有了他当众打脸姜韶华的谎言,我的分屏扭转了不少。
更是能理直气壮地不理姜韶华。
一来二去,姜韶华也引了不少非议。
可那又与我何干?
自己做的孽总要自己来偿还。
这样安静的日子,过了还不到半个月便被打破。
这天兄长破天荒地请我去吃饭。
我受宠若惊。
可等我到饭厅时,兄长见我的第一句话便是:「烧花已经知错了,你们两个人是姐妹,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三日之后,韶华在天香楼请你吃饭,算是给你赔罪了。」
兄长的语气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似乎叫我过来只是给我一个命令。
「兄长,我的名声被污,我的清誉被毁,姜韶华只用一顿饭就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让我再闭口不谈了吗?」
我看着兄长,多想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他只是气急败坏大骂:「姜连成,你就这么见不得韶华好吗?」
姜韶华顺势又哭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兄长,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姐姐再起争端,韶华若是以后嫁不出去,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说完,姜韶华站起身,朝着门外一路飞奔。
兄长顿时急了:「韶华……」
「姜连成,我看你就是见不得这个家好,如果韶华出了什么差错,如果韶华执意要出家,你也给我滚出去!」
他赶忙去追,生怕心尖尖上的姜韶华受半点委屈。
我被甩在原地,就像是个局外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没有商谈的余地。
三天后,我带着黄桃赴宴。
刚进房间,只看到姜韶华一个人。
她朝我举起酒杯:「姐姐,妹妹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还请姐姐不要和妹妹一般见识啊。」
我不想与她虚与委蛇,推开酒杯。
「姜韶华, 戏台还没搭好你就戏瘾大发了吗?」
她放下酒杯,眼中闪过暗芒。
「那姐姐是不想原谅妹妹了?」
我朝她冷笑:「姜韶华,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韶华已经对你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怎么样?」
兄长从门外走了进来,劈头盖脸对我一阵叱骂。
我闭上眼,一言不发。
原来,一切都是姜韶华算计好的。
她把手里的酒杯塞在我手中。
「姐姐,妹妹向姐姐请罪,还请姐姐原谅啊。」
她笑得不怀好意。
偏偏兄长对她纵容疼爱,一双眼瞪着我,逼我把杯中的酒饮下。
这杯酒一定有问题。
「兄长……这件事,连城无法原谅……」
不等我说完,兄长捏着我的嘴,把整整一杯酒灌了进来。
辛辣的酒液淌过我的喉管,呛得我跪在地上不断咳嗽。
兄长居高临下冷冷看着我:「酒既然喝了,以后就别拿这件事对韶华言三语四,再让我听到对韶华不像话的流言,我要你的好看!」
他拂袖而去,丝毫不带留念。
我捂着胸口,胸口似是有一团火在烧。
姜韶华蹲下身,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把我的脸划破。
「姐姐,认清现实吧,你斗不过我。」
我啐了她一脸。
她擦去脸上的口水,慢条斯理捏紧我的下巴。
「姐姐还是省省力气吧。」
「与其和妹妹争吵,不如想想怎么留着些力气,待会儿伺候人!」
她一甩手,把我扔到地上,起身对门口吩咐了几句。
一个满脸虚像,色中饿鬼的男人冲了进来。
「尚书府的大小姐,我还没尝过,今天就来试试你的滋味儿!」
他扑了过来,伸手扯掉我的腰带。
原来姜韶华打的是这个主意。
兄长这么帮着她,是默认了她对我的所作所为吗?
我心在滴血,用尽全身力量推开身上的男人。
他被我激怒,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装什么贞洁烈女,早就被人玩烂了的破鞋,老子肯收留你是给你面子,也不想想外面你还有什么名声?」
「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这种卑鄙小人有瓜葛。」
我拔下一根发簪护在胸前。
他吐出一口血水,张牙舞爪地刺激我:「行啊,来啊,你往这儿扎!」
我尖叫一声,抓着发簪冲了过去。
他见我真的敢动手,慌忙抬手护在胸前,还是被我全力一击贯穿手掌。
「贱人,你真敢动手!」
他凶相毕露,掐着我的脖子:「老子还想着留你一条贱命,你自己找死,可就怨不得别人!」
我被掐得视线模糊,头越来越昏沉。
就在我即将晕过去时,色中饿鬼突然躺倒在地,头上还在流血。
「姜姑娘,你还好吗,我带你去见大夫!」
是……
张怀久!
我怎么也没想到,救了我的会是他。
「我……」我喉管一阵痛。
他赶忙掏出一方斯帕替我包扎被刮伤掐紫的脖子,背起我往医馆跑。
我摇摇头。
「我要去……告官。」
他顿了一顿。
「你可知道,若是闹大,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不在乎。」
我捂着喉咙,哪里火辣辣得疼,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刀割。
「我要的,是公道。」
张怀久回了我一个好字,背着我去了京兆尹府。
张怀久背着我击鼓鸣冤。
眼看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我忍着脖颈上针扎刀剐般的痛,喊出积压已久的怨怒。
「大人,臣女要状告尚书府养女姜韶华,买凶杀人!」
事关尚书府,闹得很大,京兆尹不敢敷衍,赶忙请我去了内室。
我在内室等了有好几炷香的时间,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我不安时,内室被人粗暴推开。
兄长走进内室,面色铁青。
京兆尹赔着小心对兄长告罪,而后慌忙退出内室。
他一走,兄长便泼了我一脸茶。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还要闹多大,是要把尚书府的脸丢光吗!」
「兄长!」我忍着剧痛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姜韶华她……」
「那又如何,本来你就没有用,韶华给你找个下家也是为你好,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嫁给谁?」
兄长的话如同一桶冰水,彻底将我浇了个清醒。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甚至不在乎我的死活,只是恶狠狠警告我。
「姜连成,我忍你忍得够多了,要不是父亲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伤你,我早就杀了你这个克死母亲的丧门星。」
「现在你竟然还想伤害韶华,你简直自寻死路!」
「既然韶华替你着想,你不领情,那我就来给你安排!」
「三天后你就给我进韶华给你找得那人的门,你就是寻思,你的牌位我也会送过去!」
06
兄长真狠啊,为了姜韶华,他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他竟是真要把我嫁给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被五花大绑捆进花轿。
外面喜乐吹得震天响,谁能想到,新娘子竟是被捆上花轿的?
这个时候,兄长怕是在给姜韶华牵线,再找一户富贵人家吧。
那我呢。
我到底算什么?
外头的喜乐突然停了。
依稀听到喜娘正和兵马司的梁大人说好话,希望梁大人的兵马能让一让喜队。
梁大人是兄长在朝中的政敌,他一向和兄长不慕,当街拦喜队,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挣扎站起身,『咚』的一声撞出花轿。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会跑出花轿。
我冲得很猛,在梁大人面前摔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
梁大人看到我,立刻心领神会,让身旁的卫兵取下了我嘴中的绢布。
「大人,小女还请大人救小女一命,小女家中小妹贪慕富贵,不愿出嫁,便捆了小女替嫁,兄长明知此举还与她狼狈为奸,小女为了活命,不得已惊了大人的官驾,还请大人救命。」
听到我强调兄长也参与此事,梁大人乐开了花。
「天子脚下,本官断不能容忍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我是兄长的亲妹妹,保下我,我就是帮他扎向兄长最锋利的刀。
大义灭亲,说服力极强。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几天,我竟然遭到多番刺杀。
兄长的狠毒超过我想象。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是兄妹,不该是亲人!
他从未在意过我,如今我不过自保,他便痛下杀手,那我也不必对他留手!
梁大人把我带上金銮殿时,我当着皇帝的面,一桩桩一件件,说了兄长的所作所为。
兄长却只顾指责我狠毒辣手,丝毫不在意姜韶华对我的伤害。
好在梁大人是来打击兄长的,并不想我当朝和兄长吵起来。
最终,兄长被皇帝停了两年俸禄,小惩大诫。
可面子上确实丢了大脸。
以至于一回家,他便开了祠堂,请了宗老,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真后悔你出生时没掐死你这个祸害白眼狼,现在反被你这个贱人反咬一口!」
兄长气急败坏,把断绝书甩在我脸上。
姜韶华更是等我的名字从族谱除名后,才假惺惺上前,哭唧唧的求情。
她声音甜腻地让我恶心。
我什么话都没说,拿上断绝书,头也不回地走出尚书府。
姜韶华在门口突然喊住我:「姐姐。」
她笑盈盈捧上一包银子:「姐姐待嫁那几天不听话,兄长不给吃的,姐姐的丫鬟,那个叫……哦对了,叫黄桃的丫头,因帮姐姐偷馒头,已被打了一顿发卖了。」
「这笔银子,就补偿给姐姐,让姐姐再买一个丫鬟留用吧。」
姜韶华靠近我,手一松,银子落在地上,掉在她脚边。
「诶呀,手滑,姐姐就自己弯腰捡起来吧。」
说着,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畔炫耀。
「你放心,你那个丫头是我亲眼看着打死的,一卷草系丢乱葬岗了,现在已经喂了野狗,吃得干干净净,姐姐可不必为她备棺椁,再花银子了。」
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怒火。
一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姜韶华,我会让你过得比黄桃惨千百倍,这一巴掌就是定金,你给我记住了!」
姜韶华完全没想到我会真的当街同她动手,一时气急败坏。
「姜连成,你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等着,我很快就送你去见那个被野狗啃得贱人!」
「我等着!」
「好!」姜韶华在我身后跳脚,「我要你身败名裂,死得难看!」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我离开姜家后,去了本地最大的银号。
看到我递上的印信,掌柜恭恭敬敬请我进了内间。
等进了房间,掌柜赶忙给我斟茶。
「东家,您怎么来了?」
「以后,不必暗中给姜家送赔本生意了,我和姜家再没有关系,我也再不欠姜家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我已泪流满面,身体宛如卸下千斤重担。
母亲过世后,尚书府没有一个能打理产业的能人,父亲兄长都不精于此道,姜韶华又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很快府中就沦落到卖母亲嫁妆度日。
若非祖母担心外人耻笑,留了一部分嫁妆,只怕母亲再无半点物件留在世上。
我从母亲的贴身奶娘手中拿到母亲最核心的铺面,十年来一步步让铺面壮大为京城最大的银号。
以前我总想着我对姜家有所亏欠,毕竟是我出生害死了母亲,所以我总会让掌柜的想办法做赔本生意,给姜家送银子,维持姜家的富贵荣华。
我只觉得是我有亏欠,我应该还了这场孽债,所以兄长如何苛待我,我都没想过停了姜家的供奉,更没想过偷偷过富贵日子,想着有一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走了没几天,姜家便传来一件喜事。
姜家和原本登门退婚的林家再次喜结连理,结亲的便是姜家温柔娴雅的表小姐姜韶华。
真讽刺啊。
惹出这么多风波,我的兄长,姜济远,还舍不得姜韶华那个惹祸精,不惜把整个姜家的脸面都踩在脚下,只为她的欢颜。
大婚当日,姜家喜气洋洋。
姜家的银子不要钱似的往外甩。
我穿着朴素的衣衫走进姜家大门,没有人阻拦。
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姜韶华从来不管事,兄长更不是个管事的人,姜家看起来热闹,实则乱作一团,外人都等着看姜家的笑话。
院中,到了新娘子出阁的吉时。
可姜韶华却突然指着我大喊:「姐姐,你能来参加妹妹的婚礼,真让妹妹感动!」
她一咋呼,所有人都唰地看向我。
姜济远脸色尤为难看:「你都被逐出姜家大门,还有什么资格回来?」
「给我滚出去!」
姜韶华拦住他:「算了哥哥,今日为了出阁,妹妹特意请了秋鸿居士,姐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今日秋鸿居士到场,说不定能说动秋鸿居士收了姐姐,去门下做个端茶倒水的婢女,也免得流落在外被饿死。」
「竟是秋鸿居士!」
「那位秋鸿居士画技惊人,韶华小姐竟是同这等大才有交情?」
「该说不说,同人不同命,一个是大才的朋友,一个……以后只能做人家的婢女,端茶倒水,一水儿做那下做事了!」
众人哄笑成一团,连兄长都跟着一同贬损我。
「各位都是读圣贤书的同门,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女儿家,难道是很光彩的事吗?」
我无地自容时,一道立如劲松的身影挡在我身前。
「张某知道韶华姑娘急着嫁给曾经姐姐的未婚夫,但作为韶华小姐的未婚夫,在下还未收到当年同韶华小姐定亲时的信物,韶华小姐未来荣华富贵,怎么还贪图在下一介布衣的母亲留下的遗物呢?」
张怀久拿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香包奉上,彬彬有礼,说的话却不甚客气。
周围的宾客都是墙头草,一时又议论纷纷。
「什么未婚夫?」
「你不知道?新娘子的相公,是她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姐姐的未婚夫。」
周围议论的人越来越多。
姜韶华脸烧得通红,气得拔下手上的戒指。
她不过一个眼神,就驱使的姜济远夺过戒指,丢在张怀久的香包上。
「谁稀罕你的破戒指!那个香包,我赏你了。」
戒指从香包上滚落在地。
张怀友躬身捡起戒指,珍重的拂去灰尘收在胸前。
姜韶华丢了面子,不甘心,看到我被张怀久护在身后,立刻出言污蔑。
「看张公子这么护着姐姐,是和姐姐好事将近了吗?」
「想来,张公子虽是一介白身,但好歹能让姐姐吃饱饭,不至于让姐姐去做端茶倒水的婢女,也是良配了。」
她这话,就差指着我和张怀久的面骂:「破锣配破鼓。」
07
张怀久何等冷静的人。
他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我不要和她正面冲突。
「连城姑娘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自然不会掩藏内心的钦慕,看来韶华小姐也知道连城小姐品貌双全。」
他把流言纷扰一力扛下,只说自己对我的钦慕,这样外人就算嚼舌根,也只会说我一个女儿家受欢迎,反而笑话他大丈夫胸无大志。
周围的人听了这番话,纷纷笑话起来。
他为我一力扛下流言纷扰,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漩涡中心。
张怀久受了不少奚落,正要离开。
我却拉着他的手走到姜韶华面前:「多谢妹妹为姐姐考虑,张公子大才,姐姐多谢妹妹的祝福。」
张怀久一怔,看着我,半晌没反应过来。
姜韶华的嫌弃溢于言表:「是嘛,那我就祝姐姐和张公子百年好合了。」
「当然,姐姐要是为了张公子的前程考虑,等秋鸿居士来了,让秋鸿居士指点张公子一二,日后让张公子做个画师,好歹也能糊口。」
说完,宾客们又笑作一团。
我捏了捏张怀久的手,示意他别担心。
笑吧,笑得越开心,待会儿只会哭得越惨!
等了有好一会儿,那位神秘的秋鸿居士终于到了。
他不顾及这是喜宴,一身白衣,虽说面容不出众,但那股世外高人的气质却是让在场不少人信服。
尤其是姜韶华, 连吉时都不顾了,凑上前熟络的套近乎。
「秋鸿居士,您总算来了,平日里同您互通书信,总觉得您太忙,没想到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小女的新婚喜宴。」
话里话外都是和秋鸿居士的亲密和熟络。
旁人少不了又跟着说酸话,暗讽我和张怀久两个人连人家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姜韶华为了打击我,更是引秋鸿居士到我面前。
「秋鸿居士,这位是家姐和姐夫,家姐生活为难,还请秋鸿居士能指点一二,也好让家姐能谋个出路。」
狗腿的宾客都跟着当捧哏。
什么韶华小姐心善云云。
我听得耳根起茧子。
就在姜韶华最得意之时。
秋鸿居士突然向我单膝下跪:「徒儿拜见师傅,还请师傅不要责怪徒儿擅自帮师傅参加宴席。」
全场哗然。
姜韶华更是不敢置信,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秋鸿居士,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我的徒儿冷笑一声,振袖甩开她。
「韶华姑娘,在下明确同你说过,在下只是秋鸿居士的徒儿,而你一再要求在下冒充恩师为你的婚宴贴金,更是用黄白之物贿赂在下。」
他往地上丢出一包银子。
「收回你的脏钱!」
眼看姜韶华还想辩解,他又丢出一纸契书。
「在下早知道韶华姑娘最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为人两面三刀,在下担心自己的名声反被你害了,特意要你签下契书,若是没有这个凭证,在下的名声也要被你所害。」
「真是最毒妇人心。」
证据确凿,姜韶华根本反驳不了。
她只好用最擅长的抹眼泪博同情。
姜济远心疼得要命,上前要讨说法。
张怀久挡在我身前,不让他对我动粗。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主动保护我。
或许,这就是我等候已久的,正确的那个人。
「兄长,有时间替姜韶华撑腰,不如想想姜家未来该怎么办。」
我话音一落,早就隐藏在人群中的管事一拥而上,纷纷拿出自己手中的账本。
「我们是受东家所托,所以一直亏本和姜家做生意,让你们姜家赚钱,也不至于心里有负担。」
「你们姜家的姜韶华小姐花钱如流水,我们几家铺面的银子好不容易给你们姜家了,几天不到,这位小姐就会送回来。」
「东家伤脑筋得很,一边担心你们知道背后的东家是她,这银子花起来有负担,一边又担心姜家钱不够。」
「姜尚书,您可看好了,姜韶华姑娘在我们店定的嫁衣一掷千金,花了三万两白银,就算扣除你们姜府给的银子,还有我们东家好心分给你们的,这位韶华小姐,还欠我们店整整一万五千两白银,您什么时候来店里结账?」
「你们胡说,我……我什么时候用过这么多?」
姜韶华话音尚未落,管家冲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咱们家库银没了,拿不出银子了,如今几家金银楼都上门要债来了。」
姜济远不可置信地夺过账本看了又看。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他『唰』地看向姜韶华。
姜韶华心虚,慌忙躲闪。
「这……这不怪我,是兄长让我只管选喜欢的。」
「住口!」
兄长气地吐出一口鲜血。
「我怜惜你小时候丧父丧母,比亲妹妹更疼爱你,你怎么敢欠下这等债务,你是要毁了我们姜家啊!」
姜韶华眼见姜家没钱了,干脆不装了。
「反正我现在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和你们姜家没关系,你……你就想着怎么还钱吧,姜尚书!」
她的翻脸不认人,刺激的兄长又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再无波澜。
在他数次伤害我后,曾经那个将姜家当做家的姜连成就死了。
我看够了笑话,正准备走,姜韶华却不甘心地拦住我。
本该她出风头的日子,被我狠狠打了脸,她心有不甘。
反正丑恶嘴脸也让来宾看了个十成十,她干脆对我暴露真面目,疾言厉色的叫骂。
「姜连成,你以为你在我大婚之日闹起来,你就赢了吗!」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强过我,你身边跟着的破落户这辈子都比不上我嫁的林公子!」
「我们一个嫁的是勋贵之家,一个只能跟着一个白身吃一辈子苦!」
「姜连成,是你输了,你输了!」
姜韶华看我根本不为所动,状如疯魔的跳脚。
姜济远一巴掌抽在她脸上:「住口!」
姜韶华捂着脸,不可置信,反手抽了回去。
「哥?你竟然打我?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姜济远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什么贱人,连城是我亲妹妹,你再敢对她出言不逊,我就是拼着官身不要了,也要拉着你还有整个林家陪葬!」
「你!」
姜韶华胸口上下起伏。
「姜济远,你装什么好兄长,说得好像这些年你没帮着我虐待姜连成一样!你不就是因为你娘难产而死,所以迁怒姜连成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其实是你偷了你娘吊命的人参去吹嘘,你就是个怂蛋,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把一切都推给无辜的妹妹承担,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闭嘴!」
姜济远又抽了她一巴掌,追上我解释:「连城,你听哥哥说……」
我背过脸,只觉得厌烦。
张怀久挡在我身前:「姜尚书,你这好哥哥当得太晚了,迟来的亲情比草贱!」
「你……」
「张怀久你神气什么,你一个白身,不就是看我妹妹名下颇有产业,才动了娶我妹妹的心思吗?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听了这话,姜韶华立刻放下刚刚的争端,和姜济远同仇敌忾地针对我和张怀久。
「就是,你们一个软饭男,一个商户女,一个下贱一个更下贱,绝配!」
她话音刚落,门口一阵敲锣打鼓。
打头阵的是个腿脚快,长得喜庆的男娃。
他跑进来还摔了一跤,自己跌了都不让手中的红纸染上尘土。
「张相公张怀久相公中了,一甲进士头名!」
「皇上点了您做状元郎!」
他这句话,无疑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姜济远和姜韶华身上。
身后的礼官带着御赐之物走了进来。
张怀久突然拿起红漆托盘上,御赐的锦缎披在我身上。
「今在下张怀久,以状元御赐,诰命之身求取被姜家除名的孤女姜连成,不知姜姑娘可愿遂了在下心愿?」
我热泪盈眶,紧紧握住锦缎。
「妾愿随君往!」
番外
外头的喜乐吹得比姜家那日更响,更喜庆。
张怀久以状元之身求娶我,甚至在金銮殿上为我争诰命,甚至还拒娶公主,一时成为美谈。
被拒婚的公主找上门来,却不曾想我正以秋鸿居士的身份为张怀久作画,她得知了我的身份,说什么也要为我添妆,出阁当天,更是请来皇后和贵妃娘娘为我梳头,这样的体面,这样的福气,外人羡慕又眼红。
但凡有眼热说酸话的,不等我开口,张怀久先出面把那人辩得哑口无言,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爱妻如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闭口不谈,只等到合衾酒喝完了,他有些醉意,终于管不住嘴。
「娘子,十年前我最落魄时,得了你一碗热米饭,你说用一碗白米买我手抄一首诗,救我性命又护我尊严。」
「那时你穿戴也不像是富户,却还有一片慈心。」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是我要用一生追寻守护的女人。」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
我才知道,他竟是那时便对我动心了。
他为了我,不沾其他女色,上司送来的侍妾,他通通丢给我练成了舞蹈队,用来宴请宾客,后来名声大了,上京城的贵妇但凡宴客,都向我借这舞蹈队,久而久之,我也放了那群可怜女孩子们的自由,她们脱了贱籍,靠着舞蹈才艺也有了立足之地,日子过得红火。
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几位贵妇和我谈起我兄长姜济远致仕,跑去岳麓书院做起先生时,我看到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半天才认出来,那是姜韶华。
听说她和娘家断绝了,林家也不重视她,她又没有什么手段,被后宅妾室栽赃打落了通房丫头的胎,被好一阵发落,如今看起来,是活不长。
我想到前些年她对我的耀武扬威,想到她说黄桃死在乱葬岗,挑了些银子让管家送去,为她请医生。
「不必请最好的大夫,只让林家人知道我还记着这个姐姐,但也不要太亲近,我要她活着。」
痛苦地活着。
当年的誓言,我会做到。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黄桃拼死冲进我房间,塞给我两个馒头。
「小姐,你快吃,吃了才有力气跑。」
一阵清风吹过。
我三岁的女儿扑到我身前。
「娘,桃桃给你找的大黄桃,好不好看。」
她笑得那么甜,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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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4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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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我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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