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副驾你别坐：专治心机男女
快结婚的时候，我在我未婚夫张家宝的淘宝记录里刷到一条购买记录，他买了一套雅诗兰黛，将近 3000 块钱。
购买时间是半年前，在我们曾经短暂分手的一个月里。
他送给了他的相亲对象，一个重点中学校长的女儿。
而半个月前，我过生日，张家宝给我买了一套百雀羚，官网售价 600 元。
从前，我听人说过，女人在男人眼里是有价格的。
他送你什么东西，就代表你值什么价格。
我当时嗤之以鼻。
我以为我跟张家宝的感情是无价的。
但事实证明，在张家宝眼里，曾经陪伴了他七年的我，是一个只值 600 块百雀羚的女人。
张家宝是个公务员。
但是我跟张家宝认识的时候，他还不是公务员。
我们是大学同学。
迄今我的手机屏保，还是张家宝向我表白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带着生日帽，笑的见牙不见眼，张家宝站在我身后，偷偷看我，一脸欢喜。
那天是我 21 岁生日。
也就是那天，他正式跟我表白，过程十分血腥。
因为张家宝上一秒刚跟我表了白，下一秒就被他哥们儿打进了医院。
原来那天，张家宝的哥们儿早就计划要跟我表白，可张家宝不知为何却抢了先。
这件事让我们都成了学校里的焦点人物。
这之后，张家宝频繁出现在我平时会出现的场合。
我去图书馆，他也在图书馆，我去第一食堂（我们学校有三个食堂），他也去第一食堂，见了我他就假装是偶遇，跟我和我同学打招呼，或者是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看书，或者是跟我坐在邻桌一起吃饭。
大概是两个多月后的某一天，宿舍快熄灯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宿舍楼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去了阳台，看见张家宝站在楼下。
他啥也没拿，玫瑰花、气球啥的统统没有。
见我出来，众人起哄。
张家宝做了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大家就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张家宝说：「刘珍珍，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摘给你！请你给我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好吗？」
所有人都在起哄，整个女生宿舍都炸了。
然后张家宝就被愤怒的宿管阿姨赶走了。
不过那天晚上，我跟他发了一整夜微信，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也就是那一夜之后，「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摘给你！」成了同学们酸我和张家宝的经典台词。
经典到，毕业后每次同学聚会，我们俩一出现，就会有人拿这句话开玩笑。
以前想到这句话，我都会感觉到很幸福，可现在想到这句话，我真的感觉很悲哀。
从前在众人前宣布连月亮都摘给我的人，现在认为我只值 600 块的百雀羚。
其实，张家宝对我的改变早就有迹可寻，是我一直被爱情蒙蔽着双眼，不肯认清他早已不是最初爱我的那个人。
一切，好像都是从他考上公务员之后开始变的。
张家宝老家是农村的。
毕业之后，他就考了我们省里的公务员。
自从上岸后，他突然就有了底气，不但经常否定我，还常常在我面前颐指气使。
比如，对我说他周围同事的老婆，要么在考研，要么就已经是研究生了。以此来嫌弃我不上进，说我不利用业余时间也考个研，说以后年纪大了没有竞争力，容易被优化。
他也不想想，我要上班赚钱还要照顾他的生活，哪有时间和精力考研。
再比如，指责我虚荣，因为我连续定了一个月的鲜花。
这件事说出来都可笑，当时一个新美妆 app 有团购活动，59 元就能买一个月的花，每周收到一束，划算到不行，我们办公室每个女生都买了。
他因此指责我不会过日子，不会精打细算。
还有，之前我们的房租到期了，房东要涨价百分之十，他就是不肯，非要拉着我去租一个便宜的，根本不考虑我们在这里住了四五年，这就是我们俩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个家。
我说我可以负担百分之七十的房租。
他不同意。
我觉得他的不同意特别可笑。
但是他说，我在房租上多花钱，他就要在其他地方多花钱。
这些都是小事，但就是这桩桩件件的小事，让我觉得他变了。
我们上次分手，就是因为我花我 5000 看块钱买了一只包。
事情的起因是，我妈被我大舅妈笑话了。
在我二舅家表妹的订婚宴上，我大舅妈说过年的时候见我背着个帆布包，还跟个大学生是的，一点都不虚荣，张家宝捡到宝了。
我妈知道我大舅妈的意思，她就是想嘲笑我找了个穷小子，好显示我表姐（她女儿）嫁得好。
我妈应该是成功的被大舅妈气到了，所以才来跟我叨叨。
毕竟从小，我大舅妈就爱拿我表姐跟我比。
小时候我表姐学习不如我，所以我大舅妈一直没翻身，但是成年后表姐嫁的好，这一下子就把我妈干败了。
我妈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准备自己掏钱给我买个全世界的人一看就知道很贵的包，让我参加我表妹婚礼的时候带上。
我妈原话是：「珍珍，你不要怕妈妈花钱，妈妈的钱就是给你花的，我打听了，你表姐用的那个 LV，也就一万块钱，这个钱妈妈拿得出，我给你买一只。给你买东西，妈妈不心疼。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我妈说的话，让我登时就湿了眼眶。
可是我不能要，要了我妈就会觉得我和张家宝在一起，连只包都买不起。
于是我说我有名牌包，张家宝给我买的，到时候我带上。
挂了电话，我就查了某著名 app，千淘万选，选中一只五千块钱的包，不算太贵，但谁看了都认识的牌子，然后我跟张家宝讲了我妈和舅大妈的过往，和他商量，能不能买。
张家宝听完就说没必要，说我没必要为了我妈的面子做这些可笑的事。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这可笑。
张家宝不在乎我妈在我大舅妈面前的面子，我在乎。
我妈认为我值得名牌包，我妈认为我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如果别人的闺女都有名牌包，而我没有，那我妈就会心里不舒服。
作为女儿，我很理解她。
可张家宝说我可笑，说今天我妈为我没有名牌包闹心，我可以花五千块钱买一个，可是如果明天我妈为我没有大房子闹心，我也能立刻买一个吗？后天我妈为我没有找到给我买大房子的男人闹心，那我也立刻换一个男人？我为什么要为我妈的面子活着？
我怒了，先不说房子我买不买得起，男人我换不换的了，我妈觉得别人有个名牌包，我也应该有，这个逻辑没错。
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买一个妈妈安心，这个逻辑也没错吧？
怎么在张家宝眼里，我和我妈就都可笑了呢？
我俩吵了一架，差点分手。
我们并不是单纯为买包这一件事吵，最主要的是，他对我总听我妈的站在我妈那一边，很不满意。
他说我妈看不上他，不让我和他在一起，好不容易同意了，我妈又让他出十万块钱彩礼，我一声不吭；彩礼还没商量好，我妈又因为跟大舅妈置气，让我花五千块钱买个没啥用的名牌，我还同意了。
「你什么都听你妈的，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他很生气。
我也很生气：「我不考虑你的感受？说这种话你良心过得去吗？我妈是不让我和你在一起，可我和你分手了吗？我妈要十万块钱彩礼，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自己偷偷摸摸把房子买了，不跟我一块付首付，我妈会坚持跟你要 10 万块钱彩礼吗？我已经够体谅你的了，我拿我自己的钱买包，你管得着么？」
是的，说到彩礼，就不得不扯到张家宝在年初的时候瞒着我偷偷买了一个房子，买完才告诉我，说那是给我的惊喜。
我知道那不是惊喜，他只是不想跟我一块付首付，他想让我拿付首付的钱买辆车――
我妈知道这事之后觉得张家宝太过算计，逼我跟他分手。
我舍不得七年的感情，不肯分。
我妈就说：「不分可以，让他拿 10 万块钱彩礼，我给你再添 20 万，给你也付个首付，谁也别把谁当成冤大头。」
这事张家宝到底理亏。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气得手都哆嗦：「反正吧，我妈觉得我配得上这世界上的一切好东西，而你觉得我不配！」
张家宝明显被我的话刺痛了，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冰冷：「你妈觉得？也不看看你家啥条件，就觉得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了！」
一时间，我震惊、无助、悲哀。
这场架以我还是去买了包，并离家出走一周，最后张家宝跟我道歉，给我转了三千块钱告终。
他给我发微信，说他错了，但确实钱不凑手，拿不出五千，所以给我转了三千，希望这个包算他跟我一起买的。
我一下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不管如何，他还是心疼我的。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俩都刚上大三，他生活费每个月 800，我生活费每个月 1500，但是很多次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他都会跟我 AA。
他 A 的方式是，比半儿劈多给我一点。
第一次是我们一起买了情侣手机壳，一共 45 块钱，我先付的，说送给他，他不同意，说自己是个男人，应该尽量多付，但现在他没有钱，他找的兼职还没发工资，所以给我 25。
我拗不过他，就收下了，心里甜丝丝的。
不是为这几块钱，是为他的心意。
他不愿意占我便宜，或者说，他不愿意我吃亏。
于是我收了，我们和好了。
3.
我本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直到我们俩如约一起去参加我表妹的婚礼。
婚礼很盛大，表妹很好看，新郎家很阔气，四星酒店，每桌餐费不带酒水就 3888，是我们县城里最贵的，司仪也是从省城请来的。
我们和表姐表哥们是一桌，但我爸妈跟舅舅、舅妈们是一桌，我就带着张家宝过去跟长辈们「打招呼」。
大舅妈一眼看见我的包，先是连说好看，跟我很搭。
我妈挺高兴，说是张家宝送的。
我故意笑咪咪的不搭话，心想反正我妈这个面子圆过去就行了。
结果大舅妈又故意问：「这包，恐怕得家宝一个月的工资才买的下来吧？我听我们家邻居说，公务员啊，挣得可不怎么多。」
我妈马上脸色不好了。
张家宝也是。
我正酝酿如何反驳大舅妈，大舅妈又盯着张家宝问：「家宝呀，珍珍表妹都结婚了，你打算啥时候娶我们珍珍呀？我听说你买房子了？在哪呀？」
张家宝说了一个地址。
大舅妈穷追不舍：「二手房呀？」
我妈很淡定：「位置好呀，就在他们大学旁边，小是小了点，但是有学区，以后小孩上学，还是要考虑。」
大舅妈笑了笑，话头一转：「那房子加我们珍珍名字了吗？」
张家宝一愣，没想到大舅妈会问这个。
我妈接过话头：「家宝的房子本来说加我们珍珍的名字，但我寻思着，这加了名字他们将来结婚再换大的，那就算二套房了，不划算。所以啊，家里准备拿 20 万出来，再加上家宝给的 10 块钱彩礼，正好给珍珍付一个大点的房子的首付，给她当嫁妆。」
这个方案，听上去我没吃亏，大舅妈觉得无趣，不再搭理我妈，转头就跟张家宝拿腔拿调：「十万块钱不多的，我们珍珍这么个宝贝大闺女，你可要对她好！珍珍从小就是被全家人宠着长大的，你要是敢对她不好，大舅妈第一个要找你算账！」
张家宝黑着脸，要点头不点头。
好在婚礼很快开始了，我们回到了我们的桌上。
这场婚礼，我一千我妈一千，我们交了两千块钱礼金，却因为生气，基本什么都没吃。
我气的是，大舅妈当众羞辱我们，而我没有还击的能力。
我妈，估计也是。
张家宝一开始也没吃，但后来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一样，把海参鲍鱼都吃了。
婚礼是个礼拜天，因第二天我们都有重要的工作，我和张家宝吃过婚宴就先走了。
在长途车站，张家宝问我，彩礼的事情不是还没定下来么，他还没和家里商量好呢，怎么我妈脱口而出就是十万了。
我说，你看不出来她故意跟我大舅妈怄气么。
张家宝说，那就是还有的商量的吧？
我突然很烦：「十万块钱并不多吧？你要商量什么？跟你全家商量一下，砍价砍成五万？」
他犹豫了一下：「十万块钱确实不多，但是别人家的彩礼，都是新娘子带到小家庭里的。」
我烦不胜烦：「我妈说了呀，你给我彩礼，她再给我二十万，给我付首付买房子。我买了房子嫁给你，就不算带到小家庭里了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你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冷笑着望着他：「那你买的那套房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家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缓了缓：「我也是为咱们未来的小家着想。我已经有套房子了，还要还贷款，你再买套房子还贷款，咱俩吃什么喝什么？你就不能跟你妈商量商量，彩礼少要一点，你也别买房了，买辆车就够了。」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买车？」
余下的话，我忍了忍，没有说出口。
房子是升值的，车是贬值的。
他自己偷偷买了升值的房子，让我买贬值的车。
这公平吗？
虽然我没说，但我想，这道理他懂。
他懂，但还是要跟我掰扯，其实已经很没意思了。
上了车，我靠在车窗上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感觉脖子很难受，像是落枕了。
我发现他也睡着了，脑袋偏向另一侧。
以前我们一起坐车，我睡着了他都会把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脑袋再靠在我的头上。
可是那一刻，看着他的眉眼，我不敢，也有点不愿想以后了。
到家后已经七点半了，洗漱完毕，我晚饭没吃就睡了。
那一觉睡的特别累，特别长，连续乱梦，梦里的我清楚的感觉到：我很想醒来却醒不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张家宝叫我，我看看手机，发现快迟到了才爬起来。
因为当天要见大客户，我还是打算洗个头。
但又因为快迟到了，我动作太着急，洗头的时候不小心把卫生间的水龙头给掰坏了。
水向喷泉一样四处喷射，把刚换上一身新西装准备去市里开会的张家宝浇成了个落汤鸡。
张家宝满身是水，厉声责备我，问我把他搞成这样，他怎么去开会，说那天是所有领导都去的会。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让他先去关掉总闸，他却站在原地，反复指责我。
我顶着一头泡沫去厨房关掉了自来水总闸，然后用保温壶里面残留的温水把眼睛上沾着的泡沫冲干净。
冷静下来，我才想起，这水龙头都坏了几个礼拜了，我一直跟他说让他买个新的换上，他一直说「明天就换」。
我指责他说，早告诉他水龙头坏了，是他一直不修。
他则责备我说，准备去买水龙头那天，我因为买包跟他吵了一架，后来太晚了没去买。然后说我花五千块钱给我妈买的面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你家里亲戚不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吗？你死撑面子，别人只会觉得你和你妈可笑！」
我也顾不得体谅他了：「可能舅妈真正觉得可笑的，就是我找了个穷人。」
张家宝把西装脱下来甩到地上，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家穷么？！我穷，可是你们家就有钱么？你们家要是有钱，你舅妈也不敢嘲笑你们！你们家有多少钱啊？张口就是十万块钱！你家有多少个十万块钱？我现在就告诉你，十万块钱，我不可能给！我问了我同事，根本没有人给彩礼，彩礼就是陋习，就是卖闺女！而且像你这么虚荣的女的，拿到婚恋市场上，也根本没有人会花十万买。请你认清你的现实！
我怒了：「张家宝，你不就是因为考上了公务员，觉得比我强了开始飘了么？我的现实我认得很清楚！我没有一个愿意给我花钱的男人，所以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我想买啥买啥，你管不着！」
张家宝反驳：「我怎么没给你花钱？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
我冷笑：「张家宝，你可笑不可笑？我自己工作，自己挣钱，自己吃喝，我吃你的喝你的了吗？你给我花过几个钱啊，你有脸这么说我？」
其实我没有想到，我会把这些话全扔到张家宝脸上。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愣了好几十秒。
最后他跟我说：「你太贵了，我买不起。」
我虽然后悔，但同时也震惊于他使用了「买」这个词。
万想不到曾经怕我被别人抢去的他，被揍得头破血流也要大声说喜欢我的他，此刻说我是个卖的。
我忍着眼泪问他：」张家宝，你是说，我是个卖的吗？」
他红着眼不说话。
我等到了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我不想琢磨了。
所有的话都让我遍体鳞伤，不管是他说的，还是我说的。
我顶着一头泡沫离开了我们租的房子，到快捷酒店痛快洗了个澡，心灰意冷。
4.
我和张家宝就这么毫无体面的分手了。
我暂时住到了同在省城的表姐家，打算等我找好新房子，再去我们一起租的房子把我的东西搬到新家。
虽然大舅妈和我妈老是搞竞争，可其实我和表姐关系挺好，表姐说绝不会告诉大舅妈，但是我妈那边，我得自己想想办法怎么去沟通，估计我妈知道我被张家宝甩了能气死。
表姐还说，我和张家宝这个结局她毫不意外。
她坐在有落地窗的大客厅里，拿着茶杯有点惆怅，说初恋根本不可能结婚，大家都是这样的，过一阵子就好了。等我好一些了，她给我介绍条件好的男人。这世界上条件好的好男人可能不多，条件好的普通男人还是不少。
表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姐夫回来了。
表姐起身去接了姐夫的外套，又接了姐夫的鞋，然后跟姐夫说，今天趁着做饭阿姨请假，她一会儿给姐夫做手擀面吃。
姐夫挺高兴，说是不是跟着珍珍沾光。
表姐笑笑说，是珍珍跟着姐夫沾光。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表姐从小就不爱吃面条。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懂表姐刚刚的惆怅，又有点懂表姐此刻的幸福。
我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熬过刚分手的那几天的，我只觉得我可能一两年之内都缓不过来。
这场恋爱对我的消耗太大了。
表姐和姐夫白天都上班，白天表姐家里每人，所以我基本上是白天昏睡，夜晚失眠。
其实白天我能睡着的时候也很少，闭上眼都是我跟张家宝的曾经。
我跟张家宝不是毕业之后才穷的，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也很穷，或者说更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
平安夜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深夜，天空飘着雪花，我们打不起车，只能手拉着手狂赶最后一班地铁；
学校门口的樱花面馆有一种很好吃的砂锅海鲜面，一碗 48，双人套餐只要 76，但我们每次只舍得点一份面；
我们开不起房、去不起咖啡馆，约会只能在图书馆、自习室、小后山……
但我们当时觉得苦吗？
手拉着手赶地铁的那天，风雪落在我们身上，当时只觉得浪漫，并不觉得辛酸。
两个人分食一碗面条，张家宝把海鲜都挑给我吃，我把面条都留给张家宝，在互相喂食的时刻，满心满眼都是对方，那一碗面条见证的是爱情，从来没想过寒酸。
我们在图书馆、自习室约会，一肚皮的话不敢跟对方说，于是面对着面发短信交流。
张家宝那个时候攒了一肚子俏皮话，经常让我笑倒在他身上，然后左右四方的同学们都会向我投来杀人的目光，让我赶紧噤声。
当然，更多的时刻，我们是真的在学习，但学习的时候，张家宝却不肯坐在我旁边。
他说坐在我旁边他眼里就只剩下我根本看不进去书，于是我们一人霸占教室一角呈对角线斜坐，只在休息的空挡里才能抽出时间来抬头看对方一眼。
如果那个时刻对方也正好在看自己，我们就会一起走出教室，寻一个无人的角落接吻，当作是对我们心有灵犀的奖励。
每天下了晚自习，张家宝总是先把我送回女寝，然后他再回男寝。
我们总是在女寝楼下的小广场上缠绵好久，明知道明天早上马上就又可以再见到了，但我们却仿佛面临生离死别一样就是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我们曾经在夏天溽热的夜晚里难分难舍地拥抱，也曾在天寒地冻的冬夜里为了多跟对方待一秒而把脚趾冻僵。
那个时候，我们不苦吗？
但我们的心却是热的。
那个时候，虽然我们穷困潦倒，却认为未来充满可能，广阔天地，大有所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经过社会毒打，我们天真地以为理想一定能实现，而爱情肯定能战胜一切。
但现在，我不信了吗？
我没有答案。
5.
我想起毕业的时候，原本我想考北京的研究生。
但张家宝家里却让他考我们这个省会城市的公务员。
张家宝自己也不想去北京。
他说：「去北京，我们可能永远都买不起房，过不上体面的生活。但留下来，只要我能考上公务员，咱们就能在这个城市稳定下来，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过上体面的日子应该是不难的。」
你们可能觉得好笑，公务员挣得又不多，考上公务员又能怎么样。
但张家宝出身农村，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公务员与非公务员就是人类与猿猴的区别。
只有考上公务员，才能摆脱被人随意欺负、踩踏的人生。
考公务员是张家宝的理想。
我不想让他为了我放弃他的理想，所以我只能放弃我的理想。
我不想跟他异地，于是我也决定留在这个城市工作。
其实，我妈也想让我考公务员。
但我知道，我不能考。
我要是真考上公务员，那在我妈眼里，岂不更成了张家宝高攀不起的对象。
所以，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考公务员，那就应该是张家宝考。
我对他放下豪言壮语：「你就好好考公，挣钱什么的都交给我，我要买房买车，在这个城市，给你一个家。」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如此骨感。
毕业之后，我一直努力工作，但薪水却远远赶不上物价，靠自己买房买车几乎是幻想。
有一句话曾经很流行，说只有工作永远不会辜负女人。
工作辜不辜负其他女人我不知道，反正它辜负了我。
是我不认真，不努力吗？
我也加班到深夜，为了做方案殚精竭虑，为了跑客户低三下四，我没比别人少做一点，甚至比别人付出的更多。
但我也并没有像小说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因为付出了努力，所以就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成功进化成大女主了。
人近三十的我，依旧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别说更进一步了，光是保证自己不被优化已经竭尽全力，谢天谢地。
当现实让我认清自己的虚弱与无力，我便愈发渴望从张家宝身上汲取温暖与安全。
而且，张家宝偷摸买房这件事，让我非常失望。
所以，我才在 10 万块钱的彩礼上那么坚持。
我不是不知道我妈的方案让张家宝吃了亏。
但是，张家宝偷摸买房，又何尝没让我吃亏？
所以，我才希望张家宝能够给我这份保证和安全感。
他号称爱我，却不愿意跟我一起买房，甚至不愿意为我支付 10 万块钱彩礼。
这是爱吗？
可是，张家宝不愿意了。
他不愿意再为我吃亏，其实就等于他对我不再像从前那么爱了。
这是让以前的我不能接受的地方。
但是现在，当我一遍遍回忆这些我跟张家宝的曾经的时候，有一个想法却突如其来击中了我。
是否张家宝也如我一样，因为被现实击穿，所以亟需他的人生伴侣给他一点保证和安全感。
所以，我的寸步不让，也让他非常伤心和失望。
这是我头一次站在张家宝的角度，思考 10 万块钱彩礼的事情。
那一瞬间，就像哪个神仙掀开了我的天灵盖，给我一片混沌的思维照进了一束光。
我跟张家宝，多么可笑。
我们分明拥有世间最宝贵的爱情，我们本应该互相依偎着抱团取暖，现在我们竟然为了区区 10 万块钱，就要互喂对方吃刀子。
我们傻不傻啊。
6.
想通了这一点，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给张家宝发了微信。
我说：「你在干嘛？」
这是我们两个上大学时的一个暗号，每当我们吵架，如果一方问另一方「你在干嘛」，就代表问的人承认自己错了，那么被问的人就要自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从前，都是张家宝给我递台阶。
现在，我决定为他递一个台阶。
但是直到晚上，我都没有等到张家宝给我的回复。
这让我既忐忑，又生气。
忐忑于张家宝是否不准备和好，生气于张家宝竟然不准备和好。
晚上，表姐看出来我心神不宁，提议一起出去逛街，好换个心情。
我同意了。
在商场的停车场，我刚从表姐的车上下来，就看到了张家宝。
确切的说，是张家宝和一个女人。
张家宝拎着几个购物袋，身上还背着一个女款名牌包。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包和我买的那个 5000 块钱的包是一个品牌，只是一个更高端的系列。
官网价格 2 万出头。
他身边那个女孩显然是这款包的主人，此时正用遥控车钥匙解锁一辆红色小车。
我一时间有些茫然，我想起从前，张家宝在街上从来不肯给我背我的女士包。
我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都不背。
他说：「方块大一个包，你自己背着又不沉。我一个大男人，背着女人的包算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呢，刚分手才几天，他就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了，还帮她背包。
我的第一反应是，张家宝这个狗日的！他是找好了下家才把我甩了。
怪不得白天我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我。
人家攀上高枝了，怎么还会回我。
我为我给他发微信求和的事情感到深深的羞耻。
我被羞耻盯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张家宝上了车的副驾驶，然后那辆小红车嗖地在我面前开过。
我听到「砰」的一声，愤怒在我体内开了花。
我想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必须得跟张家宝要一个说法，他凭什么这样羞辱我？！
我不顾一切地向那辆小红车追过去，但人怎么可能跑的过车呢，不管我如何奔跑，还是目睹它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然后我停下来，视线模糊一片，我搞不清我脸上是泪还是汗。
我给张家宝打电话，疯狂的打，可他一个都没接。
一个小朋友恰巧从旁边一辆车上下来，看着我这模样，吓哭了。
随后下车的她妈妈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也有点惊恐，马上把孩子抱走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自拍镜头看了一下，浮肿的双眼，完全乱掉的头发，以及怨怼的表情。
此时此刻的我，宛若一个厉鬼，和原来的我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一刻，我知道，我可能是疯了。
此时表姐追上来，问我怎么了。
我「哇」一声大哭出来。
我说：「姐，张家宝这个狗日的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不甘心！」
其实，我不知道我恨的究竟是是张家宝，还是这个狗屁世道。
我不知道我不甘心的究竟是爱情的逝去，还是命运如此亏待于我。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找张家宝问清楚，不能不明不白的就这样被甩了。
联系不上张家宝，我回了我们一起租住的房子，只要他还没搬走，我就能堵到他。
只是过了一周，可家里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那只坏掉的水龙头已经被换掉了，新的水龙头锃亮。
可能对张家宝来说，我就是那只坏掉被扔了的水龙头，那个开红车的女人，就是这只锃亮的水龙头。
坐在屋子里，看着曾经的一切，想到张家宝对我的好与不好，愤怒逐渐冷却，心头慢慢浮起悲凉。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晚上，那个背着红车女人包的张家宝并不是真实的张家宝。
从前他不愿意替我背包，虽然大男子主义，但是那个不愿意背包的他，是真实的，坦率的，有点直男又有点可爱的张家宝。
现在这个背着女人包的他，虽然看着贴心，但却是虚假的、矫饰的。
他是在违背着他的本心在做这一切。
我也忽然明白了张家宝在分手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原本我以为我没听清的话。
他明明说的是：「卖，谁不会啊。」
等了三个小时，他终于回来了，看见我在，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我说我今天看见他了。
他说知道，他也看见我了。
我问他，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女人好上了，才把我甩了。
他反问：「难道不是你说的分手？」
我一窒：「所以我在挽回。」
我知道现在提挽回的事情，只会让我自己显得可怜又可笑。
但是，我还是努力压下我的自尊心，向他表明我想要挽回的决心。
我不想看到一个「卖」的张家宝，那个张家宝让我心痛。
张家宝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
我希望他能像从前一样抱住我，这样我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只是疲惫地坐在了沙发上：「珍珍，我累了。最近我一直再想，也许咱俩本来就不合适。」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为他竟然拒绝了我，为他竟然否定我们的曾经。
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几近于歇斯底里：「呵，你现在觉得跟我不合适了，那请问你跟谁合适？你像一条狗一样对那个女人摇尾乞怜就合适了？张家宝，我瞧不起你！」
他一下就火了：「刘珍珍，你高级，你坦率，你看不上蝇营狗苟，说到底是因为你不是个男人，你不需要面对这些。你不需要面对的东西，我面对了，我替咱们俩面对了，但事实证明，我被干败了。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就是条狗，当条狗多轻松啊，摇摇尾巴，什么都有了，跟你在一块，当个人太累了。」
我呆若木鸡。
我不知道，原来现在的他是如此看待我，如此看待我们之间的爱情的。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他收拾，几乎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给他买的，或我们俩一起去买的。
他把他的东西都装在一个行李箱里，那个行李箱也是我们俩去旅游的时候，一起买的。
最后，他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三千六百块钱。
「这个房子当时是你去签的租约，每月租金两千四，咱俩一人一千二百，这是最近三个月的。」
最后的时候，张家宝终于开始跟我公平的 AA 了。
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你还爱我吗？」
张家宝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问题：「我爱你，你妈就能不问我要十万块钱了吗？」
原本，假如他白天的时候能回我的微信，那么我就会告诉他：我不准备要那 10 万块钱的彩礼了。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说了也是自取其辱。
晚上的时候，我表姐告诉我，那个红车的主人她认识，她爸爸是 12 中的校长。
12 中是一所省重点中学。
我有什么，可以比得过一所省重点中学的爸爸带来的资源呢？
我看着张家宝提着箱子出了门。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门后面新装了一个插销，用于从里面将门反锁。
这是在我离开的一个礼拜期间，张家宝新安的。
我想起有一回，我看到一条女性独居遭遇入室抢劫的社会新闻，新闻里提示独居女性一定要将门从里头反锁。
我就顺嘴跟张家宝说，让他给我装一个插销。
张家宝当时觉得好笑：「你又不是独居女性，安什么插销。」
现在，我是独居女性了。
他一定早就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所以在走之前，给我安了一个锁。
这是他对我的最后的告别。
但是我已经不稀罕了。
7.
不久之后，我也搬了家。
我在我的新家里也装了插销。
我暗下决心，没有张家宝，我也要把日子过好，甚至要过得更好。
我要成为老干妈、董明珠，我要让张家宝今后想起我来就后悔。
但是，我的豪情壮志却轻易败给了一根桌子腿。
我买了新桌子，却怎么都安不好桌子腿上的螺丝钉。
我摆弄了半天，最后还夹了手。
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想到，从前，我们家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张家宝负责组装。
现在没有张家宝了，别说成为董明珠了，我甚至连一根桌子腿都装不好。
就是这根桌子腿让我认了命。
成不了大女主，我还成不了大男主的老婆吗？
张家宝能卖，我也能卖，我还要比他卖的更好。
我开始主动让表姐给我介绍对象。
「别的都好说，反正一定要有钱。」我这么跟表姐说。
表姐说没想到我成长这么快，很快给我介绍了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大哥。
大哥人挺好也大方，长得一般但是挺幽默，唯一的缺点是离过一次婚。
但表姐说，离过一次婚没什么。
我也觉得没什么，反正我的心已经空了。
跟大哥的交往不咸不淡，每次约会，都是在听他讲述成功学，谈论世界宏观经济形势。
我听不懂，也不关心，但只要装出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就能哄得大哥眉开眼笑。
大哥对我很满意。
他跟表姐夫说，觉得我不像其他小姑娘那么缠人，干啥都上赶着。
当然，他对我最满意的一点是，我跟大哥出去，我还会买单。
他说，就凭这一点，我就比大部分和他相过亲的女孩自尊自重多了。
我心想，不过就是我还不习惯事事占便宜。
如此过去两三个月，大哥正式提出，希望我能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
我说，我一直很认真。
大哥很开心，说带我去个好地方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旋转餐厅，然后在电梯里遇到了张家宝。
他还跟 12 中校长的闺女在一起，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冲校长闺女笑得小心翼翼。
他还是会讲俏皮话，但不知道是因为撞见我影响了他的发挥，还是他的小心翼翼限制了语言的魅力，反正他现在的俏皮话听起来一点都不俏皮。
我看见校长闺女笑得也很敷衍。
我们假装是不认识的人，一起坐电梯上了楼，分别在餐厅的两端，跟我们同行的伴侣吃了高级的饭。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大哥的车里收到了张家宝的微信，没有称呼，没头没尾：那个男的，至少有四十五了，你要想清。
他一定很匆忙吧，清楚的楚都没打上。
我拍了一张大哥的方向盘给张家宝发了过去。
大哥方向盘上，有一只豹子头。
说起来可笑，我知道这个车标，还是因为张家宝。
大概四五年前，我从老家坐长途车回来，张家宝晚上骑车去接我，怕迟到闯了红灯，差点撞上一辆豪车。
后来张家宝告诉我，那个车标是一头猎豹。
当时，张家宝十分庆幸地说：「幸好没撞上，这要撞上了，把咱俩卖了也修不起啊。」
现在，我是轻轻松松就可以坐在猎豹里笑的人了。
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张家宝:老娘换男人换的很成功。
张家宝 GET 到了我的意思，他没有再回。
这让我的成功也变得十分没有意思。
晚上，大哥留我住下，我没拒绝。
我想，这可能是我和张家宝最好的结局了。
我们各自都选了条件更好的人，应该都会更幸福吧。
大哥脱了我的衣服，吻我，抚摸我，我麻木的迎合。
脑子是糊涂的，可身体是诚实的，在大哥想要进入我的最后一刻，我推开他，落荒而逃。
我真的做不到。
跑到大哥家楼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无法忘记前男友。
大概大哥觉得我是个傻逼吧，他骂了我几句，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如释重负。
这天晚上是农历的 10 月 15，低垂的天幕上挂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如此清柔，但它照耀着的人间却这么苍凉。
我不明白，我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努力用工作麻痹自己，既然爱情已经无望，我总不能把工作也搞丢了。
但是在忙碌的间隙中，我还是总想到张家宝。
现在在想到张家宝，我已经不恨他了，我只是恨这个狗逼现实。
我想，不是张家宝要跟我分手，是现实逼着他跟我分手。
我不甘心。
不甘心之余，我更加努力工作了。
我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我憋着一口气，想跟狗逼现实大干一场。
然后，在某天又一次加班，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我收到了张家宝的微信。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头没尾，但是和我那时那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删了打，打了删，泪水又决堤了。
「珍珍，你哭了吗？」
张家宝果然还是了解我，他又问我，你在哪？
我哭得不能自已，犹豫要不要把地址发给他。
但是我又想，发给他又能怎么样，他都是别人的男朋友了。
就像知道我的顾虑似的，他告诉我：我和她分了，我忘不了你。
我把地址发给了他。
从大哥家出来，我光着脚，只穿了一双拖鞋，也没有穿外套，在这个初冬的晚上，我被冻的哆哆嗦嗦。
但在等待张家宝的时候，我却感觉我的心又重新变得火烫。
就像年轻时候那样。
30 分钟之后，当张家宝从出租车上下来，我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他的怀抱，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嘴唇。
张家宝回馈以我同样的热情。
不管未来如何，我想，至少在那个时刻，我们两个是心贴着心的。
8.
我跟张家宝和好了。
表姐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的脑瓜子让狗吃了。
我却觉得，是命运让我和张家宝经历这一切。
因为我们失去过，所以这一次，我和张家宝都更珍惜彼此。
我们之前的那些纠缠和撕扯，都是因为我们忘记了爱情本来的模样。
爱情是，你体谅我有难处，我体谅你有难处。
只有不爱的人才会只看到自己的难处，而相爱的人却会互相体谅。
我跟张家宝说，我会跟我妈妈沟通，我不要 10 万块钱彩礼了。
张家宝却说，他已经理解了我妈妈，他愿意给我妈妈和我这个保障，10 万块的彩礼他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在我买房这件事情上，我的确做的不对，珍珍，希望你能原谅我。你知道，我的原生家庭。我买房的钱，都是我爸妈在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他们怕他们的钱被骗了，希望我能够买一个自己的房子。我体谅他们，同意了，却忘了体谅你。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男人，本就应该努力挣钱养家。你都不嫌弃我挣得少，我反而跟你计较这 10 万块钱，我――」
我热泪盈眶，我当然知道他的原生家庭，所以我才在得知他买房之后没有跟他分手。
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得了吧，你一个公务员，你还努力挣钱，你想犯错误啊？今后挣钱当然还得靠我，不过大概率，我也挣不到什么大钱，唉，要委屈你跟我受穷一辈子了。」
说到后来，我们俩相视大笑。
经过此事，我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只要不昧良心，不违拗本性，不管穷日子还是富日子，就都是好日子。
我们也跟我妈说了我们讨论的结果。
我妈特别开心，她说终于踏实一点了。
此时的我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却不知道命运正在酝酿一个响亮的耳光，它将狠狠地打我的脸，告诉我，连这样平凡的幸福，我都不配拥有。
就快要到我和张家宝在一起八周年的纪念日了，我们约好，当晚回我们的大学，庆祝纪念日。
纪念日当晚，我早早就到了学校附近，坐在奶茶店一边等他一边浏览某宝打发时间。
我原本想搜一个 1000 块钱以内的婚纱。
但我看到了张家宝的淘友圈。
我看到了他在跟我分手期间，给校长女儿买的那套雅诗兰黛。
然后，我又想起了，他送给我的百雀羚。
他送我的时候说，他不懂化妆品，希望我能喜欢。
原来他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我不配。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收到了我表姐的微信。
微信里她跟我说，她打听了一大圈，发现张家宝根本就是被校长闺女甩了，才又来找的我。
她说：「我就说嘛，人家校长闺女怎么看得上张家宝，人早就把她甩了，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的。也就你是个傻子，还真把他当个宝了。这次，你主意可要正一点，千万别被他骗了。」
我如坠冰窖，情感上不肯相信，但理智上，却还是颤抖着手，打开了许久不看的微博。
上面有之前我找到的，校长闺女的微博。
微博的日期显示，早在张家宝跟我复合前，校长闺女就有了新欢。
「遇见对的，才能挥别错的。」她这样官宣了她的新恋情。
走出奶茶店，正遇到下课的学生们，几对学生情侣从我面前走过，他们手牵着手，年轻的脸庞上荡漾的，是坦坦荡荡的爱情。
他们相爱的模样，和曾经的我们是那么相似。
我这才发现，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们相爱时的模样，所以才无法忍受现在。
我不能接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起码在张家宝这里，我不能。
我把雅诗兰黛的购买记录和校长闺女的微博截图发给了张家宝，前几分钟还在跟我说堵车晚点到的张家宝久久沉默。
我平静地走进夜色，起风了，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9.张家宝番外
刘珍珍说自从我考上公务员之后，我就变了。
我确实变了，也的确是从考上公务员之后开始变的。
因为考上公务员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人生是多么无力。
我是一个农村小子，我们家几代务农，才供出我这个大学生。
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激动地喝醉了，他拍着我的胸脯说：「孩子，你将来一定得出人头地，咱们老张家的风水，也该改改了！」
我爸认为我是人中龙凤，对我寄予厚望。
但进入大学之后，我很快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是如此平凡。
凭借我改我们老张家的风水，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上珍珍的。
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的哥们齐磊也对他一见钟情。
齐磊是一个富二代，跟他比，我毫无优势。
自卑让我不敢表白。
但那天，在珍珍生日聚会上，想到珍珍即将成为齐磊的女朋友，我的心便像被烧焦了一样。
我孤注一掷地表白了。
为此，我跟齐磊闹掰了，但我毫不后悔。
可是，在表白时的那腔孤勇褪去之后，我的自卑重新占据了上风。
我不知道珍珍会不会嫌弃我是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
所以，表白之后，足足有两个月，我除了拼命制造跟珍珍的「偶遇」，我不敢有其他行动。
我怕被嫌弃，更怕被拒绝。
但是我又忍不住不去「偶遇」，因为只有「偶遇」才能让我多看珍珍一眼。
直到，珍珍叫住我。
她问我，对她的表白是不是认真的。
虽然，她并没有说喜欢我，但那一刻，我无比确信，珍珍同样喜欢我。
我是个穷小子，但珍珍不嫌弃我穷。
我是个平凡人，但在珍珍眼里，我具备了独一无二的属性。
我欢喜地想哭，又激动地想叫。
那天晚上，我在珍珍宿舍楼下大声向她表白。
我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即使她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给她摘下来。
即使事隔多年，我也依然记得，我说这话时的真心实意。
彼时，我是真的很爱珍珍，也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珍珍弥足珍贵。
但我也知道我跟珍珍之间的问题。
她家里人看不上我。
但是我有决心，我觉得爱情一定能战胜面包。
毕业之后，我决定留在这个省会城市考公务员。
我知道公务员挣得不多，但却是可以让我在这个城市短时间内过上相对体面生活的唯一方法。
是的，那时候，我以为上岸了，我就体面了，我和珍珍之间的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可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直到我上了岸，才知道公务员这份工作除了能给我提供一份温饱可继的薪资，并不能让我变得体面。
房、车、钱，现代人的体面三件套，这份工作都不能给我。
更可怕的是，这份工作还没有前途。
衙门早已经不欢迎我这样身后空白的穷人子弟了。
在领导眼中，除了干活和背锅，我没有别的价值。
我唯一能有的晋升途径只有慢慢熬资历。
熬到退休，幸运的话能熬一个处级，不幸的话，很可能还在科员的级别上打转。
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快将我压扁了。
但是珍珍却还是原来的珍珍。
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还是因为穷。
我想省钱，因为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我都挣不到大钱。
但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我还要结婚，生子，我还有父母要靠我养老。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提早安排了它的去处。
但珍珍却不用考虑这些，她只用考虑如何享受生活。
我没有立场不让她享受生活，她那么年轻，美好，她原本就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东西。
所以，我尽力给予。
为了让她开心，为了她妈妈的面子，我花钱买那些我不认为我买得起的东西，但最后她还是不开心，她妈还是不满意，她们还在不断对我提出新的要求。
这些让我愈来愈无力。
我似乎看不到我跟珍珍的未来了。
所以，我父母让我瞒着珍珍偷偷买房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
我觉得，这样我跟珍珍之间万一分手，至少不会变得太麻烦，也不会让我父母一辈子的钱打了水漂。
珍珍很生气。
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理解和原谅了我。
我有点感动，但在感动的同时又感到沉重。
虽然我不承认，但其实早在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或许分手才是我跟珍珍最好的结局。
后来的包和彩礼，只是一个导火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珍珍和她妈让我觉得越来越烦躁。
我觉得她们根本认不清她们的现实。
现实就是像珍珍这样普通家境的普通女孩，又找了我这样一个穷逼，就应该早日学会过节俭的日子。
她们还觉得珍珍值得最好的东西？
珍珍值不值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供不起，我也供烦了。
当我决定搬出我们租的那个家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唯一的爱情死了。
死了也就死了。
爱情，并没有让我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刘珍珍挡在门口，问我还爱她么。
我当时只觉得可笑，问她事到如今还纠结于如此幼稚的问题。
我爱她啊，可是爱她有什么用呢？
爱她能让她妈妈不要十万块钱了吗？
爱她能让我今后平步青云了吗？
爱一个人是需要能力的，贫穷如我们，根本不够资格爱别人。
我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认清这一点。
我就不会向珍珍许诺，我根本承担不起的未来。
如果不是我不自量力，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现在认清也不晚。
单位里的那些人，明明不如我，可是每个都活得比我轻松。
不就是因为有个好父母，或者有个好丈人么。
我也可以。
我拜托单位里娶了局长闺女成功升迁的领导给我介绍对象，领导心领神会，给我介绍了 12 中校长的闺女。
说实话，我不喜欢她，但，我也不讨厌她。
她身上有珍珍没有的洒脱和敞亮，但是比珍珍更加任性，经常让我应顾不过来。
和她在一起，我小心翼翼，毫无乐趣。
我常常想起珍珍，不知不觉就拿二人比较。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珍珍。
我和珍珍在一起，我俩都没有未来。
可我还是天真了，校长家的大小姐，又怎么可能真的和我认真交往呢？
我被甩了。
也好，被甩了，我就不用演戏了。
可回归到单身的我，又不可抑制地想起珍珍的好。
我跟我姐打电话哭了。
我姐劝我不该不珍惜珍珍。
她说：「现在娶哪个姑娘不花彩礼呢？」
她鼓励我重新去追回珍珍。
她说：「你不可能遇到比珍珍更合适的了，现在结婚都看条件，就算你去相亲，比你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你，比你条件差的，你也不能选。」
我知道我姐说得对。
但我却没有勇气去重新把珍珍追回来。
我心里其实清楚，我对珍珍已经没有爱情了。
我现在只是贪恋她的好，她的合适。
她曾经是我心中第一且唯一的选择，但她现在只是一个最合适的选择。
这对她不公平。
但人都是自私的吧，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发出了那条求和的微信。
我想，假若珍珍愿意重新接受我，那么余生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对她好。
不管有没有爱情。
没想到，珍珍会第一时间回复我。
当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珍珍向我奔来的那一刻，我知道她还爱着我。
这个认知几乎让我热泪盈眶，原来珍珍一直没变，变的是我。
我用尽全力将她拥在怀里。
那一刻，我感到我体内对珍珍的爱情复苏了。
或者爱情一直未死，只是因为我被现实蒙蔽了双眼，对美好的存在失去了感知力。
重新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都让我感谢命运，让我们重新找回了彼此。
巨大的幸福让我几乎忘了，我重新开始的真相是那么不堪。
根本不配命运如此美好的馈赠。
当珍珍发给我那条微博截图的时候，我竟然出奇的平静。
我想起许久之前，我曾经在网上读到的一句话，选择爱情，是需要能力的。
平凡如我，注定今生与爱情无缘。
我叫停了出租车――
我无法再去面对珍珍了，因为我无法面对自己的丑陋。
相爱八年，最终我们连一场体面的告别都没有。
从出租车上下来，冬风渐起，寒风彻底地包裹了我。
（全文完）
□ 万泉寺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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