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诸葛亮:水镜山庄杀人事件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细雨生寒,罗衾不暖
恼人的雨声惊扰了沉沉美梦,我腾地踢开被子,瞟了眼案几上自制的刻漏,漏箭晃晃悠悠地指向辰时。
「天啦,又睡过了早课,这下一定会被水镜先生开除。」我手忙脚乱地套上儒袍纶巾,来不及打量铜镜里因为衣袍过大有些滑稽的自己,风一般冲出房去。
推开课室的大门,等待我的却不是声色俱厉的夫子。
我突然想起来,水镜先生昨日就带着一些弟子和奴仆下山办事,留下我们其他弟子在山庄自行温习课业。
虚惊一场,我抬袖拭去额头的冷汗,怪不得我小题大做,毕竟司马徵先生早就对我的胆大妄为很是不满,一直想找个理由把我踢出书院。
光风霁月的水镜先生怎么也想不到,老友黄承彦会帮着女儿胡闹,硬生生地给他俊彦满座的水镜学院,塞进来一个女扮男装的妙龄少女。
求学三月有余,即便水镜先生多番遮掩,我还是捅出了不少篓子,让一向驻颜有术的司马徵都多生了不少华发。
我正在门口胡思乱想,却只觉得脸上一痒,似有一道目光在打量我。
我抬起头,没好气地望过去,果然是那个讨厌的家伙—诸葛孔明。
他单手支颐,凤目弯弯含笑,嘴角还勾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让他这张本来丰神俊朗的脸,看起来令人气不打一处来。
「有一个好看的臭皮囊了不起吗?」我恨得牙直痒痒,都怪我那个谦虚过度的父亲,不仅毫不矜持地倒贴送女儿,还要附赠一句「身有丑女,黄头黑面,才堪相配」的评价。
这下倒好,整个荆州都以为黄承彦的女儿貌若无盐,形同夜叉,配不上风姿绰约的诸葛孔明,更有「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的童谚传遍大街小巷。
天可怜见,我确实不是什么黑发如瀑,肤如凝脂的大美人,可也称得上五官精致,清秀可人,除了头发有点微黄外无可挑剔,却莫名一下子沦为了整个荆州的笑柄。
好在离成婚还有一年,父亲在我百般威胁下,终于同意我易钗而弁,化名黄T进水镜书院读书。
他以为我只是想观察下未来夫婿,殊不知我存了找出孔明毛病,再大肆宣扬,毁了这门亲事的打算。
2.飞雨鳎落花簌簌
我踏着雨声走入课室,跪坐在桌前,随手翻开桌上的书简。
还没看上几行,我只觉得饥肠辘辘,可今日备下的朝食估计早被吃得一干二净,我只能勒勒腰带,再死撑上几个时辰。
「黄兄真是勤勉。」语音清越的问候在身边响起,我默默哀嚎了声,努力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看向来人。
不出所料,正是带着一脸温润笑容的诸葛亮。
「远不及孔明兄。」我拱了拱手,算是回应。心中却祈祷他赶紧离开。
不知为何,我进书院没多久,别人口中持才傲物,目无余子的书院第一人孔明就对我颇为亲善。
他不时撇下身边的水镜四友和我谈天说地,从天下大势聊到数术机关,我们的见解竟颇多相合,大有互为知己,相逢恨晚之感。
我心中明知这和我的「复仇大计」南辕北辙,却总是忍不住与他多加盘桓。
三个月下来,诸葛孔明的毛病没找到,他的志趣才华,平生抱负我却是烂熟于心,心生向往。
我不得不痛下决心,要彻底对他敬而远之,专心找到他的不堪之处。
「这个给你,不打扰黄兄温书了。」诸葛亮轻轻放下一物,潇洒转身离去。
我好奇地拿过来,一条手帕紧紧地包裹住一块蒸饼,摸上去还有暖暖的温度,想来是一直放在怀里捂着。
我撕了一块嚼在嘴里,甜丝丝的,也不知道是饼里添了蜜糖,还是……
「等等,我现在是个男子啊,他如此对我,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一股恶寒直冲我的脑门,我对龙阳之好虽无什么偏见,但自己未来的夫君若是如此却万万不可。
我偷偷地瞥向不远处的诸葛亮,他正和崔州平,石韬等人高谈阔论,言笑晏晏。
有了心中那根刺后,我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义愤填膺。
虽然这也许是完美无缺的孔明身上最大的破绽,一旦证实,就足以毁掉让我头疼的婚事,但我的心中却有些酸溜溜的。
「本姑娘哪里比不上那些臭男人?我一定要偷偷调查个清楚。」我在心中暗暗发誓。
「诸位可曾见过蔡仪?」今日值日的徐庶突然大声发问。
我扫了眼课室,靠近前门,坐在诸葛亮身侧的是前太尉崔烈之子崔均崔州平,他面容清隽,额下三缕美髯随风而动。
他身边的是出身颍川世家的石韬石广元,他面相敦厚,眼中却暗含神光,一看就是胸有锦绣,不为外物所扰之人。
在台上踱步的是寒门出身的徐庶徐元直,此人风姿清雅,举止间却又比一般读书人多出一股任侠之气,似是和他早年经历有关。
课室后侧坐着向来话不多的荆孙荆叔语,他出身荆州四大家族之一的荆氏,相貌清秀,待人多是和和气气,不甚显眼。
再算上我自己,只有同样来自荆州四大家族之一蔡氏的蔡仪未曾出现。
「也许尚在休息?」崔均的回答让我心有戚戚焉,毕竟整个偌大的水镜书院,这几天就只有我们六人,一不小心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在所难免。
「我去唤他吧。」徐庶摇摇头,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向来无法理解,蔡仪这种世家子竟如此作践这珍贵的求学时光。
「我和你同去。」眼见诸葛亮的眼神又飘向我,我倏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了徐庶的脚步。
3.红衰翠减,庭院深深
站在蔡仪房门外,我们试着唤了几声,房间里却鸦雀无声。
我们俩面面相觑,心中都隐隐有一丝担忧。
我走上前去,壮着胆子推了下门,厚厚的楠木门纹丝不动。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回课室叫上众人,一起商量要如何打开蔡仪的房门。
「可有备用钥匙。」石韬看向徐庶,徐庶微微摇头。书院的房间结构相似,每人都会配发一把自己房间的钥匙,虽然钥匙样式差不多,却只能打开自己的房门。
「撞门吧。」崔州平直接提议。几人看向那厚厚的楠木门,不免都有些英雄气短。
「我来吧。」徐庶撂下一句话后,奔向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他便手持一把剑归来。
诸葛亮瞄了眼那古拙的剑鞘,笑问道:「这便是大剑师王越赠你的宝剑龙泉吧。」
「这确是越师所赠,削金断玉,不在话下。」徐庶面有得色,旋即眼中又飘过一丝黯然。
众人自觉退后,徐庶也不多话,肃然在门前站定,右手搭上剑柄,只听得一声铿锵龙吟,几人眼前宛如一道月华拂过,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像里面倒去。
几人鱼贯而入,房内井井有条,看不出有丝毫争斗的迹象。蔡仪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破门而入的诸人视若无睹。
徐庶快走两步到了床边,探了探鼻息,又扒开眼睛看了看蔡仪的瞳孔,对着身后诸人摇了摇头。
「死了?」我惊讶地捂住嘴,像被魇住了一般,双腿颤颤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同类的死亡。
忽然间,一个身影不动神色地移到了我身前。
他坚实的背影生生地隔开恐怖的画面,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温暖。
我慢慢缓过神来,身前的诸葛亮似也注意到我有所恢复,不再牢牢遮住我的视线,反而走上前去,仔细查探蔡仪的尸体。
「面色苍白,像是患了急病。」徐庶翻弄了几下蔡仪的身体,看似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外伤。
「门窗都锁着,不似是外人所为。」崔均检查完窗户,出声附和到,语气里有一丝惶急。
诸葛亮幽深的眸子扫过这位好友,唇角微翘,低下头,和徐庶一起翻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在蔡仪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把钥匙。
「看来没人进来过,他确是病死。」进了屋就一直沉默的荆孙也开口道。
「对啊,钥匙好端端地在枕头下,有人离开肯定无法从外面锁门。」崔均攥着颌下三缕清须,长出了一口气。
诸葛亮却一言不发,把玩着手中钥匙,剑眉紧蹙,似察觉到什么诡谲之处。
看着他眉心的郁垒,我不由得也有些烦闷,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突然间,我灵光一动,想到一本曾读过的古籍,好像有类似的记载。
我强迫自己看了几眼床上的尸体,小心地挤到孔明的耳边,轻声道:「他看上去像是失血过多,我记得有本古籍上说过,一剑穿心的剑术,如果出剑拔剑的速度足够快,伤口足够小,血就不会流出体外。」
「黄兄真是家学渊博。」孔明听罢双眼一亮,俯下身去,在徐庶诧异的目光下,扒开蔡仪胸前的衣物,细细地查看起来。
「果然在这儿。」孔明招呼众人向前,扯开蔡仪衣衫,两手捏住蔡仪心口的肌肤,往两边轻轻拨开,窄窄的血流在几人眼皮子底下汩汩流出。
「真是他人所为。」这血淋淋的证据让崔州平惊得拔下一根美髯,嘴角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般伤口,是有人用快剑,当胸一剑毙命,看来是他杀无疑。」屋子里剑术造诣最高的徐庶辨认了下伤口,下了结论。
「水镜山庄隐在山林深处,庄外还有司马徵老师布下的五行迷阵,外人入侵的可能极小。而昨日蔡仪还曾和我等一起送别老师,换句话说,有时间和机会取他性命的人就在我等六人之间。」诸葛亮如电双目看向在场众人,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4.雨意空疏,人心几何
「走吧,去课室谈。」诸葛亮将钥匙随手丢在了蔡仪的书桌上,看了看面色各异的几人。
我们沉默着离开房间,行进的队伍也自然而然地分裂成几个小组。
崔均,徐庶和石韬三人走在最前面,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活跃,看上去心事重重。
诸葛亮却未和他们并行,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不发一言地陪在我身边。
淅淅沥沥的山雨和亲疏难辨的迷局扰得我惶乱莫名,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多了几分艰涩。
「别担心,交给我吧。」耳边传来男子的低语,轻柔却坚定。
我抬起头,悄悄望向他清俊的侧颜,那一如既往的自信笑容,有种安抚人心的神奇力量,我猛然间升起一个念头:也许孔明以后,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回到课室,大家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徐庶沉吟片刻,朗声说道:「我昨夜最后一次见蔡仪,是在用晚膳时。我吃完就先行离开了。」
面色轻松的石韬接口道:「我和荆兄是和蔡仪一起用晚膳的,吃完后还顺道一起回房间。我记得蔡仪昨天似乎忘了锁房门,他发现后很是紧张,急匆匆就进屋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也就是说蔡仪是昨日晚膳后才遇害的。烦劳大家说说自己昨日晚膳后的行踪。」诸葛亮看了眼荆孙,见他点头承认石韬所言非虚后,把问题抛给了众人。
「昨日晚膳后,我与元直谈性甚浓,就同去了我房间秉烛夜谈,随后抵足而眠,并无任何异状。」孔明话音刚落,崔均就抢在众人之前接话道。
徐庶的眼底滑过一丝诧异,他眼神复杂地瞅了崔均几眼,终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崔均的话。
石韬诧异道:「这便巧了,昨夜我和孔明也是饮酒畅谈,几近整夜。」
诸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我和荆孙的脸上。
「我昨夜都在挑灯夜读,无人可以为证。」荆孙言简意赅,面色古井无波。
「这我倒可以作证。荆兄的房间昨夜确是烛火通明,荆兄勤勉温书的身影也一直映在窗上。我二人数次去厨房取酒都曾见过。」诸葛亮突然开口,石韬也连连点头。
「我昨晚在睡觉。我没杀人。」我的语气有些发颤,如此这般,我倒反而成了在场诸生中嫌疑最大之人。
我惶惑地望向四周,崔均的眼神有些躲闪,石韬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几分狐疑。荆孙低着头,徐庶握紧了双拳,欲言又止。
诸葛亮幽深的眸子却看不出悲喜,成竹在胸的微笑依旧漾在唇角。
「他不是凶手。」诸葛亮和荆孙竟异口同声地为我辩护。
「愿闻荆兄高见。」诸葛亮冲荆孙拱拱手。
荆孙木然的黑眸闪过一缕棋逢对手的兴奋,淡淡道:「看黄兄的右手便知。」
我下意识地把右手伸出来,在眼前来回端详个不停。
「蔡仪被当胸一剑穿心,看伤口形状,凶手必是右手出剑,直直刺入,剑出如风。各位再看黄兄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略黑却光滑如玉,虎口并无丁点剑术高手常见的老茧,倒更像是闺中女子的柔荑一般。这样的手,多半使不出那样凌厉的剑法。」荆孙说完还挑衅似的看了孔明一眼,我却免不了双颊一红。
几人纷纷看向我的右手,随即又伸出自己的手一番比划。
渐渐地,都把目光盯在了徐庶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壳,那破门而入的惊艳一剑不自觉地在我眼前闪现。
「据我所知,徐兄出身寒门,少年时便曾因报私仇,当街杀人被下狱过,不知是否属实。」荆孙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
「是又如何?」徐庶长身傲立,语带不屑。
石韬脸色微变,想来他几人虽都和诸葛亮交好,却对彼此不是知根知底,乍闻此等消息,世家出身的他看向徐庶的眼光不免有几分轻视。
「元直早已改过自新,荆兄休要污人清白。」崔均最为欣赏徐庶,立马站出来大声反驳。
「州平息怒,昨夜元直真是在你房中吗?」诸葛亮直直地看向崔均。
「孔明何出此问,元直自……自是和我一起,连你也不相信元直吗!」崔均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低吼道。
「够了,州平不须再为我遮掩,昨夜我晚膳后却是潜入过蔡仪的房间,想来是被你撞见了,君之高义,元直感佩于心。但我绝对没有杀人。」徐庶的话让众人一片哗然。
「元直为何如此?」只有诸葛亮仍旧泰然自若,不慌不忙地追问。
「因为蔡仪是北方那人的细作。」
5.风雨飘摇,汉家陵阙
「你是说曹孟德?」崔均脸色大变。
「正是。」
「元直此话可有证据?曹司空缘何会派细作到书院?」石韬却不像崔均一般直呼曹操大名。
「啪。」徐庶掏出一卷竹简,扔到案几上,「这便是我昨夜从蔡仪房间拿到的—他私下收集的荆州情报,上至荆州将领的性情喜好,下到荆州诸城的地利民生。」
「水镜书院聚集了对荆州诸事最了如指掌的才俊,司马徵老师授课也常以荆州事务举例,从此地收集情报自是事倍功半。而且这份情报里,还有他自己添加的,只有蔡家子弟才可能知晓的绝密机要。」
荆孙抿了抿嘴唇,正欲上前翻看。
诸葛亮却已经抢先拿起竹简,走马观花地扫了几眼,颔首道:「确是蔡仪的字迹无疑。想不到他出身荆州大族,却已然为曹氏效力。看来曹孟德对荆州的渗透已然无孔不入,争伐之期不远矣。」
「此言差矣,曹司空拥天子以令不臣,荆州九郡本就是我大汉领土,归于曹司空治下也未尝不可。」石韬似是对曹操颇有好感。
「好一个拥天子以令不臣,曹阿瞒怕是早就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他杀国舅,诛皇妃,田猎受百官行礼,这一桩桩,一件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名为汉臣,实乃国贼!」徐庶目眦欲裂,洪声喝到。
石韬一时间为他气势所夺,摇摇头,不再多言。
「孔明觉得曹操此人如何?」崔均有些好奇。
「此人雄才大略,胆识卓绝。但我少时曾在徐州居住,亲见他率众屠城,致使苍生蒙难,流血漂橹,他之心性可见一斑。若他做大,绝不是是汉家朝堂和天下百姓之福。」心志坚定如孔明,也似乎被那尸山血海一般的回忆攫取了片刻心神,眼底流露出几份恐惧。
「荆州归于何人由不得我等决定,倒是徐兄对曹氏如此深恶痛绝,又直承曾私入蔡仪房间,我等要如何相信蔡不是和你起了争执,死在你的无双剑术之下呢?」荆孙对曹操的话题不感兴趣,反而一针见血地挑明大家心中疑惑。
「我相信元直没有杀人。」崔均怒视荆孙。
「崔兄刚刚还试图欺瞒众人,我等怎知你二人不是相互勾结,共谋杀人呢?」
「你,你,你一派胡言!」崔均没想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荆孙竟如此牙尖嘴利,慌乱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勿需多言,我愿自缚于此间,待老师回来或找到真凶再放我自由。」徐庶不忍见好友被诘难,一扬手,洒脱弃剑于地。
「孔明,说句话啊。」崔均急切地望向诸葛亮。
「辛苦元直了。」
「什么,连你也不相信元直吗?」诸葛亮的回答让我和崔均都不敢置信,崔均更是气得直跺脚。
「不愧是孔明,情报竹简和我的性命就交托给你了。」徐庶和诸葛亮相视一笑,我的心也不由得无比悸动。
这等豪情,绝不是什么分桃断袖的龙阳之好。
君子之交,本就该如此推心置腹,生死相托。
徐庶找来绳子,在众人眼前把自己牢牢捆在课室的梁柱上。
崔均和石韬自愿留下来值守。我们其他三人则决定各自回房间稍事休息。
躺在温暖的床上,我的心却难以平静,课室里的一幕幕不停在我眼前闪过,冥冥中我总觉得自己错过什么。
屋外风雨如泣,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徐庶真的不是凶手,那真正的行凶者到底所图为何?
是和蔡仪有私怨?可这三个月来我从未见蔡仪与他人有过龃龉。
亦或凶手也察觉了蔡仪的身份,别有企图?那他的猎物,是不是也包括那份写满情报的竹简,岂不是说:
保管这份情报的诸葛亮有危险!
6.抽丝剥茧,日曙天明
我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急急地冲到诸葛亮房前,用力地敲打他的房门。
可久久却无人回应,我的心一下子如坠云端,只觉得口舌发干,双眼发涩。
再也顾不上应有的矜持与伪装,我发了疯似的捶打着他的大门,尖声呼喊起他的姓名。
「黄兄再打几下,这门可就要坏了。」清越却惫懒的取笑声从我身后传来。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笑容欢快的诸葛亮和一脸不解的荆孙,正一起从后者的房间走出来。
我瞬间悲喜交加,怔怔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们正要再去蔡仪房间一探究竟,黄兄可有兴趣?」诸葛亮的邀请及时地为我解了围,我忙不迭地点头跟上。
又走进蔡仪的房间,也许是知道床上躺着具冰冷的尸体,我总觉得房间里阴森森的,鼻端的异味挥之不去,让我寒毛直竖。
可现在退出未免太过丢人,我只好本能地跟着诸葛亮,亦步亦趋,仿佛这样就能诸邪退散,百毒不侵。
荆孙自然没有我这般矫情,自顾自地在房间的那头翻箱倒柜,却依旧一无所获。
找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荆孙终于选择放弃,告辞离去。
诸葛亮却仍旧耐心十足,先是拿起桌上的钥匙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四处寻找。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捡起一缕布条,故作神秘地冲我招招手。
「线索凑齐了,去救元直吧。」
「啊!你找到凶手了?」
「恩,走吧。」他不再多话,出门叫上荆孙后,领着我们二人又回到了课室。
自缚的徐庶和崔均,石韬二人间也并未剑拔弩张,我们进来时,他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见诸葛亮衣襟带风地走进来,苦中作乐的徐庶顿时双目发光,崔均和石韬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诸位,我已解开所有谜团,还请先释放元直。」诸葛亮走到几人身前,朗声说道。
「慢着,烦请孔明先为我等解惑,若确实有理,再放人不迟。」荆孙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出,马上出言反对。
「孔明兄请先解谜吧,我并无大碍。」徐庶一脸云淡风轻。
「也好,那我就从头说起。」诸葛亮狭长的凤目扫过众人,颇有几份不怒自威,「请问元直是如何盗得此卷的?」
「我先行潜入蔡仪房间,待其深夜熟睡时,找到此卷后离开。」
「所以你走时并未设法锁门,对吗?」
「我只待老师回来就检举蔡仪,未曾想过要设法锁门,欺瞒于人。」徐庶答得坦坦荡荡。
「诸君可还记得,我们早先去找蔡仪时,他的门可是紧锁的。元直所求是驱逐蔡仪,伪造门窗紧闭实乃多此一举。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之后进了蔡仪房间,杀了蔡仪,出来时又设法锁了门,试图伪造蔡仪是急病暴毙,这才能解释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伪造无人进入的假像。」诸葛亮的推论让崔均喜上眉梢。
「若徐兄所言不实呢,他明明杀了人,却诈称只是想拿到证物驱逐蔡仪。如此一来,他自然就需要制造无人进入的密室。」荆孙寸步不让。
「诸位不妨看看这个。」诸葛亮没有正面回应荆孙的质疑,反而掏出那块之前捡到的黑色布条,放在手心当众展示。
荆孙的脸色蓦地一变,随即强作镇定,一言不发。
「这是何物?」石韬问道。
「黄兄可以作证,这块布条是我在蔡仪房间的地板上找到的。它的材质乃是永安缫丝,只流行于江东之地,蔡仪的衣物里并无此等材质,想必元直也没有缫丝做的衣物吧。」诸葛亮说完又望向其余几人,我和崔均,石韬也是通通摇头。
荆孙发出一声冷笑,承认道:「我却是有一件江东友人所赠的缫丝衣衫,想必是我之前拜访蔡仪时留下的,算不得什么。若想诬我是凶手,可别忘了昨夜我可是整夜挑灯夜读,还是孔明兄你亲自为我作证的。」
孔明淡然一笑,继续道:「所以我刚刚去拜访你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你的油灯灯芯附近,还有丝丝布匹燃烧的残渣,那就是你挑灯夜读的秘密吧。」
荆孙的眸子里倏地杀意流动,却兀自强撑道:「我不懂孔明兄在说什么。」
「用布匹剪一个小人固定好,只要距离适当,自然能在窗上投影出彻夜温书的模样。」我忍不住插嘴道。
「原来如此。」石韬和崔均望向荆孙的目光一下子疑窦丛生。
「荒唐,不过是不慎点燃了些许衣物,孔明兄是为了帮好友脱罪,准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荆孙勃然大怒。
「就按荆兄所说。说回那件衣服,若我猜的不错,荆兄那件缫丝衣物破损的地方,应该是在左侧腋下吧。不知可否借荆兄衣物与左手一看究竟。」诸葛亮不为所动,以退为进。
荆孙顿时瞠目结舌,望向诸葛亮的目光隐隐多了几分畏惧。
「据我所知,江东水军的高手,为适应在波浪滔天的大江上作战,特别训练可以在任何角度稳稳挥出兵器杀人。」
「你昨夜便是穿着那件缫丝黑衣,待元直离去后潜入蔡仪房间。哪曾想他竟突然醒来,欲从背后袭击于你,却被你左手从腋下向后出剑,一剑穿心。所以蔡仪身上的剑伤宛若有人用右手剑当面刺杀,一旦凶案暴露,你也可嫁祸徐庶。」
「但按你和他的身高,如此一剑必会割破腋下衣物,你慌乱中未曾注意,它自然就留在了现场。」孔明直视荆孙,目光灼灼。
「故事编的不错。可惜衣服是我不小心弄破,不知道你如何得知。我左手的老茧是幼时家贫务农而来。我却不会什么左手剑法。「
」想我出身荆州大族荆氏,更和江东水军无半点关系。如果你继续污蔑我,休怪我请出家主和司马徵老师讨个公道。」荆孙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这些你都可以不认,可别忘了还有你偷龙转凤的密室妙计。」诸葛亮盯着荆孙,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对啊,那个无人进入的密室是怎么做到的。」崔均挠着头问道。
「其实很简单,我们第一次在蔡仪枕头下发现的钥匙并不是蔡仪房间的钥匙,而是荆兄自己房间的钥匙。大家钥匙的外形都相差无几,自可以鱼目混珠。」
「后来我们仨再去检查时,荆兄找机会物归原主,这便无人再能拆穿这其中的把戏。可惜荆兄聪明反被聪明误,枕头下的钥匙被我抹上了自制的香料,是准备送给我未来娘子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荆兄可敢掏出怀中钥匙,让我们闻上一二。」
「好一个诸葛孔明,不愧是老师口中的卧龙,我不如你。」荆孙落寞地摇了摇头,却猛然从衣袖中滑出一把无鞘短剑,剑光凛凛,令人胆寒。
他持剑傲立:「是你逼我的,我本准备继续留在此处,一边收集情报,一边笼络这几位大才。但既已暴露,我只能杀光你们,带那份情报离开。」
「这就是你一定要逼元直自缚的原因吧。未虑胜先虑败,江东才俊果然计谋深远。不过在下今日难逃一死,可否告知尊姓大名,让我等别做个糊涂鬼。」如斯绝境,诸葛亮竟仍然未见慌乱。
「在下陆逊,陆伯言。受死吧。」陆逊说完飞身而来。
「月英,交给你了。」诸葛亮倏地看向我。
我来不及惊讶,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弩箭激射而出。
陆逊剑出如电,电光火石间拨开弩矢,来势不减地冲杀过来。
我手腕再转,藏在手臂的连弩如暴雨飞射,陆逊躲闪不及,勉力挑开数箭后,一下子身中数矢。
他单脚一蹬,前扑之势转为后退,几个起落间就冲出了大门,消失不见。
我虽擅机关,脚力却与常人无异,只能追之不及,眼见他逃之夭夭。
而诸葛三人也没有闲着,已经解开了徐庶的束缚,就算陆逊去而复返,也自有他去对付。
「孔明兄,我就知道以你之大才,绝不会使我蒙冤。」徐庶对诸葛亮长施一礼。
「元直过奖了,我知你因仗义除恶下狱,害得母亲担心后便立誓绝不再用剑杀人,又如何会是此案凶手,但为了引出真凶却不得不折辱于你,切莫见怪。」诸葛亮也施礼赔罪。
「元直,我石广元也曾因你杀人看轻于你,却不知你是为民除恶,请原谅我识人不明。」石韬也凑上前来,赧颜道歉。
「不知者不怪,无须多礼。倒是没想到连江东也开始觊觎这荆州九郡,大战将起,苍生何辜啊。」
「这个陆逊心思沉稳,机变无双,若能在江东出人头地,必是你我之大敌。」
「等等。」我打断了他们几人越扯越远的讨论,狠狠地瞪着诸葛亮,「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其实是黄承彦老先生修书,告知于我的。」诸葛亮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无辜模样。
「什么!这个老头儿出卖女儿上瘾了不是。」我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其实他是知道你必要寻我麻烦,所以把你身手了得,机关术天下无双的本事告诉了我,让我自求多福。」诸葛亮小声补充道。
「哎,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头子,敌暗我明,我又怎赢得了知己知彼的诸葛卧龙。」这三个月,我果然没能搅黄婚事,还如老头子所愿,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忽然间,我觉得有些事需要马上澄清。
乘他们不注意,我转过身去,除去脸上的易容,又怯生生地转了回来。
「其实,其实我长得一点也不丑,对吧。」我凶巴巴地看向在场几人,撸了撸袖子,露出寒光闪闪的弩箭。
「岂止不丑,简直才色俱佳,孔明能得此良配,夫复何求。」人在屋檐下,诸葛亮也只能表现得「得此佳人,此生无憾」。
「对,孔明天赐良缘,元直沉冤得雪,更查出细作,肃清书院,当浮一大白。」崔均做了个豪饮的手势,众人皆哈哈大笑。
「我也要喝,没有老头子管着我,终于可以喝个痛快了。」我干脆卸下所有伪装。
诸葛亮的笑声戛然而止,另几位的笑声却愈发欢快,响彻书院。
书院外的雨停了,这乱世的凄风冷雨却依旧张狂,但若能和他一起,执伞同行在这红尘人间,或也可足慰平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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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瑜: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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