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狡猾的叙述人称，以及叙述者的不可靠性

狡猾的叙述人称，以及叙述者的不可靠性

用专业训练捕捉灵感：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故事

我们在写一篇小说之前，会说要有大致的情节构思。其实不是这样的，这完全是一种谬论。我们会根据一个莫名其妙的意象开始写一部小说，比如说是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就是根据太阳光照下的红萝卜展开叙述的；我们也可能因为一个模糊的人物开始写一部小说，比如说沈从文的《边城》就是因为头脑里一直徘徊的船上见到的女孩为创作开始的……写小说之前完全不需要对你所要写的内容有多了解。我们需要去确定的，是选择一个怎样的叙述视角。也就是，这篇小说，是从谁的立场上去讲述的。

视角的选择并不仅仅是人称的问题，更和小说表达的内容有很大关系。一篇小说，虽然内容是一样的，但视角的选择，会让同样的内容呈现出不一样的面貌，讲述的故事，也会有巨大反差。可以说，选择好一个视角，就代表了这篇小说会以谁的立场去看待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人和事。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和农民的立场会有截然的不同，一个富家千金和沦落风尘的小姐，也会有天上地下的反差。他们的世界观不一样，评价标准不一样，自然而然，看到的也就不一样。同样的道理，有人会在一片飘落的黄叶中看到凋零，有人看到重生后的希望，有人会想到人生的无意义，也会有人只是看到了黄叶本身，什么也不会想到。

我们常常说的，小说的特殊性，也是来自于叙述视角选择的特殊性。对于小说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讲了什么，而是谁讲了什么。所以，选择一个合适的叙述视角，直接决定了故事的内容和故事的呈现方式。叙述视角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因为稍不注意，它就会出卖你，出卖事情的真相。任何一个故事都在叙述视角的漩涡中，摸爬滚打，所以，选对叙述视角，对写作的可信度与感染力非常之重要。不过记住，所有的叙述视角都是不可靠的。

在创意写作教程里，有这样一个有趣的实践，当两个人结束了一段恋情，若从各自角度出发，那这个故事肯定会有两个版本。任何事情，站在不同角度书写，其呈现的面貌是不一样的，甚至差距很大。

比如一对夫妻的矛盾，每个人的视角都是不一样，甚至直接改变了故事。从男人的角度可能是这样：「我看着她的耳环，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广告提成时给她买的。为了那笔生意成功，我在零下十五度的北京，在饭店外，穿着薄西装，等了客户三个小时。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逛商场时称赞了这对耳环。她很喜欢那对耳环，每天晚上睡觉时，一定把它摘下来，收好。然而，上个礼拜，我提前回家时，却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车子从楼下开走。我打开门，进屋，她的神情非常地慌乱。我一眼看出，她的耳环掉了一只。我走进卧室，另外一个耳环还躺在床单上。离婚吧，没有什么可说的。」简单说就是，我很爱她，她却出轨了但是换一个角度，从女人的角度看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他来找我。他抱着我，向我表白。他的力气很大，我的耳环掉了一只。我承认我被他吸引了。然而，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却闪过了我丈夫的脸。我推开了他，让他走。那时候，丈夫回来了。他看到了床单上的耳环，开始咆哮。我从来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粗鲁的一个人。对我是如此的不信任。离婚吧，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一直都爱他，可他脾气越来越差，对我越来越不信任。同样的一件事情，因为叙述视角的改变，整个故事都发生了变化。

当我们大致确定完是谁在讲述这个故事，确定完叙述视角以后，就要去考虑这个讲述故事的人称。我们一般把人称分为第一、第二和第三人称。虽然各个人称都会有其优缺点，像第一人称「我」的讲述方式，比较容易代入情感，缺点则是受时空的限制；第三人称「他/她/它」的讲述方式，相对缺少情感性，优点则是涉及到的面是很宽广的。一般在写作中，第二人称用的是最少的，是用「你」的方式去讲述，比较具有局限性。

我们以英国女作家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为例，小说刚开始就写：「达洛维夫人说，这花她得亲自去买。因为露西在她这儿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这些门得从门框上卸下来，昂伯尔梅尔公司的人马上就到。接下来，克拉丽莎・达洛维又寻思，多么特别的一个早晨啊――空气清新得就像是特意送给海滩上的孩子们似的。太开心了！太突然了！对于她来说，事情似乎总是如此……」

这是属于第三人称的叙述。这种叙述也就定下了整篇小说的基调。一篇小说叙述人称的选择，直接决定了这篇文章的叙述走向及风格。我们试着用第一人称改写这部小说的开始部分：「露西的工作要告一段落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像是卸门框什么的。而且，今天是一个多特别的早晨呀，空气清新得像是特意送给海滩上的孩子们似的。我想，我还是自己去买花吧。真的是太开心！太突然了！」

再改为第二人称来叙述：「亲爱的读者，我要跟你们说，这花，还是得我自己亲自去买。因为露西的工作要暂停了，而且这些门得从门框上卸下来，昂伯尔梅尔公司的人马上就到。如果你们在的话，就能感受到今天这个特别的早晨，空气清新得就像是特意送给海滩上的孩子们似的。我真的太开心，太突然了。应该怎么和你们描述我这种心情呢……」

大家细细品味一下，有没有发现什么差别？人称的变化直接改变了小说的基调。可以说，第三人称造成的疏离感，是伍尔夫这篇小说的写作风格，同样，也是她借助这篇文章表达出来的一些内容：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人与生活之间的疏离。但是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则在无意间拉近了读者的关系，破环了伍尔夫所要表现的疏离感。

叙述视角和人称的选择需要大智慧，我们在写小说时必须需要这样选择的意识。同时，还需要注意的是，叙述视角和人称在一篇小说中并不是一以贯之的，小说家可以根据需要，不断地去转化叙述视角和人称，让小说更加具有丰富性和趣味性。

就是说，写作的时候，可以尝试变化叙述人称，让故事拥有更大的张力。

同时，为了更准确、客观地表达观点，我们的叙述视角和人称，一定要有足够的细节支撑。细节是特别重要的。它能传达一个故事的可信度。李大春有本书叫《小说稗类》，其中有个例子我记得特别清楚。说是有一个农民去外地，害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身份，于是穿着打扮、行为处事等等什么的都特别注意。但还是被一个人发现了，农民就很好奇，然后那个人说，「因为我看到你弹烟灰。这应该是你的习惯吧，其实好烟是不需要弹烟灰的。」就这样一个细节，让农民这个叙述人物背后传达了无数讯息。再以上面所提到的男人角度与女人角度作为例子，我们会很信服他们所说的话，为什么呢？因为有细节啊，这个细节就是耳环。它增加了可信性。再比如国产剧《琅琊榜》中夏冬对聂峰的爱，就是通过每年必去上坟这个细节表达出来的。另外，无论你设想的叙述人称是什么，一定还要设想一个场景，想象如果你作为其中一个当事者的感受。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之下？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都是需要讲明白的。

我们顺着叙述人称和叙述视角再往深推，这其实要求写作者的是要有共情能力，要能学会站在任何一个人物的立场去考虑问题，设身处地去理解每一个人的内心感受。这样就不会把问题片面化或者狭隘化。 这样也才能成为一个具有同理心和慈悲心的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