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假如魔女捡到了一个废柴孤儿，该怎么把他养成天才

假如魔女捡到了一个废柴孤儿，该怎么把他养成天才

深夜惊奇 2：敢不敢把梦变成真

１：

「从前有个魔女捡到了个孩子。」

「就这样？」

「就这样。」

这已经是阿苏第七次问安安自己的身世了，安安也终于不耐烦地给了他这个答案。

在阿苏的记忆中，他就是从小就跟着魔女安安，生活在密林小屋中。

安安是一个魔女，就像漫画书里的魔女一样，她常年用黑色的斗篷包裹着自己，连阿苏都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

安安对阿苏非常不耐烦，据她所说，在阿苏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就每天哭个不停，安安几次都想把他丢出去喂熊！

那些日子里，总有孩子的哭声伴随着她愤怒的喝骂：

「安静！」

「安静！！」

「安静！！！」

于是阿苏开口说出的第一个音就是「安」。

这也是魔女名字的来源。

会说话以后，阿苏的吵闹更是之前的一万倍。他对自己的身世和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于是他每天都不停地问安安问题。

安安起初带了些鹦鹉回来应付他，后来她不得不进城买了许多漫画书回来。

漫画书让阿苏安静下来，他每天没日没夜地看，眼中时时闪着光。

于是安安带回来更多的漫画书，《剑圣奥苏》从第一到第二十四部，每一部阿苏都看了无数遍。

《剑圣奥苏》是人类文明中最畅销、最受欢迎的故事，因为它源于真实的事件。

强大的奥苏战胜了邪恶的魔女，拯救了神圣王国，成为人们口中的传奇。

有哪个孩子会不崇拜奥苏呢？

于是那天早晨，阿苏突然对着朝阳大声宣布：说

「从今天起！我就叫奥苏！」

忽然间天地色变，狂风肆虐。

吓得阿苏一口气跑回屋子。

他双手扒在窗口，探头朝外面看去，竟看到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五个衣饰华贵、气质超然的人，如众神般从天边飘下来。

天啊，他们就是漫画书里面的魔法师吗？是人类中强大的英雄吗？

他们是来打败魔女，救我出去的吗？

阿苏心里一阵活跃。

然后他看到安安走了出去。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竟然觉得那五个非常强大的人，无比地谨慎，如临大敌一般。

他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些什么，只能从安安的动作里看出她有些愤怒，而那五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五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只是临走时，有个人随意地朝阿苏这边瞥了一眼。阿苏瞬间有种被强光刺了眼一般的感受，他一下子把头缩了回来，心脏「怦怦」地跳动着。

２：

从那之后，他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了。

是的，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剑与魔法，怪兽与巨龙……那些漫画书里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不要总想着往外跑。」

安安总是这样说。

可越是如此，阿苏就越好奇，越向往。

「除非你把圣剑寒刹给我！」

圣剑寒刹是剑圣奥苏的武器，相传由天外陨石铸成，内含星辰之力，可以斩断一切。

安安笑了笑，手指在虚空中弹跳起来，只见眼前一棵大树木屑纷飞，一把雕纹精致如艺术品般的长剑浮现出来——仿佛它本来就藏在树中似的。

「哇！好厉害！」

这是安安第一次在他眼前展示魔法。

「想学吗？」

阿苏跑过去一把抓住木剑，摇头道：「不，我要成为奥苏一样的剑士！」

安安摇头道：「你身体虚，恐怕做不成的。」

阿苏仔细观察木剑，喃喃道：「这跟漫画书里的神剑寒刹不一样。」

……

阿苏很快十八岁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片森林里的生活，决意要偷偷逃出去。

如安安所说，这片森林非常危险。他记得十三岁那年冬天，自己在森林里走丢，最后哭晕在雪地里。

醒来时，他已身在小屋，安安正在往火炉里扔柴火。火焰把木柴烧得劈啪直响，那个声音很暖很安全。

十六岁那年，他独自跑出去，遇上了一头熊。他在逃跑的路上被熊拍中了后背，晕死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在小屋里，安安正在熬汤，一口巨大的锅里，一只熊掌浮了出来，传出阵阵香味。那个味道，阿苏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流口水。

……

阿苏用力摇摇头，晃去脑中的杂念。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他握了握手中的木剑。

他已经长大了，那些豺狼虎豹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终于，在一个安安外出的日子，叫「阿苏」的少年带着自己的木剑，沿着森林一直走，走得比过去每一次都远。

他迫切地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内心既害怕，又兴奋。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树啊。」

他走出了森林。

３：

外面的世界跟阿苏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沿着小路走了许久，便感到周围越发荒芜。起初只是黄朴朴的野草，再走下去，便看到大片大片的荒地。

偶尔看到几棵树，都是荒矮的，毫无森林中的生命力。

阿苏去摸了摸，发现树上伤痕累累。他还看到了一颗牙齿镶在里面。

「外面的人类真奇怪，为什么要咬树？」

又走了一段路，他真的看到一个人侧身扶在树上，伸长了脖子，一口一口地啃着树皮。

「喂！你为什么要啃树？」阿苏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人一个激灵，转头死死盯着阿苏，然后野兽般扑了过来。

「喂！你干吗？疯了吗？」

阿苏挥起木剑将他击倒，他起身再次扑来，如此反复三次。

他终于无力再爬起来，但却仍然死死盯着阿苏，那眼神看得阿苏头皮发麻。

外面的人都是疯了吗？！

阿苏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这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架宽大却面黄肌瘦，嘴角还残留着木屑，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是……饿了吗？」阿苏试探性地拿出一块干粮，那人眼睛冒光地把干粮抢了过去，转身便往回走。

阿苏跟他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一个残破不堪的小村子。那饿汉环视了一圈，在路边找到了一个枯瘦的孩子，将吃的喂给他。

「原来是想着你儿子啊！你们这儿也太穷了吧？喏，剩下的也都给你吧！」

饿汉这才抓过干粮，大口咀嚼了起来。

阿苏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才发现之前那些尸体一样躺在路边的人们全都爬了起来，如一群饿狼一样盯着他。

看着他们冒光的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就带了这些，没有……」

一群人蜂拥上来，阿苏转身便跑。

不知跑了多远，忽然有弓箭从天而降，由零星变得密集。

阿苏抬头看去，一个矮墙上站了一排士兵，正将自己和身后的人当成目标。

「安安说得没错，外面的世界真危险！」

他连忙举起木剑抵挡，所有的弓箭几乎同时绕开了他，身后追杀的人倒了一片，剩下的则转身逃命去了。

几个士兵走了下来。

「嘿，看你的样子不像那些劣等贱民，怎么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迷路了。」阿苏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你是要去神圣帝国吗？」

「是漫画里提的『神圣帝国』。」　阿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想要去神圣帝国就要通过这里，但没身份的人是不允许过去的。」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过去？」

士兵盯着他的木剑。

「这样吧，你将这把木剑给我，我就放你过去。」

阿苏正要答应，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冷哼。

一个身姿挺拔的人走了出来。

几个士兵一起低头喊了声「队长」。

那队长走向阿苏，指了指他的木剑。

阿苏将木剑递了过去，他拿去翻看了一下。

「这把木剑雕工相当精细，已经可以用艺术品形容，放到王都里交易，至少值五十银币。」

说着，他「唰」地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阿苏吓得后退一步。

却见他将长剑丢了出来，锋利的剑锋应声刺进土地，剑身摇颤不止，一看便是把好剑。

「成交？」

阿苏兴奋地拔起这把真家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成交！」

４：

阿苏跟着队长进了小城，这里可比之前的地方好太多了，称得上是阿苏见过的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的房子有两三层那么高，还有好几个石房子。路上的人穿着干净，几乎人人佩剑。

「队长，你可真是个好人。」手中的长剑让阿苏爱不释手。

「作为一名二级剑士，自然不同于那些品德卑劣的人。」队长自得地笑了笑，「另外，不必客气，叫我一声『蓝哥』就好。」

「我叫阿苏。蓝哥，外面那些人都怎么了？为什么……」

「那些劣等的贱民啊，他们天生就没有任何天赋，所以被流放出去，不配生活在伟大的神圣王国中。」队长打断他道。

「所以他们就可以被随便杀掉吗？」

「你懂的，在神圣帝国，没有任何天赋就意味着原罪，除非你有厉害的朋友和亲戚，不然你的命一文不值。」队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阿苏感到有点不舒服。

队长看他脸色不太好，安慰道：「你还没去过王都吧？你放心，正好我会去一趟王都，你只要去验证了天赋，就能留在那里了。」

「要如何验证天赋？」

「走帝国的程序，报名，接受皇家学院的测验，拥有战士或魔法的天赋便算合格，然后进入皇家学院进修，之后你可以选择出门游历，或者像我一样为帝国效力。」

「那如果没有天赋呢？」

「那你就有危险了，因为你将被打上劣等贱民的标记，然后被赶出王都……如果一定要留在王都，最好时刻都跟着你的朋友。不然你很可能会被抓去当最低等的劳动力，或者被人随便杀掉。」

「你身体虚，恐怕做不成的。」阿苏没由来地想起安安说过的话，心底一阵忐忑。

不过他终究是少年心性，没一会儿便忘了一切，对着城中的新奇东西一阵惊叹感慨。

……

第二天，阿苏跟着队长的车队踏上了王都之旅。

小路逐渐变成了大路，周围农田遍野，山青水绿。

路过的城池也越发繁华：车水马龙的街道，点缀全城的夜灯，各种零食叫卖、杂耍表演……

「蓝哥，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精彩了。」阿苏一路喝彩。

队长轻轻笑了笑。

「等你到了王都，才知道『繁华』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两天之后，阿苏理解了队长的意思。

神圣王国，简称「王都」，夕阳下，它如一个上古巨兽般坐落在天地之间。

队长看着阿苏惊掉下巴般的表情，毫不见怪地说道：

「你不用感到难为情，每一个人第一次见到王都时，都是这副表情——包括我。」

说着，他挥动手臂，指向这座伟大的王都。

「看到那城墙了吗？那是号称最强防御的神圣之岚，里面隐藏着禁咒级的魔法阵，一旦发动起来，连巨龙都要从天空陨落。

「神圣之岚呈五角星形状，占地 ４９０ 万平方米，有五座城门，分别是星火、寒钥、金摩、青垒、长林，由五大魔法神殿分别把持。

「这座王都经历过三千年的历史，经历过无数次的战争，从未被攻破过。

「这里出现过最伟大的思想家和诗人。

「这里有凤凰，有巨龙，有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奇珍异兽。

「这里有世界上最强的战力，曾经最强的神圣剑圣奥苏、以及他的好兄弟护国剑圣古安、圣岚八骑士、五大魔法神殿、十二神圣军团……」

队长展开双臂，提高了声音。

「欢迎来到世界的中心，人类历史文明中最伟大的地方——神圣王国。」

阿苏抬头仰视着这个心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地方，眼中星星闪闪。

５：

经过一套烦琐的检查后，一行人从长林门进入神圣帝国。

队长指了指身上佩戴的写着「二」的徽章，对阿苏说：「等你验证了天赋后，一定要时刻戴着它。没有它，你在这里寸步难行。」

阿苏点了点头。

王都当然比任何地方都更加繁华，但阿苏却感到有些压抑，这种压抑来自于别人的眼神。

他们看着他的穿着，和他光秃秃的胸口，朝他投来蔑视的目光。

这比那些野兽般的眼神更让他难受。

「我现在去处理些事情，你留在这里等我。」队长看着阿苏的眼睛，郑重地说，「你现在还没有身份，千万不要惹麻烦。」

阿苏点了点头。

王都的街道上，两边建筑橱窗中各种奇品异物，琳琅满目。

阿苏正看着出神，忽然一阵惊呼声传来，他转过身去，便看到一个无比神气的贵公子，骑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兽，带着两排人，趾高气昂地经过。

周围的路人都投以羡慕的目光。

阿苏正看着发呆，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该死，你没长眼睛吗？」

那人一脚将阿苏踢翻在地。

「是先你撞……」

「劣等的贱民不能站在这里，明白吗？」

阿苏一阵气血上涌，一手握住了剑柄。

「哈？」那人反而笑了。

「劣等的贱民朝高贵的剑士拔剑？你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阿苏看着他胸口上写着「一」的徽章，想起了队长的话，生生把怒气憋了回去。

那人又踢了几脚，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等我验证了天赋……别让我再遇见你。」

阿苏刚起身，便看到在街边踌躇不前的队长。

队长走过来，低声说道：「你别怪我，我告诉过你别惹麻烦。」

阿苏心里一阵难过。

「阿苏，总之，尽快去报名吧。」队长的声音软了些。

报名后的几天，阿苏都待在房间里。

这里的神圣帝国，跟他在漫画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虽然漫画里有的，这里都有，但他总觉得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必须要快点得到徽章，有了徽章，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会成为剑士，我会进入皇家学院进修，然后出门游历，最终成为奥苏一样伟大的剑圣。」

他迫切盼望着测验那天的到来，却也隐隐有些担忧。

测验这天，阿苏跟着许多人一起来到测验地点。

他发现跟着自己一起测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比自己小个两三岁的样子。

好像事事都比别人落后一步，他看着这些孩子的衣着谈吐，心中生出一阵自卑感觉。

没来由地，他对安安生出一阵怨念。

那些孩子开始了测验。他们排队将手按在一只魔法球上，魔法球闪烁出不同程度和颜色的光彩，证明着他们拥有的战士或魔法天赋。

他们每通过一个，那名测验师便高呼一句：「恭喜你，明天可以来皇家学院报道了！」

阿苏内心一阵忐忑。

「我比他们都大，一会儿我冒出来的光必须都比他们都强，我才不会被落下。」

「席娜，中级魔法天赋。」

「恭喜你，明天可以来皇家学院报道了。」

……

前面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天阴阴的，阿苏却满头大汗。

「我能跟他们一样亮就可以了，不，只要能亮就可以了……」

「阿苏。」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于是走了上去。

测验师看了看他。

「从哪儿来的？」

「山……山里。」阿苏无比紧张。

「看你这身穿着，确实挺像野人的……把手放上吧。」

阿苏缓缓伸出手，放在那只魔法球上。

一阵冰凉的触感。

庞大的光明缓缓亮起，所有人的眯起了眼睛。

一阵沉默。

测验师用手遮着眼睛，朝着天空看去。

是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

他低头看去，阿苏手中的魔法球没有任何光彩。

他好像被这个误会给逗笑了。

于是他一边笑一边说：

「阿苏，没有天赋。」

所有人都弄清了这个误会，于是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阿苏，被定住般地站在原地。

手上冰凉的触感一点点传到心底，直到整个人都凉透。

「没有天赋。」

这四个字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把握住魔法球的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有多不甘呢。

然而他也只能默默地，像个失了魂的傀儡一样向外走去。

「给你个忠告。」身后传来测验师的声音。

「回大山里吧。」这句话里，没有笑意。

６：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苏听到一阵更强烈的哄笑声。

他木然地回头看去。

是一个跟自己年级相仿的人。

他手中的魔法球，也没有任何光彩。

测验师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我亲爱的洛痕大少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您就不要来浪费时间了。」

「以你的家世，完全可以……」

阿苏没有继续听下去。

听队长说，血脉即是力量。

所以很多豪门家的孩子几乎不可能没有天赋。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

他想到那天街上飞扬跋扈的公子哥。

相比之下，这个洛痕生在豪门中却没有任何天赋，大概会更惨吧。

不过，眼下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

他已经看到了队长正在前方等他。

队长似乎从阿苏的表情中解读出了什么。

「阿苏？不会……没有天赋吧？」

阿苏无法正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队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脚将阿苏踢翻在地。

阿苏完全懵了，茫然地看着他。

队长暴怒地咆哮起来。

「垃圾！骗子！劣等的贱民！

「看那柄木剑上的魔法气息，还以为你是某个高人的关门弟子。

「原来是个没有天赋的废物！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阿苏？你是想成为奥苏吗？哈哈哈哈，去死吧！垃圾！去死！」

他又猛踢了几脚，一把扯过阿苏身上的剑，转身大步离去了。

路人朝这边看了看，竟也都会心地笑了笑。

阿苏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恨不得马上消失。

原来这就是神圣帝国吗？

这就是安安所说的「危险」吗？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只以天赋来评定？

这太不公平了！

原来我只是个没有天赋的废材，永远也无法成为奥苏一样伟大的剑圣……不，我连一级剑士都成为不了。

他很想哭，可是身在这个繁华的王都里，他必须克制自己。

下一步去哪儿呢？

没有认识的人，没有钱，没有身份……自己要怎么办呢？

他很想让自己晕过去，然后醒来是在安安的小屋里。

「喂！」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对不起，挡了你的路。」阿苏爬起来，低头便走。

「喂！」

那个声音跟了过来。

阿苏转头看去，一个很眼熟的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刚刚那个同样无天赋的洛痕。

他笑着看着阿苏。

「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７：

一间宽大的包厢里，桌上摆满了阿苏从未见过的美食佳肴，但他此刻却没有胃口去品尝它们。

「我叫洛痕，是圣岚八骑士中洛恩的长孙。」

「我是阿苏，从……山里来。」

「阿苏，你的梦想不止于此吧？」洛痕看着阿苏的眼睛。

「从遥远的大山里来到神圣帝国，被证明无天赋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阿苏内心一阵酸楚，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启灵丹，可以激发无天赋者体内的隐藏天赋，每年的拍卖会上都有。」

「可是……」

「我已经连用三年了，再用也没什么意义了。置于钱……除了天赋外，我几乎拥有一切。」

阿苏忽然想起蓝哥。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洛痕转头看向窗外。

「当我看到你从魔法球上一根一根掰下手指时，我忽然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体会过那种不甘有多么强烈，所以我想帮你。」

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样落寞。

……

几天后，阿苏跟着洛痕一起来到拍卖会场。

拍卖场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以会场为中心层层扩散出去，装饰得富丽堂皇。

能来到这里的人自然都是非富即贵，阿苏见到来往的人都是衣着华贵，指尖戴着颜色各异的宝石，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胸口都佩戴着徽章。

阿苏跟在洛痕身后，浑身不舒服。

他们一路来到贵宾席，路上一个侍女不小心踩了阿苏一脚，然后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地跟他道歉。他微笑着说没关系，内心却更加紧张了。

几个贵公子看到洛痕，都打趣道：「洛大少爷今年又来包启灵丹啦？」

洛痕眼神冷漠，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拍卖很快开始了，从神器到魔法符咒，再到血统纯良的宠物坐骑，阿苏在贵宾席上看得眼花缭乱。

很快到了启灵丹，洛痕示意阿苏叫价。

「 ８０ 金币。」

「 ８５ 金币！」阿苏连忙喊道。

「 ９０ ！」

「 ９５ ！」阿苏紧跟着。

忽然他看到，身旁的洛痕一脸无奈，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 ５００ 金币。」

全场一片寂静。

「 ５００ 金币一次。」

「 ５００ 金币两次……」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 ５１０ 金币。」

洛痕猛然间转头看去，眼中露出遇见对头的目光。

「许宸，你是在向我挑衅吗？」

那名叫「许宸」的人穿着一袭黑衣，胸口上的标签是「三」。

他耸了耸肩道：「我只是对东西感兴趣而已。」

启灵丹虽然珍稀，但却因为「血统即能力」的原因而变得鸡肋，通常只是作为冲级时可有可无的辅助。所以往年都被洛痕一手包揽，但今年看起来却不太顺利。

「 ６５０ 金币。」

「 １０００ 金币！」

「 １０１０ 。」

「 ２０００ 金币！」洛痕说出的数字，代表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全场一片哗然。

正常来讲启灵丹能叫到五百都已经是天价了，如今竟是直接叫到了 ２０００ 这个恐怖的数字。

那个叫许宸的人满脸笑意，不急不缓地再次发出声音。

「 ２０１０ 金币。」

就是料定你不会放弃，所以恶心你一下。

阿苏拉了拉洛痕，摇了摇头。

他知道洛痕很有钱，但是 ２０００ 这个数字不是任何一个人能轻易负担的。

许宸看了看阿苏，笑道：「我们一向独来独往的洛大公子也交朋友了吗？看起来好像也是一个没有天赋的废物呀，如果我没记错规矩的话……没天赋的人是不能出现在会场的贵宾席吧？」

洛痕霍然起身。

许宸身后的侍女吓得杯子脱手，摔碎在了地上。

然后她露出绝望的表情，好似连求饶的勇气都失去了。

许宸笑了笑，将身前纯白色的桌布掀起，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精致的长剑。

寒光一闪而过，纯白色的桌布染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盖在侍女的尸体上。

「你怎么能杀人！」阿苏忍不住喝问。

许宸优雅地拿起另一只杯子。

「这只琉璃杯子价格 ５ 金币，而没有天赋的侍女才值 ２ 金币，所以她只好偿命咯。」

他嘴上说着杯子，眼睛却看着阿苏。

就好像在说：我杀掉你就像摔掉一个杯子一样容易。

「你这样的行为，跟森林里的野兽有什么区别？」阿苏扬头看着许宸，但他随即发现周围的人都一脸的习以为常，反而在看他时略显诧异和玩味。

「你是说，神圣帝国的规矩立得不对吗？」

阿苏毫不犹豫地大声回应道：「如果这就是神圣帝国的规矩，那它确实立得不对！」

「哈哈哈哈……」许宸大笑了起来，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阿苏。

８：

「戏弄我的朋友很开心吗？」洛痕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开口说道。

许宸用不发出声音的口型对洛痕说道：「我真正要戏弄的，是你啊。」

几声惊呼乍起。

「住手！」

主持人声音传来时，洛痕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了许宸。

他虽然没有天赋，却不缺少装备与符咒。

「中级力量强化。」

「风之翼。」

「速度中度增幅。」

……

数道光彩中，洛痕已向许宸劈下十几剑。

「会场内禁止打斗！」主持人重复了几次，却不见任何人前来阻止。

许宸冷哼一声，劈出一道火焰，所过之处，桌椅崩飞。洛痕捏碎一道符咒，周身便有一团水幕浮起。

一时间会场雷火翻飞，一片焦灼。周围观众退让，使得贵宾席反倒成了中心一般。

一片烟雾缓缓散去，洛痕剑指着满身伤痕的许宸。

「你有想过惹我的下场吗？」

「呸！要不是你一身符咒，能在我手下挺过一秒钟吗？」

「去地狱悔过吧！」

洛痕将剑刺进，却有一道电光劈下，长剑便脱手飞了出去。

他揉着发麻的手，看着身边一袭白衣的青年，皱了皱眉头。

「要杀我白圃的人，是不是要问问我？」

阿苏忽然想起来，这是那天骑着独角兽过街的人。

这次他也终于看清了白圃胸口上的标签，清楚的写着「五」。

他不想给洛痕添麻烦了，于是他出声道：「我走就是了。」

白圃笑了笑。

「走？就凭你刚才蔑视帝国法律的话，你就别想走了！」

「如果你现在自断双臂，然后跪下了来磕十个响头，我倒可以考虑绕你一命。」

洛痕懒得废话，拿起剑来便又不要钱一般地撕碎了十几道符咒。

「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白圃优雅地握着一根艺术品似的法杖，「什么是符咒弥补不了的差距。」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有节奏地律动着，便见一道火幕平整地铺了出来，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洛痕。

洛痕身上光芒一闪，身前便有一道水幕炸裂。但他马上露出惊惧的神色，因为眼前正有几十道火幕，如暴风雨般接连而至。

整个会场骤然间升温，人们皆是满头大汗。

一方面是因为热，另一方面更是震惊于白圃的强大。

一片火光之中，忽有一道剑光破焰而出，将后面的火幕齐齐一分为二。

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人持剑站在洛痕身前。

洛痕一身焦黑，愤怒地指着白圃：「给我杀了他！」

黑衣人摇了摇头道：「我听命于将军，只护你周全。」

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是要把我这会场砸了吗？」

白圃眼睛一亮。

「三叔，这里有个小杂碎竟然蔑视帝国法律，我不过按律将他斩杀，洛痕这小子竟从中阻拦，还打伤了许宸。」

被他称作「三叔」的人缓缓走了出来，露出胸口上的「七」。

他漫不经心道：「既然是没天赋的废物，杀了就是了。」

「你敢！」洛痕走到阿苏身前，「你要杀他，先杀我！」

阿苏眼眶一热：看着眼前这个身影，不过相识数日，为什么这个人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被白圃称作「三叔」的人随手打了个响指，洛痕身边的黑衣剑士脸色剧变，他猛然拔剑却劈了个空，洛痕已如断线风筝般吐血倒飞了出去。

「让洛恩来跟我说话吧。」

黑衣剑士沉着脸抱起洛痕，焦急地冲出了会场。

「现在即使是剑圣奥苏复活亲临，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那人笑着看着阿苏，打了个响指。

阿苏瞬间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按在地上。

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在身上般，他跟周围的砖石一同下陷进去。

响指声接连响起，那个无形的巨石一次次落下。

阿苏不断地呕血，痛得几乎失去意识。

那个响指还在继续，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再听到那声响指的声音，奄奄一息的阿苏也没再受到伤害。

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你说我兄弟奥苏不行，那你看我行不行？」

一尊战神雕像般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身上没佩戴任何标签，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古安」，还有他身后那一堆高得吓人的名衔：护国剑圣、十二神圣军团统领、皇家骑士军名誉顾问……以及曾经最强的神圣剑圣——奥苏的好兄弟。

在场的人都伴着他和奥苏的传说长大，并且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古安本尊。

这个从传说中走出的男人，光是站在那里，便使人心胆俱寒。

他的一双眼睛，是能够包容万物的、海水般的蓝色，他的目光却如海上的夜空般深邃悠远。

毫无征兆地，刚刚不停打响指的手，像个折断的木枝般落在地上。

那个刚刚嚣张跋扈的人强忍着不声不吭，却不得不低下头，弯下腰。犹豫了一下，最终完全匍匐在了地上。

而制造这一切的可怕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地走到阿苏身前，将他抱了起来。

那个神话中走出的男人，那张坚毅却温和的面容，是阿苏强撑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９：

阿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在森林中被一群狼追着跑。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安安的名字，可是安安没有出现。

最终他被狼群围着，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吞噬掉。

他猛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床，于是他在这张无比柔软的床上连打了七八个滚儿。

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侍女打扮的女生站在一旁偷笑。

他从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于是他看得呆了。

那女生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阿苏公子终于醒了呀！我是小玉，您现在准备起来吗？」

阿苏怔怔地问道：

「这里是？」

「这里是皇城，具体说是皇家军圣殿……是我们主人古安的一处住所。」

阿苏瞪大眼睛环顾四周，高高的棚顶上刻画着巨龙与战士搏斗的画面。周围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战斧与盾牌。两列金光闪烁的盔甲如雕塑般从门口排开……古安，是他救了自己，那些都是真的吗？

小玉打了个响指，吓得阿苏一个激灵。

接着，他便看到许多侍女如凤蝶般排列开来。

他从不曾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女孩子，整个人都拘束了起来。

小玉从其中一人手中接过杯子，送到阿苏嘴边：

「阿苏公子，漱口，别喝下去呀。」

阿苏只觉得入口的琼浆甘甜可口，自己从没喝过这般好喝的东西。

随后他红着脸，像木偶一样任由小玉摆弄着。

擦脸，梳理头发，换衣服……

最终，他穿着一身精致华丽的长衫，踩着刚刚铺进来的白色绒毯，一步步走了出去。

走出那间密封明亮的大宅子，他才发现外面竟然是黑天。

「我们要去哪里？」

「您醒的很是时候，我们去参加皇城为我家主人举行的宴会。」

阿苏跟着小玉穿过十几条列兵把守的街殿，入眼便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

小玉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小玉是没有天赋的人，不能跟您进去了，我家主人不介意，但在这里却不行。」

「那……我……」

「您是我家主人指名邀请的，当然没问题。」

阿苏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才发现内部的环境比外面看着还要大，一眼竟看不到尽头。

这场宴会从外面看起来热火朝天，走进来却觉得有些冷清。除了节奏舒缓的音乐和大人物们低声的交谈以外，剩下的就是连续不断的脚步声。

无数侍者端着各类样式精美的酒菜来回穿行着，让阿苏紧张的是，即便是侍者，身上也都佩戴着「一」或「二」的标签。

他能感觉到一些眼光朝自己投过来，或好奇或诧异，还夹杂着一些小声的讨论。

那种浑身不舒服的不适感又开始折磨阿苏，他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也觉得自己很难融入他们。

直到他在第七层楼看到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人们大都相聚在一起，她却是一个人望向窗外。

阿苏从几个在一旁把守的侍者身旁走过，坐到了她的对面。

她没有察觉似的，仍然痴痴地望着窗外。

阿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弯明月，在几缕漂浮的云烟间，显得格外冷清。

这个看月亮的人，却好像比月亮更加冷清。

她转过头来盯着阿苏的眼睛：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阿苏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一只手托腮，歪头看着他道：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天真好奇的憨态，让阿苏觉得这个人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

于是阿苏才发现她真好看，比自己看过的所有女生加起来都要好看。

于是他就给她讲起了外面的世界，讲起了和安安生活的森林，讲起了密林小屋。

讲他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去跟小动物们找乐子。

听着他的描述，对面的人不时吃吃地笑出声来，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

「你难道没有出去过吗？」阿苏忍不住问。

「是啊，从小我就一直生活在皇城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那真是有些可惜。」不过他马上又摇摇头，「这里可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啊，什么稀奇的东西都有，我刚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

「没有自由。」

「我很羡慕你小时候啊，可以在一个片森林里跑跑跳跳，可以跟不同的小动物玩，可以去冒险，可以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里看蓝天。」

「而我呢？」

她摇晃着手中的杯子，眼神落寞。

「从小就要被安排好一切，被开发天赋然后被逼着不停地努力修炼，不停地被人比较。」她指了指身上，那是个让阿苏无比羡慕的「六」。

「不断地学习皇家礼仪，参加各种仪式，按照要求跟不同的人交流，按照稿子一板一眼地发言。」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是由一件接着一件待解决的事情堆起来的。」

她眼中那抹天真好奇的神态，逐渐被月光淹没。

她强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谢谢你给我讲外面的世界，现在我要走了。」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脱口而出。

「古安叔叔的宴会开三天，明天我也会来的。」

１０：

第二天，阿苏又来参加宴会。

一入门，他再次被人们的目光包围起来。打量他的人变得更多了，他也更加难过。

虽然他换上了跟别人一样华丽精致的服饰，可衣服上光秃秃的胸口处，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裸着，感到羞耻。

他低头大步走着，只想快些走到七楼的窗边。

但他听到了有个声音在叫自己：

「阿苏。」

这个声音那样浑厚有力，可听起来却又是那般温和。

他好奇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山岳般伟岸的身躯。

「阿苏，来这边。」古安朝他招手。

见到这个在漫画书中认识过无数次的人，见到这个救了自己还给了自己很多很多的人，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古安温和地笑了笑。

「来，我带你认识些朋友。」

人们看阿苏的目光全都变了，有羡慕和嫉妒，也有不明所以的深邃和复杂。

古安拉着阿苏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们都恭敬地低下头。

「这位是卡恩顿，是我老朋友卡瑞的儿子，现在担任皇家学院校长一职。」

阿苏连忙恭敬地去握对方的手。

那位叫卡恩顿的人笑道：

「好，好，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之后，古安又带着他认识了许多大人物。

这个大男孩跟每个人生涩地打着招呼，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几声招呼意味着什么。

「好啦，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阿苏在梦中似的，点了点头。

古安在众人拥簇之下离开了。

但很快，他又独自折返了回来。

「差点忘了，送你个礼物。」

阿苏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缓缓打开……是启灵丹！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古安叔叔，你为什么要帮我？」

古安笑了笑：

「如果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那么这个世界也太无趣了。」

言罢，转身离开。

之后阿苏被人们热情地招呼过去，一桌一桌地说笑着。

他忽然发现人们是这样和善，这样可爱，这样容易交往。

那些年轻人幽默风趣、彬彬有礼，他们热情地朝自己敬酒，还硬逼着自己收下了许多礼物。

还有那些身份高贵的女孩子，她们那么可爱，毫无架子，还邀请自己一起跳舞，虽然自己跳得说一塌糊涂。

……

这就是神圣帝国的魅力所在吧，你可以拥有你可以想象到的任何快乐，你会淹没在这片纸醉金迷中，乐不思蜀。

阿苏跟着他们一起舞动，一起开心地大笑，一起分享过去各种有趣的经历。

女孩子们期待和鼓励的目光让他不停地讲下去，好像自己是一个英雄一样。

其实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古安给自己的。

他明白这些人只是把他当作了超然物外的强者，才会这样跟他玩得其乐融融，其实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他就是不愿意强迫自己醒来，他从小就不断做着这样的梦，又在初来皇城时遭遇了可怕的歧视和打击。

所以他沉浸在这场极乐的梦中，用这虚假而庞大的快乐淹没自己。

他笑着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醉倒，最后独自一人笑出了眼泪。

他来到窗边，接着窗外凉爽的风清醒了一些。

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洛痕懂他的那份不甘，也没有昨天那个女生懂他的孤独。

他忽然一口气冲上七楼，在那个孤独的窗边，只剩下一个空杯子。

他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古安宴会的最后一天，他早早来到现场。

人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一桌一桌地敬了酒，然后一路推辞，来到了七楼。

终于见到了那个女生。

今夜的天空阴着，没有月。

那个女生桌上放了很多空瓶，她看起来喝了很多酒。

「抱歉，我昨天被事情耽搁了。」

阿苏深表歉意道。

「没关系。」女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陪我喝一杯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对着喝酒。

说是一起喝酒，但他们却是一声不吭，各自一杯一杯地喝着。

他们各怀心事地喝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他。

她的声音很低，内容却让他的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她说的是：

「如果我想逃离这里，你愿不愿带我走？」

他几乎不暇思索地点头，但又马上僵住了。

他轻轻笑道：「你喝醉了。」

她的目光更加迫人，那么敏锐而专注地看着他，让他明白自己的清醒和认真。

可是他真的愿意离开这里吗？

一无所有的他，刚刚才在这里立足，刚刚尝到了这里的快乐。

他有远大的梦想，他有无限的前程，他踌躇满志、野心勃勃，他现在想要拥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愿意抛下这眼前的一切，再回到枯燥无聊的生活中吗？

她说：「我们可以在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盖一间屋子，可以种一片地，我们可以放马牧羊，可以养一群可爱的小动物……」

他没办法面对她的目光，于是她明白了他的回答。

于是她站起身说：

「对不起，是我喝多了。」

于是摇摇晃晃地朝外面走出去。

阿苏咬紧了牙，忽然将身上的启灵丹拿了出来，一口吞掉。

此前他一直不敢去尝试，他害怕自己再次失败。

但现在，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启灵丹药效发挥出来，他感到意识世界中的自己变得充满力量，他狂奔出去，却碰到了一面无形的屏障。

就是这片屏障，带给了他无数的痛苦。

他愤怒地撞击着这片屏障，这面无形中写着「废物」、写着「无天赋」的屏障。

「砰！」

「砰！」

……

他一次次拼命地撞击着，那撕心裂肺的痛几乎刻入他的骨髓、他的灵魂，可这些痛却马上转化为更强大的愤怒和动力。

只要能突破它，他就会拥有想要的一切。

名望、尊严、梦想……

他可以像奥苏一样，带着过命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游历世界。

一起杀尽魔族的强者，一起去挑战年龄最大的巨龙，一起去探索世界的尽头……

一次一次地，死命地撞击着。

那是他对命运的反击。

不计代价，赌上一切……哪怕跟它同归于尽。

１１：

启灵丹药效发挥到极致，阿苏仿佛在痛苦的尽头处看到了出口。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强大，一次次去撞击那道限制住他人生的屏障。

启灵丹最好的效果就是第一次，如果第一次失败了，后面每一次使用的效果都仅剩十之一二，且不断递减。

像洛痕，用了三次后，便彻底放弃了。

所以，即便身死于此，也决不后退。

阿苏明显感觉到那片屏障已经越来越弱。

加把劲儿，再努力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

它已经无比虚弱，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即将如一大面玻璃般碎去……

「砰！」

这一撞，阿苏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已经被碾碎。

药效已经开始退却了。

不！明明成功就在眼前！

他用胸口、用肩膀、用头、用手指……疯了似的去攻击它。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了。

再努力一下，最后一下……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聚集了最后的力量。

它一定比我更加虚弱了。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撞了过去。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双眼无神地坐在那里，身子如坠入冰窖般剧烈地颤抖着。

他脑海中还保留着意识世界中最后一个情景。

那一撞，他倾注了一切，却被那面已经摇摇欲坠的墙狠狠地弹开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量。

于是他看到那面无形的墙开始恢复，变得比过去更坚固、更强大。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他不顾周围人的招呼，也不顾侍卫的喊叫，只是不断地穿过人群，环头四顾。

她已经离开了吧？

今天是宴会的最后一天了，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她吗？

他叹息着，颓然坐在一张椅子上。

「你是在找我吗？」

阿苏抬头就看到了她，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愿意带你走。」

……

三天后的深夜，阿苏来到约定的地点。

他忧心忡忡地等待了半天，便看到她带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走了过来。

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们越过关卡、躲过侍卫，畅通无阻。

最终，在城墙下，老人挥手丢出一个魔法道具，便在皇城的魔法墙上开出了一个洞。

另一只手释放了个「飞行」魔法，阿苏两人便缓缓漂浮了起来。

「小月，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跟这个老人道了别，两人便飞出了神圣王国。

城墙外已经有准备好的马车，两人坐上去便出发了。

一切比阿苏预想的简单太多了。

他喜欢这个女孩子，他们就要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开心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跟她坦白，告诉她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其实不够纯粹。

他是自私的，如果那天他突破了那层屏障，他仍然会这样选择吗？

不，如果是那样，他就可以变强，变得像奥苏和古安一样受人尊敬，那时候自己还是会去找她的。

她看起来兴奋又开心，拉着他的手，像个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样说个没完。

但她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沉默起来。

马车走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我觉得自己好自私。」

阿苏不解地看向她。

「我本来已经决定接受安排，将会在未来几天嫁到启明王国。

「我厌倦了这一切，我想到了启明王国一定也不过是循环着这里的一切，我很想逃离这一切。

「我不想就这样过一世，我想过一下我未曾体验的生活，我想去看世界，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可我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很害怕，也缺少走到这一步的勇气……直到我遇见你。

「我在你身上得到一种力量。你站在人群中时，与所有人都不同，你是那样纯粹，就像月光一样。

「我也好希望好希望，能够纯粹地活一次啊。」

颠簸的马车里一片黑暗，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如珍珠般一串串滑落。

阿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也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他也很想告诉她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想向她坦白自己的私心并请求原谅。

可是他忽然想到，自己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他开口说：

「我叫阿苏，你叫什么？」

「我叫岚希月。」她说。

他感到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忽然间，马车一阵剧烈的震动，伴随着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

血水浸透了整个门帘，接着便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剑光，将马车顶部整个斩飞。

阿苏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持剑漂浮在头顶的人，那人身上的盔甲金光闪闪，让他看起来就像刚从壁画中走出来战神一样。

那人看着阿苏说：

「竟敢掳走公主出逃，我以叛国罪将你逮捕。」

１２：

阿苏被打入了帝国的天牢，判处死刑。

人生的起起落落总是来得这么快。

几天前他还在古安的豪宅里，穿着贴身舒适的睡衣，躺在柔软的豪华大床上，有七八个侍女随身服侍。

而现在，他满身伤痕地被拷在墙上，又困又恶又冷又痛……恨不得马上就死掉。

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就这样死掉了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古安竟然会来这样的地方看自己。

阿苏一点也不希望他来看自己，他宁愿自己无声无息地死掉，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他看到古安责备的眼光，无限愧疚地把头低下，等着古安痛骂自己。

可古安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年轻人犯了错，神都会原谅的。」

泪水夺眶而出，可他还是无法抬头面对古安。

「其实我也想不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要帮你，但是现在我忽然想到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奥苏的影子。」

阿苏终于忍不住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古安笑了笑：

「奥苏当年也有过跟你差不多的经历，也是招惹公主，也是在这个天牢里，也是你现在这个鸟样子。

「要不是你天赋差得夸张，我几乎以为你就是他的种呢。」

阿苏摇头道：「不可能的，我这样差劲，即使我用了启灵丹，还是没突破那层屏障……」

古安皱了皱眉头，将手按在阿苏的胸口上。

他摇头道：「不可能啊，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黑暗魔法的气息，潜藏得这样深？」

「黑暗魔法？」阿苏瞪大了眼睛。

「你的天赋似乎一直为黑暗魔法所吞噬，作为其修炼的养料。」

阿苏猛地一惊，马上想起了安安。

在记忆深处，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隐约有几个记忆碎片，能够看到小小的自己躺在床上，而穿着黑色斗篷的安安将手伸向自己，她的手上还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一阵胆寒。

「这么说你原本的天赋应该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才会被人用来作为养料。像你这么好的天赋真的可能是奥苏的种，可是他的种当年被魔女掳走了啊，那魔女恨他入骨，怎么可能还让那孩子活着，难道……」

「古安叔叔。」

阿苏深吸一口气：

「我从小一直跟着一个魔女长大，她的名字叫安安。」

古安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

几天后，神圣帝国国王岚陵亲自监判阿苏的死刑。

「私自掳走公主，使得两国关系恶化，以叛国罪处以死刑，即刻行刑……」

选判官大声宣布着。

「等等……」古安走了出来。

「你们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一直帮他。」

接着，他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话：

「因为阿苏是我的好兄弟奥苏的孩子。」

他看着国王接着说道：

「你们都记着十八年前那场神圣之战吧？那一战我们损失了多少强者，甚至连我兄弟，被公认为当世最强的阿苏，也陨落在那场战争中。

「最后魔女掳走了他的孩子，也就是阿苏，一面将他当成自己修炼的养料，另一面又怂恿他敌视神圣帝国——包括掳走公主，也并非他自己的想法。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兄弟的种，我只要以后好好教导他，他曾经的过错，都将会在未来以功绩来补救。」

国王开口道：

「可是你如何就能确定，他就是奥苏的孩子呢？」

「圣剑寒刹！」古安答道，「是只有奥苏血脉才能使用的寒刹。」

寒刹被放到阿苏眼前时，他仍然感觉像做梦一样。

这把号称可以斩断一切、由天外陨石打造的神器，就摆在自己眼前——

就跟安安做的那把木剑一样。她果真见过奥苏吗？或者说，奥苏真的死在她手中？

他被解开了镣铐，走到寒刹面前，这一刻，无数人都看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

心，剧烈地颤抖着。

这样的时刻，已经是第三次了。

如果又是像那次那样的结果，那还不如现在就死掉。

给予希望，又把这希望捏碎，这是怎样地残忍啊！

奥苏的孩子、寒刹……一切梦想中的东西都在眼前。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啊！

不要再玩我了啊！

不要再像摆弄玩具一样随意地摆弄我了啊！

他鼓起全部勇气，伸出手，紧紧地、死死地握住寒刹。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寒刹是那么沉重，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但比重量更难逾越的，是血脉的认同。

下一刻，它忽然变轻了，好像完全不用力气一样。

阿苏怔怔地把它拿了起来，然后朝着太阳的方向举了起来。

庞大的光芒猛然间爆发出来，要与日月争辉似的，仿佛将所有人眼中的阳光都淹没了。

那一刻，衣衫褴褛的少年阿苏，握着圣剑寒刹指着太阳，在光与光之中，人们都被刺得闭上了眼睛。

只有他，哪怕流出了眼泪，也仍然拼命瞪大了眼睛，去看眼前这片无比灿烂的日月山河。

１３：

「既然是奥苏的孩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

国王皱了皱眉头：「启明王国那边……」

古安笑道：「之前我不在就算了，既然我回来了，去那边转一转就是了。」

说着，便朝阿苏挥了挥手。

阿苏放下寒刹，走到古安身边，便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一阵飓风吹得自己睁不开眼。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已在九天之上，整个神圣王国已经尽在眼底。

他欢呼尖叫着，跟古安在这片天地间任意驰翔。

……

启明王国。

皇宫大殿中，他们正在商讨应对神圣王国的策略。

「神圣王国竟敢将和亲延期，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国王，神圣王国固然强大，但剑圣奥苏陨落后，恐怕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不如我们借此机会试探他们一下。」

「据小道消息说，延期的原因是他们的公主跟一个没天赋的废人出逃，这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启明王国放在眼里了！」

「放心，等她嫁过来，我会好好对待她的。」启明王国的皇子阴狠地笑道。

……

忽然间，一个灰袍男子出现在大殿上。

启明国国王看到他失声叫道：「您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国王，而是站在大殿前，望向天外。

启明七骑士、十二将、四大圣法师很快聚集了起来，一同看向天外。

天边有一道彗星疾驰而来，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狠狠撞在了启明王国的魔法墙上。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波及整个启明王国的强烈震感。

整个皇城的外部魔法阵瞬间失守，如纸糊般崩离瓦解，皇城内的魔法警报尖叫起来。

启明王国的所有强者都震惊万分，随后全部将力量施加到皇城的内法阵上——这是他们启明王国最后的尊严，绝不容许任何人侵犯。

那道可怕的彗星停留在皇城的内法阵外，露出了两个身影。

虽然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点，但人们仍然能感受到他身上流动着的可怕力量。

「十级！这是十级强者。」

「不，这是超十级的强者，气势还在攀升，他已经触摸到天空了。」

「是古安。」灰袍男子如临大敌，「他变得更强了，强得可怕。」

古安漂浮在天空，从身后抽出了那把流溢着紫气，看起来可以毁天灭地的巨剑。

「看好了，这是奥苏的剑法。」

他持着那柄巨剑，如运笔一般在虚空中画了个十字。

「横斩天，竖灭地。」

那一横一竖，仿佛将虚空割裂开一般，两条黑洞闪着可怕的紫气，剧烈震颤着往前移动。

越来越慢，越来越剧烈，最终完全停止，却连带着整片天地一同震颤起来。

整片天地都成了一张弓，而被扭曲的空间成了它的弦，在拉满那一瞬间，整个十字飞射而出。

人们看到那个号称可以挡住一切的启明大阵摇晃了一下，随后竟如冰一般融化。

七骑士的盔甲同时崩裂，十二将的宝剑同时折断，四大圣法师的法杖同时熄灭……

而那道十字则如一张贪婪的巨喙，将整个皇城内阵一口吸了进去，然后吃饱了一般，由空洞凝结为紫色的实体剑气，继续斩向启明王国的皇宫大殿。

灰袍男子咬了咬牙，一跃而起，大放光明。

他整个人猛然间爆发出绝世强者的气息，将毕生修炼的力量催上了最巅峰。

随后拔出腰间长剑，狠狠地斩向了十字剑气的中心。

剑触，剑断。人至，人亡。

这名绝世强者连同启明王国的皇城，一同被分成了四块。

这一天，启明皇城唯一一名十级强者陨落，死伤的强者大臣更是不计其数。

而当幸存者们恐惧地看向天空时，却哪还有半个人影。

１４：

古安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后，看也不看，便带着阿苏转身离开了。

何须跟你谈判？在这个大陆上，力量就是一切，力量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相信这一剑，可以解决掉两国间的问题。

阿苏转头看到那条十字深深地写在启明皇宫的大地上，眼中闪耀出崇拜的星星。

但他随即发现，半空中的两人忽然摇晃了起来，几乎随时要掉下去似的。

「咳！咳！」古安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古安叔叔，你没事儿吧？」

古安看着掌中的鲜血苦笑道：

「若非旧疾在身，怎么会这样不济事。」

「是在外面游历时受的伤吗？」

「不，是十八年前那场圣战中受的伤……黑暗魔法。」

阿苏瞪大眼睛。

「是跟我身上的黑暗魔法一样吗？莫非也是安安？」

古安叹了口气。

「是的，当年奥苏也是因为中了这种黑暗魔法，才死在安安手中的。」

「你是说……奥苏是死在安安手中？」

「是的，当年奥苏以死为代价将她打成重伤，所以她离开后我一直出门游历，希望能找到解掉身体里黑暗魔法的办法……不然等她彻底恢复，再来神圣王国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掳走我，一方面是为了用来恢复，同时也是想把我当作报复神圣王国的一颗种子吗？」

古安点头道：「可惜我走遍了大陆，也没找到解决掉身体里黑暗魔法的办法。」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古安摇头道：「想要破解掉她的黑暗魔法，就要想办法让她喝下神殿里的净化之水，那她所下的黑暗魔法便会全部不攻自破。可是以她的强大，没人近得了身的，更别说让她喝下净化之水了。」

「或许我……」

「不，你偷偷逃出来这么久，再回去她一定会怀疑你的，太危险了。」

……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皇城的训练场上，阿苏拿着一把剑全力挥砍着。

他很希望能用奥苏的寒刹，可是古安告诉他，以他现在的状态，使用那把剑会对自己有伤害。

毕竟他还是没有突破那道障碍。

他努力摆正姿势，有模有样地在靶子上刻了个十字，长剑却在最后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阿苏跪坐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敲打着地面。

一只黑乌鸦落在他的肩膀上，「哇哇」地叫了两声。

这是古安送给他的礼物。

「这只乌鸦身体里有一滴凤凰的血脉，或许有一天会涅槃重生。」

他明白古安话中的深意，所以给乌鸦起名叫「阿吉」，希望它能带给自己幸运。

他翻身躺在地上，用手逗弄着乌鸦。

「我们都会涅槃重生的，对吧阿吉？」

之后一段时间，他除了跟古安学习剑术，就是沉溺在各种宴会中，用酒精和欢笑声麻痹自己。

身为奥苏之子，他当然有资格在这座神圣王国中享受人们的巴结和尊敬，享受纸醉金迷式的生活。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仍然被那面写满了「废物」和「无天赋」的墙壁阻挡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跌下这个虚假的神坛，遭遇更多的歧视和唾弃。

这种德不配位的感受让他无比焦虑和煎熬，他只能一面努力回应着古安的期望，一面自我欺骗，麻痹自己。

他很想从这种困境中跳出来，他想拼一把。

他来到神圣王国的神殿，想尽办法弄到了「净化之水」，然后脱掉锦袍华装，离开神圣王国，朝着自己的来时路走去。

这一路走了好久好久，他几次停下，几次折返，又几次想将「净化之水」丢在地上，就此永远离开。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安安是邪恶的魔女，她曾经一定杀人无数，她还用卑鄙的方法害死了奥苏，也让古安留下了无法痊愈的暗疾。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安安从小就一直在以自己为养料，她曾经救自己，也只是因为她需要自己而已。自己本该是在神圣王国长大，拥有最好的天赋和最好的教育，本该拥有一切！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安安一定准备好了要再次来到神圣王国，她要摧毁一切，而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神圣王国。

可他清楚地知道，他全知道。他就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他想要让安安的黑暗魔法失效，他无比渴望突破那道墙，他想要得到自己本该得到的天赋，他要闪耀的人生和未来。

他知道，一切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都是为了他自己。

他终于，回到了密林小屋。

１５：

再次看到安安时，他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她还跟过去一样，但在阿苏的眼中，却全然不同了。

她还像过去一样，全身都被黑色的斗篷包裹着，自己跟她生活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她什么模样。

他感到一阵后怕。

她还是那么冷漠，很少说话。

记忆中，每次她说话都是凶自己，让自己安静。

原本以为她至少会说一句「你回来了」或者「你去哪儿了」，或者干脆看出自己的「不对」，给自己个痛快。

可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自己。

他不知道斗篷背后的她是怎样一副表情，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安安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开始了自己的事情。

一切又像过去一样了。

但不一样的是阿苏的内心。

他感到安安是那么邪恶、那么可怕。而身藏着「净化之水」的自己就像一个贼，随时可能被抓住然后处死。

还好「净化之水」无色无味，就跟白水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仍然跳得厉害，没日没夜地跳。

他根本无法入睡，他怕自己一入睡就会梦到自己被抓个现形的场景，然后叫喊出来。

三天后，他再也忍不了了。

要死就死个痛快吧！

他将「净化之水」混入了安安的水中。

安安回来后，低头将水杯端起。

阿苏注意到，在她低头的时候，胸口有一个深蓝色的吊坠滑了出来。

这是安安身上唯一的配饰。

他又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摔倒时，安安低头扶自己，那个好看的蓝色吊坠也会这样滑出来。

「安安！」他突然出声道。

安安端着水杯，将头转向他。

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事情？」

安安用手轻轻拨开斗篷，露出了她的嘴。

阿苏清晰地看到她说：

「因为这个世界，太黑暗了。」

说完将水杯举起，一饮而尽。

阿苏冷冷地看着她，心说：「黑暗的是你吧？」

要逃吗？

恐怕逃不掉了吧。

她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自己吧？

只希望在死去之前，能让我碾碎那面该死的墙就够了。

「啪！」

水杯落在地上，化为一地碎片。

安安站在那里，身上有深紫色的气体不断上涌。

她好似站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凝固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阿苏。」

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苏转头就看到了古安。

「干得好。」

古安走过来拉住阿苏的手说：「我们走吧。」

可阿苏就像没听见似的愣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像裂开了一样，大大的眼白中，瞳孔剧烈的放大又收缩，像一只将死的老鼠一样不自觉地颤抖着。

于是古安将他扛在了肩上，朝外面走了出去。

阿苏像死尸一样躺在古安的肩上，他的目光中，是小屋里身泛紫气的安安，然后是小屋外面，如众神一般落下的一排人。

他感到心口一阵绞痛。

他终于晕了过去。

１６：

阿苏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前站立着七八个侍女。

原来是梦吗？

「你醒了？」

古安走了进来。

侍女们走了出去，阿苏一下子扑到古安的怀里。

「古安叔叔，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古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和地说：

「亲爱的，那可不是梦哦。」

阿苏被灼了似的坐在了地上，然后拼命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上。

古安微笑道：

「你知道最寂寞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你做了一件非常漂亮的事情，却没有观众。」

说着，古安一步一步走近墙边的阿苏。

阿苏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

「不！不要说！」

古安走到他身前，将他两只手掰开，狠狠地按在墙上：

「你当然要听，你可是我的主角啊。」

阿苏终于知道了安安为什么会说这个世界黑暗。

十八年前，奥苏带着过命的兄弟和最亲爱的女人游历大陆后，决定改变神圣王国，废除神圣王国的「天赋制度」。

结果他的兄弟古安背叛了他，接受了神圣王国贵族们的收买，以一种无色无味的毒配合王国众强者一起杀害了奥苏。而当时的公主，也是奥苏的女人，也在跟他们拼死一战后带着重伤离开了。

他们发觉那个女人已经非常强大了，于是满世界地寻找她。

五大魔法神殿的五位升阶法师找到她时，惊恐地发现她已经突破了十阶的天顶！

于是他们转变策略想要说服她，重新回到神圣王国，但却遭到了拒绝。

但他们也发现，她竟然养了一个孩子。

多年后，古安收到下属的报告，说在点当铺发现一把跟寒刹一样形状的木剑。

于是他顺着这条线索找到阿苏，并设计了这一切。

「我们决不能允许这个世界上存在威胁到神圣王国的力量存在……既然不能拉拢，就毁灭它。」这就是古安的决定。

……

「所以寒刹是假的？」

「寒刹是真的，不过我使了些障眼法，换成任何人，也都能拿起来的。」

「所以……洛痕是假的？」

「他理解你是真的，我在他的眼中看到过犹豫……但越是深陷在泥潭中的人，就越容易变得不择手段，何况只是演一场戏？」

「所以……公主也是假的？」

「她渴望自由，但真正能够给她自由的不是你，而是我，所以我才按照约定去了一趟启明王国。」

「让我再教你一次吧。」

古安摸了摸阿苏的头，温和的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目的的事情。」

「无论是洛痕还是公主，都能够跟你彼此理解，成为很好的朋友。难道你觉得他们在跟你相处的过程中都是在演戏吗？不！那样怎么能骗得了你？他们跟你一样，都是说着自己内心真正想说出来的话，都是真心地在哭在笑……可是！」

「在真正的改变面前……人们即使看上去亲真意切、痛哭涕零，可身体呀，却还是会做出诚实的选择呢。」

阿苏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可不是奥苏的孩子哦。那个魔女阶位太高了，是生不了孩子的。你就是她从那些无天赋的垃圾堆里随便捡来的一个。」

阿苏猛然回想起自己刚走出森林时，看到的那群人。他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啃树了。

古安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每一句话都比刀子还锋利。

「她可能看到你快饿死了，看你太可怜了，于是就把你捡了回去。哈哈哈哈，她看你虚弱得快死了，还用气血术给你续命……你竟然真的以为那是在偷你的天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个天生的废物有什么天赋好偷啊？哈哈哈哈，没想到养出来一个『白眼狼』哦。」

阿苏全身颤抖着，不断地摇头后退。可他身后只有冰冷的墙壁，他无处可退。

「她救了你，还养你这么多年，你却把当年害死她爱人的毒药亲手投在了她的杯子中。说实话，连我这种恶人都钦佩你呢，我是真想好好教你……哈哈哈。」

说着他抬起拳头，一拳打在了阿苏的胸口上。

「来，古安叔叔继续教你呀。」

阿苏猛地呕出一口血。

他喃喃着：「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啊……求求……」

古安又一拳打在他的身体上，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只是不停地央求着：

「杀了我！求求你啊！」

忽然一只乌鸦飞来，向古安啄了过去。

古安打了个响指，那只乌鸦便化为了一团灰烬。

阿苏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根黑羽毛，这是阿吉唯一剩下的遗物。

「这就是一只普通的乌鸦而已，还妄想着变成凤凰吗？你难道没听过那个童话故事吗？世界上的鸟都想变成凤凰，于是它们扑进火焰里，其中一批天赋好的呢，就真的成为了凤凰，而另一批没有天赋的呢，就烧成了黑乌鸦，哈哈哈哈……」

说着，他起身走了出去。

「想死吗？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你还有点可利用的价值……相信这一夜，对你来说会很漫长的。」

「来人！看着他，不许他自杀。」

……

１７：

这一夜是阿苏人生中最长的一夜。

长得好像一整个世界，长得让他绝望。

他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

他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用力地扇自己耳光，时而用头狠狠地撞墙。

他已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痛苦。

因为自己就是个路边捡来的垃圾？没天赋的废物？

因为那片盛大而灿烂的美梦被残忍地打碎在眼前？

因为自己遭受了人们的玩弄和背叛，像个小丑一样逗得所有人发笑？

或者说……是自己背叛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做下了那样无法挽回的事情？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的内心有一只怪兽在疯狂地咆哮。

他恨！

他恨这个可恶的世界！

他恨无能又丑陋的自己！

他甚至对安安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无法被愧疚感淹没的恨！

他很想毁灭这一切，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无比痛苦地、一分一秒地挨过这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天色蒙蒙亮起时，他被人拖到了一个宽阔空旷的地方。

抬起头来，看到了笑容温和的古安。

阿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杀了我。」

古安笑道：

「你应该感到荣幸，荣幸自己可以以奥苏之子的身份死去。」

说着，他举起那柄泛着紫气的巨剑，狠狠挥下。

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结束我这荒谬可耻的一生吧。

阿苏闭上了眼睛，所以他没有看到，整片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轰！」

一道古树般粗壮的狂雷猛然间劈在了古安的巨剑上。

古安被迫后退一步。

但马上有第二道、第三道……接连着落下，一直将他逼到数十步之外。

阿苏被掀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他狼狈地抬起头来。

于是他看到，在满地闪烁着电光的沟壑间，安安如神魔般悬浮在那里。

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于是他双手抱头，拼命地往土里钻。直到额头都被顶破，鲜血四处飞溅，他仍然疯狂地挣扎着。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你？

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死去！

安安落在他的身边，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上。

疯狂的阿苏一下子被定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凝固在了那里。

他明白了。

因为他听到了安安的声音。

安安站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头上。

她高高在上，他跪卧匍匐。

她如神圣教宫里至高的那位雕像一般，宣布着她的神旨。

她说：

「我以魔女安安的名义……」

来吧！

净化我！审判我！毁灭我！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手解决我这个叛徒！我这个「白眼狼」吧！

他将头深深地低下，仿佛深到地狱里。

我是罪人！我忘恩负义！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我本该是一个自生自灭的废物、贱民！

你为什么要帮我？救我？养我？

我宁愿就那么饿死，我宁愿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就这样吧，就让这丑陋的一切结束吧，用你手中的魔法让我烟消云散，永远毁灭吧！

可她为什么还迟迟不下手？

他分明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是从远远的天外传来。

她说：

「我以魔女安安的名义……」

「宽——恕——你——」

他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的泪水都在这一夜都流尽了，可为什么他的眼睛又模糊了？

不受控制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他用力摇头道：

「不！你凭什么要原谅我！」

「我已经做下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了！」

「你以为你在那自说自话地说原谅，就能让一切都不算数了吗？」

他以为自己会感动，可心底那只野兽却挣脱了似的咆哮起来。

他愤怒！

他愤怒得几乎要一寸寸地炸裂！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猛然抬起头，直视那个自己前一刻还不敢面对的人，大声咆哮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救我！」

「为什么你不杀我！」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一切！」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这个世界这样肮脏！」

「为什么你救我、养我却不教导我啊！！！」

他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似的瘫了下去，本来已经麻木的五官，因为新鲜的痛苦而拼命地扭曲在了一起，涕泪顺着其中的沟壑一道道流淌下来。

安安平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屈膝蹲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手去擦阿苏的眼泪。

她说：

「我不是，正在教你吗？」

我不是正在教你吗？

这句话狠狠地砸进了阿苏的内心。

那一刻，阿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明白了只有自己的经历，才值得自己信任，他明白了安安为什么要喝下那杯「净化之水」，他明白了那些灿烂而盛大的阳光下，隐藏了多少肮脏丑陋的阴影……

安安身上忽然亮起了光，将她身上泛起的紫色全部掩盖了下去。

那光是那样庞大，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彻底照亮了，不留下任何死角。

她直起身来，用不含任何情绪的口吻说：

「安安原谅你了，就是世界原谅你了。」

１８：

「啪啪啪！」

一连串掌声响起。

古安走了出来，身后带着整个神圣王国最强的战力们。

「年级大了就是看不得感人的东西，我看着都快跟着流泪了呢。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那天你是怎么逃出去的。但我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肯为这个小白眼狼自投罗网。

「你明知道我会布下天罗地网吧，我该说你太傻太笨……还是说你太看不起神圣王国了呢？

「我们为了这一刻，可没少准备呢。」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

身边五位吟唱许久的升阶法师同时举起魔杖，神圣之岚五座魔法神殿星火、寒钥、金摩、青垒、长林全部亮了起来。神圣王国的外魔法墙全部关闭，内魔法墙带着可怕的能量，将安安和古安等一众强者包围了进去。

「这是神圣王国最强的『底牌』，只要进了这个内阵，你的力量就会被压在十一阶以下，而我们这边的十阶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增幅……忘了说，我们这边在场的，都是十阶哦。」

阿苏抬头看去。

古安，十阶巅峰强者，一剑毁了启明王国半个皇城，后来咳血什么的都是装的。

五位十阶魔法师，各属性均衡多样，多年的配合应该能让他们爆发出远超过五个圣阶法师的力量。

圣岚八骑士，六位圣阶都来了。

十二神圣军团军团长，七位圣阶都来了。

也就是说，安安要在中了古安剧毒的状态下，以及被法阵压抑的情况下，面对五位被增幅的圣阶法师，十三位圣阶战士，以及古安——这个超圣阶战士。

另外，她还要照顾自己这个「拖油瓶」。

拖油瓶。

阿苏的心沉到了谷底。

「安安，你能不能独自逃掉……以后你帮我干掉古安就好了。」

安安摇头道：

「这个法阵设计得很妙，至少要十一阶的魔法才能破开，但是我的魔法被限制在了十阶。」

「其实我也有个遗憾，就是当年没能跟奥苏死在一起。」

阿苏听到她的话，更加绝望了。

可惜自己连跟她一起战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当个没用的「拖油瓶」。

「那么……」古安发出了指令，

「就让你们一起去见奥苏吧。」

五位圣阶法师同时开始吟唱十阶魔法。十三位圣阶战士如流星般一齐向安安攻去。

这是整个大陆上最强大的战力，他们握着自己不同的神器，一同向安安和阿苏释放出自己的成名绝技。

安安一身黑色斗篷被那些恐怖的乱流吹得高高扬起，她伸出一只手，动作及而不乱。一面巨大的冰盾挡住了两道剑气，十几道乱雷劈开想要近身的几个战士，然后一个空气弹，将一个向阿苏下手的刺客型战士轰飞。

十三位圣阶战士一次次攻向安安，即使被远远地轰开，也能在半空中画个弧线，再次凑上去。不求伤敌，只求消耗和拖延。

忽然间，十三位圣阶战士同时散开。

「不好！」

阿苏看到对面五位圣阶法师准备好的十阶禁咒。

「狱火焚天！」

「恒星坠日！」

「弑神九雷！」

……

五个完成的十阶禁咒使这片小天地整个震颤了起来。

那黏稠的黑色地狱之火、那庞大的恐怖陨石、那将空间都割裂得爬满天空的雷电……一齐朝着安安轰来。

那些魔法太强大了，即使是先兆和威压，都让阿苏喘不过气来。

然而就在魔法落下之前，古安出手了。

这是个谁都无法想到的时机，他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出剑。

那个巨剑毫无阻碍地刺进了安安的身体，然后带着一大片鲜血狠狠地划了出来。

「不啊！！！」阿苏嘶吼着。

安安挥手一个空间炮将古安赶走……迎接着她的却是五个十级禁咒。

那一刻，她满身鲜血，遮住面庞的黑色斗篷被古安那一剑斩断了，露出了她的面容。

阿苏拼命地去看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

他想要深深地记住这个面容，将它刻在自己的骨子里、灵魂里。

他又回想起小时候读漫画书，里面都将魔女的面容画得很丑。

他一直觉得安安也很丑，所以才将面容遮住。

但安安真的很好看。

她的皮肤白皙，眉毛修长，黑色的眼睛带给人一种镇静的感受，眼角一滴泪痣让她看上去有些冷清。小巧的鼻子下面，染血的殷红色嘴唇轻轻抿着。

雷与火之间，她面无表情。

阿苏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但她的一头长发，却如一大片波浪般随风散开了。

它们呈现出七种不同的颜色，飘扬在空中，美得让人心碎。

安安伸出手。

「狱火焚天！」

「恒星坠日！」

「弑神九雷！」

……

五种同样的十阶禁咒浮现在身前，然后刹那间全部成形，跟对方的魔法狠狠地轰击在一起。

巨大的乱流之下，连那最强的魔法阵也开始晃动起来。

「不可能！」

五位圣阶法师失声咆哮：

「怎么可能会有人可以瞬发禁咒！」

「绝对不可能！即使是超过天顶的十一阶也不可能！」

古安皱眉道：

「她用的不只是五个禁咒，而是十个。」

「十个？你是说……时间加速？她给每一个魔法都附加了一个禁咒级时间魔法？那要怎样的魔法量和控制力啊！」

古安深吸了口气：

「都准备好赴死的决心吧，她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１９：

原来世界上最最强大的人，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阿苏看着绝美的安安，只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几道剑光斩来，安安拉着阿苏飞到高空。

一个治愈魔法洒在身上，伤口几乎刹那间愈合。

几个圣战士挥剑斩来，她口中吐出毫无感情的几个字：

「空间断裂。」

空间便忽然间生出一道裂纹，蛛网般散了出去。

那些人慌乱地后退，一个圣战士的神器毫无声息地断成两半，另一个战士没那么好的运气，整个人被腰斩成两段。

「十阶生命恢复！」一个法师马上将他挽救了回来，继续加入战斗。

这群圣阶强者就如一群野狼一样，围着你不停地骚扰和消耗，趁你不注意便狠狠咬下你一块肉来。

五位圣阶法师不停地喝着高阶的回复药水，在魔法阵的加持之下，不断释放出各种魔法。

古安则不时在这些人攻击的空隙间，如毒蛇般狠狠地咬上一口。

任你是怎样的强者，又能坚持多久呢？

一个圣战士将匕首刺进了阿苏的身体，安安一个治愈魔法挥过去，自己却中了一剑，不得已她使用了一个「空间瞬移」。早已准备好的魔法投了过来，她挥手反击时，古安却冷笑着出现，一道恐怖的剑气将阿苏撕成了碎片。

安安皱了皱眉，挥手用了一个消耗很高的「时光倒退」，然后直接用了一个十一阶的「绝对无限防御」。

「为什么她可以使用十一阶的魔法？」古安一剑无功而返。

「似乎魔法阵只能压抑攻击性魔法。」

古安冷哼一声：

「她应该快要灯枯油尽了，给我一起把这个龟壳轰开！」

防御内。

安安急促地呼吸着，身上的紫气慢慢涌了上来。

这样的战斗，即使是她也有点吃不消。

她正想着迎战的策略，却忽然发现阿苏趴在地上。

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让人心疼。

他经历了这一切，这恐怖的一切。

最后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趴在地上，依靠别人，等人保护。

她忽然觉得，阿苏的内心，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痛苦。

这个天真倔强的男孩，这个心比天高却无比普通的男孩，这个甚至说不上好的男孩……或许该长大了。

于是她用无比温柔的语气对他说：

「苏，你想用那把剑吗？」

阿苏猛然间抬起头来，眼中爆发出早已死去的，属于少年的神采：

「我想！」

他有多想呢？

他有多渴望呢？

那些破碎的、不切实际的梦。

即使是留下一地带着肮脏血迹的碎片，却依然那样……金光闪闪呐。

「我想啊！」

他站起身，用撕裂的嗓音告诉她，他的渴望。

于是安安向他伸出了手。

无比庞大的力量，加持在了阿苏的身上，那是属于超升阶的力量……十一阶魔法。

「超圣阶，神圣巨龙的铠甲！」

一身无比华丽的金色铠甲浮现在阿苏身上，随后收紧成符合他的大小。

「超圣阶，世界生命树的祝福。」

阿苏的心口处猛然亮起了庞大的绿光，那是几乎无限的生命力，即使受到致命伤也能马上恢复过来。

「超圣阶，神圣天使之翼。」

十只无比洁白的庞大翅膀在阿苏身后展开，不但赋予了他飞行的能力，还对他进行了神圣属性强化。

「超圣阶，时间行者。」

阿苏感到身边的时间都慢了下来，甚至自己可以进行一些短暂的穿梭。

「超圣阶，众神之眼。」

阿苏的眼睛化为了透明色，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一团团魔法元素，也看到防御外众人身体里的能量。

「超圣阶，不死鸟的重生加持。」

「超圣阶，远古泰坦的硬化皮肤。」

「超圣阶，全系魔法抗性。」

「超圣阶，灵魂绝对强化。」

「超圣阶，日光之力。」

「超圣阶，无限屏障。」

……

整整二十六个十一阶的超阶魔法，加持在了阿苏的身上。

最后，安安拿出了胸口的深蓝色吊坠。

她深深看了吊坠一眼后，轻轻将它捏碎。

「无属性魔法，奥苏的祝福。」

一团挺拔伟岸的虚影，浮现在阿苏身后。

「轰！」

「绝对无限防御」被轰破了。

于是他们都看到了一个怪物。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阿苏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一双完全透明的眼睛，没有生命的痕迹。

他轻轻喃喃道。

「这就是……神的世界吗？」

他看到了古安，看到了那些妄图攻击自己和安安的人。

于是他透明的眼中猛然亮起一团金色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宽阔的胸口整个膨胀了起来。

然后狠狠地，向着这个世界，发出他内心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野兽般的咆哮：

「寒！！！！！！

「刹！！！！！！」

２０：

像是受到某种感应一般，寒刹剑冲天而起，它鸣叫着，仿佛在为自己重见天日而欢呼雀跃。

它穿过一切防御和禁忌，悬停在阿苏身前，散发出深蓝色的光彩。

阿苏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它，瞬间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受——就像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

寒刹中的深蓝之力涌进了他的身体。

「不可能！奥苏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使得了寒刹！」古安不解地嘶吼道。

那是寒刹，能斩断世间一切的寒刹。

阿苏意识中那面写满了「废物」和「无天赋」的墙，忽然间被千万道剑光闪过，彻底化为虚无。

他握着寒刹，漂浮到半空中，画了一个十字。

「横斩天，竖灭地！」

那是奥苏的剑法，也是古安教给他的。

这道深蓝色的十字猛然间绽放出无限光彩。

它狠狠地朝古安等人飞去，最后印在了神圣王国最强的魔法阵上，将整个法阵吸得精光……

然后，是世界末日般的地动天摇。

古安众人回头看去，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那道横线斩破九天，将九天之上的银河都泄露下来。

那道竖线斩断大地，使得整片大陆一分为二，形成最大的峡谷。

阿苏张开十只翅膀，一剑将一个圣阶战士斩为两段。

一位圣阶法师马上丢去一个恢复魔法。

阿苏却戏谑般地勾起嘴角。

「阻断！」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那团绿色的魔法元素便消散在半空中。

然后他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便穿越了百步的距离，直接来到了那位法师眼前。

「砰！」他在那位法师耳边打了个响指。

那位法师仿佛被吓了一跳，满脸恐惧地看着这尊神魔，然后便原地炸成了一团魔法元素。

几道剑光向他斩来，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剑气便飞退了回去，且比来时更加强劲。

他再走一步，两步，三步。肆意地在空间中穿梭着。

一团团魔法元素，如烟花般炸开。

最后一名圣阶法师绝望地将一团火焰砸向阿苏，却见他猛然张开大口，将这一口燃尽万物的地狱之火吞了下去。

人们都清晰地看到那团火焰进入他的身体，随即马上分解成火焰元素，补充进他的身体。

这不是人，这是魔鬼！

所有圣阶战士都丧失了斗志，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他们只想逃到这个世界的天涯海角，再也不要面对这尊魔神。

一心逃跑的圣阶战士，谁又能将他们留下呢？

阿苏再次露出他恶魔般的微笑。

「啪！」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

「退回！」

本已逃窜出去的人们，忽然间全部回到原点。

他们无比惊恐地再次逃窜。

但阿苏再次打起响指。

「退回！」

「退回！」

「退回！」

这群人间至强的圣阶战士，竟像老鼠一般被他玩弄着。

他玩够了似的一剑斩下，一瞬间让大陆最强的神圣王国国力倒退三百年。

终于到了「主菜」了。

他落下去，站在古安面前。

古安摇头道：

「你以为你能战胜我吗？

「你以为你凭借那一堆借来的力量就能翻身吗？

「你就是一个杂碎而已，别妄想了！」

他的身体忽然间膨胀起来，闪耀着跟阿苏身上一样的、深蓝色的光。

阿苏一剑斩去，竟被那蓝光崩飞了出去。

「我留了这么久的底牌，没想到要用在这个时候。」

古安的身体变得更加庞大，仿佛一尊远古巨兽一般。

「你以为我当年弄死奥苏，就只是为了那点凡间的权力吗？我为的，当然是至高的力量啊！」

安安抬起头，第一次露出表情。

她表情凝重地对阿苏说：

「我们先走。」

阿苏摇头道：

「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后退了。」

说着，十翼挥动，刹那间到达古安身边，一剑斩下。

这一剑，从古安的肩膀落下，一直斩到他的胸口。

古安一只手死死地握住寒刹，咧嘴冲阿苏狞笑了一下，挥动那柄巨剑将阿苏身后左方的五只翅膀齐齐斩落。

所有的魔法，在这片深蓝之力面前，仿佛都失去了作用。

他们如两只不死不休的野兽一般，一下下狠狠地劈向对方，一瞬间血水如雨般从两人身上落下。

「你继承了奥苏的灵魂，我却继承了他的力量，就让我们看看死的是谁！」

古安红着眼，一剑穿过阿苏胸口。阿苏也咆哮着，将古安的一只胳膊斩飞。

古安张口狠狠地咬在了阿苏的喉咙上，阿苏抱着古安的脑袋狠狠地拧了两圈，发出可怕的骨碎声。

这些伤害换成别人，早就死了无数次了，但超越人类的可怕生命力却在拼命地修补着他们。

「无论获得怎样的力量，你的内心终究是个毛头小子。」

古安一拳将阿苏砸进了地面，随后接连十几拳，几乎将阿苏的头颅打碎。

一道黑色火焰落在古安背上，却马上被他身上的蓝色吞没了。

古安转头看去，已经灯枯油尽的安安举着一只摇摇欲坠的手，紫色已经爬满了全身。

于是他狞笑着走向安安。然后逐渐飞奔了起来，一拳狠狠地向她砸去。

安安觉得很累，于是缓缓将手放下了。

「砰！」

这一拳没有落在安安身上，而是落在了另一只手中。

满身是血的阿苏，狠狠地将古安的拳头捏碎。

「这一次，我来保护安安。」

古安用另一只拳头将他的胸口打得深陷进去，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阿苏的血飞溅出来，一滴滴落在安安的身上。

已经到了极限的阿苏却固执地站在那里，即使粉身碎骨，依然寸步不让。

「砰！」

「砰！」

「砰！」

阿苏终于支撑不住，带着安安一起飞了出去。

古安狂笑着捡起寒刹，蓝色的光与寒刹毫无阻碍地连接在一起。

「结束了。」

他一剑狠狠地朝阿苏斩下。

那一瞬间，满身紫气的安安绕过了阿苏，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

能够斩尽世间一切的寒刹狠狠落下。

「不！！！」

阿苏狂吼着。

可是下一刻，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那团身后的虚影无声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于是寒刹到了安安的头顶时，便再进不得了。

「为什么？」

古安拼命地用力，却无法让寒刹再进一步。

寒刹斩得了万物，却唯独斩不了心爱之人。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地安安瘫坐在地上。

于是古安看到了阿苏的眼睛，那是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死了！」

他摇头后退着。

阿苏，不……奥苏伸出手，寒刹便回到他的手中。

接着，古安身上的蓝色全部涌向阿苏，成为阿苏的一部分。

「不！不！」

「给我回来！」

「它们都是我的！」

「它们是我拿一切换来的！」

古安无力地嚎叫着，却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接着，他空掉的身体如一只庞大的容器，将周身混乱的魔法元素吸了进去。

那些混乱的元素在他身体里疯了一般肆虐着，让他发出无比痛苦的哀嚎。

那是他所追求的力量，也是让他尝尽了世间痛苦，最终将他毁灭的力量。

「轰！」

古安化成了碎片。

２１：

恢复神智的阿苏跑到安安身边：

「安安！」

他焦急地叫道。

「安安。」

他蹲在她身边，带着哭腔地叫道。

「安安……」

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轻声叫道。

「安静。」

安安虚弱地说道。

泪水一下子就从阿苏眼中流了出来，一滴滴掉在安安的脸上。

「爱哭鬼，听我说，去把寒刹捡来。」

阿苏跑去将寒刹捡了回来。

却听到了安安说出了让他难以置信的话——

她说：

「你将我的头割了，带给国王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

阿苏拼命地摇头。

「这场圣战，你带着帝国所有强者，惨胜魔女，而继承了奥苏力量的你，便继续以奥苏之子的身份活下去。知道真相的人都在这里，已经都死了。」

「苏，从我捡你到今天为止，已经十八年了。你渴望的、你梦想的，已经尽在眼前了，就当作我送你的十八岁礼物吧。」

「只要你急记着，完成奥苏的遗愿，废除『天赋制度』，让那些没有天赋的人也能够自由地生活在神圣王国里，就够了。这也是我希望你去做的。」

阿苏怔怔地看着安安，然后狠狠地将寒刹剑丢了出去。

夕阳下，少年阿苏抱着魔女安安向城外走出去。

安安躺在他的怀中，感到疲惫，却又有些温暖。

恍惚间，她听到了他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的声音，他小声喃喃道：

「这种破地方，谁稀罕啊……

「我们回家。」

他们走过山水，走过那片无天赋的穷村庄。

阿苏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捡我啊？」

「如果一切事情都需要有目的，那这个世界也太无趣了。」

阿苏撇撇嘴说道：

「古安也说过这句话，这一定是奥苏的口头禅。」

安安笑了笑，说：

「因为在很多年前啊，奥苏也是一个没有天赋的傻少年。」

————

「故事的结尾呢，就是少年阿苏和魔女安安回到了密林小屋，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所以今天我们无天赋的孩子能在神圣王国里生活，都要感谢魔女安安咯？」

一个孩子问道。

「当然啦。」

对面的男子俯身摸了摸孩子的头，领口处滑出了一个漂亮的吊坠。

「那我们能见到她，跟她说声『谢谢』吗？」

「可以的，她听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阳光下，男子抬头望向窗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城闭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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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14 17: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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