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从那一天起,我和崔致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是在不知道多少天之后,学校宣布了对崔致的记过处罚。出人意料的,崔爷爷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学校。接下来我便听说,崔致自请退学了。崔爷爷说,崔家向来家风清明,他没有这样不知廉耻不守礼节的孙子。崔致不愿意好好读书,那他也不必让崔致继续读下去。我回老宅的那一日,颜爷爷说到这些事情时轻声叹息:「崔致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彼时我正陪着颜爷爷下棋,听到他说的这些,我下棋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些确实只是谣言……崔老头这次做的,看来是太生气了。」他淡淡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爷爷,崔爷爷那里有说什么吗?」「……说什么?」颜爷爷下了一个棋子,「你崔叔叔和崔阿姨那里,都不允许崔致再去了。」我沉默片刻,缓缓道:「爷爷,这件事,崔爷爷已经告诉崔致了吗?」颜爷爷抬起头来看我,好一会没说话。「……」我低下头去。「这些事崔致都没有和你说吗?」颜爷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和崔家那小子,发生什么事了?」「爷爷。」我喊他一声,但不知道说什么好。见我这副模样,颜爷爷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但就在傍晚时分,用人送上茶的时候,突然小声地说道:「颜小姐,崔公子在外面呢。」我抬眸看了眼窗外——即便是秋天,但江南多雨,这天气也喜怒无常起来。本来白天还是艳阳高照的晴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下起了雨。而崔致……在外面吗?「说是因为那件事,正跪在崔家门口呢。」用人凑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我的心不经意地揪了一下。「下着雨……吗?」用人点一点头。坐在对面的颜爷爷叹了口气:「我都听见你们说什么了。好了,颜茴丫头,你要是关心崔致,你就去看看吧。」用人尴尬地直起身子。而我只是怔怔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果盘,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爷爷,我不能去。」于是颜爷爷愣了愣,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丫头,吃不吃橘子,现在这个时节,也就橘子最新鲜。」果盘里的确有橘子。块头挺大,圆溜溜的,看上去橙黄灿烂。好像……一个小太阳。我的手指紧了紧。「是承包田的果农那里送来的,尝尝看,挺甜的。」颜爷爷继续说道。「好。」我拿起橘子,小心翼翼地将皮剥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雨声。或许是刚刚雨下得不大,我在屋中并没有听到很响的雨声。但现在,这雨声却猝不及防地变大了,几乎要响彻整个世界。坠落在窗户上的雨珠,甚至会「嗡——」的一声发出长长的震动。于是一颗接着一颗,颗颗滚落。当橘子剥完的时候,我却只是看着手上鲜嫩的果肉,沉默不语。明明已经说过不再管崔致的。明明已经想要置身事外的。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告诉我,我其实并没有放下崔致。每一样我看到的事物,似乎都代表着我与崔致的每一次回忆。我颤抖着手指,半阖着眼,而后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爷爷说得没有错,橘子的确很甜。我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雨下得的确很大,纵然我站在屋檐下,那些雨珠也纷纷溅落到我的身边,如织的雨幕中,将地上的尘土都带动得飞扬起来。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天色也阴沉了下来,太阳躲避在云翳之后,只发出微弱的光芒,而浅灰的云朵与细密的雨珠,便就这样占据了整个天空。这样的傍晚,本应该被激烈的雨声所笼罩,但是周边的喧闹声,却比这雨声更为嘈杂。「崔小公子跪在那里多久了?」「有一阵子了,崔老爷也真够狠心的,说也不允许给他撑伞呢。」「他旁边站着的……崔小公子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打架……」「嘘!」屋檐下的用人们看着雨中的两道身影,本在小声地交头接耳着,见我撑了伞出来,便忙止住口,不再说话了。我下了台阶,就站在屋檐垂雨的地方,静静看着雨中的身影——跪在雨中的崔致,与站在他身边,同样没有撑伞的云霓。那纤瘦的少年,喜欢穿着一切鲜艳颜色衣服的少年,此刻却仿佛融入了阴沉的雨幕之中。他鲜少穿的浅灰色的开衫,被雨水打得湿透,低垂的眉眼,细密的雨,我看不清他的神情。而在这一片静默中,突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听见这声音,少年慌忙抬起头,露出那张好看的面容。是崔爷爷出来了。管家低着头在给崔爷爷撑伞,而崔爷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门外的崔致。他的眼神很冷淡,就好像这跪在雨中的少年,当真已不再是他唯一的孙子。雨水仍旧打在崔致的脸颊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爷爷。」崔爷爷没有回应他,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眼天空,而后侧过身,指着崔家的大门,声音是难言的悲怆:「崔致——「你是崔家的后代,是未来要继承崔家的人。你的母亲因病去世,你的父亲,现在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至于你,本来只是被学校记过,却因为我的要求,必须要自请退学。不仅如此,现在我还不允许你去看望你的父亲母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枉很委屈?是不是觉得发生在你身上的这些会引起旁人的同情?「但我告诉你,一切的悲伤只会存在于真正爱你的人之中,你的痛苦也只能真正地展现在他们面前。而剩下的所有人,无论如何,只会等着看笑话,看我们崔家的笑话。你是不是只觉得你惨,觉得你受尽了一切苦难?所以你开始肆意妄为,你学会与小混混打架,你的朋友也能够以我不是你的父母来指责我,直到现在,你不愿意尊重我,也不把崔家的传承当作一回事,学业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所以你毫不在意地旷考,觉得有崔家在你的身后,你就能肆无忌惮,是不是?「可是当年抗战,死的人是我的兄弟姐妹,风雨飘摇中,也是我独自一人守下老祖宗的基业,我躲躲藏藏,受尽的屈辱远非你能想象!那些从前流传下来的好东西,是有多少被洋人掠走,有多少被国人自己拱手相让!我崔家——守在祝塘这么多年,守着这堆基业,定下的规矩,是让你明诗学礼,不是让你做出那些有辱先人之事!「你从小到大,是我亲自请了老师教导你,后来你上学,你想去学琴,我也都同意了。我虽然拘束着你的父亲,但却从未约束过你。我希望你能够成为真正有担当的崔家继承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唯唯诺诺、毫无责任心!崔致,你压根不明白『崔家』这两个字的意义,十九年的教导,原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崔爷爷本来说话时,语调缓慢,但他越说越快,最后甚至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而跪在雨中的崔致,只是摇着头,拼命地喊道:「不是的,爷爷,不是的,崔致没有不尊重你,也没有不尊重家里的传统。爷爷,是崔致错了,是崔致错了。」「崔致,我会好好考虑,你是否还能留在崔家。」站在台阶上的崔爷爷,深深地喘了口气。而身边的管家,忙扶住了他:「崔老……」崔爷爷摆了摆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崔致一眼,转身便回了宅子。在他的身后,门被缓缓关上。崔致一动不动地跪在雨中,雨水坠落在额头、鼻尖、唇瓣上,他恍然不知,只是高声喊道:「爷爷,是崔致错了,请你允许我去看爸爸和妈妈。「爷爷,崔致错了。「只是请你允许我去看爸爸和妈妈……「崔致从来没有不尊重崔家,不尊重老祖宗……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爷爷,求你,求你不要对阿致失望……」不知在这之前他已经喊了多少遍,声音本就沙哑,在雨声中颤抖着,更如被风吹起的树叶一般,飘落无根。因为哽咽,他甚至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呛着,猛烈地咳嗽着,连带着身体都在猛烈地颤抖,他只能用手紧紧地支着地面。这是崔致第一次跪下吧。我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一切,对自己说,这是崔致做错了。而且……我也不应该再管他了。只是他的身体在风雨中仿佛摇摇欲坠,那苍白的面颊上,滑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为什么,还会到这一步呢?我颤抖着手,斜落的雨伞面上,雨珠便滚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崔致,我们走吧,你别跪了。」崔致身旁的云霓拉着他的衣服,急声喊道,「他只不过是你的爷爷,怎么能决定你能不能去看望叔叔阿姨呢?」跪在雨中的少年恍若未闻,他沙哑着声音,高声喊着:「爷爷,求求你,允许崔致去看爸爸妈妈吧——」【请宿主劝服崔致离开崔家,请宿主劝服崔致离开崔家,请宿主劝服崔致离开崔家。】脑海中不断响起的系统的声音,让云霓加倍烦躁:【我一直在劝他啊,可是你看他像听我话的样子吗?可是明明好感度已经 100 了啊?】【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100。】「崔致,我们走吧,现在雨下得太大了,你会生病的。」云霓放弃了和系统交流,她只能继续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更何况,她本身也并不觉得那崔家的家主说得对。只是因为谣言就不相信自己唯一的孙子,还有那所谓的传承?云霓实在想不明白祝塘这里的世家为何如此古怪,远和京城的云家不同。泼天财富、滔天权势,这才是想要流传后世的世家需要做到的。固守在祝塘的崔家和颜家……这种家族又有什么意思?「崔致,你别担心,就算你不是崔家的人了,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好吗?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不用再看他们的白眼。」她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而我远远地看着云霓拉崔致,在这一瞬间忽然便想起系统文最后的剧情——在崔致与崔家几乎要决裂的过程中,云霓教导着男主崔致独立,教导着他真正脱离崔家,迅速成长。而经此一事之后,孤立无援的崔致和几乎有相同遭遇的云霓,也终于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双双携手走向更光明的未来。突然回想起这段最后的高潮情节,我不由紧了紧握着雨伞的手指。有些可笑。生病去世的崔致的母亲,至今仍是植物人的崔致的父亲,以及与剩下亲人的关系断绝……难道必须要这样,崔致才能真正成为男主「崔致」吗?可是成为男主「崔致」之后,他还会是我认识的那个阿致吗……「崔致,你都已经在这里跪了这么久了,你爷爷还是没有回心转意啊,我们走吧。」云霓拉着崔致站了起来,耐心地劝着他。但崔致只是迷茫地看着她,又仿佛是透过云霓在看向另一个人,这让云霓感觉很不舒适。「崔致,我们走吧,别管他们了。」「走……」我大步向前,手上的雨伞因为强风而不断向后吹去,我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抓着雨伞走向崔致。他眼神迷茫,仿佛看见了我,但是又没有看见我,口中不断呢喃着什么。而他身边的云霓,就拉住他的手,打算离开。「崔致。」我撑着伞,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少年。听到我的声音,崔致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那沾染雨水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掀出其下琥珀色朦胧的眼眸。「颜、茴。」他张了张嘴,吐出我的名字。我攥紧手指,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好像无比陌生的少年:「崔致,你真的知道你做错了吗?」「颜茴,你能不能别再管崔致了?」云霓忙站了出来,拦在我的身前。「崔致,你知道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吧?」我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云霓身后的崔致。少年抬起眼眸来,看着我,喃喃道:「颜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是。不论是有意无意,这些天我都在避着崔致。我不想再面对这样陌生的崔致了。因为喜欢、因为熟悉,所以无法面对,也不敢诉说。这段太过珍贵的关系,反而使得我束手束脚起来。只是……就像我刚刚穿越过来时一样,我明明想要远离他的。远离男主,远离女主,远离男配,远离这本所谓的系统文……但我早已深陷其中。我绕过云霓,将手上的雨伞塞给崔致。崔致的手很凉。我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任由冰凉的雨水坠落在我的身上。因为我的眼泪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倘若能够掺杂雨水,是否对面的少年就会不知呢?「崔致、崔阿致,我是真的不想再见你不想再管你了。」我没有控制住,我想要缓一缓再说话的,但是哽咽的声音,或许早就将我暴露无遗了。【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100。】「可是,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管你?」我闭上眼睛,想要声嘶力竭,可是浑身的无力只让我平淡地说出那深藏我心中数年的秘密——「因为我喜欢你,崔致。」「我从来……都不想当你的妹妹。」【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0。】「可是你说过,你只把我当妹妹。」「所以我想,当妹妹也好。」「只是我可能太高估自己了,崔致。」我含着泪笑了笑,「明明自私地想用妹妹的身份,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但现在也许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好像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100。】【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0。】【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100。】【崔致现对宿主云霓好感度为:0。】【系统,怎么回事?系统?】听到脑海里机械声音的不断响起,云霓有点慌了神,她忙在心里问道:【系统,发生什么事了?】【警告!警告!崔致状态不稳定中——】【警告!警告!】【系统开始自动修正……】在这阵阵的雨声中,颤抖着手握住雨伞的少年,用那熟悉极了的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你喜欢我吗?」我抬起手来,努力地擦拭着面颊上的泪水,但或许擦掉的只是雨水罢了,因为眼眶里的泪,已经止也止不住。「对不起,阿致,我喜欢你。」一声惊雷。我下意识地看向天空,那云翳之上,耀眼而明亮的光闪过天际,将眼前的一切朦胧景象都撕了开来。而那突然踉跄着向我奔来的少年,几近泪如雨下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小茴香豆,对不起……」我还没有意识到,身前少年那几乎要崩溃的神情。「崔致,你应该对你自己、对叔叔、对阿姨、对崔爷爷说对不起,不应该对我说对不起。」我摇了摇头,冰凉的雨水就这样砸到我的脸颊上,生疼生疼的。「崔致……」云霓忙喊出声,想要拉住向我走来的少年。可是崔致直接甩开了她的手,看也没有看云霓一眼,他忍着剧烈的头疼,紧紧握着手中的雨伞,想往我这里走来。【系统!你快点阻止他系统!】见到崔致这副模样,云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忙呼唤脑海中的系统。【系统自动修正中……】【警告!警告!】「小……」那向我伸出手来,神情痛苦的少年,终于还是没有握住手上的那把伞。雨伞坠落在地,溅起水花。而这苍白的少年,就这样直直地摔倒在地,闭上了双眼。「阿致!」「崔致!」在目睹少年摔倒在地的一瞬间,我立时想起来半年多以前崔致的昏迷,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云霓。而此时惊慌失措的云霓,仿佛就在和什么对话一般。看着这样的云霓和崔致,我心里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明明有的时候我会察觉出不对,明明有些剧情我曾经记得很清楚……但是每逢关键时刻,我却总会忽略这些细节。因为那遮住我的眼睛蒙住我的意识的——是系统。39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是当遮住我眼睛的无形的双手消失,蒙住我意识的迷雾消散,我突然能想清楚许多问题。崔致之前的昏迷,现在的昏迷,医院都查不出症状,唯一的解释,便是与这本小说中的「系统」有关。他第一次昏迷,算一算时间,便是在女主云霓将要得到系统之时。而这一次的昏迷,在看到神情慌乱的云霓之时,我更是肯定了这种猜测。但是,为什么云霓的系统会使崔致陷入昏迷之中呢?促使男女主情感发展的工具人,为什么会做出对男主有害的行为呢?我守在崔致的床前,看着他闭着眼睛,满头大汗。崔爷爷那边派来的医生住在了家里,他轻轻敲门喊我下去。「病人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医生向着我摇了摇头:「虽然昏迷的具体原因查不出来,但是病人的身体机能明显在受损。」就算医生不说,这个情况我也能感觉到。与上一次昏迷不同,崔致这次的昏迷,在难得醒过来的时候,情绪会变得容易失控。他好像变得很易怒,房间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总被他砸到地面上。 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情况与这反复无常的情绪态度,使得崔致的精神变得非常不好。在和医生说到这些情况的时候,我又听见了二楼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忙和医生说了一声,便匆匆赶上楼去。「啊——」与东西砸于地面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少年痛苦的呻吟声。「阿致。」我挤了一下门把手,却没有开得了门,我忙喊他,「阿致,你开门。」痛苦的呻吟声与砸东西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那慌乱的脚步声,慢慢走近。少年好像倚在了门上。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阿致,你哪里不舒服吗?你开一开门。」我拍了拍门,喊他。「……」「阿致。」我喊他的名字,可是刚要说出口,已经哽在了喉咙:「是因为我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不想再见我了吗?」门的另一边,终于响起少年慌乱的声音:「不是,不是,小茴香豆,当然不是……」他现在又叫我「小茴香豆」了。「颜茴」「小茴香豆」……这些称呼在我的记忆中不断反复,而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以及另一种阻止我想起来的力量,在此时交织着,仿佛就在提醒着我什么。难道——我的脑海中闪过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就在这时,门后的少年缓缓道:「小茴香豆,我不是我自己了。」我听到,他哭了。当崔致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狡猾的女巫想要说服我,睡美人想要代替我——我这个从来不打架的好孩子,既要和女巫吵架,让她去找别人当王子,还要和睡美人打架,他总和我说,谁输了谁继续睡。什么女巫、睡美人,那时的我只以为这是大病初醒的崔阿致做过的一场可怖的梦。但是现在想来,在云霓和系统出现之前,这一切便已经有所预兆。那么,毫无疑问,在阿致的描述中,女巫与睡美人是同一阵营的。所以他们都在威逼利诱崔致,让他「继续睡下去」。如果女巫指的是系统,那么睡美人呢?这是否是因为,在崔致的身体中,存在另一个崔致呢?而当崔致睡着的时候,这具身体,便会由这所谓的睡美人,即另外一个崔致进行控制。想要代替崔阿致的……虽然有一些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但在和我的相处过程中,也几乎拥有着我认识的崔致的一切记忆与经历。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系统能够帮助的、熟知崔致的记忆与经历的,那便只能是这本系统文中应该存在的崔致,又或者说,是这本小说剧情展开之际,由「系统」生成的原文里的崔致。所以当云霓来到祝塘,当一切剧情即将开始的时候,由原文生成的崔致开始与我认识的崔致争夺同一具身体。倘若一方成功,那么另一方势必就会陷入沉睡。那时候因此而痛苦的崔致,便是因为有两个灵魂同时在他的身体中争夺「崔致」的所有权。也是因为这样……我有时候感受到的陌生与熟悉,其根源便在于那个所谓的系统的力量埋在阻止我想起两者的不同。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发现和我相处了十八年崔致的不同。所以从什么时候起,我认识的崔致已经在他自己的身体中陷入了沉睡。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需要自动修正的剧情中,不论是我还是崔致,都是系统文成功运转需要修正的「错误」。自从说出这个秘密之后,崔致便彻底陷入了昏迷。能够占据崔致身体这么长时间,系统那方的力量自然远超我认识的阿致。那么在这个争夺过程中处于下风的阿致,会怎么样?可是……是崔阿致真真切切地在祝塘生活了十九年。是我真真切切地与崔阿致一同长大。难道时间真的当不得数?难道我们所存在的意义都是虚假的?一切为了剧情让步,一切为了适应人设而存在。我守在崔致的床前,看着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于是在那个午后,我去了云家。云倚舒开了门,看见是我,他微微一愣。「云霓应该在家吧。」我没有看他,视线绕开云倚舒,我看见了站在院落里的云霓。她本来正背对着我,此时听到声音便转过了头。云倚舒「嗯」了一声,他仍旧挡在我的身前,没有让步。「让开。」「你找云霓什么事?」我冷冷地看了眼他:「你可真是尽职尽责。」云倚舒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而此时,不远处的云霓和我对视一眼,已缓缓道:「哥哥,让她进来吧。」听到这话的云倚舒,却仍旧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看我,蹙眉:「颜茴,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我沉默不语地将他挡在我身前的手推开,直接进了院子。云霓眼中满是讽刺,她转过身:「来吧,到我房间说。」云霓的卧室里很简洁,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唯一的照片放在床头,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笑着依偎在女子的怀中。小女孩的眉眼很像云霓,应该就是云霓小时候,而至于那拥抱着她的女子,想必就是云霓的母亲了。坐在椅子上的云霓见我看着她放在床头的照片,她微微笑了笑,介绍:「这是我妈妈。」我抬起眼:「听说你妈妈现在是植物人。」云霓仍旧微笑着看着我,她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拿了起来,温柔地摩挲:「不,她一定会好的。」「……」我看向她,反问,「那崔致呢?」她摩挲着照片的手指微微一顿。「崔致?」云霓的声音在房间中轻缓地响起,充斥着冷意,「这不都是你的原因吗,颜茴?如果不是你说了那些话,我早就把崔致劝走了。可是现在呢?我听说他在昏迷,这一切,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里俱是不满。她从未想过她有任何错处。「崔致的身体是因为你的原因吧。」不知为什么,当我真的站在这个所谓的女主面前的时候,本来满腔怒火的我,却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你在说什么……」云霓的话并没有说话,因为她突然想到了系统说过的类似「自动修正」的话。「自动修正」……难道崔致的身体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神情有一刹那的慌乱。系统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情。「我知道你拥有那样东西。」站在女主的面前,恶毒女配静静地说出自己的宿命。而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都显得一片静默。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连心跳声都似乎要停止一般。云霓先是不解其意,却在这片静默中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满脸震惊地抬起头看我,连瞳孔都在因为震惊而颤动。她后退一步,紧紧地盯着我:「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云霓,通过那样东西,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我一动不动,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在这个时刻,在将一切都准备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了轻松。在穿越以来的十八年里,我曾经无数次地纠结过所谓恶毒女配的身份,我也在云霓来到祝塘之后选择在剧情中沉默不语。只要崔致愿意、只要崔致喜欢,那么男女主的感情发展,我没有插手的权利,也不会插手。我会静静地成为「妹妹」、成为女配,我会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相恋,看着这本系统文走上那个「光明的未来」。但是当我得知,这一切都有可能是虚假的,而我和崔致一同长大的十多年也被完全否认,甚至因为这样,崔致会长久地陷入昏迷、沉睡不醒……在这本系统文中,捏造出来的感情,难道就是真实的吗?40云霓面上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但她却仍在心中疯狂地问着系统:【系统,颜茴问的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抱歉,这不属于系统的工作范围。】回答她的机械声音同样透露着慌张。云霓追问道:【还有崔致的身体……按照颜茴的说法,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心中没有响起机械声音,系统似乎在沉默。【系统,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候开口的系统,已经镇定下来,重又恢复到原来平淡无波的声音。【作为本世界的世界核心,气运最强的两个人会影响这个核心的形成。两人其中一个是宿主您,一个便是攻略目标崔致。系统只是一串世界气运的代码,所以只能为宿主提供部分攻略手段,攻略目标是否成功,还请宿主自己继续努力。一切攻略的选择都是由宿主云霓自行决定,系统不会多加干涉。宿主的每一个想法和行为,都将会影响攻略的结果。】【你的意思是,崔致的身体,也是我导致的?】系统却只是重复道:【一切攻略的选择都是由宿主云霓自行决定,系统不会多加干涉。宿主的每一个想法和行为,都将会影响攻略的结果。】云霓在心中冷冷笑了笑。「系统,如果不是你的诱惑,我会选择攻略吗?】【系统只是一串世界气运的代码,一切攻略的选择都是由宿主云霓自行决定……宿主,请别忘记你的目的。】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云霓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中的照片。她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她会付出一切,就算牺牲别人……也无所谓。心中,机械声音再次响起。【请宿主云霓警告颜茴,让她不要再干扰你的攻略,否则原崔致的后果……】在云霓沉默不语的时候,我就猜到她或许在和系统对话。如果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系统文中的系统,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未知世界的恐惧。但我无数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你不是原文的颜茴,你也不是那个恶毒女配。如果这本系统文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如果系统真的能拥有改变一个人感情的手段……那么我就不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我也不会成为这个世界的「颜茴」。面前的云霓终于抬起了眼,她缓缓露出一抹笑:「颜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是怎么发现我拥有那样东西的?」「云霓,在你身边的崔致,和与我一同长大的崔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我静静地看着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已经想清楚这一层的云霓,自然知道是「自动修正」。她打断了我,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我拥有这样东西,那么我告诉你,颜茴,崔致,我志在必得。」说到这里,云霓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你认识的那个崔致力量薄弱,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一具身体,这样折磨下去,最后消失的会是谁呢?」「折磨?」我扯了扯嘴角,「本来不该存在的东西抢夺了主人的位置,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吗?」「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这具身体,是崔致走出第一步,是崔致生活了十九年,而不是你们捏造的那个替代品。就算拥有崔致的记忆和经历,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而你拥有的那样东西,我也不相信,真的能将一具身体最原始的灵魂驱散。」其实最后几句话我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底气。我并不了解系统,但我必须要通过一言一语,去判断云霓和系统的态度。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他们行为的底线与崔致生命的安全。而当云霓紧紧拧起眉头的时候,我想,我或许猜对了。但这个时候,云霓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既然是这样,颜茴,我就不妨告诉你——「的确,我们没有办法把原来的崔致赶出去。但是我们有的是方法折磨他,让他比现在还要痛苦。你说得是没错,一具身体无法将最原始的灵魂驱散,但是一具身体,却可以走向毁灭与死亡。现在崔致他想要出来,但是,你觉得我的那样东西,会那么简单地就让他出来吗?更何况如今掌握主动权的灵魂,站在我这一边,最后就算两败俱伤,也不过是让他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云霓加重了语气。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云霓的面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在这一刻,我的心中却涌出难以言说的愤怒,我闭了闭眼,本想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云霓,对你来说,只要能得到你想要的,做什么都无所谓吗?」云霓愣了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轻声道:「我的确是这样。但,颜茴,崔致如果离开,和我又没有关系,是他自己不肯放弃这具身体,非要出来,如果他乖乖地睡着,待在那具身体里,他怎么会消失呢?」「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听着她的声音,低低地笑了笑,想到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想到他现在也许就在进行着一个人的斗争,只觉得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在一个人斗争,在一个人抢夺本来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一定知道,他已经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但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并不这么想。「可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崔致的。」在云霓有些吃惊的视线中,我哽咽着、颤抖着声音说道:「就像和他在一起了十八年的人是我一样。是我陪他一起长大,是我亲眼见着他成为少年。我和阿致之间拥有的,是整整十八年。而你只是出现了半年,你就想要占据他所有的心。你们让他成为了所谓的目标,你想把他心中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赶走。凭什么?云霓,你告诉我,凭什么?他笑的时候、哭的时候、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出事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明明在他身边的都是我,都是我啊!」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我说得语序颠倒,毫无逻辑,仿佛只是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愤怒统统倾倒出来。站在身前的云霓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她仿佛是一个真正的救世主一般,缓缓说道:「可是颜茴,只要有我在,他就会永远爱上我。」「我不仅知道他的每一个喜好,我还能知道他时时刻刻的喜怒哀乐。你说我只出现了半年,但是你知道吗?这些我用一秒钟就能了解的事情,你却需要花费十八年。」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在听到云霓的这些话时,一种难言的悲伤使我整个人都在战栗。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就像她说的那样,我花了十八年才认识了解的崔致,对于她来说,甚至不需要半年,她只需要一秒钟——这就是女主。这就是系统的存在。「你如果离开,或许有的时候他还能出来,再玩玩青梅竹马的把戏。但如果你一直这样百般阻挠我,那么,那个不能被我攻略的你的阿致,会和这具身体一样,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云霓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缓缓走到我的身边,声音温柔地说,「颜茴,他们两相争斗,我们谁也无法坐收渔翁之利。你是想让崔致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你的离开,对你,对我,对崔致,都好。」「为什么是我,怎么会……是我?」云霓怜悯地看着我:「原来你没有明白……没关系。颜茴,只要你离开,只要你消失在我和崔致面前,这一切就都解决了啊。」她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只要你在崔致身边一天,崔致就会像现在一样,深受折磨。是你的存在,让那个原本的崔致想要出来,是你的出现,让可以好好休息的崔致,拼了命都要争夺回不该属于他的身体。所以最后的结果,也要由你自己承担呀。」那天的音乐会上,崔致从陌生变到熟悉,却也从健康变得虚弱,直到最后晕倒在舞台上。是这样啊。拼命解释的崔阿致,是因为我才想要出来,也是因为我再一次精疲力竭。所以,我该怎么选择?我又能怎么选择?那么努力活下来的崔阿致,还没有亲眼看到父亲醒来的崔阿致,一个人伤痕累累对抗的崔阿致……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那部舞台剧,那部名叫睡美人的舞台剧。生日宴上,那个被女巫诅咒的王子是那么可怜可爱。他的父亲母亲不忍他悲惨的命运,便恳求善良的仙子赐下最后一个祝福。仙子于是祝福道,不是死亡,而是沉睡。不是死亡,而是沉睡。恍恍惚惚之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云霓,你就不害怕,我把你拥有的那样东西,公之于众吗?」云霓笑了笑。「颜茴,如果我出事,那么崔致,绝不能独活。」41崔致仍旧没有醒来。我在他的房间里几乎坐了一个晚上,摆放在我膝盖上的,是崔致曾经经常练习的钢琴曲。而那首《重逢有日》,便是他翻得次数最多的一页。手指轻轻落在这首乐谱上,一滴泪同时落下。重逢有日。在这样的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睡着了。耳边好像有少年轻声呓语,他在说,小茴香豆,你答应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我想,那或许是作不得数了。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也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沉睡不是死亡,沉睡不是死亡……只是这个人,终究不会是阿致了。他仍能是崔致,却不再是我的阿致。但我是这样自私地想你活下来,想你就算沉睡,也不要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在梦里,泪眼蒙眬地对着眼角通红、唇瓣颤抖的崔致说,对不起啊阿致,对不起。梦中醒来时,我的面颊上已经一片冰凉,我动了动手指,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躺在床上仍在昏睡的崔致,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而就在他那张熟悉的、漂亮的面容上,他虽然仍旧静悄悄地阖着双眼,但眼下却似乎有着泪痕。我轻轻叹了口气,阿致,不要哭啊。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看透的。相伴的这十八年里,我几乎知道有关于崔致的一切事情。他喜欢的、不喜欢的、擅长的、不擅长的……睁着琥珀色的眼睛说要把订婚戒指送给我的小崔致。曾坐在有着爬山虎的墙上对我明媚一笑的崔致。在我最害怕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不要担心的阿致。崔致和颜茴……已经认识这么久这么久了。在崔致今生的十九年时光中,有着我十八年的陪伴。而在我今生的十八年岁月中,崔致一路陪我走来。那年星光与烟火之下,脆弱而美丽的少年,是那样认真地问我:「小茴香豆,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不是?」当年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他「是」,现如今看来,却是要毁约了。「阿致……」我温柔地抽出被少年紧握的手,而后凑在他的耳边,闭上眼落下一滴泪来,轻声道:「接下来的路,我不打算陪你走了。」回到颜家后,我将东西都收拾了出来。五颜六色的兔子灯,西园寺的平安符,夫子庙的雨花石……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封存在了箱子里面。风从窗户中穿进来,没有打开的窗帘遮蔽着外面一切的景象。包括对面的那扇窗户。而我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台黑色的台式电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