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
到伥
一百五十五
我想起成婚的那一夜,顾岑用顾纾的性命做诱饵,要我做他的嫔妃。我答应了,我喜气洋洋地嫁给他,使劲浑身解数来打扮我自己。
我装好袖箭,在怀里藏刀,心想只要顾岑亲手杀了顾纾,我就亲手杀了顾岑,便可以自缢。但顾岑很狡猾,他说要洞房之后才杀她。
那天他来得很晚,他说卫将军远道而来与他喝酒,还吐在他身上,还得他收拾了好一阵。然后醉醺醺地过来找我的嘴巴,不忘搜一遍我的身,把我身上那些寒光闪闪的物件都撤下去。
我们俩一起倒在榻上,他发完酒疯之后清醒了一点,坐起来,忽然哑着嗓子道:
「淮南,朕不能杀她。但朕用了一个法子,能让她比被你杀了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一骨碌爬起来道:「什么法子?你要把她做成人彘,还是要把她剁碎了喂狗?」
「都不是。」顾岑指了指衣柜,让我打开,我看见了被堵嘴绑住四肢,泪流满面的顾纾。
我尖叫一声,发了疯一样地跪在地上翻找凌乱的衣物,试图找到顾岑收缴起来的凶器。顾岑已经解开了绑着顾纾的绳索,顾纾伸手扯下嘴上的封条,声嘶力竭道:「你这个婊子!」
她号啕大哭,伏在顾岑肩上,顾岑对我说:「你看,她只是不懂事而已,她受惩罚了。」
恨的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杀死他们,这比让我死了还难受,我抄起板凳向他们俩冲过去。顾纾被顾岑推开,他用肩膀接下我这充满恨意的一击,凳腿儿都碎了,可他却好好儿的。
他以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我,相当慈爱,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他缓缓道:「淮南,时至今日,朕不得不承认,朕很中意你。虽然你总惹朕不高兴,但朕还是愿意纳你为妃。朕给你建最美的宫殿、给你送最贵的珠宝、给你买最好的衣裳、给你最长久的宠爱、给你最高的权力,朕给你与朕并肩的机会。这是她,还有其他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为何不高兴?」
顾纾的妆已经全花了,她被我和顾岑之间发生的事儿吓惨了。她要上来抓我的脸,却被顾岑呵退。顾岑让她一边学狗叫一边翻窗,她乖巧照办,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叫声中退场。
我看着他,充满戒备地紧贴着墙面,被他一把拽到了桌上。
他的食指与拇指轻捻起挂在我胸口的玉扳指:「便宜货色。」
一股羞耻之意忽然涌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堪。
我拽回来,咬牙切齿道:「这是我的护身符,你别乱碰它!」
顾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该改口了,爱妃。」
一百五十六
嫁给顾岑为妃的这一年,我已经二十八了。
对于我与他之间的拉锯战,他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我越是挣扎,他越是喜欢,他乐意看我恨他入骨却无能为力的样子,还要我给他生一个孩子。他说生了孩子,就会忘记了。
顾岑认为,生了孩子,女人会只记得自己是一位母亲,而忘记自己是妻子,或者是妹妹。
他一反常态,对这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几近痴迷。他认为折磨顾纾可以得到我的宽恕,所以他邀请我到皇宫西侧去度鱼水之欢。他不知道的是,我早知道这是他与顾纾的爱巢,看他故地重游还装作是第一次的样子,真的让我很恶心,很痛苦。他越热切,顾纾就越发恨我。
就像是顾岑说的,他说她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她毫无愧疚,也从不畏惧得到顾岑的惩罚。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杀了我,找到我,把我吊在树上,几近得手的时候,再把我放下来,哭着扑进我的怀里。我踹开她让她不要发癫,她跪下来求我:「淮南姐姐,求你不要告诉他。」
我不想与她说话,她就又哭又闹,在地上打滚,又要叫人抓着我扔到水里去喂鱼。又后悔,过来求我千万要瞒着顾岑,她真的太喜欢顾岑,喜欢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是自裁。
我道:「那你自缢,我便不告诉他。」
她又变得机灵:「本宫只听他的话。」
顾岑快下朝的时候,她就会认真地替我梳妆打扮,把我打扮得很漂亮,顾岑才不会生气。
顾岑知道顾纾在做什么,有时会惩罚她,有时不会,这惩罚也与我紧密相关,到最后我觉得顾岑不论做什么都是在奖励顾纾,不论做什么都是在惩罚我,我要被他们俩气得发狂。
夜里,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唱歌,他说这是摇篮曲,他小时候睡得不好,他母妃总给他唱这首歌。我说这歌听起来不吉利,像死人听的歌,他呵呵笑,说:「但你不许死。」
我当然不能死。顾岑。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是最好的筹码。
我要顾纾亲手杀死顾岑的孩子,让顾岑再没有庇护她的理由。动身之前,我去了祠堂一趟,姐姐和蓬蓬的牌位静默无言,仍旧亲昵地站在一起。蓬蓬的排位上戴着一个很丑的毛线帽,我姐姐织的,长大一点儿就戴不上了。没想到后来,竟然能戴得这么刚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望她们了,我愿意相信逝者也能窥见生者的现状,所以不愿让她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为了复仇,我承欢于仇人身下,甚至间接害死了许多人。我引诱顾纾来折磨我,从而激怒顾岑,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看护我们的宫婢与婆子身上。
第一次,我感到很愧疚,为枉死的婆子烧了纸钱,后来渐渐地感到麻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向每一位逝者道歉,那我大仇得报的日子,会久到猴年马月。
什么都在变,我自己也变了,只有她们是不会变的。每当站在她们俩面前,我都有点儿自卑,我很怕自己罪孽深重堕入地狱,无法再与她们的亡魂相见。
跪在蒲团上,我与昔日的亲人小声地说话,最后微笑道:「蓬蓬,母妃送你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你高不高兴?你一定很高兴,对不对?」
离开祠堂以后,我沐浴更衣,梳洗打扮,带上了桂花,婷婷袅袅地去找凉亭找顾纾,头一次对她展露出温婉的笑靥:「公主殿下,恭喜您,您要做小姨了。」
顾纾面无表情,我坐近了一些,再道:「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她用玉如意砸核桃,「你以为他爱上你了?丑八怪,他心里只有本宫一个。」
顾纾确实美丽,尽管比我年长近六岁,容貌仍似少女般灵动:「但现在不是了,顾纾。」
「万一是一个男孩儿。」我循循善诱,「他就是顾岑唯一的储君,顾岑是会很疼他的。」
顾纾站起身,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指着我看不出隆起的小腹道:「你少骗人了!」
侍卫上前一步,求她把剑放下,顾纾把剑插进他右肩又拔出来,脸上溅了一脸血。
站在远处的桂花见状不妙,连忙小跑着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前头,像一只母鸡。
「滚开!」她狞笑着对桂花说,「本宫能把你剁碎了再拼起来,你不信可以来试试!」
桂花神色紧张地上前挡着她的刀尖,我继而道:「本宫骗你?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就是本宫的。」她喃喃道,「他就是本宫的……只要本宫想要,他全部都会给!」
电光石火之间,她举刀想要绕过桂花划开我的肚皮,但剑刃被桂花空手抓住,刀尖斜斜地戳在我肚皮上,穿过薄薄的衣物,刺入半寸。桂花惊慌地松开手,扑在我身前查看情况,被我一脚踹开,撞在柱上。我再也不需要旁人保护我,我要自甘堕落。
顾纾清醒过来,知道她自己犯了错,吓得剑都抓不稳了,想撇下它呼救,我强忍着疼痛,伸手握住她捏着剑柄的手,温声道:「顾纾,本宫瞧你倒挺懂事儿的,闯了祸还知道怕。你以为你次次都逃得掉吗?你想独占顾岑,本宫教你如何独占他,你看好了。」
我死死地攥着她的手,使劲全身的力气将她执剑的手拖拽向我身前,剑刃缓缓刺入小腹。
血流如注,她不敢置信地松开手,那剑仍插着,她跪下来要替我捂住伤处,但血还是争先恐后地溢出指缝。我气若游丝:「传太医啊蠢货,若本宫死了,你就等着顾岑收拾你吧。」
「不要告诉他!」她的哭声完全走调,「求你,求你,淮南姐姐,不要告诉他,求求你!」
「救我。」我抬手摸了摸她温热的脸庞,「顾纾,现在正是你将功补过的时候,救救我。」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跑掉了一只鞋,朝巡园的太监嘶声怒吼:「太医!狗奴才!宣太医!」
一百五十七
顾岑下朝的时候来看我,殿内没有人,他亲自给我削果皮。他纯真而美丽的半张脸正好落在透着余晖的窗前,就像一幅被框定的皮影画,一点点光晕从他垂落的黑发间渗出来,我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我道:「你知道朕为何要替你削果皮吗?」
我不想搭理他,他低头把玩手中的刀,光辗转在刀锋上,在他眼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斑。
「若朕不找些事做,便会想把刀插进你的心口。」他自问自答道。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孩子没了?」我询问他,随后乐不可支地肯定道,「顾岑,你的龙种被顾纾给捅死啦!」
他静静地望着我,对我道:「江淮南,朕想不明白。你的姐姐、你的侄女、你的朋友都已死了,你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受到惩罚了,朕已不许她再胡作非为,为何你还是不依不饶?你非要把朕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都夺走,看朕悲痛欲绝,你才会高兴吗?」
「朕是爱你的。」他目光缱绻,握住我的手,「不要再任性了。朕原谅你,这是最后一回,向朕道个歉,再替朕生下一个孩子,做朕的皇后。日后皇嗣即位,你同朕去游山玩水。」
「嗤!」我指指自己的咽喉,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皇上,你的箭射不穿本宫的咽喉。」
他大笑,狠狠踹了一脚我的床榻,把削了一半的果子砸在窗上。
窗上黏连着稀烂的果肉,它缓缓地滑下来,掉在地上。
顾岑揪着我的头发,逼近我微笑道:「朕最恨被人挑衅了,爱妃。」
我与顾岑的冷战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休养身体,顾纾被禁足,顾岑纳妃,太后她老人家听说又没了个孩子,气得驾鹤西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顾岑的母妃,顾岑也不过是过继到她宫中的皇嗣,顾岑的母妃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至于是怎么死的,宫中还没有人知道。
君恩如雨露,那顾岑的恩泽,一定是瓢泼大雨,倾洒在后宫的每一朵娇花上。他宠爱女人,疯狂地沉浸在爱欲的深渊,谁让他是一位英俊的明君,只要在朝堂上不出错处,那稍有瑕疵的地方也可以被原谅。
风流韵事在纨绔子弟身上是个败笔,但在明君身上,那便是轶闻了。
如此过了小半年,我一直在等,等他对所有人失去兴致,又过来找我折腾。我了解他甚于任何人。能让常胜将军念念不忘的只有败绩,我要做他的败绩,成为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桂花没心没肺,伤养好了依旧给我推秋千,她见我失宠后巍然不动稳如泰山,推秋千的手劲都重了起来,我知道她没有恨意,那只是恨铁不成钢。她根本就不明白后宫的游戏规则。
我咯咯直笑,抓着两根绳索催促她:
「高点,再高点!」
「娘娘!您不怕?」
「没什么可怕的。」
我不怕了。
怕没有活路,而我要活,活到他们死去的那天。
当我在高处时,能感到飒飒狂风,卷过我灵魂。
我在最高处松开手,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样腾至半空,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急速下坠。
顾岑才踏进门,就收到我送的这份大礼。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同我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我从他身上爬起来,又噔噔噔跑去荡秋千。他扶着额轻声笑起来。
桂花不知是要去搀顾岑,还是要给我当牛做马。我道:「过来,管他呢,他又不会死。」
顾岑走过来,挤走了桂花的位置,在我身后慢悠悠地推。
推着推着,我们就滚到了草地上,带着仇恨,开始缠绵。
他拽下我挂在脖颈间的玉扳指,随手一抛,丢在了地上。
我眯着眼,一面应付他,一面反手摸索落在身侧的扳指,
紧紧地握住它,我闭上了眼睛。
一百五十八
顾岑作出了他的选择,顾纾被他送去联姻。
联姻的男人是我选的,他选了最远的一个,我摇摇头,改成了最残暴的一个。
既然顾岑到最后都不愿意让顾纾死,那就让她去自寻死路好了。
我趴在顾岑的胸口,娇声道:「夫君,她走之前,人家要见她一面。」
顾岑像逗猫儿一般挠着我的下巴:「不能毁她的容,她还是有用的。」
我变了脸色,爬起来,坐在凳上给自己斟茶:「您可真是物尽其用。」
不过嫁出去一个公主,他就把混乱的过去撇得干干净净,偏偏我还拿他没辙,毕竟顾岑才是一国之君。等他不是一国之君,我做起事来就能痛快了。顾岑不在意我在想什么,只在意自己在我这立下一功,于是趁机讨要他的奖赏:「朕很想要一个孩子。」
这是他鸣金收兵的信号。多年的盛宠,会在我怀孕之后,拉下帷幕。
我再入宫时二十五岁,如今已二十八了。
他始终得不到我的爱,但还能得到别人的。
毕竟我也不再年轻,总有一天,细纹会爬上我的面庞。我不能永远是十八少女,可宫中年年有人十八。我没理由再拒绝,长公主走了,我会诞下一个孩子,这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三十二岁,我终于有孕。怀孕时,顾岑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总不会断,这是他的嗜好。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伤心,因为我对他没有一点期待,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他会来看我,贴着我的肚皮说些傻话,我被恶心得牙酸,不知他慈父明君的戏要做多久。
我生产时,他破了先例,握着我的手,守了我整整一夜。
头一次见女人生产的他,脸上露出又恶心又感动的神色。
他作为男人,应该从未想过,生孩子是如此九死一生的事。
宫中的女人唯一经历过的战争,就是在产房内与死短兵相交。
顾岑很感动,将我的儿子立为储君。我理所当然地做了皇后。
我凤袍加身,并没有少时想象中那般欣喜若狂,我很不高兴。
其实当皇后没什么不一般,还是要忍受丈夫的多情,还是要兼顾家长里短,还是要九死一生地诞下婴孩,还是会变老变丑,和世间普通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想了想,对桂花说,宰相夫人卧病在床,没来出席本宫的册封大典。你去给她带条口信,就说,本宫当皇后了。桂花跪下请罪磕头,连连道:「皇后娘娘节哀!皇后娘娘节哀!」
在我临盆的前几天,我娘病情恶化,撒手人寰,早已火化了。
顾岑怕我因此事备受打击,影响生产,于是命人将此事压下。
而我眼中无悲无喜,只是想起我和我姐姐说的那句话。
人都会老,都会死。
就算我是皇后,我也会老,也会死。
就算他是皇上,他也会老,也会死。
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
唯一不变的,只有男人庸俗的喜好。
就像顾岑已三十五岁,依旧对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虎视眈眈。
他在意我,我知道。只是他的心很大,可以只在意一个,也可以在意千个百个。
我有了孩子,有了身份,不需要他的宠爱,就能稳固地位,何况我也渐渐老去,我的双乳因为哺育,像我娘那样,缓缓下垂,它们告诉我,我的青春岁月,渐渐地远去了。
我抱着他去见我姐姐和蓬蓬,我跪在蒲团上,对她俩念念有词。我说,姐姐,蓬蓬,他叫顾晨,一日之计在于晨,晨是夜的结束,美的开始,那个人希望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你们放心,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会好好地培育这个孩子,让一切走向毁灭。
一百五十九
顾晨的到来确实给了后宫一个新的开始。没有长公主在暗中窥伺,新来的旧日的嫔妃都在铆足了劲儿生小孩,因而宫中年年都有皇子或公主诞生。人越多,分到的羹就越少。我希望顾晨能一直稳坐储君的位置,不会被人放在嘴里跟其他孩子作比较,我要他成为国之栋梁。
我拿出爱心与耐心教养他,希望他能听话,能懂事,但他实在太不乖巧,只会拖我后腿。
我牵着顾晨的手,路过瑾妃的寝殿。门前有一棵干枯的橘子树,在蓬蓬死去之后,她在没有给那棵树浇水。枝繁叶茂的时候,我与瑾妃总是忍不住张望,看蓬蓬又藏在了哪里。
而顾晨,他像个泼猴,在太傅脸上涂鸦,以愚弄下人为乐。他身上果然淌着顾岑的血,这是他自出生起就带有的原罪。我要好好教化他,不让他再一次重蹈顾岑的覆辙。
我把门关起来,抓着他细弱的脖颈,狠狠地抽他,把他的头按进泔水桶里又提起来,对涕泗横流的顾晨道:「乖乖,母妃同你说了多少次,听话,为何你就是学不会呢?」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我,撕咬我的手臂,咒骂我、憎恨我,用更加恶劣的行径来报复我。他十岁开始学会残害宫婢,此事被我得知之后,我勃然大怒,指着他的脑袋骂他是个贱种。满身是血的他笑嘻嘻地同我说话,他说:「母妃,您也知道凌虐旁人不好,为何还这样对孤?」
我道:「蠢货,本宫恨的是你凌虐旁人吗?本宫恨的是你自毁名声,将来如何继承皇位!」
他倒退了几步,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我逼近他,我的影子笼罩在他惊恐的脸上,我笑笑道:「你怕了?知道为何赢不过本宫吗?」
我蠕动着嘴唇,说出了那句深藏在心中的呓语。
我是我,也是我娘,我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斗不过本宫,因为你怕死,所以不能成大事。」
世间有一条金科玉律:博弈,总是赌注大的人赢。
我抬脚跨过宫婢的尸体,缓缓地蹲在了顾晨身前。
「乖乖与娘,一荣同荣,一损俱损,好不好?」
我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真是母子情深啊。
他垂下了头,啜泣着同我抵着额头,向我承诺:「儿臣听话,儿臣会稳坐储君之位。」
这就对了,顾晨。你要学会理解并且接受一些道理,那就是,命运它其实不讲道理。
没有小孩想要生来就作恶,生来就受苦。也没有母亲会无缘无故地想要凌虐、逼迫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们身在其间,需要遵守游戏规则,尽管它有时不合情理,扭曲疯狂。但这就是你我的宿命,从你降生在这个世上开始,就该为你享受的富贵荣华,支付合理的酬劳。
你要学会用不友善的尖刺包裹心灵,再向高处攀爬,直到你自己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顾晨疯狂地读书、写字、练剑,尽心尽力地做一个优秀的储君,远胜过所有同龄人。
我真是为了他好。我心中已经逐渐认同了我娘的话。她没有错,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如果想要自己和孩子过得更好,就必须摒弃些美好的事物,有得必有失,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顾晨为那个宫婢修了个小坟,还遣人去给她在宫外的家人送金银财宝。我对此嗤之以鼻,愚善、伪善,这是最坏的品质。人生只两条路可走,要么善良地死去,要么恶毒地活着。
顾晨他想要善良正直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贪念。
我穷尽浑身解数都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得到。
一百六十
十四岁时,他爱上了伴读的女子,是女扮男装的小书童。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恋情,但还是被我发现了,因为他眼里闪动着心悦的光芒,也不再憎恨命运的不公,与当年心悦卫长风的我何其相似。
我告诉他,你的婚姻会成为你一生的助力,而不是一个污点。现在本宫数到三,你要把身边的这个污点抹去,还是要牵着她的手,同娘一起死在后宫?
一。
我打开了柜门。
顾晨拉着她跪下来,向我磕头:「母妃您息怒!小草可以不要名份的!」
二。
我选好了绸带。
「殿下别哭。」她拉住顾晨,替他擦额头的血:「小草愿意替殿下去死。」
三。
我缓步走近她。
顾晨指了指我的胸口,在层层衣物之下,有一枚玉扳指,静静地吊死在那里。
他冷冷道:「母妃,这不是父皇的赠物,你为何要戴着?难道你没有感情吗?」
他这一指,就像往我心上射了一箭。我被定在原地,没有把绸带套在她脖上。
我当然有了,我又不是冷血的怪物,若没有感情,何必要把一生耗在深宫里。
卫长风松开了捂着我眼睛的手,笑着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说,你真漂亮。
蓬蓬穿花裙子,从橘子树后探出圆圆的脑袋,朝我傻乎乎地笑,说被发现啦。
新年第一场雪,我们笑着在雪地里打雪仗。那雪真大,把我们变成了大傻瓜。
我骑上墙头,我姐姐却逃之夭夭,朝我扮鬼脸,还骂我,说我真是嘴巴毒辣。
时光倒流,我变成七岁的孩子,牵着我娘温暖的手,抬起头,朝她扬起笑脸。
「我们淮南是不是乖孩子呀?」她抱起我,「淮南真乖,你是上天赐给娘亲的礼物。」
那时候真是太美太美了,生命中明明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事,我却不懂得珍惜。我以为我们还会有明天,有以后,我以为人生中会有无数个冬天来安放那一年的雪,砌我此生的归路。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可是这一切痛苦的源头,究竟要追溯到哪里去?我不明白。
我好像看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自己,弯弓搭箭,指着我眉心:「难道你没有感情吗?」
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就像一片落叶跌进土里,我对顾晨道:「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就跑,他想把她送到天涯海角去,送到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他真傻,我怎会找不到呢?他爹是皇帝,他娘是皇后,他的反抗不过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傍晚他回来,对我道:「母妃,你要孤做什么?」
我搁下茶盏,朝他招手:「乖乖,到娘这里来。」
「您不会杀她,对吗?」
「对,所以你要听话。」
「孤会听。孤保证。」
他啜泣着,扑进我怀里:
「孤恨透你了!」
我抚着他的背,淡淡道:
「本宫很爱你。」
一百六十一
年轻的美人苦于圣上又爱上了别的女人,她过来求我,求我给她那味能让男人上瘾的香。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一月都要了三回。」
「臣妾是想省着点用,但、但那熏香,用少了皇上就没有……」她小声道,「没有感觉。」
「皇上这香熏得多了,自然没有用了。」
「熏多了?臣妾才用了不过一年半。」
「后宫这么多女人,他夜夜精力旺盛,能熏得不多吗?何况还有些野方子,也很凶。」
「臣妾愚钝,求娘娘明示。」
「多添点。」我啜了一口茶,「你想得宠,你就多添点,添到他闻了就有反应为止。」
「可是皇上的身体……」
「你爱上他了?是不是?但他可不会只钟情你一个女人。若你没有孩子,待他不爱你了,你便没有依仗。还是说,你天赋异禀,不会变老?」
「皇后娘娘,皇上他发现不了吗?」
「他闻惯了,鼻子早坏了,你放心用吧。有本宫给你撑着腰呢。」
最重要的是,他瞧不起女人,他觉得女人是羔羊,不敢去反抗。
新来的美人只有二十,与顾岑差了将近两轮。但我很看好她,她很漂亮,也很聪明,拼了命地来巴结我,去我姐姐的祠堂抄经念佛。最重要的是,她很有野心。
她来找我,不是为了让顾岑爱上她,而是问我,要如何在宫中屹立不倒。宫中常有这样的女人,我十分慷慨,不吝赐教。顾岑知道我不爱他,因此他十分安心。
得益于这份不爱,我能毫不嫉妒地替他看管这些肥羊。好让他无聊时进羊圈大快朵颐。
他已经四十九了,还如此不知死活地挥霍精力。顾岑迟早自取灭亡。
我冷冷看着。
看着他日渐肥胖的身躯;
看着他搂着不同的女人上床;
看着他依旧用那蹩脚的把戏说甜言蜜语;
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脊背;
看他稀疏的头发;
看他狠狠地发火,在朝堂砸碎一盏玉器;
看那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悚然一惊的神情;
看着我爹在我面前诚惶诚恐,照我指示在私下奔走送礼。
宫中的皇子公主很多,但我从不害怕储君之位落入旁人手中。
顾晨是很争气的,腌臜的事都交给我来做,他只需要做个明君。
一百六十二
三年后的某个深夜,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太监来宫中找我。她摘下帽子,绸缎般丝滑的长发倾泻而下,我认出了她,顾岑的宠妃,我指点过的女人,其中的一位。
她惊慌失措地上前抱着我的腿,不停地磕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救臣妾吧!臣妾只是像您说的那样多添了一点香,皇上他、他就翻白眼了,还不能动!」
我不耐烦地蹬她一脚:「别嚎,有本宫在还慌什么?你在此处等着。」
我外出领了个太监,对她道:「这人办事很牢靠,你带本宫过去吧。」
她一边带路一边哭:「皇后娘娘,不是臣妾干的,臣妾只是像您说的那样,多添了一点香。臣妾问过太医,除非连熏了十几年,否则不会……您一定要救臣妾!」
黑暗中,我默默地翘起了嘴角,许多人以为,顾岑受这熏香影响,不过是近几年的事,虽然有害处,及时停掉就好。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顾岑从很早就开始熏香,给他熏香的人为了固宠,甚至不惜放上五倍六倍的量,所以那夜我点了香,命小桃去倒,顾岑从头至尾都没有反应,我以为香已经倒了,他没有反应也是正常。
只是后来从我姐姐处得知,香一直熏着,那为何顾岑来时,不曾有反应呢?
因为他早已习惯了熏香,只有放很多很多的香,才能让他的身子有反应。
这还得感谢玉妃那个蠢货,怪不得那时顾岑对她纠缠不休,这都说得通了。
她坏虽坏,但顾岑身子纵欲过度的功劳,可少不了她误打误撞的推波助澜。
她在自个儿的殿门前停下,我命她在大门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否则她意图弑君的罪名便藏不住了。她吓得连连点头,指天发誓一定会效忠于我,小太监冷哼一声,我推门而入。
一百六十三
「跑什么!」顾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他怒道,「过来扶着朕,朕的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扶起他,又点了灯,同五十二岁的顾岑对上了眼。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正为来人是我感到诧异,我们在彼此眼中审视着对方,看见了逐渐老去的面庞,以及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老了也依旧很英俊,粗粝的皱纹让他更有父亲的威严,他淡淡道:「怎么是皇后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托着腮静静在灯下看他,我在心里替他拓印一张画像,顾岑的遗像。
「江淮南,你知道朕最讨厌你什么地方吗?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朕什么都给你了,成天还不给朕好脸色瞧,好像是朕活该欠你似的。」他眯起眼,「这是什么脸色?是来讨债来了?」
「是,顾岑。」我朝他笑笑,「你欠下的债太多,所以苍天让我活着,向你讨债来了。」
「是吗?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着?」他嗤笑,「就因为朕偏袒过顾纾,便恨朕?」
「不是你偏袒她,顾岑,你引诱了她。若说她就是当年的伥鬼,你就是那只吃人的虎。」
他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为何你要紧抓着曾经不放?别老翻旧账了。」
「因为本宫想不明白。」我紧握双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目光空洞地盯着上方,良久方道:「朕讨厌美丽又有小聪明的女人。」
「朕不是最得宠的皇嗣,父皇有很多女人,很多小孩,朕的母妃恨他不能匀出多余的爱给我们母子俩,所以会要朕样样都做得好,讨父皇的欢心。但是朕的皇兄皇弟们也做得很好,父皇根本不理睬朕。有一回,朕不小心跌进一口枯井里,父皇来看朕,宿在了母妃这里。」
「后来,朕就经常遇到一些倒霉事情,即使被闯入后宫的刺客所伤,朕还不能歇下,要一边裹着绷带一边读圣贤书。朕的母妃请父皇来看朕,他很欣慰,称赞母妃养了一个好儿子。」
「朕当时不明白,后来就懂了。那哪是朕倒霉,又哪里是闯入后宫的刺客,那就是朕的母妃做的。她很美丽,很有野心,很坏,很聪明,所以朕非常恨她。越漂亮的女人就越该死。」
「朕九死一生地爬上皇位时,没有照先帝遗嘱将她陪葬,而是把她关在一个地方。朕想让她向朕道歉,说她错了,她不该这么对朕,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可是她,却对朕破口大骂。」
「她不以为耻反为荣,认为朕能走到今天,都是她的功劳。她作势要打朕,朕四处躲藏,不慎撞翻了烛台,寝殿便燃起火来,那火太大了,朕想帮母妃逃出去,却被一截横梁阻拦了去路……朕既恨她也爱她,她成了朕的噩梦,朕无时无刻不想起父皇留宿时母妃露出的神情:巧笑倩兮,透着一点儿自作聪明的得意。朕越怕,她越笑,朕害怕,朕怕极了这样的女人。每当有嫔妃对朕露出这样的神情,朕就像着了魔似的,想要……想要她们瞧瞧朕的厉害。」
我垂手作拭泪状:「臣妾没想到您是有苦衷的,是臣妾错怪你了,让臣妾助您遂愿罢。」
他淡笑道:「都过去了。」但这笑很快僵住,因为他看见了我的神情,嘲弄的神情。
我面露讥诮:「顾岑,照你的预想,我是不是该如此替你哭上几遭,再心甘情愿地帮你一起干那些龌龊勾当,沉浸在自己凌驾于旁人之上的优越感里,当一个唯命是从的帮凶?」
他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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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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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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