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郎谋反称帝后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的心上人谋反称帝了,但他恨极了我。
他新婚之夜,我一个局外人被迫守在喜房外听响。
他嘲我自荐枕席的样子,与勾栏女子无异。
这些我都不在意,毕竟我为了报仇,已经毒入骨髓。
可他却在得知我中毒将死后勃然大怒,固执己见地说:「若是解不了毒,我舍命陪你。」
01
我是前朝妃子,而我曾经的侍卫——
卫长凌,被我始乱终弃的第三年,谋反称帝了。
先帝驾崩的当晚,发生宫变,南周国灭。
听说狗皇帝死状极惨,被鞭尸后剁碎了喂狼。
此事是卫长凌吩咐的,他素来恩怨分明。
当年狗皇帝害他家破人亡,抄他满门。
他便灭了南周改朝换代。
不过这世上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狗皇帝的最后一程,是我亲手送的。
那晚我亲手将蛊毒给他喂下,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变形,目眦欲裂,如狗一般匍匐在我脚下求我救他。
我只觉畅快至极,却仍旧难消心头之恨。
按照礼制,没有子嗣的妃嫔应该殉葬。
先帝昏聩无道,常年沉溺酒色。
我入宫时,他年岁已高,不能人道。
因此我入宫三年无所出,也该殉葬,但我不想为欺我辱我的昏君陪葬,更不能让无辜的后妃平白丧命。
我原打算借狗皇帝之手下诏,废除妃嫔殉葬的制度,也算是他临死前做了件善事。
可南周国破,一切还没来得及实施,宫中已经被大军占领。
02
宫变后,我和其他后妃被关押在同一所宫殿。
当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卫长凌手执长剑朝我逼近,下一瞬血溅三尺,醒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我负过他,曾辱骂他身份下贱不配肖想我,落得如此下场并不稀奇。
可我不甘心,明明唾手可得的自由,却被一场宫变毁于一旦。
次日夜里,听殿外的守卫说,新帝卫长凌宿在乾清宫。
我用金银珠翠贿赂守卫说想沐浴,他们见不是什么大事,便应下抬进来一桶热水。
沐浴后,我将身上的伤痕用香粉遮掩,在一众后妃的相助下出了宫殿。
我顺利溜进乾清宫,穿着红色薄纱向卫长凌自荐枕席。
先帝尸骨未寒,我就迫不及待地转投新帝的龙榻。
若是被前朝那帮官员知晓,肯定又要弹劾我是祸国妖妃,当诛之。
夜色渐浓,卫长凌着一袭玄色流云纹常服信步迈入寝宫,看见我后脸色蓦地一沉,篡紧了手心,停在原地微眯着眸子审视我。
他的耳根早已红透,幽深莫测的目光好似在打量一本亵渎他的禁书。
卫长凌不是好色之徒,我从前就知晓的。
当年我和他也算两情相悦,我们恪守礼法,从未做出逾距之事。
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礼仪、习琴作画,只为让我爹满意,做世人眼中的大家闺秀。
我规规矩矩地活了十八年,此生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
第一件事,在我爹送我入宫前,让卫长凌带我私奔。
那晚风冷星淡,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嗫嚅着声音,几近哀求地同他说:「卫长凌,我喜欢你,你带我私奔好不好?」
第二件便是今日。
他声色冷厉:「你这是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我朝他一步步走近,缓缓解开腰间的系带,笑容谄媚:「难道还不够明显?自然是向圣上自荐枕席。」
他眸光深沉,藏着猜不透看不明的情绪,在我彻底解开衣衫之前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无情却又慌乱地嘲讽道:「苏茵华,在宫中三年,你便只学会这种讨好男人的手段?你将自己当成什么了?你又将我当什么了?你这般自甘轻贱,和勾栏女子有何区别?苏二小姐,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还如从前一般,唤我苏二小姐。
自我入宫,已经三年没听过这个称呼。
难不成在他眼中,我还是从前那个心地良善、淑柔有仪的苏二小姐?
我不禁恍惚了一瞬,好似回到从前。
那时我还是苏家二小姐,是干干净净的女子,是配得上他的女子。
03
我名唤苏茵华,是户部侍郎苏尧清的嫡次女。
爹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苏尧清不喜欢我娘,连带着也不喜欢我。
在苏尧清眼里,我娘是拆散他们的恶人。
可当年是苏家主动上门提亲求娶我娘,本就是高攀我外祖家。
后来外祖家失势,被奸臣诬陷贪墨公款。
阖府上下入狱,男丁流放,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
苏尧清不为外祖家说情,反倒落井下石。
此举被人称是大义灭亲,他也因此从七品小官升至五品。
我娘因嫁人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她对苏尧清渐渐死心,没两年便重病不治逝世了,彼时我八岁。
我娘在世时,苏尧清便将自己喜欢的女人养做外室,暗结珠胎。
外祖家一失势,他立即将外室娶进门。
我娘死后,他更是迫不及待地将妾室扶正。
之所以在我娘死后才扶正妾室,也不过是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罢了。
可怜我娘的灵堂只能设在偏院给他们腾地儿,还被他们嫌我一身披麻戴孝晦气。
最后我娘被一张破草席一卷,潦草下葬,连副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我曾问过阿娘的陪嫁丫鬟许姨,难道阿娘的嫁妆还买不回一副棺木?
许姨说,那些嫁妆都被我爹挥霍,用来打点官场了。
我虽占着嫡女的名头,远不如继母所出的长女苏锦华得宠,更何况继母还诞下苏家嫡子苏锦业。
苏尧清的心,更是偏得没边。
我及笄那年,偷听到他和继母的谈话,知道他们打算将我送进宫,以此保苏家荣华富贵,保他仕途高升,为苏锦业铺路。
他舍不得送苏锦华进宫,却舍得我。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年过半百,连孙子都有了,每年却照样选秀充盈后宫。
听闻后宫莫名暴毙的女子不在少数。
所以那晚我找到卫长凌,让他带我离开京城。
他听完我的话后,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答,满眼不解地看着我,还探手欲覆上我额头,当我风寒未愈说胡话呢。
想想也对,在他们眼中我素来端庄得体,从不会做出有悖礼法之事。
我抬手紧握住他的手腕,如同当年他躺在雪地里,抓住如救命稻草的我一般。
只是如今的我存了一丝别样的情意,让我缱绻依恋,不想放手。
他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我脸颊登时烫如火,心跳怦然,急切道:「我很清醒我在说什么。你若是没听清,我就再说一遍。卫长凌,我喜欢你,你带我私奔,好不好?」
他没有拒绝我,但也没有立即答应,轻道:「你是苏家二小姐。我不过是个侍卫,既无官职又无功名,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他平素性子清冷,今日比平时更淡了几分。
我了解他,他是想用冷漠掩藏自己紧张的情绪。
他其实想说,他只是一介侍卫,配不上我。
在我心底,只有爱与不爱,没有配不配得上。
04
其实一开始,他不是我的侍卫。
十三岁那年,我独自去灵业寺祈福,碰巧救了他一命。
那日天降大雪,风欺雪压。
他躺在枯草雪堆里,身上被薄雪覆盖,很不起眼。
我一脚踩下去脚感不对,才知晓地上躺了一个人。
他约莫是被我一脚踩醒了,冷若玄冰的手死死抓住我脚踝,声音微弱地求我救他。
我被吓得浑身发抖跌坐在雪地,云袜和绣鞋染上污血,低头正好对上他深邃锐利的眸子。
直到我点头应下后,他才缓缓松开手,彻底失去意识。
灵业寺内有精通医术的僧人,但寺庙在山上,大雪封山,只能步行上山。
我自幼身子柔弱,独身上山已是极限,更别说还要带上他。
可我还是信守承诺救他,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踏着沉重的皑皑碎雪,终于将他背上山。到寺庙门口才敢卸下气力,随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我感染风寒在寺院禅房躺了三日,醒来后便听他说要报恩,留在我身边做侍卫护我周全。我大抵是烧昏头,看着他俊逸的容颜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那时我还道他是知恩图报之人,不想后来才晓得他另有图谋。他只是想借我躲避刺客。
第五日回府,我便带着他一同下山。
入城时在城门口被守卫盘问了一番才放行。
苏府除了许姨,无人给我好脸色。许姨名叫许晴,是阿娘的陪嫁丫鬟,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阿娘去后,我和许姨在府里相依为命。她一生不曾嫁人,视我如己出,我也决定好好奉养她,等她百年之后为她服哀戴孝。
此次去灵业寺,她因膝痛的毛病犯了,没法和我一同上山,只能在府里等消息。我迟迟不归,她约莫会担心。
继母和长姐瞧见我带陌生男子回府,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伤风败俗,不知羞耻,和野男人厮混,辱没苏家门楣,让苏家先祖蒙羞,言语间暗指我和卫长凌不清不楚。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卫长凌,他眼底杀意渐起,欲拔刀动武。
我及时按住他的手臂劝阻他。
后来许姨出面说他是自己的侄子,这出闹剧才作罢。
回潇湘院后,我脱下大红披风围坐在炭火边煮茶,一边叮嘱卫长凌不可随意动武,毕竟他还要在府中生存,若是真出事闹掰了,谁都不好过。
他将手中的剑重重扣在桌面,眸光幽深,沉声愤懑道:「她们骂你骂得实在难听,你怎么不还口任由她们谩骂?」
「习惯了。我只当是听狗吠,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不痛不痒。」
我沏完茶,一杯递给许姨,一杯递给卫长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看向他,忍不住轻笑道:「所以你方才是为我打抱不平?」
他别开眼,久久没有作答,冷俊的脸色却多了一丝柔和,饮完茶后不冷不热道:「分内之事罢了。」
至此以后,卫长凌便以许姨侄子的身份留在府中。
05
要说他这个侍卫,着实不算称职。
除却我的安危,其他的他一概不管不顾。
我一度觉得莫不是带回来一位爷。
譬如我说想看他舞剑,他不情不愿地回我一个眼神,转身就溜没影。
我被父亲禁足罚抄四书,想让他代笔。他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颇有当监工的架势。
我在院里放风筝,风筝脱线卡在树梢上,好言好语央求他才肯帮我将风筝取下来。
我陪同苏锦华参加京中的诗会,询问他穿哪件罗裙适合,他冷漠地瞧一眼后敷衍地说随便都可以。
后来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每每我在阁中习琴时,总能透过窗户看见他在院中舞剑。
一招一式凌厉带风,进退有度,婉若游龙。
我常常看得入迷,忘了手下拨弄的琴弦。
直到他收剑立定,转身朝我道:「错了。」
「什么?」
「你一连弹错三个音。」
他收剑入鞘,拿起院里石桌上的帕子擦拭额头的汗珠,俯仰间正好看清微微突出的喉结。
我有些窘迫,红着脸争辩:「你又没看琴谱,怎知我弹错了?」
这首《梦断潇湘》乃我朝一位名士所谱,无人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有曲子流传甚广。我弹了上千遍,不会轻易出错。
再说,他明明心无旁骛地练剑,为何还能分心听琴音?
他默了一晌,神色陡然软了几分,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曾有幸听过罢了。」
……
卫长凌在苏府一待便是两年。
那两年里,苏锦华和继母再没敢找过我麻烦。
许姨也待他如亲子侄一般。虽刚入府时因不信任处处提防他,但时间一长,见他行事稳重为人安分,没有别的心思,又处处维护我,便也慢慢放心了。
我虽嘴上常唤他侍卫,心底却从未将他当成侍卫对待,他却用侍卫的身份搪塞我。
或许他只是不喜欢我,所以才找借口拒绝。
在我以为他就此拒绝我时,他又继续道:「你自小在苏家长大,吃穿不愁。若是跟了我,难免受苦,生死难料。」
「我不怕吃苦。」
我继续追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
「你若是说不喜欢,我绝不会缠着你,乖乖认命听我爹的安排,进宫侍奉皇帝。」
他目光一暗,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宇,声音凛冽下来,仿佛带着深冬的瑟瑟寒意:「苏尧清要送你进宫?」
他大概也觉得后宫是火坑。
可我爹却巴巴地送我进去。
我上前一步凝视着他,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执拗地问:「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不许说谎。你可愿带我离开?」
他与我对视良久,退后一步道:「我送你离开京城,但不是私奔。女子的名节等同性命,你日后若是后悔了,也能及时脱身。」
他终是顾左右而言它,可我已经知道答案。
那晚我满心欢喜地将贴身佩戴的香囊给他作为信物,叮嘱他收下香囊便不能反悔。
礼尚往来,我又向他索要信物。
他沉默着犹豫一晌,从怀中掏出一只女子样式的红玛瑙手串。
手串做工精巧,玛瑙珠带着他的体温。
隐约记得年初的上元夜,我曾在街边的首饰铺看上了同款手串,最终因为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我轻咬檀口,心底淌过一丝情愫,大着胆子发问:「长凌,这副手串可是原就打算送我?」
「嗯。」
他言辞肯定,我在他明眸里瞧见如春笑意。
我也低笑起来,捋起衣袖,露出皓白的细腕:「你替我戴上好不好?」
那晚,我握着这副手串一夜好眠。
可后来,我还是不得已失约了。
06
回过神来,我不禁哑然失笑。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你竟还记得?」
顿了片刻,我轻叹一息,「我可是一点儿都记不得了。这三年你虽远在北疆军营,但也不至于消息闭塞。难道没听过祸国妖妃苏茵华以色侍君、祸乱朝纲?」
当年我入宫不久,钦天监推算出我的存在会让南周灭国,一半朝臣联名请旨赐死我。
这不,正好灵验了。
「无稽之谈,你若真是妖妃,今日又何必穿成这样站在我面前?你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何来祸国之说?」
他俊逸的容色一如既往地冷淡,许是因为在军营待了三年,身上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我感到陌生至极。
若放在从前,我会以为他在替我辩解。
可他再也不是当初说要护我周全的卫长凌了。
当年我决定入宫时,就已经弄丢了我的小侍卫。
他疾行出殿,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远远地将披风扔过来,没有看我一眼,厉声命令道:「穿好衣服,出去。」
我拾起地面宽大的披风罩在身上,心底淌过一阵酸楚。
我原就知道此计不会成功。
他是卫长凌,不是色令智昏的先帝。
出门后,我被两名侍卫押回宫殿,看见远处簇簇灯火里一道熟悉的倩影。
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看清她的面容后,我心头莫名慌乱,低头拢紧身上的披风,加快脚步转过长廊,避免和她碰上。
我竟差点忘了,早在一年前卫长凌就已经娶妻,与他成婚的女子是兵部尚书之女霍昭清。
那场亲事是先帝逼着我去给他们二人主婚的。
他有正妻在。
我今日这般行为,在他眼中可不就是和最末等的妓子一般下作。
自取其辱罢了。
07
那是一年前,北疆战事频传喜报。先帝特意召将领回京赐宴,其中便有卫长凌。
殿内烛火通明,他因官阶不高坐在后排,隐在人群中独自饮酒,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记得他从前不善饮酒,酒量奇差。
两年不见,他终究是变了,面容愈发冷俊,身姿挺拔硬朗不少。
少年时的凌云意气,如今只剩下傲骨寒霜。
听闻北疆多风沙,冬日天寒地冻,磨砺后的他该是这样的,但总归有些孤寂不胜寒。
我坐在皇帝的右下位,默默关注着卫长凌的一举一动,却不慎被先帝瞧在眼里。
当晚先帝宿在我宫中,同往日一样用鞭子不遗余力地抽打我。直到血肉模糊,我痛得快要昏厥,他才停手坐下,同我说要给卫长凌赐婚,让我亲自给他挑选新妇。
他不知道我曾让卫长凌带我私奔之事。
我爹将此事隐瞒下来。既然送我入宫,他自然不能送一个有辱门风、私德败坏的女儿,岂不是自寻死路。
老皇帝不能人道,疑心病重,对男女大防尤其敏感。宴会上我多看了卫长凌几眼,犯了他的忌讳,得了满身鞭痕。
我很清楚老皇帝只是试探我,他不会选我挑中的人。
我便故意选了与霍昭清的家世性格完全相反的姑娘,是如今的卫长凌不会喜欢的性子,同从前的我一样无趣的大家闺秀。
果然老皇帝没同意我选的人,反而选中了我最中意的霍昭清。
霍昭清是兵部尚书独女,性子孤傲,有一身好武艺,对卫长凌在军中有益。
若是老皇帝知晓我心中所想,定然不会赐婚,而是直接赐死。
08
赐婚第二日,卫长凌借入宫述职之便偷偷见了我一面。
他将我拦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一只手紧紧篡住我手腕;另一只手撑在石壁上,将我禁锢在身前,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在隐忍怒火。
我身上伤势未愈,后背紧靠嶙峋不平的石头,痛得我全身微颤,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吟。
他神色悲戚:「皇帝说,是你给我和霍昭清指的婚?」
原来,狗皇帝是这样同满朝文武说的。
我平淡地对上他的眼睛,如实道:「那个姑娘和你很配。」
手腕传来痛感,他握得愈发用力了。
「配?苏茵华,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说罢,他眼眶渐红,低哄一般柔声道:「我知道你当年抛下我一定有苦衷。只要你点头应下,我立刻带你离开皇宫。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离开皇宫?
说得轻巧,我们如何走得掉,更何况我不能走。
我还没有为外祖家昭雪,还没有让苏尧清锒铛入狱,还没有向狗皇帝报仇,更不能让卫长凌因为我断送前程,余生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无声冷笑:「卫校尉莫不是忘了,一年前我就说过我不喜欢你,你如何能配得上我?我非梧桐不栖。你以为你如今做了校尉,便能让我高看一眼吗?真是笑话。」
他眼神如黑渊,咄咄逼问:「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何还要戴着我送你的手串?你当年不是说扔了吗?」
说着,他欲托起我的手腕。
衣袖宽大,滑下来难免会露出胳膊的伤痕。
我用力抽回手,下意识低吼道:「别碰我,脏。」
别脏了你的手。
「脏?」
他眉宇紧锁,目光黯然,周身戾气十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强势地扼制我下颌,俯身靠近。
绵长细密的吻粗暴地落下来,疾如风雨,一点一点摧毁我心底的防线。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
局促的喘息间,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檀木香沁入心肺。
我忍不住陷进去刹那,清醒后又不得不极力克制,任由温凉的泪珠滑落眼眶。
见我落泪,他无措地放开我,一拳重重砸在石壁上,顿时留下血印。
「你竟厌恶我至此?
「好,如你所愿,我娶。」
他走后,我颓唐地跌坐在地,任由泪水洗面。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款款走来,是入宫数十年的德妃。
她育有一位公主,名唤韶龄,年仅九岁。
走近后,她蹲下身递给我一方罗帕拭泪,苦口婆心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若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他走。」
说完,她不再停留,起身走了。
想来方才我和卫长凌的事情她全都知晓了,但她在宫中一向少言慎行,独来独往,如同透明人,她不会向皇帝告密。
她留下那句话,是想劝我跟卫长凌离开。至于她说的他,大概是她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说起来皇帝暴虐无道,后妃大多相处和谐,大抵也是因为不得宠才是好事。
09
卫长凌和霍昭清大婚当日,我穿着一身繁重的礼服赴宴。
身后跟着老皇帝的贴身太监,是派来监视我的。
等回宫,他就会将我的一举一动如实禀告给皇帝。
我坐在宾客的位置,眼睁睁地看着他同旁人拜堂成婚,心撕裂一般疼痛,却还要不着痕迹地藏下心思,言行得体,大方地祝贺他新婚之喜。
就连二人的洞房花烛夜,老皇帝也命我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杀人诛心。
他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他们成婚,让我将念头断干净。
屋内红烛暖帐。
屋外露冷风凄。
我抱着发寒的手臂站在檐下,听着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叫人脸红的呻吟,还有卫长凌轻柔的安抚声,格外锥心刺耳。
我竟卑劣地想,若是我没有进宫,若是今日的新娘是我,此刻他是否也会如此温柔地对我?
但终归是我先抛下他的,就算有苦衷,也是我先负约的。
此刻他恨我还来不及。
在我走神之际,身后的房门开了。
我慌乱地擦干眼角的泪水,恢复一贯的端庄,不让她瞧出异样。
霍昭清早已除去凤冠霞帔,披着外衣走出来,青丝整洁,没有半分凌乱。
她递给我一件男子样式的狐裘大衣,冷淡地扫了我一眼,似有怨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再次将门重重关上。
我紧紧攥住大衣,脸烫得无地自容,不敢回头看。
我只见过霍昭清那一面,此后不久她就随卫长凌去北疆了。
再次见到她,便是今晚。
算算时间,她和卫长凌成婚一年,的确该有孩子了。
10
回宫殿后,众妃嫔知晓我失败。
不少人道这下死定了,估摸着会被新帝赐死,但见我活着回来,便又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她们助我出去并非没有理由,历来改朝换代,前朝的旧人都没有好下场。
此番我自荐枕席,正好替我也替她们试探新帝的态度。
次日一早,霍昭清来了。
我知道昨晚之事瞒不住,迟早会再见到她。
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样快,还带来一壶鸩酒。
她一身张扬的红衣站在宫殿门口,炎炎天光笼罩在她身上,明媚又耀眼。
她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递上来一杯鸩酒,睥睨蝼蚁般看着我:「他如今是皇帝,你的存在只会是他的污点,我决不允许有人借此攻讦他。你若真的爱他,就喝下这杯鸩酒自行了断。」
「污点?」听见这两个字,我的心不禁抽痛,「他也这样认为吗?」
她毫不犹豫道:「是。这杯鸩酒也是他赐给你的。」
我盯着她清亮的眸子瞧了片刻,忽地低笑起来:「他若真要杀我,昨晚我也不会活着走出乾清宫。这杯酒是你赐的吧。」
昨晚我向他自荐枕席,正是赌他会不会杀我,却忘了霍昭清。
天底下,有哪个妻子能容忍别的女人觊觎自己的丈夫?
她不屑嗤道:「我和他是夫妻,我的决定便是他的决定。」
「说得对,你们才是夫妻。我算什么呢?前朝余孽,还是他的污点!」
我起身离座,端起酒杯。
在霍昭清的注视下,我轻笑着将鸩酒倾洒在地。
随即杯子坠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缓缓道:「可我也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了还被先帝虐待,更不想死后以妃子的身份陪葬在他的陵寝。
我怕鞭子抽打在身上的钝痛,我怕他掐住我脖子时袭来的窒息感。
我怕我死后,还要被这些噩梦纠缠。
霍昭清强硬道:「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
11
在霍昭清警惕疑惑的目光下,我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她身后的侍卫纷纷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我命穴。
我视若无物,停在原地,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在怕什么?怕我对卫长凌不死心威胁你的后位?昨日之事确为下策,但我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若是可以,我只想活着出宫。」
她沉思良久,似乎在思考我的话中有几分真假,而后红唇轻启,冷笑一声道:「我做事素来斩草除根,不会留春风吹又生的机会。宁可错杀不放一人,今日只能得罪了。」
她给身旁的侍女使眼色,示意她将鸩酒给我喂下。
不及侍女走进,我身后的德妃已经走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挡住雪亮利刃:「霍姑娘,你这样做就不怕被天下百姓诟病,说你心狠手辣?我们这些人虽只是前朝妃子,家中倒也有父兄在朝为官。如今正是改朝换代的紧要关头,你可想清楚了。」
德妃的兄长任从三品国子祭酒,门下学生无数,在朝中倒是有些声望。
德妃的年龄同我阿娘相差不大,她护着我的身影让我不禁恍惚。
六岁那年苏尧清打我时,阿娘也是这般将我护在身后,最后荆条悉数落在阿娘身上,成了一道道触目红痕。
那时我甚至不知道苏尧清为何要打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事,阿爹才会罚我。
可并不是,只因那会儿苏锦华刚入苏府,凡事都要和我争,今日抢阿娘给我做的风筝,明日又抢我头上的朱钗。
我不舍得给她,苏尧清便因此打我。
霍昭清夺下身侧侍卫的剑,抵在德妃脖颈上:「自始至终我要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命,你别多管闲事。她一条贱命罢了,我今后可是皇后,难道还杀不得她?」
德妃不甘示弱:「若我非要管呢?」
「那你就陪她一起死好了。」说完,霍昭清看戏一般望着我,又一一扫过我身后众妃嫔,如看蝼蚁,「你说呢?是让她们陪你一起死,还是你一人赴死?你若是不死,死的就是她们。」
殿宇内,韶龄一声声哭喊着阿娘,让人揪心。
她被李婕妤紧紧抱住,约莫是怕她冲上来遇险。
我拉住德妃的手:「多谢德妃娘娘,娘娘的恩情,茵华没齿难忘。可韶龄年纪还小,她不该同我们一样困在深宫,老在深宫。」
提到韶龄,德妃眼中有了些许动摇。
其实昨晚我就在想,若是霍昭清要我死,我有何底牌能够让她放我一命。思来想去,似乎只能用诈。
「总归要死了,有个秘密想告诉霍姑娘,不过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她瞥了我一眼:「既然是秘密,你就好好守着它到死。」
「事关卫长凌,难道你就不好奇?」
果然,一说到卫长凌她眼神都变了。
她将信将疑地挥退侍卫。
我趁机上前附在她耳边开口,刚悄声说了两句,趁她听入迷不备之时,迅速出手扣住她的下颌喂下一颗药丸,随后出手拍她肩胛迫使她咽下。
说起来这一招还是卫长凌教我的防身之术。
若是他知道有朝一日我会用这招对付他的夫人,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教我呢?
他曾说我力气弱,仅靠蛮力没有半分胜算,唯有出其不意,在对方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才有制胜的机会。在宫里这几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上心这些招式,从不敢忘。
霍昭清脸色难看,死死掐住我脖颈:「你给我吃的什么?」
喉咙被捏得生痛,仿佛骨头撕裂,呼吸渐渐有些不畅,头脑发昏,我艰难而镇定地开口:「难不成还能是补药?等我安全出宫,自会给你解药。」
见她疑惑不信,顿了片刻,我又补了一句:「你只有两个时辰。能拉你陪葬,我就是死了也不算亏。」
两个时辰足够出宫,却不足以等御医配出解药。
12
在一众禁军的护送下,我和霍昭清同乘一辆马车出宫,一路畅通无阻。自然,那些禁军护的是她,不是我。
或许等我将解药给霍昭清后,他们就会立即杀了我。
不多时,斜风卷起马车的竹帘,帘外落起淅沥小雨,但见满地青石砖被雨珠润湿成深黑色。
我从未发现皇城的甬道如此漫长,长到我将宫中三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记得初次进宫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梅雨天。
那年从各个州郡选上来的秀女共一百三十七名,皆是刚及笄的妙龄女子。
先帝喜怒无常,荒淫无道,动辄杀人,又年岁已高。
若非有违者满门抄斩的圣旨,哪家爹娘会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受折磨?
说好听点是选秀,说不好听就是强抢。
可有什么法子?
谁叫对方是天子。
选秀期间,她们大多耷拉着脸如丧考妣,想尽各种法子落选。
但我没有退路,我爹早就打点掌管选秀的大监,不论我做什么都会被选上。
我更清楚,我入宫不是为了给父亲做垫脚石,而是做他的送命符。
当年共有四十四名秀女被选上。
三年过去,同年的秀女中只剩下我和李婕妤活着,剩下的人全都死在先帝手里。
记得进宫那年的冬日,大雪纷扬,先帝心血来潮想看绿腰舞。
他点了善舞的薛美人,命她穿着轻透的红纱,在天寒地冻的雪中赤足起舞。
皑皑天地间,唯有一抹曼妙的红色翩若惊鸿,惊艳众人。
许是雪地太滑,又或是天气太冷,薛美人不慎摔了一跤,因此惹恼皇帝,被他当场砍断一只腿。
猩红温热的人血浇在白雪上,比梅花还妖冶。
薛美人撕心裂肺地叫了几声,随后晕死过去,再也没能醒来。
先帝接着点第二人,阴狠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扫过,如同挑选没有生命的物件。
后妃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埋首求饶。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恐惧站起来。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主动出击。
因衣衫单薄,全身几乎被冻僵,赤足踏冰雪上,不断传来寒意。
我没有退路,唯有顺利跳完这支舞。
一舞毕,我从籍籍无名的美人成了婕妤。
自跳完舞回宫我就病了,头昏昏沉沉的,浑身虚弱无力。
谁知当晚先帝就召我侍寝。
那是入宫近半年以来,他第一次召见我。
进入寝宫后我才知道,所谓的侍寝并非简单的鱼水之欢,床榻上摆有各种刑具。
其实自打入宫我就听说过,不少人第一次侍寝就被折磨而亡,这是宫中心照不宣的秘闻。
我尚算幸运,那晚他挑中一柄刻刀,在我后背上刺下一朵芙蓉。
以皮为纸,以刀做笔。
肌肤白皙,芙蓉泣血。
芙蓉花刻好,他又将杯中烈酒淋在花上,吟诗曰「玉体冰肌滴露华,粉融香雪绽芙蓉」。
我全身颤栗,钻心的痛几近令我晕厥,却没敢叫出声。
若是坏了他的兴致,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先帝虽不能人道但色性难改,我的容貌自幼时便有美名,再加上适时的顺从,恰到好处的奉承,一步步成了他最宠爱的后妃。
次年,我从婕妤升至顺妃。
我开始小心谨慎地筹谋为外祖父平反,手中渐渐沾染血腥,因此损害了那群奸佞的利益。他们便联合钦天监,借荧惑守心之说,上奏弹劾我是妖妃。
好在先帝足够糊涂足够好色,我活了下来。
13
按照约定,马车停在西城门外。
这一路很顺利,我心头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他不知道是好事,确实该和他划清关系,从此山高水远,不复相见才好。
我下马车后,递了一颗药丸给霍昭清。
没等我开口,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过去服下。
下一瞬,她拔剑直指我心口:
「既然毒已经解了,那你就受死吧。」
我轻笑着不慌不忙道:「解药只给了一半,你吃下的只能缓解毒性,不能彻底解毒。剩下的一半,我会在下次毒发前给你。」
「你耍我?」霍昭清沉下脸色,握紧剑柄,「我看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你以为还会有人救你吗?」
我镇定道:「方才你在宫中离开了一会儿,想必是看过大夫,诊断不出来对吗?现在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你若是不信,那就动手吧。」
所谓对症下药,连病症都看不出来自然无从解。但她若执意要杀我,我也是穷途末路。这些年我在宫中虽结识不少前朝官员,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没必要拉他们下水,让他们成为霍家的敌人。
霍昭清攒眉沉思时,一道马蹄声渐近。
马背上是一名年约十八岁的少年,一袭黑袍外罩软甲,眉眼张扬肆意,高束的青丝随风摇曳。
却是认识的,他名唤陆玄安。
陆家训练的黑旗军武力强悍,是镇守北麓关抵抗西域外敌的重要兵力。
想来此次谋反,陆家也是「功不可没」。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来。
他素来瞧不上我,说我以色侍君,是伤风败俗、水性杨花的典范,尽管我曾救过陆家。
马蹄扬起阵阵沙尘,他在我们面前勒马,朝霍昭清拱手:「霍娘子,她还欠我一条命,可否卖给我一个面子,将她让给我?等她落在我手里,我定好好折辱她给你报仇。」
「哦?她是深宫后妃,你是边关将军,她是何时欠你一条命的?」顿了片刻,霍昭清声音冷了几分,哂笑道,「陆小将军莫不是为了救她在诓骗我?」
陆玄安微怔,很快恢复一贯的不着调模样,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我哪里敢骗你,实话和你说了吧,营中缺女人。」
营中缺女人,自然不可能是缺女将军。
他是打算让我做营妓。
轻飘飘的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在我看来如同一柄未开刃的刀,因为我已经不在乎贞洁,否则进宫那年就已经自寻短见。
霍昭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此也好。不过一个月之内,可别把她的命玩没了。」
说完,霍昭清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独留下我和陆玄安面面相觑。
算起来,他比我小半岁,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
上次见他还是一年前,彼时陆家被奸臣诬陷通敌叛国。
可巧,那些人也曾害过我外祖父。
我为外祖家平反,顺手也救下了陆家。陆家手中有兵权,若是能为卫长凌所用,他起兵的胜算也能更大,我更没理由不救。
我走过去,朝马背上的陆玄安伸出手。
他蹙眉嫌弃地看着我,生怕被我玷污一般,反问道:「你做什么?」
「不是去军营吗?难不成你打算让我走着去?」我识趣地收回手,轻笑道,「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军营,托陆小将军的福,可以大开眼界见见世面。」
他脸色一沉,握住缰绳的手背隐隐凸显青筋,怒讽道:「你还真想去军营?」
「为何不想?难道你还真是为了救我诓骗霍昭清?你从前不是瞧不起我吗?今日怎么好心帮我?」
他正襟危坐俯视我,漆黑的眼眸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我是讨厌你不错,但好歹你救过陆家,今日便算扯平了。」
虽然说话有些冲,但总算懂得知恩报恩。
「你的性子和一个人很像。」
他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骄傲不可一世道:「我陆玄安可不是谁的替代品。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本将军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也从来不是别的任何人。」
14
和陆玄安道别时,我体内的毒发作,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已不知身处何地,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喉咙里的苦药味儿闷得我昏昏沉沉。
我坐起身下床,刚趿上鞋,听见房间中央的屏风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隐隐带了几分喜意。
「你醒了。」
卫长凌身穿玄黑色便服,疾步走了进来。
我怔了一会儿。
此处的陈设不似皇宫,应当是宫外。
他怎会在这儿?是陆玄安告诉他的?难道陆玄安救我,也是他授意?
我顾自穿好鞋不理会他,朝门口走去,打算先离开这里。
他神色不悦地抢先拦住我,微眯着眸子,眼里的怒火不言而喻,一步一步将我逼退至床榻边,声音低哑地质问:「你就如此不待见我?」
后背抵在冰凉的漆红木床,我停下脚步,垂眼不敢看他。
我怎会不待见他?
在宫中三年,他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念头之一。
若是没有他,只怕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我哂笑:「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你堂堂皇帝很清闲?」
「现下是深夜,就算是皇帝也该有休息的时间。」
他压低眉头,很明显不满意我的回答,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我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没有一丝月光。
夜格外浓郁沉黑,气氛压抑沉重,一如眼前的人。
「哦,所以呢?你此刻不宿在宫中,不找霍昭清,来见我做什么?」
他不答转而言其他:「昨晚我被下了迷药,今日醒来你已经不见了。醒来后我派了许多人出宫找你,没想到是陆玄安先找到。他说了你的混账话,我正罚他受罚。」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我故作淡漠地决绝道,「你若是想杀我便动手,若是不杀就请放我离开。」
最后两颗解药给了霍昭清,我原以为没了解药至少还能撑半日,不想毒发作起来压根没的商量。
其实我给霍昭清吃的压根不是毒药,只是没有中毒之人吃了会有一些副作用,但没有大害,也根本无需解药。
卫长凌眸色渐红,伸出双臂将手掌抵在床架上,一如当年在皇宫那般,将我禁锢在身前,哀求地盯着我:「茵华,你不要我了是吗?凭什么?当初分明是你引我入局的,是你先扰乱我心思。如今你说走便走,说放下就放下?你要权势富贵,这些我都能给你。如今我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为何你还是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他一连串的话如同爆竹炸响传入耳中,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真要算起来,当年确实是我先招惹他,后来也是我先放弃他,因为我别无选择。
父亲用许姨的性命威胁我入宫,许姨为了护我,最后死在父亲的剑下。
他终是来晚了一步。
那时的卫长凌尚不足以同父亲及他背后的奸党势力对抗,我更不能让许姨白白牺牲,故选择进宫。
只不过这些事没告诉他。
为了让他死心,我同他说:「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权势、富贵,你占了哪样?身为下贱,怎配肖想我堂堂苏家二小姐?我将来可是要做凤凰的。」
如今的他,不仅有权有势,还有泼天富贵,是受天下人景仰的一国之君,而我却沦落为亡国妖妃。
他的后宫不会缺人,更不需要我这种人做陪衬。
再说,我也不愿做老死深宫的怨妇,不想看他与旁人恩爱。
我只愿,他坐他的金銮殿,我走我的江湖路,从此两不相干。
我深吸一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漠:「是,我不愿意。厌了就是厌了,我从不吃回头草。」
他自嘲地笑了:「苏茵华,你总是知道说什么话最能伤我。我有时真想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何你能真心待旁人,就不能真心待我信我一次?」
房间内沉寂下来,静若死水。
我清晰地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将我萦绕。
见我沉默,他放软声音低声询问:「你体内的毒是怎么回事儿?」
我直言道:「自愿服下的。」
先帝求仙问药妄想长生,可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之法。
他不知道我和炼丹的药师李长风有交易,更不知道自己服下的每一粒药都含有毒素。
他为了安心,每次都会命令我陪他一起服用。
我虽会及时吃解药,但日积月累,毒药早就侵入体内不能根治。
听说我是自愿服下毒药,他有些不解,眸底似乎流露出心疼之意,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语气强硬蛮横:「这里是陆家别苑,你就在此处住下,哪都不许去。我会找最好的大夫为你解毒。」
哪都不许去?
好不容易摆脱他,到头来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你打算监禁我?别白费力气,毒解不了的。倒不如放我离开,至少临死也不会留下遗憾。」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他,他勃然大怒,固执己见道:「我说能解便能解,若是不能……」
顿了片刻,他斩钉截铁道:「我舍命陪你。」
15
自那晚后,每日都会有大夫络绎不绝地来别苑给我诊病,最后无一不是摇头叹惋离开。
卫长凌也会按时在深夜来一趟,站在房外向侍女低声询问我的近况。
他登基前一日,坐在床前同我说了许多话。
我闭眼不作答,只当是睡着了。
打离宫之日起,京中阴雨不断,平日里实在无聊,我只好看书打发时间。
陆家是武将世族,书房里大多是兵书。唯一有趣的便是《山河志》,上面记载我朝各州郡的风土人情与地形地况。
我朝共有三十五州郡,唯有位于东边的江宁不仅是富饶的鱼米之乡,景色也秀丽别致,天接水,水绕城。
其间陆玄安来过别苑书房一次,不知是挨了罚还是怎的,对我的态度竟没有之前冲了,真是个奇怪的人。此后再也没见过他,后来问过府上的侍卫才知他去沧州赈灾了。
又听府里的侍女说,前朝的后妃已经被放出宫平安归家。
卫长凌登基后改国号为天盛,时为天启元年。
他命人修的第一条律例,便是废除后妃殉葬制度。
霍昭清的封后大典却不是登基同一日,甚至连圣旨都迟迟不下。
霍家人自然不干,不断联合朝臣上疏称国不可无后。
一日休沐,卫长凌亲自带来一位大夫,名唤李长风。
老头童颜鹤发,着白袍,手执一柄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意。据称医术了得,能「活死人肉白骨」。
我见到他倒是有些吃惊。
按说他将蛊毒给我之时,就已经离京了。
原本我和他约好在涿州见面,如今我被困在别苑,没想到他会主动找过来,更没想到他能忽悠住卫长凌。
明面上,我和他都只作不识,以免让人起疑。
他替我诊脉时,卫长凌在一旁阴森森地威胁他:「若是治不好,就拿命抵。」
卫长凌亲耳听到诊断结果,盯着我喝完药才去隔壁书房处理政务。
先帝在位时留下一堆烂摊子,卖官鬻爵,苛捐杂税,冤假错案。百姓水深火热,如今总算有了一线光明。
夜里同坐一桌吃晚饭,他不断给我夹菜。
我没有拒绝,因为只有表现出顺从让他降低防备,我才有机会离开。
饭吃到一半,他提起霍昭清,说打算封她为贵妃,问我意下如何。
我和他见面的这些日子,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霍昭清和孩子,唯有今日是个例外。
霍昭清迟迟没有名分,大概是他故意压下来的,如今对我提及,应该是压不住了。
我停箸认真想了想,觉得贵妃不妥。
「她是你发妻,在战场上陪你出生入死,又有从龙之功。你如此做不厚道,会寒了霍家人的心。你该封她为皇后。」
更何况,她已为你诞下一子。
若是他当真破坏礼数封霍昭清为贵妃,别说霍家人不答应,朝臣和百姓也会有诸多微词。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只是继续冷静地吃菜。
「你当真如此想?我若是封她为后,那你呢?」
他猛地出手握住我手腕,支离破碎的目光撞入我眼中,刹那间我心口如浸过盐水的钝刀划过。
我动了动胳膊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捏得生疼。
「从前我与你两不相干,现在如是,往后亦如是。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再踏入皇宫半步。」
在皇宫三年便如一场噩梦,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回去。
他气得几近癫狂失去理智,手重重一拉。
我猛地撞上他胸口,下一瞬已经被他拦腰抱起。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前厅,径自往后院走去。
任凭我捶打撕咬,他都始终不放手。
直到进了卧房,他才将我放在床榻上,欺身靠近,目光灼灼地俯视我:「两不相干是吗?若你彻底成了我的人,是不是就和我有关了?是不是就不会对我如此冷淡?」
话未说完,他已经开始撕扯我身上的衣衫。
耳边不断传来衣料的碎裂声,凉风将我包裹,我瑟缩着身子,挣扎间扇了他一掌。
「你疯了?」
他粗暴的动作慢下来,歇斯底里地吼道:「是,我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疯的。茵茵,你别不要我好不好?你明明是爱我的,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眼神?
我自认已经藏得很好。
不想还是露了馅。
他的目光渐渐下移,看见我身上遍布的伤痕后,一瞬间彻底愣住了,全身都在颤抖。
他声音低哑地问:「这些伤……」
我裹了裹仅存的衣料遮挡伤痕,故作冷笑不在意:「这些伤很丑陋对吗?」
任谁看到都不会有做那种事的冲动。
「不丑,我只觉心疼。」
说完,他开始颤颤巍巍地继续解我的衣衫,动作变得轻柔小心。
我知道,这次他只是想查看我的伤势。
我制止他的手,眼眶温热酸涩,声音不觉哽咽了:
「长凌,你一定要让我难堪吗?」
我不愿他看见伤痕知道我不堪的过往,不想逼自己淡忘的往事被剖心剖腹后摆在台面上。
我只愿,他心中的苏茵华,是干净如雪的女子。
可惜我仅存的一丝体面,也被他亲手打碎了。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黑眸泛着水光,满眼疼惜,掌心覆上我的双眼,拉过一旁的被褥替我盖上,而后俯身绵长一吻。
尽管他遮住我的眼睛,我依旧觉察出来他落泪了。
冰凉的泪滴在我脸颊上,往下滑落隐入鬓发。
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哭。
16
他这个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事事埋在心底。
第一次见他动怒,起因是我陪同苏锦华参加诗会。
诗会是我们女儿家鲜有的能出府的日子,但参加诗会的男女宾客分处两地不同席,因此只有我进入园子,卫长凌不喜热闹便在园外等我。
苏锦华自幼不善诗书,却又想在诗会上出风头,威胁我替她作弊。
我笑着应下,写了一首隐晦的五言艳诗。原本她参加这类雅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过是将她的心思昭然示众。
她不仁在前,又如何能怪我不义在后。
得亏她平日里读书少,没看出诗中借用的典故。
此诗一出,她彻底出名,只不过是清誉扫地的出名。
京中贵女都不耻与她为友,嘲笑她一副勾栏样,心思龌龊。
诗会散后,她气得要找我报仇,联合苏锦业找了一群混混对我图谋不轨。
情急之下我跳进冰湖,在我被冻得即将失去知觉沉入湖底时,卫长凌纵身跳下来救我上岸。
他替我披上大氅,担忧地安慰我,说没事了,别怕有我在。而后他站起身提剑,险些杀红眼。
我出声唤他,让他留他们一命。
并非我心善,而是不想让他为我背负人命。
苏锦业找的那群人俱是膏粱纨绔,家中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若是闹出人命,他们一旦发难告上官府,我怕我护不住他。尽管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需要我护。
冷剑嗡鸣,染了血光。
他终是留下他们一命,声色俱寒地警告道:「再有下一次,我便送你们去地府忏悔。」
他将我抱上马车,护送我回府。
回去后,我染病躺了数日,做了几日药罐子。
自此他总是嫌我身子骨弱,要教我练武强身健体,还说若是遇上危险也能自保。
我无所谓地打趣道:「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许是见我不上心,他蓦地沉下脸,如同夫子训不听话的学生一般,疾言厉色道:「若是又如上次我不在你身边呢?届时你该怎么办?难道你又要用同样的法子?上次我若没有及时赶到,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被他吓得愣了半晌,心头莫名觉得委屈,倔强地顶嘴:「我知道。左右不过是一副棺木,三抔黄土。」
他眼底的怒意更甚:「你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就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回答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挪步到我面前,好声好气道:「茵华,不论遇到何事,我都不想你拿自己的命做赌。往后遇到危险,万不可将自己置于绝境。唯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我迟早会离开,而你总有一天会成婚。我能护你一时,却没办法护你一世。
「不论你答不答应,自明日起,我都会来教你练武。」
一听说他会离开,我心绪极其不安,单方面和他吵了一架,只想着将学武的进程耽搁下来。
夜里辗转难眠,我不断欺骗自己,若是等我学会武功,他就会离开,那我就不学。
他说我会嫁人,为何那人不能是他?究竟是他不明白我的心思,还是他不喜欢我?
即便我没应下,次日卯时三刻他还是敲响我的房门,说要教我武功。
之后每日雷打不动,他都会按时敲响我的房门,唯有下雨天能偷会儿懒。
练武时我藏了小心思,故意表现得笨拙。常常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要示范数十次,也亏得他耐心好,不厌其烦地指点我。
他这个人平日就不苟言笑,当起师父来更是严厉到苛刻,只一个眼神便让我心惊胆战,导致那段时间我每次见到他便如耗子见了狸猫,只想绕道走。
可哪里绕得开呢?
我总是忍不住想看看他,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17
次日,卫长凌命人送来各式华丽衣衫,修复伤痕的名贵膏药,还有女子用的脂粉。
可我已经打定主意,等过几日病情稳定,就离开京城。
大概要辜负他的心意了。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李长风下药迷晕侍卫,我们顺利离开京城。
至于霍昭清那,想必陆玄安会处理好,只是霍陆两家多半会结下梁子。
一路上,李长风不停叨叨:「丫头,我看你那个情郎对你挺好的。我们当真要离开?待在别苑多好,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如今离开了,恐怕连吃喝都成问题。」
我及时纠正他:「别乱说,他不是我情郎。你若是想留下便留下,我可没逼你。」
他不乐意道:「哎,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老头我虽然爱财,但惜命得紧,更不是没良心的人。他威胁我治不好你就杀了我,手段如此毒辣,谁还敢留下。我又不嫌自己命长。」
我但笑不语,没答话。
耳边是哒哒马蹄声,啁啾鸟鸣声,两岸青山郁郁,是都城没有的景致。
他自觉说错话,忙道:「呸呸呸。老头子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既然毒是我炼出来的,就一定能治好你。」
当初在别苑,他糊弄卫长凌,只说尽量医治。
可我却明白,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否则今日他不会主动要求跟着我。
「老头,你一把年纪还是别折腾自己了。如今我心愿已了,这世上再没有牵挂。就算没有解药也无妨,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再说咱们俩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他抬手一捋花白的胡须,高深莫测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浮世若梦,为欢几何?生生死死,非物非我,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
我忽地忆起当年尚在皇宫时,先帝命人在全天下寻找能人异士求长生之法,李长风就是那时被绑入宫的。
数十人中只有他不仅活下来,还得到先帝的信任,靠的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18
离京后风餐露宿四日到达涿州,之后乘船南下去江宁。一则水路便于隐匿行踪;二则江宁距京城遥远,气候宜人适合养病,盛景繁华,慕名久矣。
在船上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枯燥乏味,但总算好过皇宫。
至少开窗可见两岸绰约青山,闻猿啼鸟鸣,而非一成不变的朱红宫墙。
离开陆家别苑前,李长风已经备好所需药材。
一路上有药压制体内的毒素,倒是没再发病。只觉身体一日比一日疲软,整日蜗居在房间不想出门,偶尔也会在天清气朗的午后出舱走走。
初秋的天气,日头晴好,江风迎面一吹,我却感到瑟瑟寒意,直打哆嗦。
正打算回房间,却见船尾的方向有一年轻男子趴在栏杆上呕吐,清俊的眉宇蹙成一团,面色痛苦,仿佛要将苦胆吐出来。
江风拂过他群青色衣角,猎猎翻飞。
我在原地停了半晌,等他吐完才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小巧的瓷瓶:
「治晕船颇有效果,你可以试试。」
上船之前,李长风给了我几颗治疗晕船的药丸,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直起单薄挺拔的身子,低头看一眼药丸,而后探究地看向我。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他有防备之心实属正常。
我轻笑着解释:「放心,没毒,免费。」
他犹豫一晌,神情渐渐轻松下来:「多谢。」
说完,他接过瓷瓶后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在掌心,仰头吃了下去。
我转身欲走,却听他低声询问:「姑娘可是苏顺妃?」
顺妃是先帝给我的封号,有人知道并不奇怪。
怪的是他竟能认出我。
「郎君认错人了,天下没有苏顺妃,只有苏茵华。」
言语间,我细细打量他,但见他眉眼柔和,面容白皙俊秀,浑身透着清雅的风度,同时也确定并不认识他。
他大概猜出我的疑惑,正身拱手一礼,自报家门:「在下文崇明。」
「就是前太子府上的门客文崇明?」
听了他的名字,我立即想起来。
虽不曾见过他,但听说过。
前太子杨元懋是先帝嫡子,排行第三,约莫年长我十七岁。只可惜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太子的名头,腹内草包,因此在东宫养了一众门客,其中最有才名的便是文崇明。
更听说去岁文崇明参加科举考中前三甲,却因吏部尚书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将他排挤出榜,无奈落第。
他点头应下:「正是。」
「原来是你。」顿了片刻,我继续道,「我记得当初弹劾我以色侍君的奏疏里当属杨元懋的文章骂得最狠,脍炙人口,字字珠玑,不见一个脏字却将我骂得狗血淋头。只怕是你代笔写的吧?」
不过有一点他没骂错。
我的确是以色侍君,否则怎会有命活到现在。
更何况他也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他神色微窘,如玉的面色染上一抹绯红,随即歉然一笑,郑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望苏姑娘见谅。」
我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有些刺眼,哂笑道:「那些谩骂的话,我压根不曾放在眼里。不过今日我帮你一次,还请郎君不要泄露我的行踪,便算是还礼了。」
交谈就此停下,我转身回了房间,留他一人在原地。
自此以后,我每每偶遇他,也只是点头之交。只是有一点想不通,他去京城是为仕途,如今朝廷百废待兴正需要人才,他为何不留在京城,反而要离开。
卫长凌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应当不会因他曾是前朝太子的门客远贤才。
除非,文崇明还效忠杨元懋?
卫长凌以仁政立国,并未对前朝皇族赶尽杀绝。
但杨氏一族是否会卷土重来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些不是我该担心的,我指不定活不到那日呢。
19
数十日后,船在江宁的码头泊岸。
晓雾将歇,晨露清冷。
熹微穿透层层薄雾落下,洒在迎风漾荡的碧水上。
我和李长风各自收拾好包袱下船。
入城后在客栈小住了几日,之后在城东以每月十贯钱租赁一所宅子,总算是彻底安定下来。
幸亏这些年在宫中攒下不少银钱,即便是坐吃山空也能过完一生。
只有一点让李长风极其苦恼。
那就是嫌我做的菜难吃,说口味太重,跟打翻盐罐子似的。
我也故意嫌他煎的药难喝,每天比一日三餐准时。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伤害了数日。
终于,李长风忍不了了,含泪吐出菜,灌下一盅清茶后控诉我,恳求我再也别下厨。
第二日,他转头就买了一名侍女回来,专门负责饮食起居。
这样也好,我更清闲了。
李长风可能不知道,从前在苏家时,我的厨艺顶好,是许姨教的我。
只是如今味觉渐退,影响我发挥厨艺。
外祖一族家道中落后,阿娘一病不起,每日被病痛淫浸,缠绵病榻,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我和许姨便在饮食上下功夫,钻研许多食谱,只为能做出新花样,让她多吃些补回来。
就这样两年过去,她还是走了。
自那以后,我渐渐远离庖厨,可手艺并未生疏。
因为每年的除夕夜,都是我和许姨一起下的厨,忙活大半天做满桌子菜。
苏尧清忙着和妻子儿女吃团圆饭,并未差人来叫我,几乎年年如此。
那年卫长凌初来苏家,正巧半月后就是年节。
他还夸过我厨艺好。
当然,他那冷性子从不会主动找话说,是我主动问的他。
除夕夜照例要守岁,吃完团圆饭我们三人围坐在红泥火炉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今晚街上有灯会,彻夜长明,还有表演杂耍,会一直持续到上元节。
还没过巳时,许姨便借口说人老,经不起熬夜,打算回屋歇息。
其实我知道,她是见我一颗心全在灯会上,想让我早些出门看灯会。
以往每年她都会给我包压祟钱,今年也不例外,甚至还多了卫长凌的份儿。
卫长凌脸薄,几番推辞。
我只好接过来,塞进他手里,同他说:「这是长辈给晚辈的,许姨将你当做家人,你若是拒绝就是见外。」
他愣了一会儿,眼里隐隐有碎光,总算收下了。
出门前,我让许姨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能吃上给她买的祥丰铺子的桃花酥。
她笑着连道数声好,一直目送我们出门才转身回屋。
20
出了苏府,转过一条街便是热闹的集市。
银月高悬,街上挂满各式花灯,抬眼一片辉煌明亮。
人潮拥挤,摩肩接踵,耳畔喧闹声不断。
我和卫长凌不慎被人群冲散数次,次次都是他先找上我,板着脸焦急地给我立规矩,不许我乱跑,更不许离开他的视线,跟老妈子似的婆婆妈妈,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训完话,他索性取下自己的红发带,系在各自的手腕上,防止我再次走丢。
好不容易上街,却不能玩尽兴,我看着那根发带,替自己辩白一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不会丢的。」
他眉头一扬,打趣地笑话我:「八岁的你都能走丢,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此话一出,我顿觉面红耳热,脸颊比街上的灯火还炽热。
「许姨告诉你的?她怎么连我的糗事都和你说。」
八岁那年的除夕夜,我和许姨上街游玩。
我因为贪玩走丢,险些被人牙子拐走。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上街看过灯会。
直到今年,他来了苏家。
他轻笑:「你不是说许姨待我如家人,家人之间自然知无不言。许姨信任我才让我陪你出府,我总要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才算对得住她的信任。」
我也不好再多言,被红发带和他紧紧相连,逛完了整个灯会。
回府前,我手里拿着在灯会上买的鱼灯和喷香的桃花酥,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他看出我的心思,清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若是愿意,以后每年我都陪你。」
「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诺千金,驷马难追。」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眉眼清澈:「不悔。」
如他所言,此后每年的灯会他都陪我一起出游,从未失信。
自我进宫,暌违三载,终是一切都变了。
21
李长风带回来的小丫鬟名叫阿芙,十五六的年纪,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从沧州逃荒来的。而她的家人没能撑到江宁,早在逃荒的路上就相继饿死、病死。
月前沧州大雨引起水患,致使沧州百姓流离失所,无奈选择背井离乡。
那时我还在陆家别苑,京城亦阴雨连绵小半月,陆玄安还被派去沧州赈灾。却没想到灾情如此严重,就连江宁城外都涌现不少流民。
阿芙做事稳妥,厨艺也不错。自她来了以后,院中一切事宜都变得井井有条,每日天色未亮就听见她洒扫庭院的声音,出府买菜、洗衣等活儿都揽在她身上。
李长风再也没为一日三餐唠叨不停,更专心地研究解药,每日都在尽力地用药淹死我。
我大抵是被药腌入味了,低头一嗅,连衣衫上都是一股淡淡的苦药味儿。
秋夜风寒,阿芙熄灯后特意关上我房间的窗户。
我却被房间里萦绕的苦药味儿闷得迟迟睡不着,便披外衫起床开窗。无意瞧见阿芙偷偷摸摸地出了房间,在月色的映照下隐约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食盒,神色匆匆地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我心头疑惑,思虑半晌后出了房间,远远地跟上去。
她从后门出去,又转身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我正要开门跟出去,却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墙外停下,低声说了一句:「三七,这是今儿的饭菜,你快带回去给大家分了吃。」
话音落下,响起另一个女子啼哭呜咽的声音:「阿芙,多谢你。若不是你帮忙,我阿弟肯定就饿死了。对了,你的新主家对你好吗?若是被发现了,你会不会被赶走?我们会不会连累你?」
「你放心吧,不用担心我。苏姑娘她们待我很好,比在薛家时轻松自在多了。你快回去吧,再磨蹭饭菜就凉了。」
随后是一阵渐远的脚步声,紧接着阿芙便开门走进来。看见我站在门后,她立即埋下头不敢看我,一双手紧紧相握,吞吞吐吐道:「姑娘,我……」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也是沧州来的吧。」
阿芙闻言吓得脸色煞白,颤抖着肩膀,噗通一声跪在地面,哽咽乞求:「姑娘,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千万别赶我走。阿芙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求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给她们拿的吃食是今日剩下的饭菜,不敢拿其他的……」
她还欲说下去,我上前扶她起身,截断她的话:「起来吧,我没说要赶你走。只是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你可明白这个道理?你若是有难处,大可和我明说,而非像这样偷偷摸摸的。」
她战战兢兢地起身,眼眶一片湿润:「多谢姑娘。」
22
我向阿芙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这才知道她和三七原本都是在薛家做事的丫鬟,后来一同逃到江宁。
只是近日来江宁的流民越来越多,不断出现街头哄抢物资伤人的情况,引发众怒。
江宁刺史下令关闭城门,不再接纳流民,又将城内所有流民驱逐出城以维护城内秩序。唯有等到深夜,城内守卫松懈,三七才敢通过钻狗洞的方式偷偷入城。
阿芙因被李长风带回来,避免了滞留城外挨饿等死的下场。
而如三七这般的大部分流民,就没这么好运了。不仅挨饿受冻,还有不少人染上疫病。他们逃到江宁已经奄奄一息,再没力气奔去其他州郡,只能在城外落脚自生自灭。
次日一早,日色惨淡,乌云密布。
我同阿芙去了趟城门口,登上护城墙放眼望去,但见遍地衣衫褴褛的流民,俱是骨瘦如柴的行尸走肉模样。
城楼下静地出奇,死气沉沉,如一潭枯水。他们或坐或躺以地为席,其间还有众多掩埋半截的饿殍。
阿芙说,他们饿了便只能在城外的山上采树皮叶,或捣槁为末,或煮土而食,味道又苦又涩难以下喉。这一路来,她见了不少饿死的幼童和老人,更甚者前脚咽气,后脚就被抢走烹食。她的母亲和幼弟便是死在来江宁的路上。
自她被李长风带回来,便每日想法子接济同乡人。流民之众,那些食物不过是杯水车薪。
回住宅后,我找到李长风说出我的打算,求他相助。
彼时他躺在檐下的太师椅中闭眼小憩,右手执一盏茶壶,好不惬意,好似出世之人。
听完我的计划,他吃惊地喷出刚喝下的茶,而后噌地坐起身,眉头的褶子愈发深了。
「苏丫头,你疯了?你敢打官粮的主意?那可是要上缴朝廷的税收,出了问题是要掉脑袋的罪。江宁刺史是不会同意的。」
我道:「我连弑君都敢,还有什么是不敢的?我相信他若是在这儿也会这样做。他不会放弃百姓,更不会因此降罪江宁刺史。」
「他?」沉默片刻,李长风眯眼探究地审视我,打趣道,「丫头,你老实说,其实你是想帮他吧。毕竟刚登基就出现灾患,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若是有人以此故意针对他,谣言四起,可就不好办了。」
我抬眼看向远处云遮雾绕的山峦,眨眼的工夫开始下起绵绵细雨,叹道:「是啊。民为贵,君为轻。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承认,我的确存了一分私心。若是可以,我想看到他治下的社稷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那一天。一句话,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他无奈应下:「帮帮帮,谁叫老头子我亏欠你呢。自打认识你,我总觉得自己的命迟早不保。」
「老头儿,多谢你。」
李长风瞪我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道:「没大没小,按年龄你该喊我一声祖父。要不是你跟我孙女儿的年纪一样大,我才懒得管你。」
他曾和我说起过他的孙女,小名叫淼淼,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可惜后来染病早夭,遂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大概这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想治好我的原因之一。
他这一生只有一妻,育有一子。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后来连唯一的小孙女也去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开始游历四方寻遍百草,救治更多的人。
我轻笑,郑重道:「多谢祖父。」
他捻着胡须爽朗一笑,颇有些得意,深黑的瞳底却藏着落寞。
「丫头,你想过没有,粮食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等官粮发完他们又该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来到江宁,若是因此暴露行踪,他们找来了,你又该怎么办?」
他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但总不能因为顾虑重重就置人命不顾。
「只要渡过眼下的难关,我想朝廷会有举措救助他们。至于我,该来的躲不掉,咱们小心些就是。」
23
如李长风所言,起初江宁刺史不愿开仓放粮,谁都不愿冒杀头之罪去救治不相干的人。但我给他服用了李长风特制的药,威逼利诱,分晓利弊,他不得不答应。
此后又让他给朝廷递折子,陈明流民一事。若是他能妥善安置流民,也算是立功,想来坐在明堂上的那人不会因此降罪。
城门口开始置起施粥棚和暂时的避难所,沧州流民终于不再挨饿。
李长风负责给染有疫病的流民看诊,阿芙也从旁协助,来回忙活抓药煎药,原就瘦削的身子又单薄了不少。
我取出钱庄的大部分积蓄,购买衣被和药材。
不想那日分发衣物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灰头土脸地蜷缩在人堆里,双手捧着一粒米不剩的粥碗,身上原本华丽的衣衫被泥土裹挟失去光泽,还划了数道口子,隐隐有干枯的血迹。
我在原地定睛瞧了半晌,走近后缓缓蹲下身,试探地唤他的名字:「陆玄安?」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却懵懂,分明是十八的年纪,却有着稚童一般的怯怯神情。
陆玄安是陆家唯一的嫡子,生来养尊处优,性子傲娇。当年就算被下狱,他的眼神依旧坚毅不可摧,不曾露出这种纯善如白纸的神态。
若不是鼻梁右侧一颗小小的黑痣,我真会以为认错人。
他看着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反问道:「姐姐,还有粥吗?我饿。」
我一怔:「……姐姐?」
他原是去沧州赈灾,为何会混在流民中,还失去记忆?
记得上一次在陆家别苑见他时,他来去匆匆,还不忘嘲讽我几句。如今再次见面,却是一副失去心智的模样。
几番思量,我还是决定将他带回住宅,让李长风替他治病。
若是陆玄安出事,京城和北疆都不会安生。
又或许,他在沧州出意外,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24
陆玄安伤了脑袋,如今心智和三岁小孩儿无差。
李长风说想要他痊愈,短则数月,长则三年五载,没有定准。
自将他带回来,接连引起左邻右舍的不满。
今儿他抢小孩儿的糖葫芦竹蜻蜓,明儿又将哪家小孩儿打了一顿。
每次人家找上门来讨说法,我唯有赔笑给些银钱消灾,再佯装冷脸训斥陆玄安,事情才能作罢。
送走找上门的受害者后,我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因是他被几个小孩儿骂傻子,又被他们扔石子。
陆玄安忍无可忍,这才出手将他们揍了一顿。他下手是真狠,将那群小孩儿打得鼻青脸肿,自己倒是毫发无损,还一脸神气地向我炫耀战绩。
尝闻陆家家训严苛,陆玄安八岁时就被丢进军营历练。
他十六岁那年孤身潜入敌营,与六千黑旗军里应外合,在北麓关歼灭匈奴数万铁骑,自此一战成名。
从前那个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陆小将军,失忆后却成了人见人厌的闯祸精。再这样下去,整个江宁都容不下我们。
我只好给他立规矩约束他,威胁他再犯就不给吃饭,总算渐渐消停下来。当真是比小娃娃还难伺候。
25
还没等来朝廷救助流民的政令,江宁先被前朝旧部攻占。
因流民一事,被叛军钻了空子。他们伪装成流民混进城,在深夜发动偷袭,将将天明就完全占领江宁。
所有百姓被困于城内,还没来得及出逃。
那晚江宁刺史在睡梦中被杀,头颅被叛军砍下,就这样血淋淋地悬在城门口示威。刺史府其他人大多死的死,活着的也都成了阶下囚,被关在狱中。
一州之主都落得如此下场,余下的士兵便如一团散沙,一击即溃。
叛军如洪水猛兽涌入城内。
百姓则家家闭门,足不出户。
据闻,领兵之人正是前朝太子杨元懋。
当初卫长凌灭了南周后,有心饶他一命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将他驱逐出京,却不想素来胸无大志腹内草包的他竟也存了复国的心思。
叛军入城后,在城内大肆抓捕壮丁,逼迫青壮年男子入伍。若有不从者就地斩杀,就这样,叛军的队伍越来越大。
他们还拿着画像在城内挨家挨户搜人,要找的正是陆玄安。他被我带回后,左邻右舍都见过他,此事压根瞒不住。
再加上我在宫中时,素来和杨元懋不对付。
若是他知道是我救了陆玄安,一旦我们落在他手里,不仅下场凄惨,还会成为他威胁卫长凌的把柄。
不论如何今晚一定要想法子出城,至少在叛军到来之前。
26
夤夜时分,月隐星稀,死寂无风。
我们在阿芙的带领下,打算偷偷出城。
一路躲避巡逻的叛军,穿巷过街。
不时还能瞧见街边被大火烧毁,剩下的半壁残垣,焦黑的房梁,还有满地尚未清洗的干枯血迹、散乱的断肢……
快到城墙根下的狗洞时,发生了意外。
只见一队叛军举着火把站在外围,将数十名百姓团团围住。
我认得他们,都是阿芙的同乡,三七也在列。
站在叛军前方的人,或者说指挥叛军的人,我也认得,是文崇明。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见三七他们被叛军押着离开,大概是想将人带走关起来。
没走几步,来了另一队人拦住文崇明。
领头的男人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脸。
只隐约听见他和文崇明争吵起来,随后男人拔出悬挂于腰间的刀,架在文崇明的脖子上,命令文崇明身后的侍卫退后。紧接着男人抬手,他身后的士兵走上前,持刀威胁三七等人,要将所有年轻女子单独带走。
三七的爹娘死死拽着她,见没能阻止,又跪在地上朝男人磕头乞求放过,仿佛她这一离开,便是通往地狱。
男人不曾犹豫,手起刀落,将二老斩于剑下。
鲜血溅落在他手背,男人将剑随意地丢在地上,拿出绣帕擦血。
三七听见声音回过头,冲破阻拦,跌跌撞撞地奔向她爹娘,抱着他们的尸首痛哭。
趁众人不注意时,她拾起地面染了她爹娘血迹的剑,孤注一掷地刺向那个男人。
男人躲避不及,手臂被划了一剑。下一瞬,他抬脚泄愤似的狠狠踢在她腰腹上,反手夺过身侧士兵手里的刀,刺进三七的心口。
最终,三七睁着眼倒在血泊里。
其她女子见识了男人的狠辣,不敢反抗,只能跟着男人离开。
事发突然,阿芙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目光落在三七身上,眼泪无休无止,一颗接一颗滚落。
我轻轻抱住她,没有说话。
陆玄安愤懑不平地想冲出去,被李长风及时拉住,闹出不小的动静,险些被发现。
文崇明只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带人离开了,还带走了原本守在城墙下的士兵。
我们出城时,路过三七和她爹娘渐渐冰凉的尸体。
阿芙跪在地上,安静地颤着手替三七合眼。
27
江宁往北紧邻随州,又是平乱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地。
因此离开江宁后,我们一路北上去往随州。
我体内的毒虽有解药压制,却没有根治。近来连日奔波,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糟。
我每日都强撑着,逼自己打起精神不拖累他们,不叫他们发现我的疲态。
如今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陆玄安。
他若是落在叛军手中,势必会成为杨元懋威胁陆家的把柄。一旦有了顾忌,这场平乱会变得更艰难。
去往随州的途中,听说此次平乱由陆玄安的父亲领兵。只愿到达随州后,能顺利将他交到陆老将军手中。
到达随州城外已入夜。
城门紧闭,城楼上燃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士兵持刀严阵以待,戒备森严。
起初众士兵以为我们是别有用心的奸细,勒令我们离开。直到有守卫认出陆玄安,这才打开城门放行。
入城后我们得知与陆老将军前后脚错过,他于午后带领军队去江宁了。
斟酌一番,我们在城内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因时值杨元懋在江宁叛乱,客栈的价格比往日贵了不少。
到达随州的第二日,我给刺史府递了拜帖,欲托刺史王茂之修书一封,告知陆老将军有关陆玄安一事。
王茂之此人曾在京任职,为人正直,是为国为民的清官,只可惜性子太过刚直,得罪不少权贵,后来被贬到随州做了刺史。
他是可信之人。
28
第四日,我勉强恢复了些精气神,拿出小半的积蓄,单独叫来阿芙,想让她离开另谋生路。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双手拧着衣袖,并没有接过银两。
「姑娘是要赶我走。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姑娘尽管说,我可以改。」
我摇摇头,起身离座,笑着将银子塞进她手里:
「阿芙,你本就是自由身,何来赶你一说。在江宁时,多亏有你照顾我们的起居。只是如今,我也不晓得自己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
「与其留下来被我拖累,你倒不如早些离开,找个营生养活自己。三百两够你生活一段日子,凭你的厨艺,若是开个铺子,约莫足以……」
她截断我的话,推辞道:「这银子我不能拿。当初要不是姑娘和李伯好心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江宁城外。我打小就被卖入薛家为婢,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明白知恩图报这个理儿。」
末了,她又道:「姑娘心善,定能长命百岁。」
我心善吗?
她不知道,在宫中那几年,我为了报仇,手中可沾染了不少人命呢,早就择不干净了。
陷害我外祖一门的奸佞,落井下石的苏尧清,还有毒害我娘的继母孙氏,他们都殒命在我手中。
我原以为,我娘重病缠身只因得了心病。
后来,许姨无意中得知真相,尚未来得及告诉我,就成为苏尧清威胁我进宫的筹码。
许姨被父亲杀害,没机会亲口告知我。这个秘密是我入宫后才知晓的。
我从不是良善之人。
我做的一切,皆有私心,皆有所求。
最终,我态度强硬地让她收下银两。
至于去留,全凭她的意愿。
她没有立即离开,说要等我病好后再走。
第七日,刺史府收到来自的江宁的军报。
南下的军队不知怎的行踪暴露,在菩山岭遇伏。
陆老将军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陆玄安好不容易才有了恢复记忆的迹象,我担心他知道后受刺激,一时冲动不顾安危出城寻人,便做主将此事隐瞒下来,又叮嘱李长风和阿芙守好口风,不可在他面前泄露半字。
怎奈坏事传千里,他还是从旁人处知晓了,深夜留下一封信后不告而别出城,幸而他是跟随援军一起离开的。
我有心去寻他,却力怠气衰,怕是去了反倒成为拖累,便在随州等消息。
29
第九日,李长风研制出解药,但还差最后一味药引。
他决定离开随州,亲自去寻药。
第十一日,江宁传来消息,陆玄安在菩山岭的一处山坳找到陆老将军。
彼时陆老将军身中数十刀,已经没了生息。
陆玄安经受刺激,恢复记忆,接替陆老将军执掌军权,担起平乱重任。
杨元懋关闭城门不应战,又以满城妇孺为威胁,扬言要卫长凌以自己的命换满城百姓的命。
陆玄安因有顾忌,不敢强攻。
战事陷入胶着。
第十二日,我见到了卫长凌。
夜深,我正要熄灯歇下,门忽然被叩响了。
房门一打开,我尚未看清来人的样貌,已经被对方紧紧揽在怀里。
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直直沁入骨子,我不觉打了个寒颤。
我出手推他,他却抱得更加用力。
之后,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自你离京后,我一直暗中派人找你。我知道你曾经在江宁赈济百姓,我也知道你故意躲我。所以就算知道你的下落,我也不愿打扰你。
「可当我听说江宁被叛军攻陷时,我就后悔了,我怕你身陷劫难。万幸的是,你出来了。
「此去江宁吉凶难料,就算你厌我,不愿见我,我还是来了。」
话音落下,他立即松开手,转身匆匆离去。
我怔愣了一瞬,随即跟着踏出房门,看着他渐行渐远衣袂翻飞的背影,不禁心一紧,出声唤他:「长凌。」
他只是步子一顿,没有回头。
我握了握手心:「我会在随州等你回来。」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个念想,一个足以支撑自己渡过难关的念想。
我给了他一个念想,只希望他能回来赴约。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若非他在随州留了一行侍卫护我安危,我都要以为他的出现只是一场幻境。
30
我在随州等了一月有余,李长风迟迟未归,江宁也没有消息。
快到年关时,终于有喜讯传来。
江宁被攻下,杨元懋身死,叛军伏诛,江宁百姓也都被救下。
凯旋那日,全城百姓都列在城门口迎接大军。
只见全军身着软甲,腰系白绫服哀,气氛格外沉重。
我隐在人群中找了半晌,没瞧见卫长凌的身影。
按照规矩,走在最前方的应是地位最高之人,可排头的是一副悬挂白绫的棺木。
棺木后面跟着一身麻衣的陆玄安和同大军一样身系白绫的文崇明。
我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冲出人群,朝着棺木而去。
我已经无暇弄清为何文崇明会随行,只是定定地问陆玄安:「长凌在哪儿?」
陆玄安一双眼红肿着,看了看棺木,并没有说话。
我只当他是默认了,扶着棺木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忽地想起他来随州那晚说的话,我还没有机会向他澄清。
我故意躲他,并非厌恶,相反正因为我放不下,所以才要离开。
我是前朝妃子,又落了个弑父的狼藉名声,待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不利。
可他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不顾仪态,扶棺痛哭。
泪眼朦胧时,身后响起一道轻微缥缈的声音:
「哭得如此伤心,若我死了,你也会这般伤心吗?」
听见声音,我猛地一颤,回头看去,却是卫长凌。
他面色如纸,似是受了重伤,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众目睽睽,我总不能说自己认错人,哭错了坟。
我擦了擦泪痕:「陆老将军戎马一生,为国为民。我为他哭,是感念陆将军忠勇大义。」
他笑了笑,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却也只是顺着我的话作答:
「陆老将军在天有灵,知道你的心意,定会铭记于心。」
我知道他的意思。
铭记于心的是他,而非陆老将军。
31
此后,卫长凌留在随州养伤。
陆玄安则带着陆老将军的棺木回京去了,以便早日入土为安。
而文崇明一早就投靠新朝。
原本他离京是去偏远之地赴任,谁知正好碰上杨元懋起兵,便跟在他身边做了内应。此次江宁大捷,他亦有一半的功劳。
助杨元懋起兵之人,我也认得,是苏锦业。
当初苏家倒下,他和苏锦华离开京城不知去向。这几年苏锦业一直在谋划报仇,直到遇见杨元懋,终于有了起兵的由头。
江宁被攻下前,苏锦业见势不妙提前逃走,如今正被四处通缉。
半月后,恰逢年关。
时隔三年,我再次和卫长凌同坐一桌吃团圆饭。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心思各异。
正当我忆起往事,文崇明不知从哪冒出来,坐在桌对面适时开口,礼貌提醒:「二位,菜都要凉了。你们再不动筷,我可就要动了。」
卫长凌没说话,冷睨他一眼。
文崇明仿佛没读懂他刀子一般的眼神,朝他笑了笑,顾自夹菜吃起来。
我正拿起筷子,卫长凌忽然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离开。
他手上力道很大,手腕被他握得生疼。
我挣不脱,跟在他身侧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转头:「我向你承诺过,每年都带你去看灯会。
「往年,随州的灯会都在上元节。今日这场灯会,是我特意为你安排的。」
出了客栈,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市,挂满了各式花灯。街上商贩云集,行人如织,热闹非凡。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比往日喧闹不少。
他给我买了一盏琉璃花灯,带我去看皮影戏看杂耍,看火树银花似的打铁花。
一瞬间,我恍惚回到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
他忽然叫住我,眸光澄澈,满眼希冀:「茵华,朝中政务繁忙,明日我就离开。你可愿跟我回去?」
这些时日,我听文崇明说,当初我离京后,霍昭清被封为贵妃。
霍昭清接了圣旨,霍家人也没再闹。
若是我回去,必定会再起风波。
我还听说,当初霍昭清抱的那个孩子,是她在边关救下的孤儿。
沉默一晌,我听见自己违心的声音:「不愿。」
「是因为霍昭清?」
是,也不全是。
我没有回答。
他顾自解释:「我和她之间毫无感情,更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之所以许她妃位,是因为我起兵之时,霍家趁机提出的条件。」
「可你们成婚那日,我明明听见……」
说着,我不禁攥紧了手心。
他道:「那晚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但若是不演戏,如何糊弄那太监,你如何向皇帝交代。在边关三年,我每日都和营中军士同吃同睡,和她甚少见面。」
我转身,看着万簇灯火。
「长凌,你放不下江山,正如我放不下自由。
「你回去罢,国不可一日无君。至于我们,后会无期,愿君珍重。」
说完,我匆匆离开,一回客栈便关上房门,任他叩门也不应。
我怕无法忍受毒发的痛楚,被他看出端倪。
此次毒发来势凶猛,一连吃了几颗解药依旧无法压制,想来是大限将至。
细密的痛感碾压着全身,我很快就彻底失去意识。
32
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阿芙正给我喂药。
她见我醒了,大喜落泪,呜呜咽咽地说我已经昏迷两月,担心我再也醒不来,而后叫来李长风给我诊脉。
李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随州,还给我解了毒。
只不过他说毒虽解,保住了性命,但在我体内侵蚀多年,身体仍旧虚弱,需好生将养。
许是躺久了,身子骨软绵绵的。
是以夜里吃过饭,我和阿芙便在客栈后院散步。
客栈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卫长凌他们大概早就回京了。
闲来无事,我问起有关苏锦业一事。
他们都说苏锦业死了。
我追问因何而死,他们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太清楚。
大抵是我出现错觉,总觉得他们有事瞒着我。
直到那日上街,我看见满城百姓皆着缟素,就连戏楼里也清清冷冷不闻宴乐,一问才知正逢国丧期。
国丧,乃帝后之丧。
据我所知卫长凌并未立后,难道……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一连询问数十人,却也只是坐实了我的猜想。
龙驭上宾,举国服哀。
阿芙知道瞒不下去,这才和我解释来龙去脉。
那晚我病倒后,苏锦业让人来客栈送信,说是李长风在他手里。若是想要解药,就让卫长凌孤身去取。
他独自去赴约,救下李长风,他却葬身火海,和苏锦业同归于尽。
卫长凌并无子嗣,他死后无人可继承皇位。未免因皇位再起风波,他早已留下诏书,在卫氏族中定下下一任储君,又任命几名信得过的大臣辅佐幼帝,文有文崇明,武有陆玄安。
至于霍家,因害死陆老将军而获罪入狱,霍昭清也被除去妃位。
33
这日之后,我似乎又大病一场,忘了许多事、许多人。
病好已是五月。
我们离开了随州,在一个山明水秀的村子落定,租赁下一处院落和几亩田地。
李长风说自己年岁已高,再也禁不住折腾,正需要一个清净之地颐养天年,他说还指望我给他养老。
阿芙留在随州,开了一个馄饨摊谋生。
我在耕作之余,跟李长风学起医术。
他将自己耗尽心血编撰的医书传给我,不出半年,我已经熟识百草,能为村子里的人治头痛脑热。
李长风说我极有天赋,总算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了。
……
这日一早,我照旧在院子里喂鸡。
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是一名男子,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色长衫,倦怠的眉眼中溢满喜色。
他瞧了我半晌,才缓缓道:「听闻姑娘妙手回春,我患疾久矣,不知可能治好?」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细细打量他。
说话中气十足,步履矫健,全然不似有病之人。
可医者仁心,万没有拒诊的道理。
我上前询问:「对症才能下药,不知公子有何症状?身患何病?」
他定定地瞧着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愫。
半晌后,他轻笑着吐出三个字:「相思病。」
我有些气恼,这人怕是故意寻我开心。
记得第一次出诊时,我在村东头遇上三两地痞。不过被我狠狠惩治一番后,再无人敢骚扰我。不想今日来了个胆大的,竟然找上门来。
我气得将他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最终记忆中的人和眼前的人融为一体。
刹那间,我心头空缺的地方好似被填满了。
我急忙跑出院子,叫住他:「等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蓦地,他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眼眶微红:
「茵华,别来无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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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2: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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