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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埋朱记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984 更新:2026-06-08 14:14:31

埋朱记

美人豪横:倒霉女主的绝地反击

我是皇上的青梅竹马,可他却爱上了我的替身。

替身为了扳倒我,诬陷我推她入水。

皇上赶来护她,骂我善妒,要罚我禁足。

「禁足怎么够?我拿命赔她。」

我失望至极,转身就跳了湖。

1

皇上出宫巡访,带回了一位美人。

宫里宫外都传开了,说皇上对姜美人甚是宠爱。

后宫已有两年未添新人。

姜美人入宫时,是皇上亲自抱着她,送进后宫的。

堂堂天子,纡尊降贵抱妃嫔回宫,这是当年徐妃都没有过的待遇。

可见皇上这回是动了真心。

去向皇后请安的路上,我听见几个妃嫔在一起偷偷议论,说,徐妃这回怕是彻底失宠了。

「青梅竹马又怎么样?仗着年少时的情谊娇纵了这么些年,最后还不是被厌弃了。」

「姜美人年轻美貌,又有才情,徐妃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

玉容也听见这些话了。

她捏着拳头,眼眶通红:「娘娘,她们怎么能这般落井下石,皇上才没有厌弃您,分明是您……」

我制止了她:「玉容,由着她们说吧。」

嫔妃们发现了我,闭上嘴,敷衍地立在一旁,给我让路。

我走后,荣嫔小声嘀咕:「徐妃不会听见了吧?」

丽嫔瞧着我渐远的背影,笑得不屑:

「听见了又怎么样?她无权无势,如今连皇上的宠爱都没了,还能翻得起什么浪?」

「当年,皇上能把她从贵妃位贬到妃位,如今就能从妃位贬到嫔位,怕什么?说不定以后,她还得叫咱们一声姐姐。」

玉容咬紧牙关,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地掉。

她在替我委屈。

我拉拉她的手,淡然笑笑,眼底一片死灰。

「没关系的,玉容。」

我已经不在乎了。

2

今日几乎所有嫔妃都来请安了。

唯独缺了姜美人。

听说,是因为昨夜太过劳累。

皇上体恤她,让她好好歇着。

众嫔妃说起此事,难免都有些不忿。

「太过劳累?那可真是辛苦姜美人了。」

「也不知道这位姜美人,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让皇上如此沉沦,徐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丽嫔心中不悦,有气儿没处撒,便转头来呛我。

我移开眼睛,不搭话。

我没见过姜美人。

但她入宫第二天,皇上曾命太监总管来我宫里传话,说姜美人初来乍到,怕她不习惯,让我去陪陪她。

从来都是新人拜见旧人,哪有旧人去讨好新人的?

我以为皇上是故意磋磨我,便称病不去,让玉容代走一趟。

玉容回来以后,不敢看我,说话都小心翼翼。

她说:「那姜美人,长得有几分像您……」

「从前关外每年进贡,只给您一人的东珠,如今全都赏给她了。」

「咱们宫里,一份都没有……」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难怪他要我去看望姜美人呢。

他就是故意让我看看他有多宠爱她。

故意恶心我。

故意告诉我,世上能取代我的女人多的是。

玉容抬头,红了眼眶:「娘娘,您这是何必呢?您只要服个软,皇上就回来了,你们像从前一样恩恩爱爱的,难道不好吗?」

我摇摇头,把满头珠翠摘下,手上的玉镯、戒指,一并摘下递给她。

「给姜美人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番心意。」

玉容不明白,以为我在赌气。

其实我没有。

那些东西都是李询给我的。

交给他的新欢,也算是还给他。

3

坐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才被搀扶着出来。

我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这是她病重以来,第一次恢复请安。

她形容消瘦,靠在榻上,眼睛木讷地盯着地板,说出的话都轻飘飘的。

她的孩子死了,带走了她的魂,如今,她看起来也好像一个死人。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为了压我一头,每天都要精心打扮一番,生怕被我比下去了。

记得她嫁给李询为太子妃第二天,红着眼眶找到我,让我跪下,指着我的鼻尖儿骂:

「徐东珠,太子再喜欢你怎么样?你不过就是个侧妃,侧妃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妾!」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永远都是妾!永远要卑贱地跪在我脚下!」

那时候,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会说话。

如今却熄灭了。

她木讷地说完她该说的话。

眼睛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包括曾经的死对头——我。

心死如灰,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4

回到寝宫后,我在庭院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也没有发觉。

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沁凉沁凉的。

玉容从外面回来,不急不慢地为我撑开伞,说:「皇上今晚又宿在姜美人那里了。」

她总是坚持不懈地去打听这些消息,不管我想不想知道。

她打心眼儿里相信,我和李询是在乎彼此的,我们总会和好的。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和李询的感情「病了」,这病总有一天会好,而她就是那治病的郎中。

不会好了。

我的心死了两次,不会好了。

玉容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接住纷纷扬扬落下的雨丝。

「好凉的雨啊,玉容,你记得吗?以前承安特别喜欢淋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被我训了好多回。」

玉容说:「记得,有几次大皇子也在,他们……」

她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

大皇子,是皇后的儿子,叫李承泽。

我和皇后水火不容,我们俩的孩子,却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承泽常来找承安玩,在院里打打跳跳的。

那是我这宫里,最热闹的一段时光了。

只是后来一场宫变,两个孩子,都死了。

是李询害死了他们。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为了不扰乱自己的计划,放任叛军进宫屠戮,害死了孩子们……

我不敢再去想了,静静地看着雨淋湿庭院。

玉容也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把我拉进屋里去。

可终究受了凉,不到半个时辰,就烧得一塌糊涂。

玉容急坏了,跑去找皇上。

她怎么那么傻呢?找他有什么用,李询他新欢在怀,哪里会理她。

果不其然,她连李询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人轰出来了。

她被雨淋得透透的,回来以后,还得一边哭,一边照顾我。

我迷迷糊糊的,抓住她的手,一直喊承安的名字。

我又梦到他了。

小小的一个人儿,在灯下正襟危坐,说他将来要做治世能臣,为父皇分忧。

我哭着,却没有泪,我的眼泪都流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有人喊皇上驾到。

玉容高兴坏了,她说:「娘娘您瞧,皇上来了,奴婢就知道他是心疼您的!」

她跑过去打开门,却看见李询是带着姜美人来的,一下愣住了。

姜美人长得真美啊。

跟在李询身后,娇怯怯的,像一朵纯洁的小兰花,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雨露。

玉容说她像我。

可是,我如今人老珠黄,哪里比得上她呢?

我清醒了许多,还知道要请安。

我下了床,屈膝跪下,尽力维持端庄,问他:「皇上怎么来了?」

自承安死后,我面对他,便始终是这活死人一般不亲不疏的态度。

李询注视着我,本就不好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伸手牵住姜美人的手,说:「姜美人病了,要取体寒之人的一碗血,入药。朕记得,徐妃素有体寒之症。」

我的眼神落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怔怔的。

他还记得我体寒啊?

从前我手脚冰冷,他会捂着我的手脚,用身子给我当暖炉。

如今,却要用我的血,来给别人入药。

我笑一笑,目光平静:「好啊,妹妹病了,做姐姐的出一份力,应该的。」

我态度这么好,李询却没有半分高兴,目光森冷,牵着姜美人的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徐妃真是大度。」

我低眉顺目,弯唇,加深了笑意:「宫中不养闲人,臣妾能有些用处,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皇上要多少血?臣妾这就取。」

「娘娘!」

玉容忍不住了,哭着看向李询:「皇上,娘娘还在发烧,您怎么能取她的血?您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李询一怔,眼中闪过讶异:「你病了?」

我不理他,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桌边取刀。

「没病,臣妾的身子好着呢,臣妾的血也好着呢,姜美人用了,一定药到病除……」

「徐妃,够了!」

李询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剪刀。

他拽着我的手,几乎要将我的腕骨捏碎:「你不会拒绝吗?你病了,也不会说吗?」

我想说,其实刚刚玉容去找你说了,但是,你把她赶出来了。

但我没那么说。

我享受他的愤怒,只要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我看向那娇怯怯的美人。

她好年轻啊。

我似乎看到了十六岁,义无反顾走到李询身边的自己。

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东珠,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有你陪着,我便不怕了。」

那时候的我可真傻啊。

我只知道有情饮水饱,我哪里知道,帝王之情,是最凉薄的。

我抽回手,笑着走到姜美人面前,把头上仅剩的一支玉簪拔下来,递给她。

「妹妹初次到访,姐姐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了,你收下。」

那是一支不值钱的岫玉簪。

李询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说他会爱护我一辈子,现在,他的心是别人的了,他的东西,我自然也不能再留着。

姜美人有些惶恐,不知道该不该接。

李询认出了那支玉簪,错愕了片刻。

随即含怒嗤笑一声,说:「你一定要这样?好,那便如你所愿。」

他拥住姜美人,将玉簪接过,插进她的发髻:

「果然玉簪配美人,这玩意留给徐妃,的确糟蹋了,你以后便日日戴着吧。」

他眼神冷得吓人。

姜美人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笑着,说了声好。

5

李询不要我的血,他说,我病了,血脏了。

若是把病染给了姜美人,他会心疼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他。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

先帝被继后迷惑,偏宠幼子,平日里,对李询这个太子非打即骂,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朝廷众臣子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先帝有废太子,改立幼子之意。

众多官员为了迎合先帝,常常上奏贬低李询。

暗地里,还和继后联手,拉帮结派,策划推幼子上位。

只有我爹,坚定地站在李询一边。

他是太子少师,是当时唯一对李询好的人了。

那时候,他怜惜李询年幼丧母,在宫中日子不好过,便常常带他回家。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只有十二岁。

容颜如玉的小大人,立在我家门口,站得板板正正的,一派老成。

他望着我爹,面色冷峻,眼中却暗藏恐惧:「老师,父皇真的会杀我吗?」

那时候偷听的我吓了一跳。

虎毒不食子,李询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见他处境之艰难。

我爹拍拍他的肩,说:「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只要你不犯错,事事做到最好,谁动你,谁就是千古罪人。你放心,就算豁出这条命,老师也会保你平安。」

李询点头,将目中的情绪深藏。

我爹怜惜李询,我也一样。

那时我与母亲便常常在家中熬煮饴糖,出去变卖,用来补贴家用。

每次,我都会偷偷藏两块,送给李询。

送了几次后,当时总是神情冷肃的李询,终于对我笑了。

很快,他不再端着架子,常常趁我爹不在,跑来和我闲聊,一起熬饴糖。

那是我们最无忧无虑的几年。

四年后,李询当众向先帝请求,要娶我做太子妃。

我是太子少师之女,家室清白,也没有资本弄权,原本,这件事是很顺利的。

可是就在要定下来时,继后却突然横插一脚,把自己的远房侄女许给了李询。

那个女人,就是后来的皇后,林晚宜。

我和林晚宜同日嫁入东宫。

成亲那晚,李询丢下她,跑进我的房间,向我赌誓,说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我信了,也真的以为,李询会永远护着我,永远是那个赤诚的少年郎。

我没有想到,几年后,他会是那个伤我最深的人。

……

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来?一定是烧糊涂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玉容扶我上床。

玉容摸摸我的额头,急哭了。

「怎么又突然变得这么凉了?娘娘……」

她哭着,把我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捂热。

我看着他,虚弱地笑笑:「玉容,我可能,活不长了。」

「呸呸呸!娘娘会长命百岁的!」

我摇摇头:「我若死了,你便带着库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出宫去,别回来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嫁人,不要相信男人的话……」

我眼睛有点热。

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妄图跨过漫长的岁月,跟十六岁的自己说。

6

第二天,宫里都传遍了。

说,徐妃不满皇上连日宠幸姜美人,派了玉容去抢皇上。

结果,玉容连皇上面都没见着,便被撵出来了。

没多久,姜美人又带着皇上去徐妃宫里挑衅,有皇上护着姜美人,徐妃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玉容从皇后那儿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娘娘,姜美人被晋封为姜嫔了,皇上怎么能这样啊?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宫里人都会笑话咱们吗?他以前明明最喜欢您了,他怎么突然就喜欢上别人了啊!」

这个玉容,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啊。

我掏出手帕给她擦脸,温声哄她:「玉容乖,玉容不哭了哦,没关系的,他爱喜欢谁喜欢谁,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玉容仍抽泣着,她想不明白李询怎么突然对我这样冷酷。

我只好转移话题。

「皇后怎么样了?」

她有个好处,一提正事,就算再伤心都会回话:「还是那样,病一点没见好,瞧着,许是活不长了。」

玉容讨厌林晚宜,当年,她就说我从林晚宜鞭子下救回来的,说起林晚宜不行了,她还有点高兴。

我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林晚宜虽然处处与我为敌,但其实,也是可怜人。

不过,谁比谁可怜呢?

我叹了口气:「玉容,扶我去门口晒晒太阳吧。」

她擦擦哭得脏兮兮的小脸,点了点头:「是。」

这时已是下午,我的病,好了许多了。

我这惜玉宫,在东边的最尽头,外面除了自己宫里的人,再不会有谁经过。

我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又深又长的宫道。

那宫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半开着,夕阳斜斜的光从门缝穿过来。

宫人扫地的灰飞了起来,在夕阳的余晖里,纷乱地跳动。

眼前闪过了很多画面。

很多年前,也像这样的一个午后,我也在这里坐着。

那时候,我的承安还活着,他迈着小步子,从那扇门穿过,走过长长的宫道,向我走来。

他只有六岁,但已气宇轩昂,像个大人了,走路时,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

风一吹,两边空荡荡的袖管,就跟着晃啊晃。

他没有双臂,天生就没有。

我记得我怀他时,是李询登基的第二年,太医院轮番把过脉后,都说极有可能是个皇子。

李询得知后,高兴得抱着我直转圈。

可惜这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我就被人下了药。

那时候,后宫里的妃嫔已经有好几个了。

我不知道是谁要害我,李询也没有查出来。

我就这么疼了好几天,流了许多血,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了。

可是,六个月后,我却生下了一个男胎。

一个长得极了李询,却因为中毒,天生发育不足,没有双臂的男胎。

再也没有人来害我们了,因为他们知道,一个残废皇子,是不可能威胁到他们的。

承安小一些的时候,还是个很活泼外向的孩子。

但到了三四岁时,他开始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渐渐地不太爱笑,也不太爱说话了,从前明亮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阴翳。

五岁时,他开始跟别的皇子公主一起,去文华堂上学。

每天下午,我就坐在寝宫门口,等着他回来。

申时一刻,那个小小的,孤孤单单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那道小门前。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嘲弄与欺凌,他的眼眸冷得像一汪寒潭。

发现我在等他,便藏起那些情绪,抿嘴一笑,逆着光,走过长长的宫道,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他清瘦的身子,眼中涌出些热泪,偷偷擦掉,不敢让他看见。

他心里有事,也不敢让我发现。

只把脸埋在我肩头,乖巧地跟我说:「母妃,老师今日又夸儿臣聪明了。」

我点点头,笑着,心却疼得要撕裂。

我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残忍地夺去他的双臂,却又要给他一颗七窍玲珑心,让他活得这样辛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相,远比所谓的命运不公,残酷千百倍。

承安七岁那年,一个因为父兄犯案而受牵连获罪的妃子,被打入了冷宫。

相识一场,她待人一向不错,我心有不忍,便提着食物去冷宫探望她。

不料她看见我,却是一脸怨毒。

她说:「别在这假惺惺的了,你让我觉得恶心!入宫这些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最讨厌你装出那副不争不抢勾引皇上的狐媚子样!好在老天有眼,让你生了个残废,这都是你的报应!」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样子,印象中,她分明是个很好的人。

我失望摇头,收起食盒,转身要走。

她却在我背后,突然喊道:

「徐东珠,你以为承安为什么会残废?你以为当年的毒是谁下的?我告诉你吧,就是皇上!」

我身子僵住,脑中炸开一道惊雷,错愕回头。

她得意道:「没想到是不是?当年,他答应我爹,不会让你生下皇子,所以才给你下了毒!」

「你以为皇上为何如此疼爱承安?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愧!他自知对不起他!」

「你又以为皇上有多爱你?爱你会给你下毒?别痴心妄想了,他根本没爱过,你跟我一样,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她又哭又笑,脏得打结的头发被眼泪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只是棋子罢了,他没有爱过我,都是骗我的,他谁也没爱过!」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

细想她所说种种,不由心惊胆战。

那天晚上,我跑去找李询质问,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垂着眸子,说:「东珠,朕是有苦衷的。」

我愣了好久。

心口好像被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所以,果然是他做的。

原来,我和我的孩子,也是可以拿来牺牲换取利益的。

我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第一次对李询死心。

回去以后,我看着承安,一想到把他害成这样的人是他的生父,就痛心得睡不着觉。

之后连续几个月,我始终不肯见李询,无论他来找我多少次,我都没有开过门。

直到那年除夕夜,他冒着雪,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一直不肯走。

承安什么也不知道,哭着说:「母妃,父皇要冻坏了。」

我想了许久,怕就此冷战下去,他以后不会再宠着承安,失去了他的庇护,承安就更要被人欺负了。

最后,我还是给他开了门。

他抖落一身雪跑进来,紧紧抱着我,眼圈红红的,说:「东珠,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演得真是深情啊。

可惜,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我垂着眸子,忍住了推开他的欲望,心中只有悲凉。

7

「娘娘?您怎么哭了?」

回忆到此为止。

我擦了擦眼睛:「风沙大,吹得眼睛酸了,玉容,我累了,休息吧。」

「好。」

玉容扶我起来,要送我回屋。

才要刚进门,外头却突然来了贵客。

「徐妃姐姐这是要歇下了吗?那我来得可真是不巧了。」

我回头,姜美人……不,姜嫔,她正立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

「姜嫔怎么来了?」我问。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一双眼却在细细打量我的脸。

「姐姐闭门不出,消息倒是灵通。」

我被她瞧得不舒服,侧过脸,问道:「找我有事?」

「昨儿来的时候,听说姐姐病了,便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我与她并无交情,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已经好许多了,不劳妹妹费心,倒是妹妹的病,可好了些了?」

「我?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没什么病,皇上非要小题大做,请许多御医来给我诊治,我哪有那么娇气呀,皇上真是的……倒是姐姐,入秋了,天凉得很,可得注意身体,少操点闲心。」

她笑得甜腻腻的,闲心二字咬得极重。

连玉容都听出来,她探病是假,挑衅是真。

不过我也懒得和她计较,只道:「这些日子就有劳姜嫔了。」

她挑了挑眉:「哪里,都是应该的,皇上身边总得有个可心的人不是?姐姐身子不适,这重担便落在我头上了,这些日子……我都要被皇上折腾坏了,好在皇上会心疼人,这两天珍馐补品源源不断地给我送,要不然,我可要受不住了。」

这些没羞没臊的话,玉容都听不下去了,气得直翻白眼:「姜嫔既然得了这么多好东西,今儿想必也没有空手来吧?不如快拿出来,我好给我家娘娘炖上?」

姜嫔一顿,脸上没了笑意:「皇上赏的东西,我岂能随手转赠他人?」

玉容冷笑:「皇上随手扔给你的东西,你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若不是靠着有几分像我家娘娘,你以为皇上能多看你一眼?」

「你!」

姜嫔显然被戳了肺管子,快要气炸了:「胡说八道!皇上喜欢我是因为我会赋诗,会作画,我在苏州作一幅画,满城才子都要争破头来看,你家娘娘拿什么跟我比!」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

但说都说了,就干脆撕破脸,懒得再演戏。

「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归还徐妃姐姐的东西。」她脸色难看极了,指挥身后的丫鬟捧了个盒子出来。

我打眼瞧了瞧,发现是我送她的首饰。

「我既然送了你,哪里有收回的道理?你留着吧。」

「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奇珍异宝一箱一箱地送我,我哪会缺了首饰?这些破烂,姐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敷衍地行了个礼,快步走了。

「娘娘,她也太过分了!」

玉容气得红了眼眶。

她年纪小,烈性子,我又一向惯着她,她受不了这个委屈。

可我没觉得有什么。

嫁于李询近十年,什么没经历过,后宫中,又来了多少厉害的新人啊。

就像院里这株海棠,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年复一年。

8

这一夜秋风紧,吹得门窗直作响。

玉容伺候我喝过药之后,怕我手脚太凉睡不着,便要给屋里生盆火。

只是时令尚早,内务府还没有送炭来,玉容便顶着风自己去要了。

她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神色匆匆地回来了。

「娘娘,皇后怕是不成了。」她说。

我头也不抬:「你不是每天都说她要不成了吗?」

她神情凝重:「这回恐怕是真的不成了,我方才出去,撞见她宫里的秋月哭着去找皇上呢,秋月是个稳重的,哪像这样哭哭啼啼过呀。」

这样说来,林晚宜大抵是真的不行了。

自从前年宫变,承泽死了以后,她便一病不起。

她本是一个生龙活虎的主,我原以为,她能捱过去的。

「皇上呢?去了吗?」我问。

玉容摇摇头:「皇上在姜嫔那儿,您也知道,他一去那儿,就不许任何人打扰了。」

我皱皱眉。

想了一会儿,起身道:「玉容,我还是去看看皇后吧。」

玉容急了:「娘娘,您看她干嘛呀?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就死了,您别平白惹了一身晦气!」

我摇摇头,自顾自穿起斗篷来,玉容一看,只好上来帮忙。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看林晚宜,但我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

9

到栖凤宫时,风已经停了。

满宫树叶都已经吹落,纷纷乱乱地散在地上,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我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里间传来小宫女的哭声:「娘娘,您就喝一口吧,求您了……」

转过幔帐,我看见了林晚宜。

她躺在床上,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闭着眼,满脸泪痕,枯瘦的手压在被面上,像一节干树枝。

手掌下,死死抓着一块小小的牌位,看样子是她自己做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爱子李承泽。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脏忽然一阵抽痛。

承泽啊。

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记得我封贵妃那年,林晚宜极力反对,发了好久的疯。

承泽便是在那时候,跑来我的惜玉宫的。他要找我这个坏女人算账,给林晚宜出气。

可是,刚来,便遇到了在树下看书的承安。

从前林晚宜怕他被人害了,很少让他出门,甚至连文华堂也不让去,因此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见过承安。

那天,他气势汹汹地闯进门,看见这个长得乖乖巧巧,却没有双臂,形单影只的弟弟,一下就心软了。

他忘了要找我算账这事,反倒陪承安玩了一下午。

他走的时候,望着我说:「徐娘娘,我觉得您不是坏人,可我母后也不是坏人,你们以后不要再争斗了,好不好?」

我有些讶异,才知道他跑来,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我摇摇头,无奈道:「我从来就不想和她争什么,这话,你得和你母后说。」

承泽咬咬唇:「我会劝说母后,她一定会对您改观的。」

我不知道他回去怎么说的,总之,林晚宜该针对我还是针对我,一点也没有改变。

但是,她也没有阻止承泽来。

那些日子,承泽每天都来惜玉宫找承安,有时来早了,还特意去文华堂接他。

承安再也不用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回家,也再不会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承安,承泽便用他的小拳头,狠狠地教训他们。

承泽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棍。

每天傍晚,承安温习功课的时候,承泽就在后面耍他的小红缨枪。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一边给他们熬饴糖,一边笑:「承泽,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能做个好皇上啊?」

承泽一甩头:「我才不做皇上,让承安去做吧,我要做大将军,保家卫国!」

他拿起红缨枪,潇洒地耍了一招,摆了个威风凛凛的姿势,用他稚嫩的声音,唱戏一般喝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那架势,可真像个英姿飒爽的小将军。

可是,我的承安做不了皇帝,我知道,承安也知道。

承安落寞了一瞬,只一瞬,便目光坚毅地说:「我要做治世能臣,继绝学,开太平,为哥哥守江山。」

我摇着蒲扇,看着两个小兔崽子,忍不住地笑,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两个孩子长大,携手共进的画面。

我没想到,那个美好的将来,不会到来了。

短短一年之后,贤王和太后便里应外合,起兵谋反。

那时,我和别的妃嫔一起被抓到太后宫中囚禁,孩子们则不见踪影。

等到叛乱平息,我找到承安、承泽时,他们已经是两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他们抱在一起,死相凄惨,哥哥到死都在保护弟弟。

我哭得喘不上气,抱着他们小小的身子,怎么捂都捂不热。

时至今日,那冰冷的触感,仍旧萦绕在手上,成为我日日夜夜无法摆脱的梦魇。

10

「徐贵妃,你这是,在哭我吗?」

林晚宜睁开了眼,看向我,她说得很艰难,气若游丝,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了泪。

我抬手擦了擦,平复情绪,道:「我是徐妃,不是什么徐贵妃了。」

那年宫变过后,我和林晚宜意外得知,李询早就知道太后和贤王要谋反,却为了他的大局,放纵他们进宫屠戮,情绪一时崩溃,发了疯地跟他闹。

结果,林晚宜被禁足,永世不得出栖凤宫。

而我,也从贵妃,贬成了妃。

林晚宜惨笑了一下:「对,我又忘了,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说完,便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想着想着,忽然又哭了。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每一口气,都像是向死神借来的,她说:「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

我早就不想活了。

林晚宜深吸一口气:「从前,我是为了他活,后来,又为了承泽活。可是到最后,他从没爱过我,承泽也没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被面,几乎要抓破。

「我好恨啊。」

她越哭越急,一字一句都带着恨意:「我的承泽,本该平安长大,一生无忧的,是他害死了承泽,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我看着她,唯余悲凉。

我和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满屋都是宫女,我们谁也不敢提那个名字。

我只能假装听不懂,说:「皇后,你累了,你该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忘了。」

可是她不肯。

「不,不能忘!」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咬牙哭着,额上青筋凸起,好像要钻出皮肤,化作一双复仇的利爪。

「报仇!」她望着我,眼珠凸起,好像我不答应,她便死不瞑目,「承安和承泽在看着你呢,徐东珠,报仇……」

巨大的无力感将我笼罩,我看着她,眼中一片模糊。

我知道,她恨啊,恨得心都烂了,骨头都浸了毒。

我也恨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他是君王,我只是个失宠的弃妃,我要怎么向他报仇?

我咬着牙,忍住泪,狠心扯回袖子,逃跑一般快步走了出去。

许多妃嫔赶了过来,她们聚在庭院里,等候消息。

看见我出来便都聚上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尽力克制着情绪,让自己恢复成以往那般淡漠的模样,摇了摇头。

屋里,林晚宜呜咽着,咿咿呀呀唱起了哄孩子睡觉的儿歌。

唱着唱着,突然就没声了。

紧接着,宫女撕心裂肺的痛哭便传了出来。

「皇后娘娘,崩逝了!」

11

这一夜许多事,都发生得恍恍惚惚的。

眼前人来人往,许多人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听见。

林晚宜死后,李询才从姜嫔那里匆匆赶来。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林晚宜。

只是看到,他转头时,眼角有过一点湿润,很快就被他掩去了。

林晚宜无怨无悔的半生,最终换来的,是君王的半滴泪。

「丧事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他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走过我面前时,脚步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

我无话与他讲,不等他说,便屈膝告退。

「徐妃……」

他伸手想拉我,抓了个空,怔怔地看着我走远。

离开栖凤宫时,我看到了姜嫔。

她站在最后面,眼圈通红,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个巴掌印。

谁敢打她呢?

我奇怪地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未等我在她眼里读出什么情绪,便迅速扭过头,藏进了人群中。

12

林晚宜的死,伴随着一场秋雨的降临,让整个皇宫都变得冷清了起来。花败了,树叶也落了,天空灰蒙蒙的,路上行走的人,也都笼在颓丧的阴云中。

李询有好几天都没有上朝。

据说他一直待在姜嫔宫里,除了喝酒,就是不停地作画。

画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些事东传西传,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他们都说,皇上是真宠姜嫔啊,伤心时哪里都不去,偏只去她那里。

我叹了口气,有些羡慕皇后。

她就这样死了,落得个干净。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忍受这宫里的乌烟瘴气。

就在姜嫔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又听说了一件秘事。

皇后死的那晚,有人听见姜嫔哭着跟皇上争吵,还砸烂了东西,皇上怒极,扇了她一巴掌。

记忆里,李询再失态,也不曾动手打过人。

什么宝贝,能惹得他那么生气?

我想不到,也就不想了,那是他和别人之间的事,我管不着。

林晚宜出殡后的第二天,我在御花园散步。

近日天凉,我身子又不大好了,便让我玉容带我出去走走,没那么憋闷。

行至湖边,突然有宫女出来,说玉容干活儿有差池,要与她对一对。

我点了点头,玉容便十分不服气地去了。

她才走,姜嫔就来了。

「徐妃姐姐,真是巧啊。」

她笑看着我,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一看到她,便知道事有蹊跷,玉容一走,她就来了,又这么巧,四周再无旁人。

我入宫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不明不白落水死了的人,我怎么可能不防备呢。

我说:「巧啊,御花园这么大,偏在这里遇见你。」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再上前。

我原以为,不往前走,便不会中她圈套。

可我没想到,她那么狠。

害我不成,竟要拿命来诬陷我。

她见我不着道,咬咬牙,忽然莫名其妙地喊道:「徐妃姐姐你干什么?啊!」

喊完,就纵身跳了湖。

深秋的湖水,冰凉刺骨,人就是不被淹死,也要受许多罪。

我望着她,第一反应既不是跑,也不是救她。

只是想着,在这后宫里待着,真是太没意思了。

姜嫔落水的声音很大,加上她不停呼救,很快就有人赶来了。

几个太监一块儿把她捞上来,用棉被裹住。

李询也赶来了。

姜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惊恐哭出声:「徐妃娘娘,我以后再也不敢独占皇上了,求您放过我吧!」

说完,又往李询脚边爬去:「皇上,皇上,救救臣妾,臣妾不想死!」

姜嫔落水时,除了我,无人在场,眼下,我已是百口莫辩。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我嫉妒心发作,故意推她下水,想害死她。

毕竟,她如今是皇上最宠的人,而我,则是个失宠多年的罪妃。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热闹,等着看皇上如何惩罚我。

可是,李询竟然并不生气。

他问我:「东珠,真是你推的她?」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他的眼神,似乎有点高兴。

我很久没听他叫我东珠了。

自承安死后,我与他决裂,他便一直以徐妃称我。

如今乍然听见他叫东珠,居然有点反胃。

「不是我。」

我偏过头,冷冷道:「我也犯不着。」

李询问我:「犯不着什么?」

「犯不着为了你争风吃醋。」

他愣了一下。

目光突然变得可怕。

「是吗?」

他握了握拳,沉默了一会儿,忍着怒气下令:「徐妃心肠歹毒,残害嫔妃性命,不可轻饶,罚禁足一年,如有再犯,杀无赦。」

杀无赦?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重话。

姜嫔闻言,望着他,哭得更委屈了:「皇上,徐妃意图杀害臣妾,只罚禁足一年,臣妾不服!」

李询抬手为她拭去眼泪,看向我,音色冰冷:「既然爱妃不服,那便罚徐妃永生禁足惜玉宫,至死不得外出。」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悲凉无比。

这是做什么呢?

这样羞辱我,劳心费力的,多麻烦,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落得一辈子清净。

我眼眶发热,深呼吸一口,任由热泪滚落。

然后,笑看着李询,道:「禁足怎么够?我拿命赔她。」

李询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我已经纵身跳湖了。

我早就不想活了。

就这么死了,也落个干净。

湖水真凉啊,凉得刺骨,浑身皮肤好像被针扎了个遍。

我没有挣扎,任由湖水把我带进死亡的深渊。

溺水之际,我却听见李询疯狂唤我:东珠,不要!

他好像,也跳下来了。

13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我。

既抛弃我,羞辱我,伤透了我,又为何要回头?

可笑。

我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过了几日。

耳边嗡嗡的,听见李询的声音:「东珠,我错了,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东珠,求你了……」

本是要醒的,发现他在,又昏死过去了。

真正醒来,又是几天之后。

我听见数位太医跪在床边,唉声叹气,然后,都被李询赶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闻到了什么烧焦的气味。

想着,也不至于这就将我烧了吧?

于是努力睁眼去看。

才发现,原来是玉容在烧我的东西。

她眼睛早已哭肿了,穿着一身素衣,跪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烧着。

李询来了,问她:「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不拜他,也没有好脸色,冷冷开口:「太医说娘娘要不成了,奴婢来烧娘娘的遗物,送娘娘上路。」

「谁准你烧的?」李询从火中抢出来一件,怒道,「这都是朕送她的东西!」

玉容抬头,傲骨铮铮,满目嘲讽:「所以才要烧掉啊,烧干净了,才能断了尘缘,死生不复相见。」

李询愣了愣,声音颤抖:「她要与朕死生不复相见?」

「皇上何必问奴婢,娘娘还想不想见皇上,皇上自己不知道吗?」

玉容望着他,那目光,似乎要把他万箭穿心。

从前,她不知道李询做过什么,一直以为,是我在和李询赌气,一直想让我们重修旧好。

如今我落了一回水,她也看透这个男人了,她厌恶他,厌恶到生死不顾。

「胡说!」

李询气急,却没敢动玉容,他知道,他让我失望了太多次,若连玉容也动了,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他了。

他愤怒失态,一脚踢翻了火盆。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玉容猛地回头我,望着我,眼泪一下就滚下来了。

「娘娘!」

她冲进房间,扑倒在我床前,嚎啕大哭:「娘娘,您终于醒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离开您的!」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李询也跑了进来,慌忙抓住我的手,高兴得失了态:「东珠,你醒了?朕就知道他们都是骗朕的,朕的东珠不会就这样丢下朕一个人走的!」

我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会以为,他来装一装深情,之前的一切,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了吧?

我反正都不想活了,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讥讽地看着他:「皇上,你不去哄你的美人,跑到臣妾这里来干什么?」

他一僵,目露痛色:「东珠,不要再提她了好不好?以后朕只和你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提?皇上心虚了?皇上也知道,自己做下的桩桩件件,都是不可原谅的?」

他语塞,目光寂然。

许久,才憋出个笑来,讨好地抓我的手:「东珠,不提往事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朕只守着你一人,只守着你……」

天啊,他竟还有这样的妄想。

他配吗?

两个孩子的惨死仿佛还在昨天,他难道都忘了吗?

热泪滚落,我抽回手,什么也不顾了,骂他:「你凭什么好好过日子?李询,你害死了孩子们,凭什么我们要永远活在痛苦中,你就可以忘掉一切好好过日子?」

他徒劳地望着我:「东珠,别这样……」

「滚啊!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你这样薄情的人,就不配有孩子。」

「你不是爱极了你的皇位吗?你去守着你的宝座吧!去做你的孤家寡人吧!」

我疯了一样地推他,疯了一样地骂他,让他把孩子还给我。

他承受着我的辱骂,痛苦地看着我,直到再也无法压抑,流着泪,近乎嘶吼着说:「朕难道就不心痛吗?朕难道就不难过吗?承安是朕最疼的孩子,承泽是朕最器重的孩子,朕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他哭着,哭得声音颤抖,眼中淌着辛酸和委屈。

「可是东珠,我没有办法,贤王狼子野心,若不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将来必成大患,到时候满宫的人都得死,无论是你还是承安,我一个都护不住,我不能赌!」

「只是我没想到孩子们会死,我以为你们都会被羁押在太后宫中,我以为只要我快一些,早一些抓住贤王,就能救所有人,我没想到承安和承泽会跑出去,我没想到他们会被杀。」

「那些天我心痛得快活不下去,我想让你抱抱我,宽慰宽慰我,可是你只会骂我,只会一刀一刀地往我心上捅,这几年来,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肯正眼看我,东珠,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知不道,我又怎么会比你好受!」

他哭得没了力气,跪坐在地。

我亦哭得快要无法呼吸。

他没有选择吗?不是的,他本可以想办法提前阻止贤王和太后的。

但那样一来,太后和贤王谋反一事便难以坐实,他也杀不了他们。

所以他选择了去赌,选择了放任他们动手,用后宫所有人的性命当筹码,坐实他们的罪名,赌一个能一举诛杀他们的机会。

如今他再悔再痛有什么用?一切都发生了。

他给我下毒是真,害死孩子们也是真。

这一切真真切切存在,不会消失。

承安和承泽被扎到血肉模糊的身子,也不会愈合了。

假如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选。

不知过了多久,李询累了,我也累了。

他缓缓站起来,把情绪都压下去,看着我,扯出个疲惫地笑,说:「东珠,你好生歇息,等你心情好一些了,我再来看你。」

我没有看他。

他等不到我的回应,只好转身,落魄地走了。

14

我的身子,早在落水前就不中用了,这次泡了水,更是元气大伤。

李询每天一下朝,便来看我。

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地表演着一个好丈夫,喂我喝药,给我暖手暖脚。

我已经懒得骂他了。

我连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就这样过了几日,荣嫔忽然来看我,给我送了许多补品。

唯唯诺诺地说:「徐妃娘娘,前些日子,我无意间说了些大不敬的话,娘娘别放在心上。」

她来自蜀地,父兄在蜀地颇有威望,李询当年是为了稳住蜀地,才纳了她,宠幸过两次,便把她给忘了。

从此,她便日日小心翼翼,在各宫之间游走讨生活。

偏偏不太会说话,别的妃子都不太瞧得起她。

前些日子,她跟丽嫔走得近,一块儿巴结姜嫔,说了我不少坏话。

这几日,她看李询天天往我这儿跑,心里一下慌了,又来跟我赔罪。

我并不怪她。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不这样,她早被那些拜高踩低的给欺负死了。

我没说什么,只问她:「姜嫔怎么样了?」

她一愣,笑得有些尴尬:「她?听说,皇上要把她打进冷宫……」

冷宫?那种地方,进去了,可就再难活着出来了。

我有些讶异。

还没多问,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凄厉的哭喊:「徐妃娘娘!徐妃娘娘救我,求您救救我吧!」

「是姜嫔?她怎么跑这来了?」荣嫔吓了一跳。

我也赶紧披上斗篷,让玉容扶我出去。

姜嫔早已没了往日风采,头发凌乱,一身粗布衣裳脏兮兮的,趴在地上,死死抠着地砖不肯走,几个太监一边骂,一边拖她。

看见我出来,她死命挣脱,扑倒在我面前,痛哭哀求着:「徐妃娘娘,我错了,我不该起歹心害您,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我问她:「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她像是听不见一样,仍在哭喊着求我:「徐妃娘娘,我不是有意要害您的,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当成您整日临摹作画,不甘心每日扮演您的模样,不被当成人看,我昏了头,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娘娘,您救救我吧……」

我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过往种种,原来如此荒谬。

李询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他看着地上对我磕头不止的姜嫔,说:「东珠,你若觉得她碍眼了,朕现在就杀了她。」

杀?

我看着他,一时恍惚。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情寡义的?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

我看着姜嫔,一股无名的悲哀从心底升起。

许久,我望着李询,轻声叹息:「皇上,臣妾听说,姜嫔,原是苏州最耀眼的一枝白牡丹。」

「这白牡丹开得好好的,无端被人折下,锁在不见天日的匣子里,枯萎糜烂,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李询不解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再没有多余的话说了,疲倦摇头:「放她回去吧,回她原本的地方,她不该在这里,她的命,也不该是这样。」

我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背后,姜嫔谢恩的声音不绝于耳。

直到始作俑者沉声下令,命人将她带走。

15

姜嫔被送走了。

她走后第二天,李询来找我,喂过药后,问我,愿不愿意当皇后。

他没敢与我对视,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我拒绝的准备。

但我没有拒绝。

我点点头说:「好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我好几遍,激动得手足无措。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了,这一次,我对他笑了笑。

他红了眼眶,紧紧抱住我,说:「东珠,你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他真的以为我能跨过这个坎儿,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直到封后大典那晚,他才终于明白,我是永远不可能原谅他的。

我拟了一份侍寝名册,上面有所有妃嫔的名字,唯独没有我。

我跟他说:「皇上要雨露均沾,臣妾是中宫皇后,既然得到了荣,就不能再分宠。」

他接过名册,目光从讶异,到颓然。

他知道我在报复他了,而我的报复,他也全盘接受。

「好,我去。」

他落寞笑笑,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他去了荣嫔宫里。

灯亮了一整夜,玉容说,他与荣嫔下了一夜棋。

第二天早晨,他出现在我宫门前,疲倦而憔悴,眼中血丝密布。

他说:「东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给我留一扇门,只要你还肯见我。」

我答应了,但也仅限于白天进来坐一坐,从不许他留宿。

那是宫里妃嫔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李询每天都会去一个妃子那里留宿,没有任何人被冷落。

即使不被宠幸,但只要他去坐一坐,她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嫔妃们一时对我赞不绝口,尤其是那些几年都见不到李询一面的,对我称得上是感恩戴德了。

李询对我有求必应,什么都依着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他又变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得知,姜嫔还没到苏州,就被杀掉了。

所有伺候过她的宫女、太监,也全都死了。

那是多少条鲜活的人命啊。

他为了掩埋这桩他自己造就的丑闻,把他们全部抹杀了。

在他眼里,人命,比起他的威名,什么也不是。

一年后的一个夏天,李询带着我去行宫避暑。

他为了给我猎一只鹿,从马上摔下来,被一节断树枝刺穿了肩膀。

第二天,就开始发热,烧得迷迷糊糊的了。

他很少生病,这还是第一次,他病到起不了床。

我第二天才去看他。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难过、不甘。

他说:「东珠,从前我被父皇打了,你都会给我一颗饴糖,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可是这些年,我这样苦,你却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你真的好绝情。」

论绝情,谁比得过他呢?

我看着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承安空荡荡的袖管。

承泽折断的小红缨枪。

林晚宜泣血的眼睛。

我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轻柔,目光决绝:「不苦了,臣妾给你熬饴糖。」

那天晚上,遣散屋里所有人,一个人守着他,熬了一夜的饴糖。

在凌晨时分,我端着糖浆,坐到了床边。

糖浆滚烫,我的手都已经烫烂了,但我却木然无所察觉。

我掰开李询的嘴巴,将糖浆灌了下去。

他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大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糖浆瞬间烫烂了他的喉咙,使他不能发声。

因为惊惧,他张大嘴呼喊,却喝进去了更多糖浆。

甜蜜的杀器,从喉咙,流进腹中,烫烂了他的五脏六腑。

很快,他停止了挣扎,眼睛盯着我。

从惊恐,到坦然。

再到,说不清的悲伤,和如释重负。

或许,他早就知道我会杀他了。

他眼角落下第一滴泪,嘴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泪如雨下。

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许多因为他,没能过好这一生的人。

「阿询,吃吧,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

我用被子盖住李询的脸,隔着纱帐,宣告了他的死讯。

行宫人少,都是些宫女太监,没资格进来看。

验尸的御医,曾是我爹的门生,在我家住过几年,算是半个亲人,我封后以后,将他提拔上来,专门负责为我医病。

这次来行宫,原也是为了照顾我的。

他看到了李询的异常,吓得脸都白了,但缓一缓,便全瞒了下来,对外宣称李询死于伤势过重,邪毒入侵。

整理李询遗物的时候,我找到了当初送给姜嫔的那枚岫玉簪,它已经被摔成了两截,断处,用金箔接上了。

我几乎能还原当时的情形了。

姜嫔哭着拔下簪子,说,什么破烂,我不戴。

李询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那就是林晚宜死的那晚,姜嫔脸上巴掌印的由来了。

我看着簪子,无悲无喜。

他们都死了,万般皆空,我也没有什么可评说的了。

只是将那簪子丢进了湖里,这辈子的故事,到这里就断了吧。

几天后,我送李询回了京城。

没有人怀疑我,毕竟他坠马重伤是事实,当时我也不在场。

更何况,我已经是皇后了,害他,对我也没有好处。

李询的死就这样被遮掩过去了。

他死后,二皇子继位。

他的母亲,就是当年被打入冷宫的那个妃子。

他与李询很像,聪明,冷静,政治嗅觉灵敏,还很记仇。

虽然登基时才十五岁,但朝中无人敢不服他。

他对我恭恭敬敬,但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狼崽子。

只是,他初登基,我又是太后,他暂时只能事事顺从于我。

直到两年后,他根基稳了,才突然提起李询的死,他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想查一查。

我哪里还等得到他查我啊。

李询死之前,我就已经不行了,撑到如今,已经到尽头了。

我走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我坐在门口,看着玉容冒雨打理庭院里那株枯死的海棠。

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承安、承泽还活着的时候。

承安抿唇,平静地说:「儿臣要做治世能臣,为父皇分忧,为哥哥守江山。」

承泽挥舞着他的小红缨枪,摆着威风凛凛的姿势,用他稚嫩的声音大喝:「我要做大将军!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秋风习习,他枪上的红穗子,就随着风,荡啊荡。

真好啊。

我满足地望着他们笑。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里,跑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他们看着我,高兴地喊了起来:

「母妃!」

「徐娘娘!」

我定睛看,原来是承安和承泽。

承泽抱着承安,骄傲地望着我说:「徐娘娘,你瞧,我把承安保护得很好!」

我点头,泪如雨下:「好,好,徐娘娘谢谢你。」

承泽咧嘴一笑,忙说:「徐娘娘,你别哭呀,你快来,快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大家?」

他说:「是啊,有母后,还有姜娘娘,还有好多人,我们都在等你呢,你快来啊,我们去过好日子了!」

好,好。

我站起来,向他们跑去。

我们,要去过好日子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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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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