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都市男女:我必须忘记你
半个小时前,我谈了 3 年的男朋友告诉我,他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女士穿着朴素,脸上不施任何粉黛,甚至她眼里都没有怒意或恨意。
而是平静地坐在我面前,开口道:「你好,我是周泽铭的妻子,我姓徐。」
我在见徐女士半小时前才知道周泽铭有妻子,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半小时的时间足够让我的情绪从震惊变为愤怒,而后变为失望和难过。
所以我见到徐女士的时候,并没有失态。
徐女士拘谨地坐在我面前,捧着服务生端上来的一杯薄荷水,双唇嗫嚅了一会儿:
「小林,我本不该来见你的,可是我最近总在想,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聊一聊。」
我心跳很快,紧张和难堪,以及隐隐的羞辱让我身体不自觉地发颤。
我警惕地坐正,双手交握,问道:「什么话?」
我大概是最怂的小三,而徐女士也是最没底气的正妻。
「泽铭要和我离婚,为了你。」
徐女士三两句话间眼角含泪,声音也哽咽起来,「没了他我不行的,小林,求求你,别让他和我离,好不好?」
我神情木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从被周泽铭追求,到被许诺结婚,再到被小三、被徐女士哀求,时间足足三年。
我花时间等周泽铭娶我等了三年,没想到等到这个结果。
徐女士抽抽搭搭哭了许久,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擦泪,接着道:「我可以像现在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在外面有人我不在乎。你们过你们的生活,只要我不和他离婚就可以。」
说出「不在乎」三个字的时候,徐女士眼泪流得凶。
哪有妻子不在乎丈夫出轨的?我不信。
我坐在咖啡店里,没着急给徐女士答案,呆坐了许久。
外面下雨了,雨丝丝缕缕落在我身边的落地窗上,凝成水珠滑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滴滴眼泪。
我隔窗看到周泽铭站在对街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俩。
他没撑伞,雨落在他的肩头上。
他在人群中依旧惹眼,一米八六的身高是他的优势,站在那儿挺拔帅气。
如果离得近,还会看到他一双招人爱的眉眼。
浓眉鹤眼,眼波有神。
他生人面前板着脸,相熟之后却很爱笑。
笑的时候眉眼皆弯,透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少年感。
他三十四了,可我时常恍惚他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我们初相识的那一晚,我便陷在了这双眉眼里。
那是我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后参加的第一场跨公司联谊,对方公司是我们合作方,也是甲方。
本着甲方就是爸爸的心态,领导发动部门的姑娘小伙全员参加联谊,还特意叮嘱我们要盛装出席。
我那天穿了一条黑色鱼尾中裙,裙摆设计低调,不夸张也不小家子气。
它的腰身线条设计巧妙,刚好遮住了我身材的劣势,放大了曲线美感。
我化了与日常稍微不一样的妆容,有意上挑的眼线弱化了平日里的学生气,增添了些女性的妩媚。
可是我不会喝酒,在一众职场老油条中,我端着酒杯尴尬的样子完完全全露怯,把自己是个新人的身份暴露无遗。
酒过三巡,大家喝嗨了,也聊嗨了。
也许是不少人见我少言寡语,主动前来搭话。搭话的开场白都是先敬酒,什么「我干了你随意」「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我应付了几拨人后,脑袋已有点晕乎。
邻桌的另一位男士前来找我喝酒的时候,我端着空酒杯逶诘钡亍
陌生男士自来熟地打招呼:「我是王哥,跟你线上对接最多的那个。」他瞥一眼我的酒杯,拎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给我满上,「你做事麻利,王哥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员工呢,没想到你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美女。来,一起喝一杯。」
「我……」我双颊发烫,晕晕乎乎地站在生人面前,呼吸间都能闻到来自男人身上的浓郁酒味。我想拒绝,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我犯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我的酒杯,紧接着有男声传来,玩笑腔:「王洋,就这么欺负小姑娘的?」
来人一手拦住了王洋倒酒的动作,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酒杯和王洋碰杯:「干了。」
王洋借坡下驴,夸一句「铭哥海量」,仰头一饮而尽。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到身侧站着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士。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刚好看向我。
满满一杯酒逐步见底,我看到他的喉结因为吞咽而滚动。
都说那是男人最性感的部分。那一刻我深有体会。
他垂着眼眸看着我笑,眼里映着光,柔和得像两汪水。
我躲开那目光,倏地低头。
喝光了一杯酒后他将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本是前来找我喝酒的王洋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知趣地离开了。
他在我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说:「喝不了就别喝了,直接拒了就行。」
我拘泥极了,「哦」了一声,小声道谢。
屋内很吵,他侧着耳朵靠过来,快要贴上我的肩膀,笑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手指紧贴着自己的裙缝,尽量让自己大点声:「谢谢你。」
他拍拍椅背,示意我坐下。
也许是也有醉意了,他说话时歪着脑袋,唇角噙着笑:「你叫什么?」
我坐下来,连个舒服的姿势都不敢找,规规矩矩板着身体,问什么答什么:「林小冉。」
「哪个部门的呀?」
「宣发。」
「哦。老于手下的人。」他自言自语似的,「老于没说过他最近招人了啊。」
我替自己的领导打圆场:「我是半年前来的,实习生转正。」
「这么说,你刚大学毕业?」
「嗯!」
他笑着,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微闭眼,捏捏鼻根让自己清醒:「好小。年轻真好。」
我大着胆子看他,只见他眼角眉梢一点儿皱纹都没有,柔软的额发随意耷在额前,灯光下投出小小一片阴影。
我打官腔一般回道:「你也挺年轻的。」
他睁眼,语气很开心:「是吗?」
我点点头。
他似乎很有兴致,拿起桌上的果汁给我满上,又给自己倒一杯酒,示意我碰杯:「敬年轻?」
我再次点头,听着两只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低声道:「敬年轻。」
他又是仰头一饮而尽,十分尽兴。
他喝完后,目光真诚地看着我,认真道:「我叫周泽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留个联系方式?」
「不介意。」我慌乱地从包里找手机,翻了半天没找到。
他笑出声来,从桌上拿起我的手机递在我面前,笑了,「迷糊。」
我红了脸,接过手机打开微信,把二维码递给他。
他利落扫描添加,在同意好友申请后,发来了自己的名字:「周泽铭。」
我看到他在给我修改备注,没写姓,只备注了名字――小冉。
我的心扑通跳,周遭明明嘈杂,我却能清晰地听到它震颤的声音。都说心动是防不住的事情,不知道哪一天就来临了。我后来想,那一刻就是我的心动吧。
他备注好了,抬头问我:「改天可以约你一起吃饭吗?」我鬼使神差地点头,连一个「好」字都不会说了。
这个「改天」来得很快,联谊结束的第二个周末,他就发来了邀请。他很绅士,提前问过我的周末行程,才确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那天很紧张,想化妆的时候眼线怎么也画不好,最后放弃,卸了全部重新上妆。
那时,我心里似乎有一面小鼓在敲动,直到我见到他的时候,那面小鼓变得更加吵闹,让我彻底乱了方寸。
他替我打开副驾车门,等我进去后,才绕过车头坐定在驾驶座上。他没着急出发,而是扭头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明明是轻浮的言语,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却觉得熨帖。
他柔声:「白裙子更适合你。不过那天的黑色鱼尾裙也十分好看。」我的手攥紧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唰」地红了脸。
他目光不移地看了我许久,才转回头去,愉悦道:「开启开心的一天,出发。」
那天安排很满,他陪着我做了很多以前我不会去做的事情。
看展览、做陶艺、打卡网红店铺……女孩子梦想中的约会场景,他几乎都满足了我。
城市的夜晚车水马龙,我和他站在市区最繁华地段的天桥上,看着车流聊天。
他很会倾听,一天相处下来相熟不少,聊天时总是我在说,他在听。
夜里的风微微凉,我讲得尽兴,无意识地环了下双臂。
他看在眼里,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
聊天戛然而止,我抬头,再次撞上那双如水温柔的眼眸。
他笑着:「不嫌弃吧?」
本来还能侃一阵子的我突然结舌,讷讷地,好久后才找回自己:「不嫌弃。」
微妙的气氛终止了上一个话题,我呆看着脚下的繁忙车流沉默。他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清浅的木质香,也许是哪个香水的味道,让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我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我和他怎么有如此亲昵的行为?沉默许久后我开口:「我没有穿过男孩子的衣服。」
他不明所以地转头。
「他们都说,女孩子只应该穿男朋友的衣服。」
周泽铭本一副认真听我讲话的样子,听完后笑了,跟调侃我一样:「是嘛?」
我点头。
他笑得开心,眼睛弯弯,像头顶天上的月亮。
他笑完后问我:「那你岂不是吃亏了?」
我尬得要死,恨自己提这个话题。
我知道他是那种很懂女孩子的人,至少岁月给了他这样的经验。年纪越大的男人,看小姑娘会越透。我知道我出丑了。
在我难安之际,他突然半低头,靠我更近一点儿,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不吃亏。」
我猜到他要说什么,心在瞬间漏跳一拍。
下一刻,他轻声道:「做我女朋友吧。」
他朝我伸手,掌心向上,似乎在期待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之前三十一年,我从没有体验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见到你的那个夜晚,我体验到了。」
他顿了顿,笑言:「我仿佛回到了莽撞的少年时代,凭着第一眼,就能喜欢上一个人。这叫……一见钟情?」
我半含羞半调侃:「那我是你的第几个一见钟情?」
「第一个。」他十分认真,生怕我不相信,「也是第一次约女孩子出来,第一次表白。」
我莫名信他。
我不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暖烘烘的掌心里。他旋即攥住,紧紧握牢。
…………
徐女士还在哭哭啼啼,我的心虚和胆怯逐步被这哭声消耗光,越来越多的是不耐烦。
我想逃离,离开徐女士。
甚至有一瞬间脑中充斥着邪恶的想法――我要带着周泽铭一起走。
徐女士哭得嗓子哑了,小心抿一口水,哭腔很浓:
「我和他认识快二十年,从没有见他这样过。他跟疯了一样闹,不惜反抗我们的父母,不惜净身出户也要娶你。可是小林,我们离不开他。」徐女士亮最后的底牌:「不光是我,还有儿子也离不开他。」
儿子。
这个说法很刺耳。
我也是在半小时前才知道周泽铭还有儿子。
我像个傻子,从头至尾没有怀疑过他半分,他对我的爱和呵护使得我足够信任他。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对我隐瞒这样大的秘密。
我喉头发哽,涩得生疼:「那为什么不把孩子判给他呢?」
徐女士疯狂摇头:「不可以,孩子是我们的命!」
「我们?」
「是我的命,也是徐家的命。泽铭是入赘到我家的,他和儿子都不可以离开徐家。」
徐女士语气很弱,但是莫名透着几分蛮不讲理的强硬。
我像听笑话一般,觉得无语好笑。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个说法?
「当年泽铭父母去世后,是我家养大他的。他高中、大学的费用都是我家出的。他自己也在读书时承诺,等毕业了就回报我家。」
我对徐女士的亏欠随着她的这番话彻底转变成了愤怒:「所以这就是你们把他绑在你家、绑在这段婚姻里的理由?」我逐渐明白有些话周泽铭确实并没有完全告诉我,我试探问道,「你们是自由恋爱吗?」
徐女士呆坐着,沉默许久后答非所问:「泽铭很会照顾人的,他对我很好。」
我被徐女士给噎住了。
对一个人好就是爱情吗?
也许是我太年轻,我以为的爱情是冲动、是无所畏惧、是热情、是赤裸裸地爱与欲望,是晨起的吻与甜言蜜语,是夜间的索取和占有,而不是什么「对我好」。
「小林,你可以和他一起生活,多久都没关系,哪怕是一辈子,但是不要让他和我离婚好不好?」
「你为什么非得拼命留住这个婚姻的外壳呢?」我生气的时候说话很重,这种质疑的口气像极了小三的模样。
「这是我和儿子唯一能留住他的方式了。」
我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没完了一样。
我问:「他很喜欢儿子吧?」
「喜欢。只有孩子在的时候,我和他才有话说。」
心里钝钝地疼,连着心脏附近的肌肉也疼。
原来一个人伤心的绝处的时候,真的会心疼。我想象不出周泽铭逗儿子的样子,在我眼里,他还是个大男孩呢。
我们曾在第一次的欢愉后聊过孩子,彼时他摸着我的小腹说,他想要个女儿,要一个和妈妈一样可爱的女儿,家里有小冉和小小冉,他挨个儿疼惜。
我相信他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因为那时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期许。
那时候我们已恋爱三个月,他邀我去他新租的房子参观。
名为参观,实则是找我去帮忙收拾才差不多。
他的东西不多,但是堆了一地。
我忙前忙后地帮他整理,俨然是他的小媳妇。
我从那天正式进入他生活,替他收整他的领带、袜子,甚至还有内裤。我慢慢触碰周泽铭的生活小隐私,心里格外满足。
他的臭袜子攒了三天的没洗,我嫌恶地拎起来嘲讽他:「有的人表明上光鲜亮丽,其实背地里臭袜子一箩筐。」
他厚着脸皮笑,一副欠打的模样:「嫌弃就别摸啊。」我嘀嘀咕咕骂了他小一会儿,最后耐不住对他的宠爱,打了水把他袜子全部洗了。
那天足足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带我去吃饭,两人点了顿火锅,要了啤酒。
我酒量一直不好,一听啤酒下肚晕晕乎乎的。我摸着撑圆的肚子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付账,然后扶着我回家。
酒后他的声音魅惑,贴着我的耳郭问道:「去我那儿,好不好?」
我头闷闷的,点头。
回去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他带着我洗澡,为我擦干,抱我回床上压着我吻。男人的气息很热,我止不住地出汗。
我一开始发狠推他,可是随着疼痛的消失,我慢慢抱紧了他的脖子。伸手摸过去,他背上全是汗,蹭了我一手。
我深吸一口气,后腰跌进他掌中,说:「周泽铭,你就是个王八蛋。」
他承认:「我是。」
事后我躺在他的臂弯里发呆,他摸着我的小腹说:「如果能要孩子的话,咱们就生个女儿吧?她一定像你一样可爱。到时候,小冉,还有小小冉,我都当宝贝一样疼。」
我更喜欢男孩子,犟嘴地反驳:「我想要儿子。」
他好脾气地给我列举男孩子的不好,搜罗了一大堆理由。
我那时只以为他是为了骗我生女儿编了许多理由,现在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是自己亲身体验过的。
一旦开启某个按钮,欲望会一泻千里。
那晚之后,我和他彻底放肆起来,在不上班的时候总腻歪在床上,直到筋疲力尽。
我以为这就是最伟大的爱情,一种能跨越血缘和年龄的东西。
可是我不知道,在我和他躺在被窝里拥抱着,享受最原始、纯粹的快乐时,他的妻子正抱着他的孩子在等他回家。
我在作恶。
这恶足够让我被千夫所指,使我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洗脱不了。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到是周泽铭发给我的消息。
我朝窗外看去。雨停了,慢慢地出了太阳。周泽铭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跟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短信很简短,写着:「天晴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很矫情的一句话,却一瞬间戳到我的泪点。这是他平日里惯常用来安慰我的话。
我的工作很忙,每天面对不同的合作方,沟通到疲惫。
我总在线上跟他吐槽,噼里啪啦说一大堆,他就跟着我一起吐槽,蛮可爱的。
吐槽后,他会记在心里,下班后会带着我去放松,吃好吃的也好,去逛街也好,他总有许多办法让我变开心。
那一次,我丧丧地下班,本想搭乘公交回家,出门却意外看到他站在楼下。
我惊讶极了,奔至他面前仰头问他:「你怎么来啦?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周泽铭跟哄小孩一样摸我的脑袋,把我刘海都揉乱了,笑答:「小朋友不开心,我回来哄哄。」
深秋有点冷,风一吹树叶满地卷。
他解开自己的大衣扣子,把我包裹在怀里,用自己衣襟搂着。
我鼻尖蹭着他的毛衣,有点儿想哭。我环着他暖烘烘的腰,一改白日里的要强,酸着鼻子撒娇:「谢谢大朋友。」
他拥我上车,更惊喜的事在后面。
我看到车里后座上放着满满当当的礼物。有我想要了很久的毛绒玩具,有甜点零食,还有女孩子喜欢的奢侈品。
他太会哄人开心了。这些甜蜜的招数屡试不厌。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爬到后座,恨不得把自己也埋在里面。他等我满足了好一大会,捏着我的胳膊把我O回副驾,替我扣上了安全带。
我怀里抱着软绵绵的公仔,吃着他买给我的糖果,嘟囔:「太满足了。」
他笑着看我:「我说吧,一切会好起来的。不开心的事情嘛,都只是暂时的。」
我点头认可。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怎么还会有不开心的事情呢?我觉得周泽铭是我的一切,有他在,我会开心一辈子。
他靠过来,拿指尖戳戳我因为吃糖而鼓起来的腮帮子,问:「好吃吗?」
「好吃。甜!」
「我尝尝。」
我低头从怀里找新的,问他:「好多味儿,你要哪个口味?」
他单手托起我的脸,暧昧地道:「要你嘴巴里的这个。」
「咦,恶心!」
我的话没完,他吻住了我。
他的吻很重,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隐隐约约感觉到衣服的下摆被他掀开,温热的手掌覆上了我的侧腰。
他吻得急了,嫌我怀里的东西碍事儿,把可怜的小公仔抽出来扔回了后座上。怀中的一大盒糖果「哗啦」落地,他彻底抱住了我。
周遭是我熟悉的景色,公司大楼外面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事。我慌了,竭力推开他,紧张地看一眼窗外,又羞又臊:「会被看到的。」
「不会。」他离开我半分,嘴巴里来回搅动着那颗糖。
我这才发现糖被他卷走了。
衣服下摆被他卷得乱七八糟,我气鼓鼓地坐回去整理,不想理他。可是不理归不理,心里藏着甜蜜的欢喜。
他吃了好一会儿糖,估计是吃没了,再度靠上来。
这一次手脚老实,话却不老实:「宝贝,我想你了。」他说话蔫坏,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理,隔着车窗看外面。车窗上被我哈出热气,氤氲潮湿起来。
他的话也氤氲,吐在我后脖颈的时候酥酥麻麻:「小冉,就这一次好不好?不会被看到的。」
「不好。」
纵然天快黑了,没人能够看得到,可是我也不敢答应。这样的环境令人羞耻。
他嘤嘤撒娇,不像个成熟的男人,像十来岁的少年:「我来的路上想了一路,就算给我的礼物,行嘛?」
「你不好好开车,路上净想这些带颜色的事儿?」
他委屈巴巴:「我好好开了,也想了,两不耽误。」他尝试着把手放回我腰际,一点一点,「好不好?」
我半天没说话,而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默许了,「咔哒」一声解开了我的安全带。我回神惊呼:「你干嘛?」下一刻他拽着我,把我摁压在了他怀里。
……
回家后他变得格外乖巧,收拾屋子、帮我放热水洗澡,事事准备得井井有条,甚至把我们新换下来的内衣都亲手洗了个干净。
我好奇地看着他忙前忙后,调侃他:「出差半个月,不累啊?」
他笑呵呵:「不累。」
「那等我们结婚后,你也会这么勤快吗?」我问他。
他似乎卡顿了一下,旋即回答:「会,婚前婚后一样勤快。不过呢,」他路过我的时候刮我的鼻子,「小媳妇你得满足我,我才有动力。」
我太爱他这副没正行的样子了,一挥手:「行,满足!」
他忙完了,拥着我去入睡。小别胜新婚的劲儿还没过去,他烦了我大半宿。
后半夜我俩双双失眠,只得在被窝里聊天。
我偎在他怀中,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认真下来,轻吻我的额头:「就是觉得你委屈了。而且刚好事情结束,我就提前回来了。」
「谢谢。」我跟猫儿一样蹭他。
他怀里很暖,转身抱我:「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开开心心的。」他似乎很有感触,老道地给我讲道理,「生活很糟糕,有时候就是一摊泥淖。可是,再糟糕,也总会遇见太阳,总会遇见解救你出来的那个人,对不对?」
我揉他的脸:「你出个差回来,说话玄乎起来了。」他回来得匆忙,没打理自己,新生的胡茬扎手,痒痒的,很好玩。我在手心里搓来搓去,不舍得拿开。
他任由我摸着,接着道:「我只是比你多长了十年的岁数,有点经历而已嘛。」
我怪腔怪调:「好的,我知道了,老大叔。」
「小冉,我还有很多经历你不知道,可是我想等处理好了再慢慢说给你听,毕竟太糟糕了。
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去处理这些事情,但是直到遇见你,我突然想面对它、整理它,我有了这样的动力和勇气。」
周泽铭突然感性起来,我陪着他一起感性,倾听他。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坚定地应他:「嗯!」
他顿了顿,捉住了我乱蹭他下巴的手,问我:「小冉,如果你想结婚,你会期待一场什么样的婚礼?」
「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发蒙。
他声音沉沉的,在夜里格外清晰:「不管什么样,只要你喜欢,我都给你。」
天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比如会有勇气面对糟糕的生活,期待未来的精彩。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会直面过去,才会勇敢地选择下一段婚姻。
可是,凡事都有万一。这大概是他没有预想到的。
我隔窗看着他,眼里蓄了满满的泪。和他在一起,我很少哭。
他一直是那个可以带给我快乐的人。
徐女士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丈夫在对街,艰涩地笑一下,垂下头:「他给了我半小时让我跟你说清楚。我进来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伤害你。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他喜欢的类型。我太了解他了。」
「既然了解,那为什么不放过他呢?你了解的话,就应该知道这样的婚姻只会让他痛苦。他跟你领的是结婚证,不是卖身契。」我回头盯着徐女士。
说不好这一刻我是不是在为自己争取。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得我难受,我想问出来。
徐女士双手交握,拇指不停地摩挲手背,半晌后转身从包里取出了一张诊断单,递给我,哀求一样的语气:「小林,我病了,没有他我活不了。」
我朝诊断单看过去,密密麻麻一排病情说明后,最后下定结论――重度抑郁。结果来自最权威的精神科医院。
徐女士抬头,泪流满面:「小林,我从儿子出生到现在,整整四年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整宿整宿地失眠,看着空荡荡的枕边,脑子里反复在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十分绝望,试图用自残的方式唤醒自己。」
她颤抖着手卷起自己的衣袖,上面全是伤疤。
「可是无济于事,我除了绝望,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泽铭在儿子断奶后就搬出去住了,我想他应该是为了方便和你在一起。
他偶尔回来的时候,我才会觉得生活稍微有点生气。他是我的盼头。」
我确确实实被徐女士震惊到了。
从她进门开始我就看出她精神状态很差,松垮的皮肤和枯燥的头发不像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但是我没想到她这样是因为生病。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知道吗?」
「不知道。」徐女士奋力摇头,「他知道了会嫌弃我。」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完全晴了。
地上星星点点留着浅水洼,风一吹一漾一漾的。周泽铭看到我出来,从马路对面急切地赶过来,喘着粗气站定在我面前。
搁在平日,他会主动伸手牵住我。
我自始至终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波也跟风吹的水一样,漾着柔和的涟漪。
他的声音因为心虚而变得很低,是个做错事的小男孩模样:「小冉,阿娟她跟你说什么了?」他惴惴的,竭力掩饰着自己极大的不安,「她拿到离婚协议书后,非要跟你谈谈,她说只有跟你谈过,她才会考虑离婚。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言辞,如果有,你告诉我……」
我看到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其实三年间他的变化挺大的,额发被他打理了上去,露出漂亮的眉骨和额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指指身后的咖啡店:「你该多关心一下她的。」店里,徐女士独自坐着。
周泽铭很认真:「会的,我会关心的。所有财产我一分不动,都留给她,孩子也给她,而且孩子的抚养费我出。」
我挺想哭。如同徐女士所说,这个男人很会照顾人。他计划好了怎么离开,所以尽自己最大的可能补偿那个被抛弃的人。
他也招人恨,出轨的男人,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我很想恨他,可是偏偏恨不起来。
我低下头去,哑了声音:「我们分开吧。」
周泽铭一瞬间慌乱:「小冉,你说什么?徐娟对你说什么了,你突然这样?」他说着就要推门进去,「她怎么着你了?」
我拉住他,拦在门外:「我挺难过的,想安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别考虑离婚的事情了。你儿子要读幼儿园了,记得回家看看,别让他入园的时候孤孤单单只有妈妈陪着。」
「好,我可以把离婚的事情暂且搁置下来,慢慢解决。你想安静的话,我陪你,我休假带你去外面待几天,好不好?」
我拒绝道:「不用了,我最近挺忙的。」
我伸手拦了辆路过的空出租车,打开车门进去前,跟他说:「我走了。」
周泽铭伸手拉我的瞬间我关上了车门,顺带把车窗也升了起来。恍惚间我看到他红了眼,原本时常含笑的眼里须臾间含泪。
我曾在这双眼睛的笑意里沉沦,靠近他、拥抱他,如今又在这双眼睛的泪意里告别,选择放开他。
关于周泽铭的故事该结束了。
他是我人生里的一道风景,陪我走完一段时间的路,逐步错过,而后消失。
只是我总为这样的故事结局遗憾,哪怕是一个句号,也未免画得有点仓促。
咖啡店门前我没有骗周泽铭。我很忙,接二连三的线下项目让我马不停蹄地出差,辗转于全国各地。
每天白天伺候各种难对付的客户,晚上回酒店还要复盘工作。
繁忙的生活让我无暇顾及周泽铭,也来不及替自己疗伤。我如此忙了两个月,直到项目告一段落,我拖着行李回去的时候,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我不敢面对这座城市。
城市的很多地方都有我和周泽铭共同的记忆,那些打卡过的店铺、逛过的景点、开车路过的街道……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曾在这儿快乐地爱过一个人。
长期差旅结束后的第一周,我提交了辞职申请。
老于压着申请不给批,借口「顶梁柱」走了,工作没人接。
我笑言自己哪是什么顶梁柱。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优秀的年轻人,再招一个新人进来,学习不过三月,绝对又是一把好手。
老于一大老爷们委委屈屈:「三个月?你忘了你的成绩是你用三年时间做出来的了?」
是哦,用了三年。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联谊,老于意气风发地鼓动我们全部门的人参加,那时候我的确还是个畏生的小姑娘。
我想念那个在酒桌上替我拦酒的人,他笑着问我「你叫什么」。他醉了,靠在椅背上和我聊天,一点一点走进了我的世界。
「我叫周泽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留个联系方式?」
这是爱情的开场白。
可是没有落幕感言。
真正的落幕迟到了很久,赶在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刻出现。
清晨的机场人依旧很多,闹哄哄的人群中我一个人办理托运、值机。一切整理好后,我准备去吃点儿东西。
从人群中挤出来,我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周泽铭。他定定站着,似乎已经看了我很久。
我左右逡巡,在惊讶他的到来的同时,好奇他为什么能找到我。
他猜到我在想什么,开口:「我一路跟过来的。」他说完后觉得不够,补充,「昨晚我在你楼下守了一宿。老于说你这两天离开。」
我沉默着,他也跟着沉默。
之后许久,他才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冒昧。」
我走过去,看到他一脸疲态,往昔的神采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有点心疼:「走吧,请你吃早餐。」
机场咖啡店最简易的早餐,面包咖啡,吃下去一口甜腻配一口苦涩。他妈的像极了生活。
他始终坐着,桌上的东西丝毫未动。等我吃差不多了,他嗫嚅一般:「为什么要走呢?你以前说你要留下来。」
「以前傻,觉得在这儿能实现梦想。」我把最后一口蓝莓面包放进口中,嚼碎了咽下去,憋得嗓子眼涩疼,「现在长大了,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回家找稳定的工作,相亲,结婚生孩子,在一个小城市终老未必不是好的人生。
我听见周泽铭轻轻叹了一声,慢慢低头。他在兜里摩挲,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我:「你看上的那个,做了很久,前些天才拿到。你别拒绝,当个留念吧。」
我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样式是我和他有次逛街时挑的。那时候没想着买戒指,只是觉得造型很独特,我随口说了句「结婚要戴这个」。
我捏着盒子愣了会儿,握在手里:「收下了,谢谢。」
「不试试大小吗?」
「不试了,难不成结婚真戴这个啊?」我开玩笑。
不合适能怎么着?合适了又能如何?
他尴尬一笑,点头附和我:「嗯,也对。」
时间差不多了,我起身去安检。他送我到安检口,在我前去排队的时候,勇敢地张开了双臂:「拥抱一下吧?」
我没有投进他的怀抱。
我曾经有过无数次投入他的怀抱,然后会黏着他撒娇。他的怀抱总是暖的、安全的。
我曾无比熟悉他怀里的味道,从没有怀疑过我会在有一天失去它。
我站定,正儿八经地告别:「再见。」
他执拗地不肯说话。
也许我们有一天真的会遇到一个人,爱他爱到与他分离时会舍不得说一句「再见」。
情绪紧绷成弦,我趁着自己没落泪匆忙转身,进入安检队伍。
我透过安检大厅的玻璃倒影,隐约看到他高高大大一个人杵在原地。
「小冉。」在我快要迈进安检线内时,我好像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憋着泪回头,却没有看到熟悉的那张脸,眼泪汹涌而出。
这 3 年的时光都是错的,我们的一切都如这次告别,不过是幻梦一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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