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旧

梦旧

白居易：我也曾少年

大和三年，白居易向朝廷辞官，自请去了洛阳，就此赋闲在家，从此以后再也没回过长安。

他回忆生平，感慨说：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当年与他一起当翰林学士的同僚，都先后拜相执国命，唯独就只有他，到头来，还是个闲散的渔翁而已。

其实，真正的白居易，早在四十五岁那年，就死在了浔阳江头，后来的三十年，他虽然死不了，但也没了什么活着的感觉。

曾经，他执着于湘灵，可最终还是敌不过时移势迁、沧海桑田，其实很多事他早就明白了结局，那些所有的折腾，只是拖延一下散场的时间而已，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你陪我一程，我念你一生。

他也曾勇于追求理想，为大唐江山、黎民百姓尽心尽力，可得到的下场却是贬谪江州、众叛亲离，他什么也没有改变，也没有人要求他去改变什么，所谓的中兴大唐，只不过是他在自作多情罢了。

而到后来，连他最后的精神寄托、灵魂伴侣元稹，竟也先他而去，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懂他的人了，这个人间，在白居易的眼里，孤寂得可怕。

他下笔写诗，说：

岂无晚岁新相识，相识面亲心不亲。

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

别人都羡慕他长寿，可唯独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就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安静得让人窒息。

庙堂之上，唐文宗与宦官彻底决裂，宦官头子仇士良在长安城大肆捕杀百官，史称「甘露之变」。

而白居易由于早早地隐居洛阳，侥幸逃过一劫，可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啻是场晴天霹雳。

面对江河日下的大唐江山，他已无力振作，只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一点绵薄之力。

譬如，会昌四年，已经致仕的白居易，听说洛阳龙门潭附近有处险滩，暗礁潜藏，过往船只常常触礁沉没，当地百姓深受其苦。

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部捐献出来，还四处筹措工钱，终于成功疏通了河道。

他说：我身虽殁心长在，暗施慈悲与后人。

那年的白居易七十三岁了。

与当年那个为民做主的年轻人相比，他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晚年隐居之时，偶然结识了一个少年，名叫李商隐，他喜欢得不得了，尤其对这个后生的才华是无比钦佩。

李商隐在认识他的时候，是个伤感的文艺小青年，他的诗风隐晦迷离、深邃哀怨，这让白居易感觉特新鲜，他从没见过有人还能这么去写诗的。

同样是写情诗，白居易的句子直抒胸臆，比如，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既断肠。

而李商隐就喜欢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比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前者是一看就懂，后者是咋看都不懂。

完全就是两种诗风。

可神奇的是，白居易却偏偏喜欢与自己风格截然相反的李商隐，或许，他是从李商隐的诗句中，读出了自己吧。

他喃喃自语：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对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的没想到，后来会喜欢上你那么多年呢。

现在的他，见一个爱一个，其实是谁都不爱，连自己都不爱，他没了爱情，没了友情，没了理想，除了那些诗，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老头子对李商隐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投胎给你当儿子。

而后来，李商隐果然没辜负白居易的厚望，倘若说白居易是中唐诗坛的一把手，那么李商隐就是晚唐诗坛的天花板。

白居易死后，他的墓志铭便出自李商隐之手，而更有意思的是，李商隐后来还真生下了个儿子，他专门给儿子取名「白老」，也算是对白居易当年那句调侃的一种致敬。

只可惜，这个儿子没什么天分，怎么培养都成不了才，以至于另一位大诗人温庭筠还打趣，说：这孩子要是白前辈转世，那也太羞辱白前辈了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有的人四十五岁就死了，直到七十五岁才埋。

其实，这句话很适合白居易，晚年的他，没有惊喜，没有渴望，没有期待，无悲无喜，浑浑噩噩地寄存在人间。

他甚至给自己写过墓志铭：吾安往而不可？又何足厌恋乎其间？

对于这个世间，白居易不厌弃了，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曾经的他，有疼爱他的母亲、相亲相爱的兄弟、两情相悦的湘灵、灵魂契合的元稹，还有向全世界宣战的勇气。

那时候的他，拥有着全世界。

而后来的他，至亲投井自尽、挚爱不知所终、挚友先他而去、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凋零，就连原本那个经世济民的梦想，也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他什么都没有了。

白居易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那么，他思念的，到底是谁呢？

直到后来的一天晚上，白居易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晕晕沉沉、恍恍惚惚间，忽而身处繁华喧闹的长安城，旁边都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地看向他。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他竟是少年时自己的模样，那般风华正茂,那般朝气蓬勃。

他霍然抬起头，竟看见母亲含笑迎上来，对他说：当今天子赐婚，你可以迎娶湘灵了，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簇拥过来的兄弟姐妹们推上马，嚷嚷着叫他快去接新娘，他从头到尾都笨手笨脚，一旁的元稹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凑过来，手把手地指导他应该怎么做。

终于，他接到了那个披着盖头的女子。

元稹连叫带吓地把闹洞房的亲友全赶出去，嘿嘿地回头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很贴心地把房门给缓缓关上。

此时的屋里，只剩下他与那个女子。

他的手几乎是哆嗦地揭开了那面盖头，那个陌生又熟悉，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庞，就在他的眼前。

那一刻，他潸然泪下……

梦中的画面就此定格，而梦境之外的白居易，眸子已然涣散，勾起的笑容也慢慢凝固。

会昌六年，白居易病逝于洛阳，享年七十五岁。

而不久之后，刚刚登基不久的唐宣宗，听闻白居易病殁，竟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诗悼念：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所有人都以为，白居易是诗魔。

其实，

我们的乐天，

他是诗仙呀！

——————————————————

旧唐书．［五代］刘昫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

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

白香山集．［唐］白居易著．文学古籍刊行社，1954

备案号:YXX1Abb80pzT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

赞同 156

​

目录

48 评论

白居易：我也曾少年

陈舞雩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