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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猫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182 更新:2026-06-08 14:14:33

猫杀

梦核处理器

「猫在杀人!」

电台里的声音异常绝望。

而我正用铁锹,铲起第 108 具野猫尸体。

我是「铲猫人」,我知道人们在害怕什么——

猫,未必是猫。

人,也未必是人。

1.

最近,青银高速宁夏段,猫尸离奇暴增。

司机中流言四起:夜间行车,会碰到一群眼泛绿光的猫。

它们排队站好,面向车流,被活活压扁。

「王哥,车祸,车祸!」

同事刘天的喊声响起。

我骤然惊醒,从沙发上滚下来,用凉水抹了把脸,径直冲出值班亭。

烈日炙烤,热浪扑面。

「已经报救援队了,但地方偏,得一阵子。」刘天说。

「先去保护现场,上车!」我说。

经过暴晒的车厢,高温难耐,臭皮革的味道,更是强烈。

我浑浑噩噩地转了半天钥匙,汽车死活不发动。

「配的什么烂车,毛病真他妈多!」

发动机抖得起劲,就是不上道。

气得我直翻白眼。

「王哥,你咋回事,这么暴躁?」

我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

可心跳不但没平复,反而更急促了。

刘天见状,主动请缨开车。

他手气不错,一把启动。

坐在副驾上,车速飙升,凉风拂面,总算好受了一些。

我隐约想起来了。

刚才午休时,一只猫从黑暗中现身,款款步入我的梦境。

它用利爪刺穿我的胸膛,反复地抓挠着我的心脏,就像在挑逗一只可悲的猎物。

我惊悸难安,始终无法醒来,一直在冷汗中辗转反侧。

直到刘天把我叫醒。

最近,关于猫的传言甚嚣尘上,我竟然也成了受害者。

「王哥,到了。」

我一眼认出,出事的大货车,隶属于李师傅。

他是这段路的常客,跟我们相当熟络。

「赶紧救人!」

刘天把车停在事故车侧面,拉起手刹。

刺耳的「吱呀」声忽然传来。

就像摇摇欲坠之物,正在拼命发出最后的挣扎。

我朝外一瞥,差点惊得魂都飞出来。

「我操!」

大卡车上的板条箱,正朝侧面倾倒下来。

如果我们不躲闪,就会被泰山压顶。

连人带车,都成铁饼一张。

「往前开!」

我声嘶力竭。

2.

生死一线间,就算手脚再快,也来不及钻出车了。

幸好刘天反应够快,放下手刹,猛踩油门。

小车蹿出去的瞬间,板条箱轰然坠落。

后备箱未能幸免于难,当场变形。

传来的震荡极其强烈,差点把我们从座位上掀飞。

「稳住,稳住!」

刘天慌了手脚,挡把左摇右摆,刹车踩到冒烟。

车身转了至少 720°,「咣当」一声撞停在护栏上。

「停大货车侧面,是嫌命不够长?」

我揉着太阳穴,气不打一处来。

刘天惭愧得耳根都红了,连连道歉。

「赶紧放好三角警示牌!」

我深吸口气,走向一片狼藉的大卡车。

「李师傅,李师傅,应一声!」

无人应答。

驾驶室溃缩严重,完全变形。

天气炎热,蚊蝇钻进钻出。

来之前,没想到事故会这么严重。

现在看来,李师傅凶多吉少。

「王哥,快来看——」

刘天的声音,颤抖得有些扭曲。

我循着他的声音,来到一个掉落的板条箱前。

汩汩血流,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拉的货是生肉吗,这大热天的,不得臭死?」

刘天的表情明显不对劲。

「我刚才用手机打光,看见里面了,不是生肉。」

我心中也掠过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是……什么?」

「是李师傅。」

我吞了一口唾沫。

「刘天,你说笑呢吧?」

刘天的脸已经完全被恐惧所占据。

「是真的,是被压扁的……李师傅。」

3.

刚毕业时,我被分配到了道路运维岗位。

起初,工作以巡视为主,虽然沐风栉雨,但还能忍受。

后来,银川周边连续发掘了几座西夏时期的古墓。

从那以后,铲猫,就成了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

不止我满腹牢骚,同事们都觉得,此举纯属画蛇添足。

因为死于横穿公路的野生动物,数不胜数,早晚会随着碾压和暴晒,尘归尘土归土。

可领导还是用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如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下次被碾的,就是人!」

每次开会,领导都会用夸张的语气,三令五申。

「王哥,王哥,咋办!」

刘天惊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能咋办,等救援队……」

话音未落,我也呆住了。

铺天盖地的乌鸦群,正在我们上方聚拢、盘旋。

啸叫声呕哑嘲哳,此起彼伏,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我俩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傻了眼。

它们越飞越低,利爪和尖喙接踵而至。

「王哥,跑,它们啄人!」

刘天意识到了不对劲。

钻心的疼痛也让我清醒过来。

血气深重,乌鸦癫狂。

它们的目标,不只是那个板条箱。

这帮嗜血的扁毛畜牲,把我们两个大活人,也当作了袭击的对象。

4.

鸦潮遮蔽了眼前的亮光。

铁箍般的利爪嵌入皮肉,尖喙像刀子雨一样落下。

「滚开,滚开!」

每次挥手拍打,都招来鸦群更狂暴的反攻。

他们不啄我的眼睛,却来啄我的鼻子。

真疼啊。

我拼命护住脸,朝小车移动。

好不容易蹭到车旁,却发现车门打不开了。

「刘天,按一下钥匙!」

我想用车的喇叭声,吓走乌鸦。

但刘天毫无回应。

「刘天?刘天!」

回头一看,他竟然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鸦群纷纷降落在他身上,尖喙上血渍分明。

这帮畜生,看来不是闹着玩的。

我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得救他!」

焦急中,我看向了板条箱。

「李师傅,对不起了。」

我抱起一块石头,照着箱子,一下下狠狠砸去。

顾不上剧痛,直到箱顶被砸开一个窟窿。

那腐败味道,差点把我熏晕。

鸦群闻风而动,离开刘天向血气聚拢。

黑压压一片,争先恐后,从那窟窿挤进板条箱。

在干瘪枯涩的啸叫声中,箱子的棱角被撑得逐渐变形。

随着「咣」一声巨响,木屑纷飞,箱子四分五裂。

群鸦哀嚎,直冲燎日。

留下满地狼藉。

箱子底部,果然是李师傅。

他的身体,只剩下薄薄一片。

乍看之下,像一坨压扁的橡皮泥,充分延展。

细看,则更像被擀平的饺子皮,被均匀地摊平在箱底。

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尸体」周围,全是飞溅的絮状痕迹。

应该是喷涌而出的内脏,连乌鸦都不屑于啄食。

我心中涌起空前寒意。

这时,小李疯了似的冲上来,拉起我就跑:

「王哥,油箱起火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

大货车爆炸,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烧起来,整个现场,都要灰飞烟灭。

若果真如此,警方如何破案?谁能为李师傅主持公道?

脑海中的念头还没转完,灼热气浪已经扑面而来。

我整个人都被掀翻。

天旋地转中,时间仿佛变慢了数倍。

我看到许多野猫,从野地里现身。

它们穿过护栏,围着大货车站成一圈。

接着同时仰头,用泛着绿光的双眸注视着我。

随后,竟齐刷刷纵身一跃,投身烈火。

凄厉得宛如婴孩啼哭的尖音,甚至盖过了爆炸声。

5.

是鸣笛的啸叫声,把我从混沌中拉出来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

惺忪中,我看到一辆轿车前悬,完全扎进火窟之中。

救援的警报声呼啸,却不见有人下车。

我顿时明白过来。

轿车是救援队派来的,却一头撞上了燃烧中的大货车。

幸亏火势已经燃烧殆尽,否则定是连环爆炸的惨剧。

「刘天,来搭把手!」

无人应答。

关键时刻,刘天竟然不见踪影。

「救……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车中传来。

我手足无措地爬起,砸开玻璃。

车里,那张并不陌生的脸,淌满鲜血。

「连星!你……你怎么样了!」

连星刚毕业没几年,是实习期的救援队员。

她两眼无神,语无伦次:

「我们……撞……撞到猫了。」

我撬开安全带卡扣,把她背了出来。

连星鬓角淌血,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她刚一坐下,就发疯似的摇起了我的肩膀。

「救他们,救救他们!」

「冷静点,救援队其他人呢?」

「他们出事了……出事了!」

「是车祸吗?」

连星不答,眼睛时而聚光,时而无神。

看着她神经质般的表现,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焚烧的板条箱前,喃喃自语起来。

「李元昊,你命中有此一劫!」

我大惑不解:

「连星,李元昊是谁?」

连星转身,双眼竟只剩眼白,不见黑瞳。

「割掉他的鼻子,割掉他的鼻子!」

她嚎叫着,发出本不属于连星的声音。

本来秀气的脸庞,此刻萦绕着浓烈的戾气。

「连星,醒醒!」

我两腿打颤,声带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连星忽然停止了手舞足蹈,直挺挺地向我倒了下来。

6.

我浑身僵住,大气不敢喘。

连星僵硬的身躯,逐渐传来些许温热的喘息。

「你的车,还能开吗?」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去……救他们。」

短短半天,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承受能力,快要到极限了。

趁连星恢复正常,必须赶快进城求救。

否则,不知道她何时还会发癫。

到时候,我也非跟着一起疯掉不可。

「是从银川过来的吧?」

我问了三遍,连星木讷地点了点头。

回望一眼,满地余烬。

李师傅尸骨无存,刘天不知所终。

我终是踩下了油门。

「对不起,我真的,遭不住了……」

一路上,连星一言不发。

我甚至不敢用余光瞥视,生怕又看到那双恐怖的白眼。

等等,前方的路牌……

【银川 108KM】。

「不可能,为什么这么远?」

我们分明在银川近郊。

连星又开始哆嗦起来,嘀咕着我听不懂的话。

她猛然扑上前,抢夺方向盘。

小车开始疯狂画龙。

几次三番,横冲直撞,擦过护栏边,撞翻灌木丛。

一路白烟,火花四溅。

我与她僵持不下,只能拼命往大路上开。

可她身形纤瘦,不知哪来的力气,竟逼得我冷汗直流。

前方又是一个路牌。

「快到了,快到了。」

我心里默念着。

进了市区,总会有人帮忙。

抱着这个念头,我的余光瞥向路牌。

【银川 108KM】。

等等,刚才不就是……108 公里吗?

这时,连星松开了方向盘。

一丝诡异的微笑,浮现在她的嘴角:

「开啊,继续开啊。」

我冷汗涔涔,片刻不敢松油门。

就不信这个邪了。

大活人还能被困在大马路上?

可下一块路牌,无情地打了我的脸。

【银川 108KM】。

「什……什么?」

路牌出现的频率,甚至越来越密集。

从一分钟一次,到几秒钟一次。

「这……怎么回事!」

前方,写着【银川 108KM】的路牌,密集排列,宛如一个无穷无尽的镜子回廊。

一直绵延到前方无穷远处。

我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鬼、打、墙。」

7.

「不该去那陵寝……」

连星面无表情地嘀咕着。

「什么陵寝,什么情况!」

我彻底慌了神。

「人家委屈啊,来寻仇了!」

连星猛然提高了嗓门。

随着她的尖叫声越来越厉,我的脑海也像被搅成了浆糊。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道路两旁,两堵火墙凭空出现。

它们不断喷吐着炽烈的红舌,同时向道路中央挤压。

我无法断定这是不是幻觉。

车外的空气已经扭曲,沥青的味道逐渐浓烈。

车身姿态越来越不稳,发动机舱也浓烟滚滚。

视野奇差,我只能凭借直觉,尽量维持在路中行驶。

「嘻,割掉他的鼻子!」

「烤熟了,喂给野猫!」

「儿子杀老子,好好好!」

连星手舞足蹈,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我忍无可忍,大喝道:

「闭嘴!」

两道火墙,继续向路中间逼近。

火舌舔舐车窗,玻璃龟裂的声音,令人胆战心惊。

烈焰炙烤下,我感觉自己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被活活烤熟在车里。

可如果弃车而逃,更得灰飞烟灭。

这时,我忽然看到,一只眼泛绿光的野猫,正在数十米外,直勾勾地盯着我。

面对远光灯,那双猫眼不断收缩,最终成为一条竖线。

连星尖锐的声音响起:

「压过去,从它们身上压过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压过去,压啊!」

连星声色俱厉。

因为火墙的逼近,道路剩余的宽度,已经和我的车差不多。

避无可避。

对不起了,猫儿。

等天亮,我会用铁锹替你收尸的。

我牙关紧咬,心一横,正对着野猫碾压过去。

8.

一阵不算剧烈的颠簸,一个无辜生命的陨落。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只野猫的身后,是站成一列的……更多的野猫。

我的车顺势碾压过去。

一连串颠簸此起彼伏。

就像连续过减速带的感觉。

飞溅的猫血挂满了前挡风玻璃。

「啊——」

我狂叫着,打开雨刷,继续猛踩油门。

道旁高耸的火墙,却像潮汐退去般,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迅速变矮,转眼消散。

【银川市区 1KM】。

显眼的路牌,赫然出现在前方。

连星没有胡言乱语。

鬼打墙,真的破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冷汗浸湿了全身衣裳。

踩下刹车,驶离高速。

已是午夜时分,街道异常空旷,清真寺也全都黑灯瞎火。

但无论如何,得去派出所报警才行。

连星「呜呜呜」地叫起来,猛拍挡风玻璃。

「你轻点!」

她再一发力,竟把安全带挣断了。

我这才察觉,发动机舱的浓烟,从未散去。

火苗正从缝隙里不断外溢。

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

发动机着火,车完蛋了。

我拖着连星匆忙下车,坐在路边,一筹莫展。

虽然时常巡视青银高速,但我几乎没有机会来银川。

命案离奇,同事失踪,手机没电,车又抛锚。

大半夜人生地不熟,还拖着个精神紊乱的姑娘。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连星……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宛如梦游。

我也累得昏昏欲睡。

按理说,高速口的小旅馆,应该多如牛毛才对。

但我四下张望,只有一家开着门。

算了,这种时候还挑三拣四做什么?

我背起连星,走进了那座农家乐风格的小旅馆。

刚一进门,就看到五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惊出一身冷汗,猝然止步。

但门槛就在脚下。

惯性的作用,让我摔了个狗啃泥。

那五双眼,高高在上,幽幽俯视着我。

就像在审视猎物。

9.

「滚,别过来!」

我边喊边挣扎起身。

双脚酸软,又摔了个屁墩。

我只好拖着连星,双手撑地,向后挪移。

平常轻易迈过的门槛,此刻竟像高山一样拦在背后。

「滚远点!」

我的嗓子也哑了。

就在此时,旅馆前台的灯猛然亮起。

绿色眼睛悉数消失。

我揉揉眼睛,终于明白过来。

是摆放在前台的福娃,大名鼎鼎的「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和「妮妮」。

想必是眼睛用了夜光材料。

话说回来,北京奥运会都闭幕一年了。

它们却仍然立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每个进来的客人。

「住宿?」

老板娘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吧嗒吧嗒敲了几下键盘,扔给我一把钥匙。

「嘿嘿,108 标间,现在停水了。」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嘿嘿,送你两大桶矿泉水,将就一下咯。」

她倒是毫不扭捏,笑嘻嘻地把水递给我。

算了,夏天用凉水凑合一下,问题不大。

我把连星扔在床上,尽量让她躺得舒服些。

自己用矿泉水抹了把脸,心乱如麻,睡意全无。

我决定到外面抽根烟清醒一下。

银川夏夜的空气很好,塞上江南名不虚传。

事到如今,还能迎着爽朗的夜风畅快呼吸,真是奢侈。

我这样想着,随手取下了墙上挂着的报纸。

一则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历史大揭秘:拥有三百六十座疑冢,却被亲儿子割鼻杀死的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

李元昊……连星提过这个名字。

新闻说,太子宁令哥公然弑父,割去李元昊的鼻子,令其失血而死。而李元昊生前,曾割掉成千上万战俘的鼻子祭天,如今因果循环,实乃报应不爽。

我想起连星发疯时说的话。

她提到了李元昊,也提到了割鼻子。

我强行压下心惊肉跳的感觉,继续读其他新闻。

西夏皇陵考古队疑似感染甲型 H1N1 流感,上吐下泻,结膜充血,目前已经隔离。

青银高速司机连环失踪案最新进展:失踪人数达 108 人,公安部已成立专案组赴宁。

这世道,真是乱了。

怔愣之际,有个毛茸茸的东西,爬上了我的脖颈。

我大叫一声,连滚带爬,摔倒在地。

10.

「滚!滚!」

「嘿嘿,吓到你了?」

来人竟是老板娘。

她的年纪,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差不多。

尽管双眼挂满血丝,她却仍然一脸坏笑,挥动着手里的福娃「贝贝」。

我险些破口大骂,但强忍了回去。

「神经病啊!大半夜的跑出来吓人!」

老板娘轻咳两声:

「嘿嘿,热得难受,出来吹吹风。」

她说话总带着嘿嘿二字,简直神经。

「嘿嘿,小哥,你怎么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惊吓?

我心中苦笑。

何止是惊吓?

她随手掏出软中华,递给我一根。

「大妹子,你才几岁,这么社会?」

「嘿嘿,守着这种小旅馆,不抽烟真的难熬。」

「对了大妹子,派出所离这远不远?」

「不远,医院、超市、派出所,都在附……」

老板娘话音未落,两眼忽然瞪得浑圆。

随后弯腰驼背,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

她径直蹲了下去,脑袋埋进双腿间,咳得浑身打颤。

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我刚想拍打她的后背,她却猛一挥手,把「贝贝」狠狠扔在我脚下。

那福娃上面,满是喷射状血渍。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她又哭又笑,说不出的诡异。

「你咯血了?我去打 120!」

「别……别!别隔离我!」

老板娘艰难地说着,随后又陷入狂风暴雨般的剧咳中。

我一跺脚,转身走向前台,拿起电话。

回应我的,只有断续的「嘟嘟」声。

电话线断了。

断口凌乱,仿佛是被硬生生扯开的。

慌乱转身之际,我脚下一滑,再度摔得七荤八素。

四个福娃,就躺在离我不远处。

它们身首分离,断裂处严重变形。

就像有什么东西,撑破了玩偶身体,强行钻出。

我壮起胆子冲到门外。

老板娘正像哮喘病人一样,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她脚下的福娃「贝贝」,也同样没了脑袋。

「你直起腰来,不要压迫气道!」

老板娘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忽然整个人翻倒在地。

「嘿嘿,好……憋,呜呜……嘿嘿。」

「我不是盗墓贼,只是想扬名立万……」

「对不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她双手掐紧自己的喉咙,拼命蹬腿挣扎,嘴唇化为青紫色。

我悚然心惊,大喊救命。

无人响应,唯有回声阵阵。

难道整个小旅馆,再没别的客人了吗?

「有没有人?救命!救命啊!」

我越喊越是绝望。

豆大的冷汗打湿了老板娘的头发,她即将窒息。

「咯咯……咯。」

随着几声干呕,她开始吐出絮状物。

一团接着一团,沾满黏液。

「这是……」

常年和猫打交道的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玩意。

是猫毛。

一个大活人,正在口吐猫毛。

11.

「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

我大喊。

老板娘两眼翻白,无意识地抽搐着。

她越吐越多,黏腻的絮状物,源源不断,几乎埋住了胸口。

我侧转她的脑袋,同时按压心肺。

但努力终究徒劳。

她的鼻孔也开始涌出猫毛。

仅剩的气道堵塞了。

老板娘并不甘心,干呕不停,呜咽断续:

「西……夏,诅咒……」

「我好后悔,我不想死……」

「猫在杀人,猫在杀人……」

猫毛喷发得更加汹涌。

她双眼塌陷下去,猫毛充塞了眼球原本的位置。

终于,在湿黏猫毛的簇拥中,我亲眼看着老板娘失去了生命体征。

她整个人,变成薄薄一片,摊在地上。

血肉骨骼、五脏六腑,皮囊里的内容物都已不复存在。

或者说……变成猫毛,被吐了出来。

我近乎抓狂,跪倒在地。

我想起了李师傅。

他是被碾成那副模样的吗?

还是和老板娘一样,在窒息和绝望中死去?

恐惧在脑海中蔓延,攫取着我残存的意识。

「对不起……我实在……实在救不了你!」

然而寂静中,一阵阵婴儿啼哭声,像惊雷般炸响在耳畔。

「是……是谁?」

声音来自一楼西面。

那是连星所在的房间。

高速公路口的小旅馆里,一群婴儿哭天抢地?

开什么玩笑?

「滚,别碰她!」

我跌跌撞撞地向 108 房间挪去。

开门的瞬间,五双绿瞳,齐刷刷转了过来。

是猫。

五只不断发出婴儿啼哭声的猫。

福娃的五色碎片,还挂在它们身上。

连星攥紧双拳,惨叫连连。

她的脸,变得很奇怪,中间像被削平了一样。

两个血洞,疯狂喷涌。

「连星,连星!」

领头的野猫长啸一声。

它开始缓慢咀嚼,脆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连星哀嚎着转过脸,我看得分明,骇然坐倒。

她的鼻子,被野猫咬了下来。

12.

「我好疼……我好疼啊!」

「我是去执行任务,不是想惊扰你们!」

「再也不去皇陵了,饶了我,饶了我!」

她原本秀美的脸庞,变得恐怖至极,涕泪鲜血,难分难解。

野猫围拢,饥渴地舔舐着她的脸。

随着连星声音减弱,野猫们纷纷转向我来。

「你们这群畜生!」

我瞬间怒发冲冠,抄起门后扫帚,对着它们狂挥乱打。

猫的反应速度,十分惊人。

它们矫健地躲闪着,在我身子间闪转腾挪。

我脸上不时挂彩,T 恤也破了好几个口子。

对峙良久,汗流浃背,根本没能伤到它们的皮毛。

领头猫耀武扬威地站在柜顶,睥睨着我。

准确来说,是盯着我的鼻子。

「快……跑。」

连星颤抖着指向半掩的窗户。

这些猫的攻击欲望,简直超乎想象,再纠缠下去,也是自讨苦吃。

我将扫帚掷向领头猫,趁乱抱起连星,从窗户一跃而出。

「我认得路……那边……医院。」

连星颤巍巍地抬起手。

我抱着她一路小跑,眼睛只敢盯着前方。

我实在没有勇气,看她那失去鼻子的脸庞。

宽广的马路上杳无人烟,只有零星绿瞳,穿梭于树杈和草丛中。

渐渐地,绿瞳交织成一片绿光,从树顶覆压而下,扑面而来。

是乌鸦!

在高速路上,我已经见识过它们凶悍嗜血的模样。

如今根本腾不出手,只能任其宰割。

尖喙啄击,纷乱如雨。

照这势头,我撑不过一分钟。

「王哥,我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幻听了么?

惶惑之际,一道高压水柱,擦着我的头皮扫荡过来。

「王哥,你走,我来对付!」

刘天竟如神兵天降,手持消防栓水枪,站在路旁,横扫千军。

「扁毛畜生,给我死!」

鸦群瞬间溃散,不少乌鸦当场暴毙。

它们坠落在地,黑羽弥散,竟纷纷化为了猫的尸体。

就像被大车碾过一样,干瘪、扁平、惨不忍睹。

「猫……原来又是猫!」

我牙关打颤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鸦群重整旗鼓,再度聚集,轮番从头顶攻击刘天。

刘天似乎找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狂暴地嘶吼着。

「我得赎罪啊,王哥!」

赎罪?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个年轻人,虽然鲁莽冲动,但向来踏实肯干。

作为前辈的我,也时常受他照顾。

如今,他却站在尸山血海中,要我独自离去。

我不放心,更不甘心。

「不行,留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抄起了一根木杆。

就在此时,连星又不对劲了。

她脸上的两个血洞,随着呼吸,频频有絮状物涌出。

又是猫毛!

「王哥,别磨蹭了,不然还要死人!」

刘天单膝跪地,浴血奋战。

死去乌鸦变成的猫尸,堆成了一座小山,埋到了他的胸口位置。

13.

刘天的动作逐渐迟缓,消防栓水压也明显不足。

但见了血的鸦群,反而更加凶悍。

「你可是咱铲猫队的队长,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生。」

「就算真有什么牛鬼蛇神,也一定不在话下的! 」

「你再优柔寡断,咱们三个都活不了,走啊!」

刘天看上去万分决绝。

事到如今,无暇他顾。

不能害怕,不能退缩,必须得扛起一切。

我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奋力朝医院跑去。

连星的呼吸声,已经越来越弱了。

「撑住,马上就到!」

我飞也似的闯进急诊部。

小医院门庭冷落,导诊员看到一脸血的连星,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救人,救人!」

我发了疯似的边跑边喊。

走了没几步,就被屏风挡住了路。

屏风上,明晃晃写着「隔离区」,后面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后面是甲流患者,不能进。」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身一看,是个年轻女医生,短发干净利落,眼神平和有力。

她的胸牌上,写着「连荧」二字。

我心急如焚:「大夫,她快窒息了!」

连荧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跟我走,去抢救室。」

我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路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时,婴儿的啼哭声纷纷响起。

我本能地一个趔趄。

连荧面露不悦。

「这里是育婴区,你动静小点。」

「那真的是婴儿哭声吗?」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我很想说是猫哭,但又怕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到达急救室,护士们一拥而上。

我则被禁止入内。

「你走吧,我们来处理。」

「求你了大夫,让我看着她。」

连荧坚决地下了逐客令:

「别影响我们抢救!」

人生地不熟,我又能去哪里?

在走廊里枯坐许久,连星被推了出来。

我定睛细看,汗毛倒竖。

她脸上的瘀血已被清理干净,但奇丑无比的狭长挠痕,贯穿整个面部。

那秀美挺拔的鼻子,早已不复存在。

她已经彻底毁容。

以一种极其残忍的形式。

我越想越难过,尽管捂着嘴巴,还是崩溃地哭出了声。

「不许大声喧哗!」

连荧箭步上前,捂住了我的嘴。

她仔细打量着我,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一声。

「你这……混账,来我办公室一趟。」

14.

身为医生,她的办公桌上,却摆满西夏史的相关书籍。

四周墙上,贴满新闻剪报和各种照片,其间画满了复杂的箭头。

乍一看,很像刑侦剧中的人物关系网。

我提心吊胆地环视着这一切,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

我忍不住伸手抚摸那些照片。

谁承想,脑袋传来炸裂般的剧痛。

「看起来,你拼了老命,才把连星救出来啊。」

连荧冷不丁冒出一句。

「是,是啊,我们是朋友。」

我强忍着疼痛回答她。

「朋友?」

「是……是啊。」

墙上的照片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中轮转。

不,不对,我好像认识他们。

「普通朋友,能让你如此拼命?」

连荧的质问,加剧了我的头痛。

她把一张照片狠狠怼在我脸上

「你是不是只会自我欺骗!」

那是考古现场的挖掘照片。

「这……我明明是搞道路运维的……」

不,不对!

照片里有同事刘天,有开卡车的李师傅,有民宿的老板娘赵祺……

还有连星。

她身穿救援队服,腰系救援绳,双手探进深不见底的洞穴。

连荧提高了声音:

「给我想起来,你给我想起来!」

我怔怔地凝望着照片,凝望着那早已褪色的黑暗。

猫叫连绵不绝,纠缠耳畔,化作声声狂啸。

黑暗、伤痛、寒冷……无穷无尽。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绝境中。

筋疲力尽,苦苦挣扎,十指血流如注。

直到连星的身影,从洞口出现。

「王焱,抓紧我的手!」

15.

连星的眸子很明亮,那瘦弱的身板,更似光芒万丈。

在她的鼓励下,我重整旗鼓,离洞口只剩一步之遥。

就在此时,一大群乌鸦,从墓中呼啸升起,纷纷朝我扑来。

随后,化为猫身,上蹿下跳,撕咬抓挠。

剧痛再一次让我濒临崩溃。

「连星,用力!」

「等我下来!」

连星不假思索,攀附着救援绳,向深渊中的我靠近。

「别过来,连星,别来!」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大大小小的猫挂满我的身体。

可连星毫无退缩之意。

她那样深爱着我。

我却和墓中的魔鬼达成了交易。

我却要出卖她。

我……

她沿着陡峭的斜壁下探,离土层松动之处,只有一步之遥。

那是我亲手凿出的陷阱。

一切都朝着预料中发展。

「王焱,你真的忍心吗……」

我凝望着奋不顾身的连星。

她还是那么决绝。

扪心自问数次,浓烈的悔意和歉疚涌上心头。

我大喊快跑。

她置若罔闻。

「王焱,我一定要救你!」

绳索骤然绷紧。

连星脚下的支撑点,瞬间瓦解。

我想拽住她,可力道远远不够。

她的袖子,从我手中轻易脱落。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

「连星……」

群鸦呼啸,追随着她奔赴深渊。

墓洞深处,「那个人」一直在等待。

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的!」

我解开嵌入墙壁的铜钩,独自爬向洞口。

那铜钩,是保险。

我根本不会掉下去。

连星对此一无所知。

在群猫潮水般的嚎叫中,我翘首仰望洞口的微光,涕泪横流。

16.

一连串重重的耳光,打得我天旋地转。

「你这歹毒的畜生!」

「怎么狠心出卖我妹妹?」

「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连荧叱骂不断,我没脸反驳。

我像只阴暗的老鼠,蜷缩身体,盯着发黄的照片,念念有词。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刻意掩藏在心底的旧事,忽然像涨潮,重新翻涌起来。

几个月前。

西夏皇陵开掘,周遭异象频生。

青银高速宁夏段,有猫群夜间暴走。

下车驱赶的司机,频频失踪,被压死的野猫,层出不穷。

我知道此事非同寻常。

因为我铲起的猫尸,通通没有内脏,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皮囊。

关键时刻,机敏的刘天给出了建议:

「王哥,这事肯定和西夏皇陵有关,我们去宁夏大学问问。」

皇陵开掘,在宁大考古系,自然是头号热门事件。

那天,全系成绩第一的女生赵祺,找到了我们。

她一脸神秘地说:

「嘿嘿,我知道怎么解决猫的问题。」

我和刘天面面相觑。

一段惊天奇闻,经她之口,娓娓道来:

五代十国时,海量品种猫传入中国。

西夏因其地理位置的缘故,猫文化尤其发达。

开国皇帝李元昊,暮年暴躁多疑,政局动荡。

成千上万的奴隶,被割去鼻子,喂给野猫。

喜怒无常之下,太子宁令哥的地位岌岌可危。

于是,宁令哥先下手为强,同猫做了可怕的交易。

在猫的帮助下,他成功弑父上位。

宁令哥却在事后反悔,将猫关进父亲的陵墓陪葬。

可猫最是记仇,执念极深,岂会善罢甘休?

随着陵墓重见天日,弥天恩怨,一朝尽出。

说到这里,赵祺的脸上闪现出异样的神采。

「带我下墓,我能解决问题。」

这个女学生,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她直言不讳,想借此机会,在考古学界扬名立万。

但超自然的东西,危险难以估量。

我刚想拒绝,刘天却站了出来:

「王哥,再不干预,领导要拿咱俩开刀了。」

他提醒了我。

高速司机陆续失踪的新闻,已经满天飞。

路上泛滥的猫尸,更引起了多方记者的注意。

刘天说得对,再等下去,我会丢掉来之不易的工作。

病急乱投医,我头脑一热,鬼使神差地同意了赵祺的要求。

我们还花钱雇了常年跑高速的李师傅,前来帮忙出力。

一个临时组建的四人小队,就这么趁着夜色,闯入发掘现场。

谁承想,在墓地等待我们的,并非什么牛鬼蛇神。

而是一个人。

一个活了千年,受尽长生诅咒的大活人。

17.

他坐在棺材上,身无寸缕。

他喟叹连连,仰望着从地表渗下的月光。

这副忧郁又痛苦的模样,令人难以捉摸。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微微侧头。

那双眼沉郁又深邃,受尽漫长时光的煎熬。

眼睛下面,是半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赵祺瞬间兴奋起来。

她呼吸急促,试探着走向那面具人,问:

「你是大夏的太子吗?」

「你是不是宁令哥?」

「你说话啊!」

面具人的双眸,瞬间光芒大盛。

四道铁链不知从何处飞来,缠住赵祺的四肢,将她牵拉到半空。

那人声音颇为愠怒:

「又不是她?无用的奴才!」

一只身形纤长的猫,闪电般蹿到赵祺身上。

赵祺花容失色。

猫又朝她口中钻去。

她的双腮和喉咙,夸张地鼓胀起来。

「呜呜——」

她泪如雨下,猫越钻越深。

李师傅是个粗人,见小姑娘遭罪,挥拳就朝面具人打去。

面具人灵活躲开。

随后,伸腿绊倒了冲过来的李师傅。

李师傅径直栽进棺材里。

棺材盖「咣当」扣下。

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在棺材中格外沉闷。

面具人抬脚一踹,棺材滑到了我和刘天眼前。

「打开瞧瞧。」

他戏谑地说道。

我们颤巍巍推开棺材。

才半分钟时间,李师傅孔武粗壮的身体,就变成了薄薄一片。

比被压扁的野猫,更加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猫也钻进了赵祺体内。

瘦弱的女大学生,肚子鼓得像个球。

她两眼失神,发出一声哀叫。

那不是猫的声音。

而是她咽气的声音。

面具人举手投足间,就杀死了我们一半人。

刘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饶命,饶命!别杀我们!」

「那么,帮我寻一个人来。」

「好说,好说!找谁?」

「一个叫连星的女人。」

我呆住了。

千年前的人,能与连星有什么恩怨?

「为什么是她?」

我攥紧了拳头。

「因为她的生辰八字,很特殊。」

面具男阴恻恻一笑,伸手摘掉了面具。

原本长着鼻子的位置,平平坦坦。

徒留两个干涸的小洞,不断翕张。

「见我真面目者,便是我之奴仆。」

我又惊又怒:

「做你他妈的春秋大梦!」

话音刚落,我的五脏六腑剧烈抽动起来。

它们在强行移位。

剧痛之下,冷汗如雨。

回头一看,刘天已经弓腰匍匐在地。

那身姿,活像一只猫。

更可怕的是,刘天的皮肤上,正在长出怪异的毛发。

面具男张开了双臂:

「区区奴仆,还不听话?」

「那也把你们变成猫,再送到公路上。」

「然后,乖乖迎着大车,被活活碾死吧!」

18.

我的脑海,在恐惧的冲击下,分外清醒。

那些下墓的考古者,那些失踪的高速司机……

我早就该猜到的。

公路上惨死的猫,曾是人。

曾是我活生生的同胞。

如今却被这千年怪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野畜。

然后惨遭处刑。

被碾成薄薄一片,被乌鸦啄食殆尽。

「唔!」

我的腰再难挺直,像虾米般蜷了起来。

「去把连星带来,去吧……」

「做到了,你们便能重回人间。」

「做不到,就乖乖去公路上受死!」

他打了个响指。

我浑身上下的压迫感顿时消失。

刘天长出的猫毛,也立刻杳无踪迹。

这意味着,诅咒暂时解除。

但是,一旦忤逆他,随时堕入畜生道。

刘天死里逃生,连连叩首,泣涕如雨:

「我再也不敢忤逆你了!」

面具人看向了我。

那失去鼻子的奇丑面容,分外可怖。

大义凛然的词藻,瞬间被我抛之脑后。

连星和千年前的人,扯上了恩怨。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想活着。

我选择了妥协。

刘天把我身陷古墓的消息,告知了连星。

连星闻言,毫不犹豫地赶来现场。

随后,便中了我亲手设计的陷阱,坠落深渊。

我是个懦夫,背叛了自己的灵魂,以求苟活于世。

本以为,一年半载后,我终能忘却噩梦,与自己和解。

可万万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连星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她也忘记了一切。

连我们曾是恋人这件事,也像从没发生过。

我再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甚至继续封闭内心。

直到昨天的一切发生。

他们死去的凄惨模样,正在重演。

李师傅被压扁的尸体,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

口吐猫毛的赵祺,恐怕也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失控大吼。

「宁令哥,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为什么?」

我疯狂地冲出办公室,在医院里横冲直撞。

楼道好像越变越窄了……

两侧的墙壁变成了火墙……

烈火与我争夺着稀薄的氧气……

我痛苦地哀嚎着,抱紧脑袋,蜷缩在地上。

楼道两头,只剩人皮的李师傅和赵祺,分别出现。

他们模样凄惨,浑身浴火。

「我没有害你们,冤有头债有主!」

尽管不成人形,还在蹒跚着向我靠近。

「你们一个为了名,一个为了钱!」

烈火蹿上了衣服,吞没了视线。

朦胧中,我看到刘天坐在对面的火墙里,痛不欲生。

他的鼻子被群鸦啄走后,又立刻生长出来,再被反复啄食。

像普罗米修斯那样痛苦。

「王哥,救救我……」

他们三个包围着我,各自诉说着痛苦。

「我救不了你们,我救不了啊!」

哭喊声中,一阵大力传来。

我的下巴被人掐住,脑袋被强行支起。

连荧幽幽说道:

「现在,我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19.

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说,我全都照做!」

连荧幽幽说道:

「据你回忆,宁令哥找连星,皆因她的生辰八字。」

「而我和连星是双胞胎,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我先下墓,想办法分散那怪物的注意力。」

「你伺机出动,把这家伙,插进他的身体里,了结他!」

她递过一把古意十足的玉质匕首。

那匕首的玉质,十分浑浊,游离着奇怪的红丝。

与我接触的瞬间,红丝像从冬眠中复苏的蛇,飞快抽动。

玉质匕首,变得殷红如血。

「此物藏煞,曾割下元昊大王的鼻子,也可以除掉那家伙。」

「好,我去!」

为了连星。

也为了我自己。

我大步走出医院。

就在此时,无数猫从楼道各处涌来。

像婴儿的哭嚎声,汇聚如潮。

可它们并不发起攻击,而是用尖牙咬着我的裤腿。

「滚开,死猫,别拉着我!」

我一脚踢飞了几只猫。

更多的猫上前,继续拼命拖拽。

「放开,我要了结这一切,我受不了了!」

我挥动玉匕,连滚带爬,力气渐尽。

一阵白雾骤然袭来。

原来是连荧在喷射灭火器。

「快走!」

群猫退散。

但不甘心的哀嚎声,绕耳不绝。

这一次,我定让你们彻底闭嘴。

夜尽天明。

我再一次站在了皇陵的入口。

连荧像猫一样轻盈地跳了下去。

落地之际,悄然无声。

我笨拙得多,落得灰头土脸。

只见那面具人躺在棺木上,似在小憩。

「你回来了?」

他幽幽道。

连荧不答,只是缓步靠近。

「这气息,果然一模一样。」

「不,这具身体比连星的更好。」

「更健康,更轻盈,甚至更加妩媚。」

面具人竟然咂了咂嘴。

寡廉鲜耻。

连荧忽然快步上前,双臂勒住了面具人的脖子。

面具人毫无防备,大叫一声。

「就是现在!」

连荧大声道。

我猛然从黑暗中冲出。

挥动玉匕,扎进他的心口。

「死人,就该乖乖躺着!」

宁令哥双眼青光迸发。

他仰天长啸。

我恶狠狠问道:

「疼吗?啊?」

他音调拖得极长:

「很……疼……」

我心中一阵快意:

「这就是你,折磨我的下场!」

我终于能替他们报仇了。

我终于能为自己赎罪了。

我越想越激动,玉匕上的血丝也越来越红亮。

血丝一部分攀附在我手臂上,另一部分,则延伸进宁令哥的伤口里。

我情不自禁地狂笑起来:

「我要把这痛苦十倍奉还!」

宁令哥的长啸声越来越洪亮。

不对,那不是啸声。

那是……笑声?

宁令哥在大笑?

他怎么敢?

他怎敢如此猖狂?

我加大了匕首捅刺的力度。

但接下来,力气开始沿着匕首,从我身体中抽离。

「哈哈哈哈哈……」

宁令哥笑得更疯狂了。

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孱弱。

甚至灵魂,都要被抽离殆尽了。

双眼蒙眬中,我看到连荧,依然用双臂勒着他的脖子。

不,应该是……亲昵地抱着。

宁令哥站起,与我对视。

我在他光芒大盛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蠢货,你竟然认为,我是那个不孝子?」

「千年前,宁令哥已经被乱臣贼子,挫骨扬灰了!」

「现在,记住朕的名字,吾乃曩霄,汉名元昊!」

他一脚踹倒了我。

连荧俯下身子,凑近我的耳畔:

「那匕首不能杀人,而是夺舍的媒介。」

我蓦然瞪大双眼。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还记得,在医院门口,那些猫曾疯狂阻止我。

对啊,他们应该曾经是人类。

我应该,相信他们的。

我好后悔……

20.

我是元昊,被不孝子宁令哥割鼻惨死。

她是猫妖,被宁令哥关入皇陵陪葬。

也许是天意,我们两个落魄者,竟然在陵墓中日久生情。

我为她讲征战豪情,治国经纬。

她为我讲长生见闻,妖族轶事。

竟一刻都不愿分开。

随着皇陵的开凿,我们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元昊大王,我需要一个人形,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好,你要怎么做?」

「皇陵阴气浓郁,我想借此力量,夺舍生辰八字相同的人类。」

「很好,去找宿主吧。」

她不敢入侵城市,只能在旷野寻找机会。

她选择了一个叫刘天的年轻人。

几个小戏法,刘天就吓破了胆。

为了活命,刘天根据生辰八字,替她寻找宿体,最终锁定连星。

但把连星骗下墓,并非易事。

为此,我拿了许多无辜人开刀,引起了巨大恐慌。

终于,连星的男友王焱,在刘天的怂恿下入局。

连星被这位负心人,骗进了陵墓。

在墓中阴气的加持下,猫妖夺舍成功。

为了适应人的行为方式,她以连星身份,重回人间。

但那些沦为猫形的倒霉人类,竟然找她复仇,甚至毁了她的容。

猫妖很在意自己的美貌。

于是她趁机在手术室中,夺舍了连星的双胞胎姐姐——连荧。

至于我,原先那具身体,太过残破,无法离开陵墓。

我需要一个健壮年轻的替代品。

于是猫妖连哄带骗,推波助澜。

王焱那蠢货,成了我的容器。

身为奴仆,这是他的荣幸。

「本台通报,新增 3 名失踪者身份已经确认。」

「李贺兰,货车司机;赵祺,宁夏大学考古系学生;刘天,青银高速运维部门实习职工。」

「请广大市民朋友积极提供线索,助力案件侦破,为社会安定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心满意足地关上了电视。

重见天日后,我在宁夏大学附近,租了一间高档公寓。

连荧正从浴室款款步出。

她像猫儿一样钻入我的怀中。

我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

「元昊大王——」

那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我心都快化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笼子里,有只失去鼻子的丑猫,急得狂叫不止。

那就是连星。

猫妖转移到连荧身上后,连星也恢复了人格。

为防止她捣乱,我把她变成了猫。

高速路,车轮下,会是她最终的归宿。

猫妖在我怀中继续缠绵。

她撒娇着说道:

「元昊大王,你怎么长出皱纹了?」

我叹了口气:

「失去了陵墓的庇护,难逃衰老啊。」

她微微翘起嘴角:

「元昊大王,我的力量可以帮你。」

我眼睛一亮:

「只要能长生,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的眼神忽然凌厉了许多。

「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她两颗虎牙露出,猛扑上前。

血液四下喷溅,鼻头剧痛无比。

「元昊大王,答应我……」

「以后生生世世,用象征灵力的鼻子,来饲喂我,好吗?」

「别担心,被吃掉后,新的又会长出来。」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嘻嘻嘻。」

好贪婪的猫妖啊。

这就是,与魔鬼交易的滋味吗?

我好后悔……

完 -

□ 王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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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0 18: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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