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命都给你
39
萧怀走得很早,当然,也不一定是他走得早,毕竟我近些日子每天都迷迷糊糊的,记不清时辰。
「这灯挂哪里好呢?」
我提着灯,在廊下左看右看。
「不如挂门楣上吧,这里以前的主人也挂过灯,就是咱们搬来以后没再挂了。」
「成。」
「我来吧,你别动。」
露珠搬了小板凳来,抢过我手里的灯,踮着脚往上挂。
「你小心点,可别摔着了。」
我仰头看她,仰着仰着,脑袋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两步,差点跌了。
「姑娘!」露珠急忙跳下来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
我揉揉脑袋,抬头看露珠,不知怎么的,她轮廓变得好模糊,眼前分出两个影来,晃来晃去的。
「你……别乱动……」我揉揉脑门,眼前一黑,倒在了她怀里。
「姑娘!你怎么了?花生!」
露珠的声音仍在耳边,我听得不分明,脚下轻飘飘的,好像被人弄到了床上,我想睁眼看看,可整个人却像陷入一片混沌,怎么也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忽然被什么凉凉的东西碰到,我从混沌中转醒,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声音。
「……今儿也没累着,好端端的就……」
「不要着急,让我先看看。」
手腕上脉搏的位置被轻轻按压,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易先生。
他眯着眼,眉头紧蹙。
「先生……我是不是得绝症了?」
「哦,你醒了?」他仍然蹙着眉,又诊了一遍,「莫急,我再看看。」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眉头舒展开来,微微笑着,「喜脉。」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同五雷轰顶,我僵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你没诊错吧?」
「哼,别人可能会错,我是绝不会错的。」
他被我质疑,明显有些不快,只是没再说什么,侧过身去叫露珠:「取笔墨来,我要写个补身的方子。」
我忙制止道:「不必!」
他有些疑惑。
「不用开什么药方,我还没那么娇气。」
若是露珠去抓药,我怀了身孕的消息,不知道会传进多少人耳朵里。
易先生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也罢,那我就不开什么方子了,你好生休养,千万不要再累着了。」
「多谢了,此事,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他顿了一下,背上药箱,「我能保证不让外人知道,但该知会一声的,却不会漏。」
他是萧怀的人,这该通知的,自然就是萧怀了。
「好。」我又谢了他一遍,让露珠送他出门,心烦意乱地坐了起来。
我竟然有了萧怀的孩子?我摸着小腹,心像被丢进了热油里煎一样,焦躁不已。
露珠送完郎中回来,站在旁边,也不知该怎么办,好半天才小声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回她,只是烦躁不安,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巧了,在我放弃自由的时候,在我决定要和萧怀一起下地狱的时候,突然降临。
脑仁疼得厉害,我心里一团乱麻。
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今后又该怎么面对萧怀,怎么面对死去的云裳,怎么面对自己呢?
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我在焦虑中挨过了半日,天将黑时,萧怀急匆匆地赶回来,眼角眉梢都沁着喜色。
「雀儿!」
他压抑着略微颤抖的声音,碰我的时候手都是极轻的,生怕碰坏了一样,「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吗?」
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萧怀,我们终于拴在一起了,这下你满意了?
我压下所有情绪,垂眸点点头,「应该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笑起来,好奇又小心地将手探到我的小腹上。
「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咦?他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聒噪,听得我心烦意乱,我勉强笑了笑,「萧怀,一个多月的孩子怎么会动呢?」
「也对,是我太激动了。」他轻轻摸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微微发红。
「雀儿,」他抱住我,低低地说,「我终于也有个家了。」
我沉默半晌,推了推他,「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他怔愣一瞬,问道:「你怕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萧怀,你先放开我。」
他迟疑地松开手,望着我的眼睛问道:「雀儿,你不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
我没法回他,心里像是蓄着一团火,熄不掉,也不能烧出来。
「不是,我只是累了。」
他瞧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难过,静默片刻后,握住我的手,问道:「雀儿,如果我们一起离开京城,你会愿意留着这个孩子,和我重新开始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走,我们去别的地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忘记一切,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我怔住了,讶异许久,又忽然觉得可笑,他,萧怀,要放弃苦心经营的一切和我远走高飞?骗鬼呢?
「你愿意放弃你的权势、你的地位,愿意舍了高官厚禄,和我去过籍籍无名的生活?萧怀,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他凝着眉,满眼的认真,「雀儿,我是认真的,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只要你,只要你们。」
我恍惚好半天,几乎都要信了,可他是萧怀,自云裳死后,我再不敢相信他的任何话了。
「你让我先冷静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推开他,躺回被窝,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雀儿……」
他坐了很久,手搭在我身上,最后终于什么也没再说,默默靠在我身旁,直到我睡着。
怀孕的事我没有告诉别人,可肚子总会一天天大起来,总会瞒不住的。
我终日烦躁不安,只有在天香阁时能有几分清净,看顾元裴和若若打闹,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雀儿,你是没看见,元宵那天晚上,狗若若差点把房子都点着了!」
若若急得脸都红了,骂道:「你不许说!」
顾元裴哧哧笑着,「我为什么不能说?!要自己做烟花的是你吧?说什么,哎哟,有什么是我不会的,结果呢?嘿,一点火全炸地上了,崩得哪哪都是火星子!」
「顾元裴!」若若连打带踢,骂道,「要不是你想放烟花买不着,我至于自己动手吗?!」
「我可没让你自己动手!」
……
「雀儿,你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呢?」
安静下来的顾元裴坐在我旁边,问道:「是不是萧怀又欺负你了?」
我没说话,他愤愤不平道:「哼,老天爷是有眼睛的,这个混蛋得意不了几时了。」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问他,「萧无歧那边可有什么打算吗?」
「师父啊?不知道呢,他最近都不找我了,什么也不和我说。」
「哦,对了!」顾元裴忽道,「元宵那晚我去找师父的时候,看见你家那个小花生了呢。」
「谁?花生?在萧无歧家?」
「啊,不不不!是在路上遇见的,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哭得好伤心,不过我当时急着走,也没去问他怎么回事。」
元宵那晚,我记得露珠说他端着一碗汤圆出门去了,我还以为他去找一起住过的乞丐了呢。
他是想家,想云裳了吗?我心揪了一下,云裳结满冰霜的脸,又从记忆深处钻了出来。
「雀儿,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元裴,说点别的事吧。」
我掐住胳膊,努力不去回想,可越想忘记,记忆就越清晰。顾元裴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没敢深问,赶紧转移话题。
我尽力听着,可心绪总是止不住地飘走,一次次把我带回那个寒意销骨的清晨。
顾元裴说了什么,我终于一句也没记住,倒是捣香料时手一抖,指头都压破了。
也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暂时将我从乱如麻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我揉着指头独自回家,闷闷地走着,未曾留心周围的人。
转过僻静的街角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密密麻麻的。
我顿生疑窦,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急忙加快了步子,没走两步,前面的转角处突然窜出一个汉子向我扑来,我来不及喊叫,便被他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唔!」
奇怪味道沁入肺腑,片刻后,一阵晕眩冲上脑门,我眼前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谁要害我?神志尚未完全消散前,我浑浑噩噩地想着,努力想睁一睁眼,却是徒劳。
我会死吗?也好,解脱了啊。
40
「怎么办?」
「杀了她吗?」
「上面还没消息啊……」
零零碎碎的声音飘入耳中,我渐渐恢复了神志。
我没死,可这是什么地方?我动了动,身上被紧紧捆着,嘴里也堵着布条,疼得厉害。
睁开眼,天色已很晚,眼前的房间昏暗杂乱,一半堆着杂物,一半便是我躺的稻草堆,房间狭小,地上是木板,偶尔有声音从下方传来,我可能是被关在某个阁楼里。
房门半掩着,依稀能看见外面的一截天空。
我挣了一下,踢翻了脚边的一只破凳子,而后两个汉子推门而入,踩得地板嘎吱嘎吱响,将我围了起来。
他们一个满面胡须,膀大腰圆,另一个高高瘦瘦,一身黑衣。
「唔……」
「不许叫!」大胡子低低地训了一声,掐住我的脖子压了下去。
「你别把她弄死了!」
黑衣人急忙阻止,掰开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他脾气要好一点,轻声细语道:「你别出声,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赶紧点点头,虽然刚刚分明听见他们在讨论是不是要杀了我。
那大胡子嗤了一声,阴森森道:「要我说,这么耗着实在没意思,还是杀了她干净,反正上头也没说要活口。」
「够了,别动不动就要杀人。」
「嘿,怜香惜玉?这丫头确实水灵,留着让你我快活快活也不错。」
「不要命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管她什么人呢,落我手里可就是我的人了!」
那大胡子又伸手来摸我的脸,只伸到半路,便被掰了回去,险些折断。
「啊!你干什么?!」
「老四,我还是那句话,上面发话之前,你别想动她。」
「行行行,不动就不动,你放开我行吗?!」
黑衣人冷哼一声,提着大胡子关门出去了。
我惊魂未定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四处张望,对面有一扇窗,很高,但若拿东西垫着应该能爬出去。
若能解开绳索,便赌一赌。
我往四周看了看,想找到东西来割开绳索,寻了一圈,只在角落里找到了锈迹斑斑的半口锅,不知道能不能用来磨断绳子。
身下的稻草容易发出声响,我也不敢有大动作,只一点一点地挪过去,那锅早已锈坏,碰一下就落下碎渣来,我勉强寻了一块锈得不厉害的边缘,耐心地磨。
天黑透时,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滚回去躺下装睡。
门被打开,黑衣人拿着火折子探进来看了一眼,又将门锁上了。
我等了很久,确定他和那大胡子去了隔壁的房间,才爬回去继续磨。
一方面,那绳索有些粗,很难磨断,另一方面,我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一下一下地划。
黑衣人和大胡子在隔壁喝酒,声音忽大忽小的,到了后半夜,两个人都打着呼噜睡着了。
我一直没停,到天亮时才终于弄断了绳子。
我松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松开绳索,摸到那窗下,小心翼翼搬来一个三条腿的凳子站上去,一推,心情又沉到了谷底。
这窗户是封死的,完全推不开。
我绝望地在墙边趴了好一会儿,咬咬牙,再次踮脚往外瞧,好在这窗户并未糊纸,还能看见外面。
下面是一条小巷,已经开始有人路过了。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要想办法求救才行。
我掏出怀里的手帕,咬破手指写上「我在阁楼」,从窗户里投了下去,怕它被风吹走,又取下头上的白玉小簪包在里面。
只希望别被绑我的人捡了。
隔壁房门动了一下,我赶紧下来,将绳索按记忆中的模样复原绑在身上,躺回了稻草堆里。
房门的锁被打开,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黑衣人看了我一眼,回头对那大胡子道:「我再说一遍,现在不许动她,等上面发了话,你想怎样就怎么样。」
大胡子不耐烦道:「知道了!婆婆妈妈的,你就放心走吧!」
黑衣人要走?我有些紧张,他虽也不是什么善类,可到底比那大胡子好一些。
「嗯,你可看紧了。」
交代了两句,大胡子才送黑衣人出去了。
一天没喝过一口水,我已经有些头晕眼花,勉强支撑着自己不睡过去。
过了许久,将近中午的时候,大胡子开门走进来,猥琐地蹲在我面前,摸着胡茬道:「小美人,饿了一天,想不想吃东西?」
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我死死盯着他不说话,留意着他的举动。
「只要你让我爽一爽,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他哄傻子一般凑了过来,裹挟着一股子数日没洗澡的酸臭味。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脚碰到了一截棍子,我定了定,他再过来,我便捡了这棍子砸他。
「小美人儿,别怕呀!」
他搓搓手,一脸淫笑。
「四哥!」
楼下突然传来一人的喊声,大胡子一顿,呸了一声。
「妈的,有完没完!」
他黑着脸,气哼哼地打开门,突然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我忙抬头,便看见了面色铁青的萧怀。
「雀儿!」他看向我,那大胡子已经爬了起来,提刀向他扑去。
他身子一偏,躲过了大胡子的刀,而后以雷霆之势按住他的脑袋,往梁柱上狠狠一撞。
近二百斤的莽汉毫无招架之力,撞在梁柱上一声脆响,不知碎的是木头还是他的头骨。
他两眼圆瞪,无力地滑下,脑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我松了绳子,吃力地拔出口中的布条,捂着酸痛的下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萧怀……」
「我来晚了。」
他才要走过来,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支弩箭嗖地射入,擦着他的发丝飞过,扎在了我脚边。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了句:「殿下?」
那提着弓弩的人缓步踏入,满眼寒意。他一身黑金蟒袍,气质华贵,不必去猜便知,这是当今太子。
「萧怀,你若不来,我或许会放她一马,可你既寻来了,我便非要杀她不可了。」
萧怀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问道:「殿下为何要为难她?」
「为何?」太子冷哼道,「先前我当你只是玩玩,不想干涉,如今你竟然想带着她离开,看来,这女人是留不得了。」
他提起弓弩对准我,萧怀迅速冲过去,抓住弓弩道:「殿下若要她的命,便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太子暴怒,「萧怀!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是我救了你,是我带你回京城,你当初发誓要以命辅佐我,如今竟要拿自己的命来换一个女人?!」
「殿下,我会辅佐你,哪怕是舍了性命,可我也不能放弃她。」
「不能放弃她?呵,我倒要看看,你是选她还是选我!」
太子两眼猩红,片刻后,抽回弓弩再次对准我发箭,萧怀抬手一推,那箭便歪了,扎在了我身后的墙上。
然而这一箭却是个幌子,趁萧怀侧身时,太子探身过来,拔出腰间的匕首猛扎向我。
「雀儿!」
萧怀回身扑过来,明明有无数种办法躲开太子的刀,可他却选择了护在我身前,任由那把刀扎进了胸膛。
「萧怀!」太子惊叫着收力,但已经来不及,那刀扎了进去,几乎要把他刺穿。
我听见萧怀闷哼了一声,捂着胸口,仍是挡在我面前。
「求殿下,放过她……」
「萧怀!」太子浑身颤抖,眼眶里几乎要滚出泪来。
「你……你为她挡刀?真的不要命了?!你忘了你当年说过的话了吗?你要扶持我当皇帝,你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权势滔天,要把所有轻贱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把一切弃之不顾吗?」
「殿下,我没有忘记,可我,不能……」
他的声音渐渐虚弱,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太子也慌了,忙对门外的人喊道:「还不去叫个郎中来!」
说完他便推开我,手忙脚乱地按住萧怀的伤口。
「萧怀,你真是该死,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你被一个女人迷得七荤八素,跟你那个短命老爹有什么不同?你不是最看不起他?你现在,就要步他的后尘了!」
「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