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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木偶的祈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582 更新:2026-06-08 14:14:34

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作为另一个人的替身。

我模仿她的一切,习惯、笑容、爱好……

我告诉自己,她死了,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可是,她回来了。

他们将我一颗真心踩在脚底践踏,要将我丢在库房尘封。

木偶的命不是命,木偶的心不是心吗?

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1

相传民间有种巫术。

砍下千年的树干,做成木偶的形态,再分别在上中下位置滴上三滴血。

如果你的祈祷足够虔诚。

木偶便会拥有生命。

代替你那个回不来的心爱之人。

2

在我寿辰当日。

江殊榕带着我和二姨太一起去看了皮影戏。

回到府上后。

二姨太拿着手绢看着我窃笑。

「你倒是同那个大夫人一模一样,像是她的皮影。」

我知道。

我只是江殊榕制造出来的木偶替身。

用来纪念他那个在大火中丧生的青梅竹马——楠栀。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二姨太不会懂的。

那个女人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二姨太轻笑一声。

「爱你会刁难你,谩骂你?你真觉得那是爱吗?」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

她在嫉妒我能得到江殊榕的爱。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3

江殊榕狠狠把茶杯向我砸来。

我站在那,不敢躲开,血顺着额头流进我的嘴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同你说了多少遍了,她擅长书法。」

「可你明明练了三年了,为什么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我捏着衣角不说话。

心情却一点点低沉了下去。

从我被造出来的那刻起,从言行举止到兴趣爱好,都被教导成与楠栀一模一样。

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也是楠栀。

只要我表现出与她有一点的不同,江殊榕就会对我大发脾气。

我现在该有什么反应呢?

若是楠栀,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恐怕,江殊榕并不会对她大声说话。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一生中的全部温柔,都被榨取给了楠栀。

而对我,他鲜少有好态度。

江殊榕每骂一句,我的难过和酸楚就多一分。

那些伤人的话语并不是听多了就麻木了。

它们一直记在我的脑海里。

木偶没有心。

可我现在分明感受到了心痛。

为什么我生来不是楠栀?

我好羡慕她。

我也想拥有,江殊榕的全部温柔。

4

我苦涩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

我明明有和人一样的身体,可以和人一样生活。

甚至,除了知情人,大家都看不出我是木偶。

他们只当我是和大夫人长得一样的人。

只是这皮囊下的不是骨头,而是木头。

当初。

江殊榕因为死讯郁郁寡欢了几个月。

后来,他选择相信了流传的巫术。

找了全城最出名的木匠,听说那人的先祖曾是鲁班的弟子。

又寻到了少有珍贵的千年木材。

甘愿做那名木匠的学徒,一点一点亲手把我雕刻出来。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总望着我流泪。

和我述说他对亡妻的思念。

眼泪滴在了我的身上,炙热滚烫。

如他所愿。

我变得和人完全相同,可以移动说话,甚至可以吃饭睡觉。

江殊榕没有丝毫的惊慌畏惧。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

一遍一遍喊着楠栀。

再后来,江殊榕开始一步步教导我该如何更加像她。

起初,江殊榕很温柔。

他很喜欢搂着我,把脸埋进我的发间。

「你身上的香气,同她一模一样。」

可之后,在我一次次表现出和她不一样的地方时。

江殊榕先是错愕,然后表情慢慢变得失望,最后怒不可遏地失控大喊。

我不害怕江殊榕骂我,即使那些话语伤害到了我。

可我害怕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的制造者,怎么能对我失望呢。

我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你别生气了,我会努力更像她的。」

江殊榕甩开我的手,划开火柴。

他深吸一口烟。

「滚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顷刻间,泪水聚集在眼眶里。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下去。

踏出门槛的那瞬间,眼泪就砸了下来。

江殊榕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5

在庭院里,我遇见了柳府二少爷柳宴。

他是来见二姨太的。

柳府和江府是世交。

因此柳宴的姐姐也嫁给江殊榕做了家族联姻。

柳宴是极力反对的,他提倡自由婚姻。

他认为新时代不该有联姻这种事情的存在。

何况他姐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

可他们的抵抗没有用。

后来,柳宴去外头留了洋。

他说他要拯救更多人的思想。

前些日子柳宴刚回国,他总喜欢同我说:「要有自己的思想。」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江殊榕的木偶而已。

我能有什么自己的思想?

我只要江殊榕更爱我。

「怎么眼睛红红的?」

柳宴疑惑地问道。

「刚刚被训了,少帅说我还是不够像大夫人。」

听到这话的柳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认得。

城南的那家,每天只供应 10 盒。

上次两家的宴会上我吃了很多。

所以柳宴误以为我很喜欢吃玫瑰酥饼。

实际上我偏爱咸口的零嘴,玫瑰酥是大夫人最爱吃的。

我默默盯着玫瑰酥,半晌,我抬起头朝柳宴笑了笑:「谢谢你。」

6

夜晚,我拎着煲好的玉板汤来到江殊榕的房间。

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江殊榕的声音哑哑的。他伏在桌子前,眼眶微红。

我紧张地提着玉板汤走过去。

我猜他刚刚又在想楠栀了。

真是个深情的男人啊,以后的某一天,你会不会对我也这样深情呢。

我心酸地笑了起来。

如果会就好了。

只是,我是不会舍得离开江殊榕的。

「我把玉板汤放桌上了,记得喝……」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准备离开。

江殊榕叫住了我,语气难得地轻柔:

「过来,我教你写书法。」

我胆怯地站在那里,害怕他再像白天那样发脾气。

江殊榕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放心,我不骂你。白天,是我太凶了,以后……我会温和些。」

我愣了一下。

心里是难得的雀跃和惊喜。

他很久不曾对我如此温柔过了,他在和我许诺以后。

我握住毛笔,江殊榕就站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

江殊榕的手心,很温暖。

我羞红了红,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与他有肢体接触。

他一笔一画细心带我书写着。

「楠栀」。

江殊榕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轻声问我,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点点头。

「很喜欢。」

可心里不免又有几分低落。

我也希望,它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

江殊榕蘸了蘸墨水,就那样握着我的手。

我转过身。

江殊榕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眉间,那么珍视,那么温柔。

这大概是我生来最幸福的时刻,我想和他说,我爱你,比那个楠栀更爱你。

就在这时,传来周姨慌张的声音。

她径直推门跑进来。

「江司令,大夫人回来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跌坐在椅子上脸如死灰。

江殊榕跑得太过匆忙,墨水溅了我满身。

就那样猝不及防地。

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刚刚的纸上。

「楠栀」晕开了。

我的爱情、信念都是建立在她不会回来的基础上。

可是她回来了,我又算什么?

我咬着牙愤恨道: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回来?」

他那样的神情,三年来我从未见过,那样发自肺腑的快乐。

为什么,光听到讯息,江殊榕就可以那样快乐。

凭什么,江殊榕也可以那样温柔又热烈地爱一个人。

7

见到楠栀时,她正缩在江殊榕怀里抽泣。

她说她从火海里拼死逃出来。

可偏偏被人拐到了一个偏远的村落里。

她躲躲藏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回到了江府。

楠栀露出了手臂上被火烧伤的疤痕。

江殊榕搂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那种深情的目光,从未对我有过。

他望向我的那些时候,眼里大多时候是落寞。

还有浓浓的哀愁。

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我看着楠栀,这张脸,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不对。

应该说,是我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可怕伤疤。

江殊榕允诺会带她去最好的医生那救治。

我站在书桌前盯着他们。

有些尴尬,我的衣服上还狼狈地挂着刚刚的墨汁。

楠栀在看到我的瞬间停止了抽泣。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望向江殊榕的眼里满是委屈。

「她只是你的替代品。」

江殊榕慌忙解释。

我垂下头。

替代品。

替代品。

替代品。

顿时,愤怒和嫉妒充斥了我的全身。

江殊榕你怎么能……怎么能对着别的女人说我是替代品?

那个女人,怎么没死在火海里?

8

我收拾好包裹,等着江殊榕将我逐出江府。

不过走之前,我可能会屠了整个江府。

这些天,我听人说江殊榕每天都和楠栀待在一起。

他甚至戒了烟。

因为楠栀怕火,他便扔掉了火柴。

我咬着嘴唇。

可是我也怕火啊,木头怕火,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对楠栀好,是情理之中的。

本就是青梅竹马,又失而复得……

我安慰自己。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

我们的这三年,难得就不值一提吗?

鬼使神差地,我往包裹里塞了那天的字画。

自从那天以后,我夜夜望着字画流泪。

只是我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到时候离开了江府该去哪呢?

出乎意料地。

江殊榕没有赶我走。

「下礼拜楠栀的洗尘宴,你也来参加吧。」

「真的吗?我也可以去吗?你不赶我走吗?」

我惊喜地拉住江殊榕。

他把我的手甩开,冷哼一声。

「江府不缺你一口饭吃。」

「你要看看我这几天练的字吗?我觉得有进步。」

我兴冲冲想要向江殊榕展示这几天的练习成果。

自从楠栀回来后,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他皱起眉头。

「你现在不用练书法了。」

我举着宣纸愣在原地。

甚至上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有反应。

那一瞬间我好像跌入了冰窖,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对啊。

我怎么忘记了,江殊榕叫我练书法的初衷是什么。

我放下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种悲伤绝望交织的感觉又一点点爬满了我。

我现在对江殊榕来说,是不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走了,楠栀还在等我。」

「哎……」

我失落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一时间,恨意布满了我的经络。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他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没有人告诉我,一只被遗弃的木偶该怎么做。

9

宴会那天,我打开衣柜。

全是素白的衣裳。

每条都是江殊榕送给我的。

可这些衣裳,恐怕都是按照楠栀的喜好定制的。

我把它们丢在地上愤恨地踩着。

我讨厌这些衣裳。

我找到了二姨太。

「可以借我一条裙子吗?」

二姨太看起来很是盛气凌人,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善良的。

好几次我都看见她拿着食物吩咐周姨分给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浪汉。

她摆弄着柳宴带给她的指甲油问我:

「你觉得江殊榕爱过你吗?」

在楠栀回来的那晚,江殊榕环着我许诺未来对我温和些的时候。

有刹那,我是觉得,他爱我的,他会爱上我的。

我是他的心血,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

他怎么可以不爱我?

我转过身望着二姨太。

她轻笑了一下,托腮看着我。

「那你,很爱他吗?」

我捏紧手中的旗袍。

「我和他待在一起很欢喜,看不见他很失落。」

「我……很想对他好,即使他对我不好。」

是的,我可以接受江殊榕对我不好。

只要他能留在我身边。

即使是痛苦和幸福并存。

可我不能接受他离我越来越远。

二姨太看着我没接话。

半晌,她看着窗外。

「可惜,我们都没有抵抗命运的能力。」

10

远远站在那,我就看见了坐在一起的江殊榕和大夫人。

我的手一颤,顿时感觉心里堵得慌。

其实我对宴会并不感兴趣。

只是赴宴的话,可以多看几眼江殊榕。

毕竟现在能见见他,都是一种奢望了。

宴会上的宾客看看楠栀,又看看我,议论纷纷。

「真的太像了,只是大夫人那道伤疤……」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回来了,假的早晚得扔,不知道能不能被我捡到。」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江殊榕旁边。

看着他们在桌下紧握的手,我感觉眼睛酸酸的。

何曾几时,我们一同赴宴,江殊榕也是这样在桌下握着我的手。

江殊榕给冰冷的木偶灌输了情感,所以现在的我有了七情六欲。

可是他灌输的感情,不是给我。

能借着楠栀的身份爱着江殊榕,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为什么连我这一点念想也要摧毁。

他们恩爱的这些日子。

我不曾欢喜过一刻。

那些恨意和哀伤快要把我逼疯了。

落座后,我发现坐我另一旁的人是柳宴。

他给我夹了一块玫瑰酥饼。

「我也最喜欢吃玫瑰酥饼啦。」

大夫人靠着江殊榕娇撒娇。

江殊榕抚了抚大夫人额前的碎发,伸手把整盘玫瑰酥饼端到了大夫人面前。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来,想吃多少有多少。」

我低下头,有眼泪偷偷掉进了碗里。

柳宴站了起来。

「可是楠栀也爱吃。」

大夫人面色不悦:「我才是楠栀。」

我抬手扯了扯柳宴的衣袖。

我想和他说不要紧的,我现在最讨厌吃的就是玫瑰酥饼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

柳宴伸手把玫瑰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想吃叫厨房再单独做就是了。」

「堂堂军阀世家,玫瑰酥饼都拿不出来了吗?」

周围的那些人小声讨论起来。

大抵在说大夫人原是书香门第,这些日子回来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大夫人听到这些话,脸红一阵黑一阵的。

江殊榕铁青着脸盯着我,仿佛在指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

我让江殊榕不高兴了……

如果不是宾客太多,他又该破口大骂了。

可是分明,我也很委屈啊。

我匆匆放下碗,小小声说道: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11

晚上望见江殊榕踏入我房门时,我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连忙欣喜地站起来迎接江殊榕。

「你来看我啦?」

果然,江殊榕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他想我了。

江殊榕的表情阴沉,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扫了下去。

地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我绞着手,害怕地看着江殊榕。

「你在宴会上甩什么脸色?」

我愣住了。

我哪有甩脸色啊。

「楠栀说了,你提前走就是对她有意见,就是在摆架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忍住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江殊榕看见我的眼泪怔了怔。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其实我原本不想哭的,可是太委屈了。

我已经忍受了江殊榕随便把气撒我身上。

也忍受了江殊榕把我打造成同楠栀一模一样。

甚至忍受了楠栀回来后他再没来找我。

明明我全都忍受了,可他现在还在为了别人责怪我。

偏偏这个人还是……

我哭得停不下来,江殊榕就静静看着我,丝毫没有给我擦眼泪的意思。

隔了很久,他皱着眉开口: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楠栀这几年是真的受苦了。」

那我呢。

这几年我的怨怼和思念呢。

「别哭了,我先走了。」

「记得和楠栀道歉。」

我想问问江殊榕,他有没有一刻爱过我,有没有一刻对我心怀愧疚?

可是不等我问出口,他就已经离开了。

我边流泪边把以前写过的书法纸统统撕掉。

我彻底恨上了江殊榕。

可悲哀的是,我一面恨他,一面却不能停止继续爱他。

我咬着牙笑起来。

道歉?

凭什么我要道歉?

撕完了我就静静看着满地狼藉发呆。

然后。

我往地上丢了一把点着的火柴。

再有一次,我会让你后悔的,江殊榕。

12

很多个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我每天都会去江府大门旁的小道上散散步。

偶尔能远远望见要出门的江殊榕,可楠栀在他旁边。

我不敢上前打招呼,躲在树丛后死死盯着他们。

是不是,楠栀消失了。

我们的生活就会回到过去那样。

13

听府上的人说,楠栀怀了身孕。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惘然地看向二姨太。

「如果我之前怀了江殊榕的孩子,他是不是就会更爱我一些?」

可惜,我是木偶,永远也无法孕育生命。

柳宴听到这话皱起了眉。

他来府上给我和二姨太带了洋装。

说是带洋装,可我分明看见二姨太偷偷给柳宴塞了封信。

嘴里还念了些「新思想」之类的词语。

我看着那条洋裙。

鹅黄色的纱裙,上面绣满了珍珠。

二姨太穿上后拉着我的手,向我展示她新烫的卷发。

那卷发很符合二姨太的气质,俏生生的,很好看。

「你也穿上试一试。」

我低下头。

江殊榕曾和我说过,他讨厌这些外来的事物。

所以我对这些,一向是不敢尝试的。

柳宴和我说,他迟早会改变那些人迂腐老派的传统思想。

「一个男人,一生应当只娶一人为妻。」

「女人也应该去上学,她们不该一生中只与相夫教子挂钩。」

我看着柳宴。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无法想象。

因为江殊榕当初教我的那些,和柳宴说的,完全相反。

14

我原以为,很长时间江殊榕都不会再来找我了。

可是那天周姨过来告诉我。

江殊榕要我做了玉板汤送过去,他想喝了。

他想喝了,我可以理解为,他想我了吗?

我抑制住心里的欢喜慌忙点头。

玉板汤是我之前跟外面酒楼学的。

它的制作过程极其麻烦,且有一味食材和毒蘑菇长得极为相似,家里阿姨不敢做。

也许因为原生是树木,所以我认得两者的区别。

我在厨房捣鼓了半天。

终于赶在天黑前给江殊榕送了去。

「我特意炖了一大锅,好久没给你煲了。」

他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尝了尝。

「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满足地看着江殊榕喝汤的样子。

他很爱喝玉板汤的。

以前每次让他不开心了,我就会煲一盅给他送去。

喝完他就会对我温柔些。

江殊榕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辛苦你了。」

真好啊,好久没见过江殊榕对我笑了。

我也低着头笑起来,心里的喜悦渐渐溢流出来。

「如果你想喝,明天……」

「殊榕,汤好了吗?」

我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头。

楠栀走进了房内,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脸得意。

「殊榕提过,你炖的玉板汤不错,我就说也想尝一下。」

我僵在那,突然后悔熬汤的时候没把那毒蘑菇丢进去。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

我细心烹制的玉板汤也只是给江殊榕一个人而已。

他凭什么给别人分享。

从前江殊榕同我说过,楠栀是一个端庄淑婉的女人。

所以我在他面前,也是那副模样。

可楠栀此刻用手指挑起我的脸,眼里满是不屑。

这哪里有半点温婉的样子?

「若不是殊榕和我说,我还真不信你就是个木偶。」

我捏紧了拳头。

为了怕楠栀误会。

江殊榕竟然把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说了出去。

我最恨的就是外人直呼我——木偶。

这个女人,她明明占有了江殊榕全部的爱意。

可现在还要来我面前羞辱我一番。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想起了柳宴同我说的那句,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把楠栀的手拍开,冷冷看着江殊榕。

「若你同我说她也喝,我是绝对不会折腾一下午的。」

江殊榕没料到我会反驳他。

听到这话的楠栀顿时哭哭啼啼起来。

「是不是我回来遭她嫉妒了?」

「可我明明也只是想喝碗汤罢了。」

「现在怀了身孕,嘴挑,很多东西都吃不下。」

楠栀靠在江殊榕的身上抽泣。

可我分明看见了,她嘴角扯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江殊榕心疼地给楠栀擦去眼泪。

「楠栀要喝你的汤是看得起你!」

「上次的事情你还没和她道歉!」

他全心全意维护楠栀的模样刺痛了我。

于是我走向前,把汤浇向他们。

既然如此,那么。

谁也别想喝。

江殊榕愣了两秒,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脸色一沉。

「别逼我把你丢到库房里。」

然后便转身安抚楠栀:

「木偶就是这样,没有心,没有感情的。」

我保持着那个捂着脸的姿势傻傻站在那里。

你现在说我没有心,没有感情。

可我和人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分明也会心痛也会愤怒。

所以江殊榕。

这三年,你对我就没有丝毫情谊吗。

你会后悔的。

真的。

15

那天过后,江殊榕就出了远门。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偶尔夜间还能听见炮火的声音。

而江殊榕不在家的时候,楠栀总喜欢莫名其妙跑来欺负我,奚落我。

「木偶怎么还恬不知耻地像人一样生活呢?」

「你就应该待在那库房里积灰。」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这三年我一直待在江殊榕身边吗?

可江殊榕只是把我当成替代品。

而她一回来就占有了我的江殊榕。

楠栀走到我跟前来,扯着我的头发轻蔑地笑。

「不管看几次,这张脸可真像我啊。」

「只可惜……我的脸不复从前了。」

我看着楠栀脸上的那块疤痕。

难道,她是因为这张脸看不惯我?

可她不知道我有多想和她交换。

美丽的皮囊又如何?

到头来还是得不到江殊榕的爱。

她拿着刀,逼近我的脸。

「你根本不可能体会,有个木偶长得和你一样是一件多么瘆人的事情。」

「凭什么你的脸干干净净?」

「我一想到这三年来。我在四处遭受折磨,而他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恶心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跑了多少医院吗?可是他们都和我说修不好。」

「那天放火的人就是江殊榕的仇人,说到底就是他害得我毁容的。」

「我早就不爱他了。只是我变成现在这样,除了他身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恨死你们了。」

我愣住了。

楠栀已经不爱江殊榕了吗?

「江殊榕对你如此深情,你竟然不爱他?」

楠栀怜悯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我一个木偶是不会理解他们作为人的复杂感情的。

我用力掐住楠栀的脖子。

木偶的力气,可是比男人还大的。

她根本无法挣扎。

如果我彻底代替了她,那么是否,江殊榕爱的人就是我了?

想到这我欢喜到几乎要哭出来。

我不会像楠栀一样,明明得到了江殊榕还那么不知足。

我会全心全意爱江殊榕的。

我松开手,楠栀虚弱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前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就不恨江殊榕吗?」

恨吗?

我当然恨。

可我一边恨他,一边继续深爱着他。

我把楠栀绑起来拖到了库房。

这个抢走江殊榕的贱人,当初就该死在火海里。

我划开火柴扔向易燃物。

楠栀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美丽而凄厉。

我看见她脸上的大滴泪珠。

可惜她的嘴已经被我用胶带牢牢捆住,无法哭出声。

「听说你怕火?」

「再见了,木偶。」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真正的楠栀。

16

我狠心将皮肤烫毁。

这可是当初江殊榕一点点帮我绘制而成的。

太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

我们很快就能幸福了。

我好期待啊。

17

江殊榕回到少帅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楠栀。

于是我迎了上去。

他没起疑。

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唤我楠栀。

我把江殊榕紧紧抱着。

「怎么啦?抱这么紧。」

想你了,真的很想很想你。

上一次拥抱,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不过,现在还有件事要处理。

我低下头,怯怯地看着江殊榕。

「你知道家里库房着火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火了……」

「但我前几天生气,把木偶关了进去。」

「你会怪我吗?」

江殊榕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

「怎么可能会怪你。」

即使我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告诉了自己无数次,我现在是楠栀。

能陪在江殊榕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可看见他平淡的反应,我难受得几乎窒息。

当初他失去楠栀,可不是这样。

如今,我死了,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怎么可能会怪你。

我对他,就这样可有可无吗?

18

我成功地骗住了江殊榕。

这些时日他待我极好。

即使我再过分,他也舍不得对我大声说话。

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我带一些外面的新奇小玩意。

甚至愿意亲自帮我穿鞋袜。

我想起以前,有次我脚受伤了,他都懒得看一眼,只叫我自己处理好。

现在江殊榕会摸着我脸上的伤疤和我说,都怪他,让我遭罪了。

我握着他的手摇摇头。

没关系的,现在能享受你的爱,一切都值得。

我才知道。

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只是……

他总是买一大堆婴儿的东西送来。

「殊榕,现在买还太早了些。」

他吹了吹碗里的燕窝送到我嘴边。

「日子很快的,一天天过去。」

「只是夫人你的肚子怎么没有一点隆起。」

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生出孩子啊。

还是想个办法,假装流产好了。

那天夜间,我口渴想起夜喝水。

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住了,而江殊榕就坐在床头定定地盯着我。

「怎么了……殊榕。」

我看着被绑起来的自己愣了愣神。

「殊榕?」

他沉着脸对我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木偶。」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和我坦白。」

我没接话,有种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他拿刀抵住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何要如此残忍。

我想起了那天江殊榕离开时我在心里说的。

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于是我轻笑了起来。

「我放火的时候,楠栀是清醒的。」

江殊榕的眼睛顿时变得猩红。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你知道,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江殊榕冷笑了一声。

「刚刚我给你送的点心莲藕里加了当初木匠给我的粉末,为的就是除掉害人的木偶。」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出来,砸到了江殊榕的手臂上。

他知道我不是楠栀,还是送来了我最讨厌吃的莲藕。

他是忘记了,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莲藕。

还是太过自信,只要是他送来的我都会吃?

可是,我根本一口没吃。

因为我只要看见一节节的莲藕,就会联想到木偶。

就会想呕吐。

所以我打开后碰都没碰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三年间,他都能辨别出我与楠栀的不同。

没道理现在就认不出来了。

「江殊榕,你有爱过我吗?哪怕有那么一刻,爱过我吗?」

江殊榕摇摇头。

「我不曾把你当成人看待过。」

「木偶就是木偶,你永远不会真的懂我们人的。」

「你永远都只是木偶。」

我笑着挣脱了绳子。

这几根破麻绳根本就绑不住我。

可是。

江殊榕的话让我仿佛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他从来。

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木偶。

可你又为什么把我制造出来呢?

这一切,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我早该明白的。

我为了他委曲求全,做了一件又一次的荒唐事,仅仅只是想留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我觉得,真的没有意义。

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可能,也不爱他了。

可是江殊榕也挺可怜,他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深爱的楠栀,也并没有多爱他。

我擦擦脸上的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再见了江殊榕。」

19

我走到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晃晃悠悠地,竟然来到了柳府。

柳宴看着我脸上的疤愣了愣,他分不清我是哪个楠栀。

「我以后,会有自己的思想。」

这句话,他只对我说过。

于是柳宴看着我的脸,愤怒地拉着我就要去找江殊榕讨个说法。

他以为是江殊榕为了让我更像楠栀,狠心把我的脸烧毁。

我摇摇头。

「是我自己为了更像她。」

我以为柳宴要长篇大论教训我一通。

可是他只是问我伤口疼不疼。

我看向远方。

伤口哪里有心疼?

可是,我连心也没有啊。

「饿吗?」

柳宴默默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看着他。

「其实,我不爱吃这个的。」

「爱吃这个的是大夫人。」

他把盒子放回了桌上。

「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柳宴印象里的我很善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只同我说:

「想哭就哭吧。」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眼泪。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只想好好再睡一觉。

我好累。

20

我在柳宴府里暂住了下来。

他一点一点教导我新的思想。他和我说,我现在是我自己。

我也并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想了想,从桌上扯过宣纸和毛笔。

写下「梨晚」。

从此以后,梨晚便是我的新名字。

柳宴很尊重我。

从穿衣到饮食,他只叫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我在这一刻才感觉到什么是自由。

他教我,比起顾及其他人,最该顾及的是我自己。

「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那么善良呢?」

「梨晚,人无完人。」

我告诉柳宴,我要去与江殊榕和离。

即使,我和他从未有过婚礼。

21

「什么?」

江殊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坚定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以后不再是你的三姨太了。」

江殊榕发出嗤笑。

我猜江殊榕这个态度……倒不是舍不得我,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木偶和他提和离有点可笑。

从那天晚上起,我明白了。江殊榕从来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

我在他眼里,就是养了个宠物。

「我没有主动找你算账,你还来干什么?」

「你真当真,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已经很仁慈了。」

可能对江殊榕而言,这样几句话已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很欢喜。

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太愚蠢了。

真的太蠢了。

我再也不要像傀儡一样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下了。

我走近江殊榕。

重新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比三年前初见那次看上去沧桑了一些。

「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叫梨晚。」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可能我的生命是个错误,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的跟前便离开了。

22

后来,我回到了乡间那棵树下。

我轻轻摸着树皮。

听说,外面战事紧迫,江家军阀势力倒台了。

江殊榕被他的仇人杀害了。

他应该挺高兴,可以和楠栀九泉之下相见了。

二姨太跟着柳宴参加革命。

柳宴对我有恩,我曾帮他送过一些情报。

只是再后来我们莫名断了联络。

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我靠在树下叹息。

江殊榕有一句话没说错。

人世间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

番外 1(江殊榕视角)

1

我的夫人在大火里丧生了。

我亲手制作了一个木偶,用来缅怀她。

刚刚开始,我也只是试一试。

不曾想过,木偶真的有了生命。

于是我把那个木偶当成了她。

可她一次次表现出的不一样,这无疑是在提醒我。

她终归不是她。

我明明,明明教得那么仔细了。

2

我的楠栀回来了。

可她的性情变得不似从前那般温婉可人。

她经常发疯般地尖叫,问我她的脸该怎么办。

我自知亏欠她,便一次次由着她。

而且,她可是我失而复得的爱人啊。

不过。

她回来后,我便没有怎么管过那个木偶。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三年之间的种种。

不过,木偶说到底,也只是玩具而已啊。

3

我的木偶好像很委屈。

可是,木偶怎么可能比得上人。

4

果然,木偶是没法共情的。

我跪在灰烬前哭。

那个木偶害死了我的夫人。

我想要她偿命。

可是我不敢承认,没再听见楠栀那些发疯般的尖叫的时候,我舒了一口气。

人的感情果然是复杂的。

但楠栀毕竟是我的发妻,我得为她复仇。

可是动手的时候,我心软了。

我特意选了她不爱吃的莲藕。

她问我有没有爱过她的时候我犹豫了。

可是,人又怎么可能爱上木偶。

人可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而木偶,只是一个替代品。

5

我觉得我对她已经很仁慈了。

可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要与我和离。

她说她想为自己活。

她还说她有了新名字——梨晚。

真可笑。

可是我却有点难过。

我失去了我的木偶,眼里只有我的木偶。

为什么呢?

可能,丢了个玩具,谁都会有点不舍吧。

6

江家倒台了。

死之前我的脑海里,出现的不是楠栀,而是木偶。

不对,现在她叫梨晚了。

我回忆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回答梨晚曾问过的那个问题了。

我是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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