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作为另一个人的替身。
我模仿她的一切,习惯、笑容、爱好……
我告诉自己,她死了,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可是,她回来了。
他们将我一颗真心踩在脚底践踏,要将我丢在库房尘封。
木偶的命不是命,木偶的心不是心吗?
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1
相传民间有种巫术。
砍下千年的树干,做成木偶的形态,再分别在上中下位置滴上三滴血。
如果你的祈祷足够虔诚。
木偶便会拥有生命。
代替你那个回不来的心爱之人。
2
在我寿辰当日。
江殊榕带着我和二姨太一起去看了皮影戏。
回到府上后。
二姨太拿着手绢看着我窃笑。
「你倒是同那个大夫人一模一样,像是她的皮影。」
我知道。
我只是江殊榕制造出来的木偶替身。
用来纪念他那个在大火中丧生的青梅竹马——楠栀。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二姨太不会懂的。
那个女人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二姨太轻笑一声。
「爱你会刁难你,谩骂你?你真觉得那是爱吗?」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
她在嫉妒我能得到江殊榕的爱。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3
江殊榕狠狠把茶杯向我砸来。
我站在那,不敢躲开,血顺着额头流进我的嘴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同你说了多少遍了,她擅长书法。」
「可你明明练了三年了,为什么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我捏着衣角不说话。
心情却一点点低沉了下去。
从我被造出来的那刻起,从言行举止到兴趣爱好,都被教导成与楠栀一模一样。
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也是楠栀。
只要我表现出与她有一点的不同,江殊榕就会对我大发脾气。
我现在该有什么反应呢?
若是楠栀,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恐怕,江殊榕并不会对她大声说话。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一生中的全部温柔,都被榨取给了楠栀。
而对我,他鲜少有好态度。
江殊榕每骂一句,我的难过和酸楚就多一分。
那些伤人的话语并不是听多了就麻木了。
它们一直记在我的脑海里。
木偶没有心。
可我现在分明感受到了心痛。
为什么我生来不是楠栀?
我好羡慕她。
我也想拥有,江殊榕的全部温柔。
4
我苦涩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
我明明有和人一样的身体,可以和人一样生活。
甚至,除了知情人,大家都看不出我是木偶。
他们只当我是和大夫人长得一样的人。
只是这皮囊下的不是骨头,而是木头。
当初。
江殊榕因为死讯郁郁寡欢了几个月。
后来,他选择相信了流传的巫术。
找了全城最出名的木匠,听说那人的先祖曾是鲁班的弟子。
又寻到了少有珍贵的千年木材。
甘愿做那名木匠的学徒,一点一点亲手把我雕刻出来。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总望着我流泪。
和我述说他对亡妻的思念。
眼泪滴在了我的身上,炙热滚烫。
如他所愿。
我变得和人完全相同,可以移动说话,甚至可以吃饭睡觉。
江殊榕没有丝毫的惊慌畏惧。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
一遍一遍喊着楠栀。
再后来,江殊榕开始一步步教导我该如何更加像她。
起初,江殊榕很温柔。
他很喜欢搂着我,把脸埋进我的发间。
「你身上的香气,同她一模一样。」
可之后,在我一次次表现出和她不一样的地方时。
江殊榕先是错愕,然后表情慢慢变得失望,最后怒不可遏地失控大喊。
我不害怕江殊榕骂我,即使那些话语伤害到了我。
可我害怕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的制造者,怎么能对我失望呢。
我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你别生气了,我会努力更像她的。」
江殊榕甩开我的手,划开火柴。
他深吸一口烟。
「滚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顷刻间,泪水聚集在眼眶里。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下去。
踏出门槛的那瞬间,眼泪就砸了下来。
江殊榕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5
在庭院里,我遇见了柳府二少爷柳宴。
他是来见二姨太的。
柳府和江府是世交。
因此柳宴的姐姐也嫁给江殊榕做了家族联姻。
柳宴是极力反对的,他提倡自由婚姻。
他认为新时代不该有联姻这种事情的存在。
何况他姐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
可他们的抵抗没有用。
后来,柳宴去外头留了洋。
他说他要拯救更多人的思想。
前些日子柳宴刚回国,他总喜欢同我说:「要有自己的思想。」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江殊榕的木偶而已。
我能有什么自己的思想?
我只要江殊榕更爱我。
「怎么眼睛红红的?」
柳宴疑惑地问道。
「刚刚被训了,少帅说我还是不够像大夫人。」
听到这话的柳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认得。
城南的那家,每天只供应 10 盒。
上次两家的宴会上我吃了很多。
所以柳宴误以为我很喜欢吃玫瑰酥饼。
实际上我偏爱咸口的零嘴,玫瑰酥是大夫人最爱吃的。
我默默盯着玫瑰酥,半晌,我抬起头朝柳宴笑了笑:「谢谢你。」
6
夜晚,我拎着煲好的玉板汤来到江殊榕的房间。
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江殊榕的声音哑哑的。他伏在桌子前,眼眶微红。
我紧张地提着玉板汤走过去。
我猜他刚刚又在想楠栀了。
真是个深情的男人啊,以后的某一天,你会不会对我也这样深情呢。
我心酸地笑了起来。
如果会就好了。
只是,我是不会舍得离开江殊榕的。
「我把玉板汤放桌上了,记得喝……」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准备离开。
江殊榕叫住了我,语气难得地轻柔:
「过来,我教你写书法。」
我胆怯地站在那里,害怕他再像白天那样发脾气。
江殊榕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放心,我不骂你。白天,是我太凶了,以后……我会温和些。」
我愣了一下。
心里是难得的雀跃和惊喜。
他很久不曾对我如此温柔过了,他在和我许诺以后。
我握住毛笔,江殊榕就站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
江殊榕的手心,很温暖。
我羞红了红,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与他有肢体接触。
他一笔一画细心带我书写着。
「楠栀」。
江殊榕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轻声问我,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点点头。
「很喜欢。」
可心里不免又有几分低落。
我也希望,它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
江殊榕蘸了蘸墨水,就那样握着我的手。
我转过身。
江殊榕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眉间,那么珍视,那么温柔。
这大概是我生来最幸福的时刻,我想和他说,我爱你,比那个楠栀更爱你。
就在这时,传来周姨慌张的声音。
她径直推门跑进来。
「江司令,大夫人回来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跌坐在椅子上脸如死灰。
江殊榕跑得太过匆忙,墨水溅了我满身。
就那样猝不及防地。
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刚刚的纸上。
「楠栀」晕开了。
我的爱情、信念都是建立在她不会回来的基础上。
可是她回来了,我又算什么?
我咬着牙愤恨道: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回来?」
他那样的神情,三年来我从未见过,那样发自肺腑的快乐。
为什么,光听到讯息,江殊榕就可以那样快乐。
凭什么,江殊榕也可以那样温柔又热烈地爱一个人。
7
见到楠栀时,她正缩在江殊榕怀里抽泣。
她说她从火海里拼死逃出来。
可偏偏被人拐到了一个偏远的村落里。
她躲躲藏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回到了江府。
楠栀露出了手臂上被火烧伤的疤痕。
江殊榕搂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那种深情的目光,从未对我有过。
他望向我的那些时候,眼里大多时候是落寞。
还有浓浓的哀愁。
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我看着楠栀,这张脸,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不对。
应该说,是我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可怕伤疤。
江殊榕允诺会带她去最好的医生那救治。
我站在书桌前盯着他们。
有些尴尬,我的衣服上还狼狈地挂着刚刚的墨汁。
楠栀在看到我的瞬间停止了抽泣。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望向江殊榕的眼里满是委屈。
「她只是你的替代品。」
江殊榕慌忙解释。
我垂下头。
替代品。
替代品。
替代品。
顿时,愤怒和嫉妒充斥了我的全身。
江殊榕你怎么能……怎么能对着别的女人说我是替代品?
那个女人,怎么没死在火海里?
8
我收拾好包裹,等着江殊榕将我逐出江府。
不过走之前,我可能会屠了整个江府。
这些天,我听人说江殊榕每天都和楠栀待在一起。
他甚至戒了烟。
因为楠栀怕火,他便扔掉了火柴。
我咬着嘴唇。
可是我也怕火啊,木头怕火,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对楠栀好,是情理之中的。
本就是青梅竹马,又失而复得……
我安慰自己。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
我们的这三年,难得就不值一提吗?
鬼使神差地,我往包裹里塞了那天的字画。
自从那天以后,我夜夜望着字画流泪。
只是我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到时候离开了江府该去哪呢?
出乎意料地。
江殊榕没有赶我走。
「下礼拜楠栀的洗尘宴,你也来参加吧。」
「真的吗?我也可以去吗?你不赶我走吗?」
我惊喜地拉住江殊榕。
他把我的手甩开,冷哼一声。
「江府不缺你一口饭吃。」
「你要看看我这几天练的字吗?我觉得有进步。」
我兴冲冲想要向江殊榕展示这几天的练习成果。
自从楠栀回来后,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他皱起眉头。
「你现在不用练书法了。」
我举着宣纸愣在原地。
甚至上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有反应。
那一瞬间我好像跌入了冰窖,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对啊。
我怎么忘记了,江殊榕叫我练书法的初衷是什么。
我放下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种悲伤绝望交织的感觉又一点点爬满了我。
我现在对江殊榕来说,是不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走了,楠栀还在等我。」
「哎……」
我失落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一时间,恨意布满了我的经络。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他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没有人告诉我,一只被遗弃的木偶该怎么做。
9
宴会那天,我打开衣柜。
全是素白的衣裳。
每条都是江殊榕送给我的。
可这些衣裳,恐怕都是按照楠栀的喜好定制的。
我把它们丢在地上愤恨地踩着。
我讨厌这些衣裳。
我找到了二姨太。
「可以借我一条裙子吗?」
二姨太看起来很是盛气凌人,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善良的。
好几次我都看见她拿着食物吩咐周姨分给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浪汉。
她摆弄着柳宴带给她的指甲油问我:
「你觉得江殊榕爱过你吗?」
在楠栀回来的那晚,江殊榕环着我许诺未来对我温和些的时候。
有刹那,我是觉得,他爱我的,他会爱上我的。
我是他的心血,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
他怎么可以不爱我?
我转过身望着二姨太。
她轻笑了一下,托腮看着我。
「那你,很爱他吗?」
我捏紧手中的旗袍。
「我和他待在一起很欢喜,看不见他很失落。」
「我……很想对他好,即使他对我不好。」
是的,我可以接受江殊榕对我不好。
只要他能留在我身边。
即使是痛苦和幸福并存。
可我不能接受他离我越来越远。
二姨太看着我没接话。
半晌,她看着窗外。
「可惜,我们都没有抵抗命运的能力。」
10
远远站在那,我就看见了坐在一起的江殊榕和大夫人。
我的手一颤,顿时感觉心里堵得慌。
其实我对宴会并不感兴趣。
只是赴宴的话,可以多看几眼江殊榕。
毕竟现在能见见他,都是一种奢望了。
宴会上的宾客看看楠栀,又看看我,议论纷纷。
「真的太像了,只是大夫人那道伤疤……」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回来了,假的早晚得扔,不知道能不能被我捡到。」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江殊榕旁边。
看着他们在桌下紧握的手,我感觉眼睛酸酸的。
何曾几时,我们一同赴宴,江殊榕也是这样在桌下握着我的手。
江殊榕给冰冷的木偶灌输了情感,所以现在的我有了七情六欲。
可是他灌输的感情,不是给我。
能借着楠栀的身份爱着江殊榕,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为什么连我这一点念想也要摧毁。
他们恩爱的这些日子。
我不曾欢喜过一刻。
那些恨意和哀伤快要把我逼疯了。
落座后,我发现坐我另一旁的人是柳宴。
他给我夹了一块玫瑰酥饼。
「我也最喜欢吃玫瑰酥饼啦。」
大夫人靠着江殊榕娇撒娇。
江殊榕抚了抚大夫人额前的碎发,伸手把整盘玫瑰酥饼端到了大夫人面前。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来,想吃多少有多少。」
我低下头,有眼泪偷偷掉进了碗里。
柳宴站了起来。
「可是楠栀也爱吃。」
大夫人面色不悦:「我才是楠栀。」
我抬手扯了扯柳宴的衣袖。
我想和他说不要紧的,我现在最讨厌吃的就是玫瑰酥饼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
柳宴伸手把玫瑰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想吃叫厨房再单独做就是了。」
「堂堂军阀世家,玫瑰酥饼都拿不出来了吗?」
周围的那些人小声讨论起来。
大抵在说大夫人原是书香门第,这些日子回来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大夫人听到这些话,脸红一阵黑一阵的。
江殊榕铁青着脸盯着我,仿佛在指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
我让江殊榕不高兴了……
如果不是宾客太多,他又该破口大骂了。
可是分明,我也很委屈啊。
我匆匆放下碗,小小声说道: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11
晚上望见江殊榕踏入我房门时,我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连忙欣喜地站起来迎接江殊榕。
「你来看我啦?」
果然,江殊榕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他想我了。
江殊榕的表情阴沉,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扫了下去。
地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我绞着手,害怕地看着江殊榕。
「你在宴会上甩什么脸色?」
我愣住了。
我哪有甩脸色啊。
「楠栀说了,你提前走就是对她有意见,就是在摆架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忍住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江殊榕看见我的眼泪怔了怔。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其实我原本不想哭的,可是太委屈了。
我已经忍受了江殊榕随便把气撒我身上。
也忍受了江殊榕把我打造成同楠栀一模一样。
甚至忍受了楠栀回来后他再没来找我。
明明我全都忍受了,可他现在还在为了别人责怪我。
偏偏这个人还是……
我哭得停不下来,江殊榕就静静看着我,丝毫没有给我擦眼泪的意思。
隔了很久,他皱着眉开口: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楠栀这几年是真的受苦了。」
那我呢。
这几年我的怨怼和思念呢。
「别哭了,我先走了。」
「记得和楠栀道歉。」
我想问问江殊榕,他有没有一刻爱过我,有没有一刻对我心怀愧疚?
可是不等我问出口,他就已经离开了。
我边流泪边把以前写过的书法纸统统撕掉。
我彻底恨上了江殊榕。
可悲哀的是,我一面恨他,一面却不能停止继续爱他。
我咬着牙笑起来。
道歉?
凭什么我要道歉?
撕完了我就静静看着满地狼藉发呆。
然后。
我往地上丢了一把点着的火柴。
再有一次,我会让你后悔的,江殊榕。
12
很多个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我每天都会去江府大门旁的小道上散散步。
偶尔能远远望见要出门的江殊榕,可楠栀在他旁边。
我不敢上前打招呼,躲在树丛后死死盯着他们。
是不是,楠栀消失了。
我们的生活就会回到过去那样。
13
听府上的人说,楠栀怀了身孕。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惘然地看向二姨太。
「如果我之前怀了江殊榕的孩子,他是不是就会更爱我一些?」
可惜,我是木偶,永远也无法孕育生命。
柳宴听到这话皱起了眉。
他来府上给我和二姨太带了洋装。
说是带洋装,可我分明看见二姨太偷偷给柳宴塞了封信。
嘴里还念了些「新思想」之类的词语。
我看着那条洋裙。
鹅黄色的纱裙,上面绣满了珍珠。
二姨太穿上后拉着我的手,向我展示她新烫的卷发。
那卷发很符合二姨太的气质,俏生生的,很好看。
「你也穿上试一试。」
我低下头。
江殊榕曾和我说过,他讨厌这些外来的事物。
所以我对这些,一向是不敢尝试的。
柳宴和我说,他迟早会改变那些人迂腐老派的传统思想。
「一个男人,一生应当只娶一人为妻。」
「女人也应该去上学,她们不该一生中只与相夫教子挂钩。」
我看着柳宴。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无法想象。
因为江殊榕当初教我的那些,和柳宴说的,完全相反。
14
我原以为,很长时间江殊榕都不会再来找我了。
可是那天周姨过来告诉我。
江殊榕要我做了玉板汤送过去,他想喝了。
他想喝了,我可以理解为,他想我了吗?
我抑制住心里的欢喜慌忙点头。
玉板汤是我之前跟外面酒楼学的。
它的制作过程极其麻烦,且有一味食材和毒蘑菇长得极为相似,家里阿姨不敢做。
也许因为原生是树木,所以我认得两者的区别。
我在厨房捣鼓了半天。
终于赶在天黑前给江殊榕送了去。
「我特意炖了一大锅,好久没给你煲了。」
他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尝了尝。
「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满足地看着江殊榕喝汤的样子。
他很爱喝玉板汤的。
以前每次让他不开心了,我就会煲一盅给他送去。
喝完他就会对我温柔些。
江殊榕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辛苦你了。」
真好啊,好久没见过江殊榕对我笑了。
我也低着头笑起来,心里的喜悦渐渐溢流出来。
「如果你想喝,明天……」
「殊榕,汤好了吗?」
我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头。
楠栀走进了房内,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脸得意。
「殊榕提过,你炖的玉板汤不错,我就说也想尝一下。」
我僵在那,突然后悔熬汤的时候没把那毒蘑菇丢进去。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
我细心烹制的玉板汤也只是给江殊榕一个人而已。
他凭什么给别人分享。
从前江殊榕同我说过,楠栀是一个端庄淑婉的女人。
所以我在他面前,也是那副模样。
可楠栀此刻用手指挑起我的脸,眼里满是不屑。
这哪里有半点温婉的样子?
「若不是殊榕和我说,我还真不信你就是个木偶。」
我捏紧了拳头。
为了怕楠栀误会。
江殊榕竟然把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说了出去。
我最恨的就是外人直呼我——木偶。
这个女人,她明明占有了江殊榕全部的爱意。
可现在还要来我面前羞辱我一番。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想起了柳宴同我说的那句,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把楠栀的手拍开,冷冷看着江殊榕。
「若你同我说她也喝,我是绝对不会折腾一下午的。」
江殊榕没料到我会反驳他。
听到这话的楠栀顿时哭哭啼啼起来。
「是不是我回来遭她嫉妒了?」
「可我明明也只是想喝碗汤罢了。」
「现在怀了身孕,嘴挑,很多东西都吃不下。」
楠栀靠在江殊榕的身上抽泣。
可我分明看见了,她嘴角扯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江殊榕心疼地给楠栀擦去眼泪。
「楠栀要喝你的汤是看得起你!」
「上次的事情你还没和她道歉!」
他全心全意维护楠栀的模样刺痛了我。
于是我走向前,把汤浇向他们。
既然如此,那么。
谁也别想喝。
江殊榕愣了两秒,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脸色一沉。
「别逼我把你丢到库房里。」
然后便转身安抚楠栀:
「木偶就是这样,没有心,没有感情的。」
我保持着那个捂着脸的姿势傻傻站在那里。
你现在说我没有心,没有感情。
可我和人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分明也会心痛也会愤怒。
所以江殊榕。
这三年,你对我就没有丝毫情谊吗。
你会后悔的。
真的。
15
那天过后,江殊榕就出了远门。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偶尔夜间还能听见炮火的声音。
而江殊榕不在家的时候,楠栀总喜欢莫名其妙跑来欺负我,奚落我。
「木偶怎么还恬不知耻地像人一样生活呢?」
「你就应该待在那库房里积灰。」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这三年我一直待在江殊榕身边吗?
可江殊榕只是把我当成替代品。
而她一回来就占有了我的江殊榕。
楠栀走到我跟前来,扯着我的头发轻蔑地笑。
「不管看几次,这张脸可真像我啊。」
「只可惜……我的脸不复从前了。」
我看着楠栀脸上的那块疤痕。
难道,她是因为这张脸看不惯我?
可她不知道我有多想和她交换。
美丽的皮囊又如何?
到头来还是得不到江殊榕的爱。
她拿着刀,逼近我的脸。
「你根本不可能体会,有个木偶长得和你一样是一件多么瘆人的事情。」
「凭什么你的脸干干净净?」
「我一想到这三年来。我在四处遭受折磨,而他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恶心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跑了多少医院吗?可是他们都和我说修不好。」
「那天放火的人就是江殊榕的仇人,说到底就是他害得我毁容的。」
「我早就不爱他了。只是我变成现在这样,除了他身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恨死你们了。」
我愣住了。
楠栀已经不爱江殊榕了吗?
「江殊榕对你如此深情,你竟然不爱他?」
楠栀怜悯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我一个木偶是不会理解他们作为人的复杂感情的。
我用力掐住楠栀的脖子。
木偶的力气,可是比男人还大的。
她根本无法挣扎。
如果我彻底代替了她,那么是否,江殊榕爱的人就是我了?
想到这我欢喜到几乎要哭出来。
我不会像楠栀一样,明明得到了江殊榕还那么不知足。
我会全心全意爱江殊榕的。
我松开手,楠栀虚弱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前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就不恨江殊榕吗?」
恨吗?
我当然恨。
可我一边恨他,一边继续深爱着他。
我把楠栀绑起来拖到了库房。
这个抢走江殊榕的贱人,当初就该死在火海里。
我划开火柴扔向易燃物。
楠栀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美丽而凄厉。
我看见她脸上的大滴泪珠。
可惜她的嘴已经被我用胶带牢牢捆住,无法哭出声。
「听说你怕火?」
「再见了,木偶。」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真正的楠栀。
16
我狠心将皮肤烫毁。
这可是当初江殊榕一点点帮我绘制而成的。
太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
我们很快就能幸福了。
我好期待啊。
17
江殊榕回到少帅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楠栀。
于是我迎了上去。
他没起疑。
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唤我楠栀。
我把江殊榕紧紧抱着。
「怎么啦?抱这么紧。」
想你了,真的很想很想你。
上一次拥抱,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不过,现在还有件事要处理。
我低下头,怯怯地看着江殊榕。
「你知道家里库房着火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火了……」
「但我前几天生气,把木偶关了进去。」
「你会怪我吗?」
江殊榕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
「怎么可能会怪你。」
即使我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告诉了自己无数次,我现在是楠栀。
能陪在江殊榕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可看见他平淡的反应,我难受得几乎窒息。
当初他失去楠栀,可不是这样。
如今,我死了,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怎么可能会怪你。
我对他,就这样可有可无吗?
18
我成功地骗住了江殊榕。
这些时日他待我极好。
即使我再过分,他也舍不得对我大声说话。
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我带一些外面的新奇小玩意。
甚至愿意亲自帮我穿鞋袜。
我想起以前,有次我脚受伤了,他都懒得看一眼,只叫我自己处理好。
现在江殊榕会摸着我脸上的伤疤和我说,都怪他,让我遭罪了。
我握着他的手摇摇头。
没关系的,现在能享受你的爱,一切都值得。
我才知道。
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只是……
他总是买一大堆婴儿的东西送来。
「殊榕,现在买还太早了些。」
他吹了吹碗里的燕窝送到我嘴边。
「日子很快的,一天天过去。」
「只是夫人你的肚子怎么没有一点隆起。」
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生出孩子啊。
还是想个办法,假装流产好了。
那天夜间,我口渴想起夜喝水。
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住了,而江殊榕就坐在床头定定地盯着我。
「怎么了……殊榕。」
我看着被绑起来的自己愣了愣神。
「殊榕?」
他沉着脸对我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木偶。」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和我坦白。」
我没接话,有种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他拿刀抵住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何要如此残忍。
我想起了那天江殊榕离开时我在心里说的。
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于是我轻笑了起来。
「我放火的时候,楠栀是清醒的。」
江殊榕的眼睛顿时变得猩红。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你知道,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江殊榕冷笑了一声。
「刚刚我给你送的点心莲藕里加了当初木匠给我的粉末,为的就是除掉害人的木偶。」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出来,砸到了江殊榕的手臂上。
他知道我不是楠栀,还是送来了我最讨厌吃的莲藕。
他是忘记了,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莲藕。
还是太过自信,只要是他送来的我都会吃?
可是,我根本一口没吃。
因为我只要看见一节节的莲藕,就会联想到木偶。
就会想呕吐。
所以我打开后碰都没碰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三年间,他都能辨别出我与楠栀的不同。
没道理现在就认不出来了。
「江殊榕,你有爱过我吗?哪怕有那么一刻,爱过我吗?」
江殊榕摇摇头。
「我不曾把你当成人看待过。」
「木偶就是木偶,你永远不会真的懂我们人的。」
「你永远都只是木偶。」
我笑着挣脱了绳子。
这几根破麻绳根本就绑不住我。
可是。
江殊榕的话让我仿佛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他从来。
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木偶。
可你又为什么把我制造出来呢?
这一切,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我早该明白的。
我为了他委曲求全,做了一件又一次的荒唐事,仅仅只是想留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我觉得,真的没有意义。
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可能,也不爱他了。
可是江殊榕也挺可怜,他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深爱的楠栀,也并没有多爱他。
我擦擦脸上的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再见了江殊榕。」
19
我走到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晃晃悠悠地,竟然来到了柳府。
柳宴看着我脸上的疤愣了愣,他分不清我是哪个楠栀。
「我以后,会有自己的思想。」
这句话,他只对我说过。
于是柳宴看着我的脸,愤怒地拉着我就要去找江殊榕讨个说法。
他以为是江殊榕为了让我更像楠栀,狠心把我的脸烧毁。
我摇摇头。
「是我自己为了更像她。」
我以为柳宴要长篇大论教训我一通。
可是他只是问我伤口疼不疼。
我看向远方。
伤口哪里有心疼?
可是,我连心也没有啊。
「饿吗?」
柳宴默默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看着他。
「其实,我不爱吃这个的。」
「爱吃这个的是大夫人。」
他把盒子放回了桌上。
「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柳宴印象里的我很善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只同我说:
「想哭就哭吧。」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眼泪。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只想好好再睡一觉。
我好累。
20
我在柳宴府里暂住了下来。
他一点一点教导我新的思想。他和我说,我现在是我自己。
我也并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想了想,从桌上扯过宣纸和毛笔。
写下「梨晚」。
从此以后,梨晚便是我的新名字。
柳宴很尊重我。
从穿衣到饮食,他只叫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我在这一刻才感觉到什么是自由。
他教我,比起顾及其他人,最该顾及的是我自己。
「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那么善良呢?」
「梨晚,人无完人。」
我告诉柳宴,我要去与江殊榕和离。
即使,我和他从未有过婚礼。
21
「什么?」
江殊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坚定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以后不再是你的三姨太了。」
江殊榕发出嗤笑。
我猜江殊榕这个态度……倒不是舍不得我,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木偶和他提和离有点可笑。
从那天晚上起,我明白了。江殊榕从来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
我在他眼里,就是养了个宠物。
「我没有主动找你算账,你还来干什么?」
「你真当真,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已经很仁慈了。」
可能对江殊榕而言,这样几句话已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很欢喜。
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太愚蠢了。
真的太蠢了。
我再也不要像傀儡一样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下了。
我走近江殊榕。
重新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比三年前初见那次看上去沧桑了一些。
「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叫梨晚。」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可能我的生命是个错误,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的跟前便离开了。
22
后来,我回到了乡间那棵树下。
我轻轻摸着树皮。
听说,外面战事紧迫,江家军阀势力倒台了。
江殊榕被他的仇人杀害了。
他应该挺高兴,可以和楠栀九泉之下相见了。
二姨太跟着柳宴参加革命。
柳宴对我有恩,我曾帮他送过一些情报。
只是再后来我们莫名断了联络。
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我靠在树下叹息。
江殊榕有一句话没说错。
人世间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
番外 1(江殊榕视角)
1
我的夫人在大火里丧生了。
我亲手制作了一个木偶,用来缅怀她。
刚刚开始,我也只是试一试。
不曾想过,木偶真的有了生命。
于是我把那个木偶当成了她。
可她一次次表现出的不一样,这无疑是在提醒我。
她终归不是她。
我明明,明明教得那么仔细了。
2
我的楠栀回来了。
可她的性情变得不似从前那般温婉可人。
她经常发疯般地尖叫,问我她的脸该怎么办。
我自知亏欠她,便一次次由着她。
而且,她可是我失而复得的爱人啊。
不过。
她回来后,我便没有怎么管过那个木偶。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三年之间的种种。
不过,木偶说到底,也只是玩具而已啊。
3
我的木偶好像很委屈。
可是,木偶怎么可能比得上人。
4
果然,木偶是没法共情的。
我跪在灰烬前哭。
那个木偶害死了我的夫人。
我想要她偿命。
可是我不敢承认,没再听见楠栀那些发疯般的尖叫的时候,我舒了一口气。
人的感情果然是复杂的。
但楠栀毕竟是我的发妻,我得为她复仇。
可是动手的时候,我心软了。
我特意选了她不爱吃的莲藕。
她问我有没有爱过她的时候我犹豫了。
可是,人又怎么可能爱上木偶。
人可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而木偶,只是一个替代品。
5
我觉得我对她已经很仁慈了。
可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要与我和离。
她说她想为自己活。
她还说她有了新名字——梨晚。
真可笑。
可是我却有点难过。
我失去了我的木偶,眼里只有我的木偶。
为什么呢?
可能,丢了个玩具,谁都会有点不舍吧。
6
江家倒台了。
死之前我的脑海里,出现的不是楠栀,而是木偶。
不对,现在她叫梨晚了。
我回忆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回答梨晚曾问过的那个问题了。
我是爱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