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番外:起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风景绝佳,仿若人间仙境,可这里也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三大无人区。
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却是人类的禁区。
氧气稀薄,气候无常,野兽齐聚,沼泽密布。
常年驻守在这片土地上,没人比南次更清楚生活在可可西里的感受——
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
——
可可西里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尤其是在春夏交替的五月底,经常白天还是零上 20 度,一到晚上就变成零下 20 度了。
南次看了一眼天上飞速流动的云彩,预感到晚上很可能会下雨,便叫上多吉一起,在路况变差之前再巡一次山。
他们开车围着卓乃湖绕了一大圈,一切如常,除了野生动物之外并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
自从可可西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后,恶性盗猎事件已经鲜少发生了,反倒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徒步爱好者成了最主要的问题。
这些人怀揣梦想踏入可可西里,渴望征服这片广袤无垠的人间净土,却十之八九都葬身于此,再也没能出去。
南次从不认为人类可以征服自然,能活着走出可可西里的那十之一二也不过只是侥幸而已。
成功穿越一次可可西里就觉得自己征服了这片土地,这种想法无异于钓了条鱼就觉得自己征服了整片海域。
南次理解不了这种所谓的梦想和热忱,他只觉得这些人有病。
每一次有人在可可西里失踪,巡山队都要倾巢出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搜寻这些迷失在无人区的徒步穿越者。
而每一次,等队员找到这些人的时候,他们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相比这些自寻死路的人,南次更心疼自己的队员。
好在自 2015 年起,国家便明令禁止一切单位或个人擅自进入可可西里,巡山队才终于又能将工作重心放在保护野生动物上面。
巡视完一圈下来,眼见太阳就快落山,南次和多吉正准备打道回府,却突然看见远处隐约的火光。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山火,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有一辆亮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茫茫荒原之上。
开车来的自然不可能是徒步旅行者,更像是盗猎的,跳下车的一瞬间,南次和多吉都掏出了手枪。
走到离那人两三米远的地方,南次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越野车,确定车上没人,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矮个女人。
身材娇小玲珑,目测不超过 1 米 65,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很瘦,瘦到有些不正常。
南次扫了一眼她的帐篷,又看了一眼火盆,把枪收了起来。
无论是徒步者还是盗猎分子都不可能在咸水湖边上扎营,也不可能拿打火机生火,更不可能把一个简易帐篷搭得这么七歪八扭。
找水源、生火、搭帐篷,这求生三要素,她一件也没做好。
南次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多半是来青藏公路 109 国道自驾游的游客,吃饱了没事干才驶离公路,闯进了可可西里腹地。
「蹲下抱头。」南次命令道。
可这女孩脾气很倔,对他的话爱答不理。
多吉性子急,直接冲过去将她按在越野车上,她的头撞在门边,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虽然觉得她活该,但这么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是有些鲁莽了,南次本想上前把多吉拉开,没想到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女孩用胳膊肘击向多吉面部,多吉吃痛退开,满脸是血。
南次眉毛一挑,眼神变得凌厉,一步跨到女孩身后,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女孩的手腕太过纤细,轻易就能折断。
施力时南次犹豫了一秒,收了几分力道。
没想到她却反身抬腿踢向他,一击不成,再来一脚。
南次脸色沉了下去,低声说道:「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女孩冷笑一声,直接上脚。
南次也不再客气,一把将她摔在了地上。
女孩仰面朝天倒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看样子是高反了。
南次把氧气罐丢过去,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出招果断,直击要害,看得出来是常年练武的人。
但奇怪的是她的力气却不大,手上腿上都没有肌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消瘦。
南次捉摸不透,也不感兴趣,只等她休息好了,带回保护站关起来就好。
没想到她却说:「我不跟你回去,我是科考队的,你打电话联系他们核实我的身份吧。」
最近的确有北京的科考队来可可西里,但他们正在接受野外训练,不应该出现在无人区。
而且,这人长得跟个高中生一样,就她这样还科考?
先去参加高考吧。
南次轻蔑地看了女孩一眼,淡淡地说: 「就你这样的,也不像科研人员。」
这是南希和南次初次见面的场景,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他们也不想知道。
他们都很讨厌对方。
——
昨晚下了雨夹雪,南次一早就开车出去探路了,回来时正好撞见南希和洛桑一块儿坐在后车厢上吃方便速食。
南次没有下车,坐在车里默默打量南希。
昨晚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此刻她沐浴在熹微晨光之下,一张娃娃脸看着比洛桑还年轻。
科考队的人证实了她的身份,虽然只是个志愿者,但至少说明她起码是个大学生。
这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顺心的时候还喜欢冷嘲热讽,令人心底生厌。
她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阳光打在她脸上甚至会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但比阳光更刺眼的是她此刻的笑容。
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即便讨厌她,南次也不得不承认,这作精长了一副讨喜的可爱面容。
前提是她不说话的话。
一行五人分成两辆车离开了卓乃湖保护站,可走不了几公里就会陷入泥地。
这种情况南次早就预料到了,可除了跳下车把轮胎挖出来,别无他法。
所有人都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只有南希全程跟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后排睡大觉,叫都叫不醒。
丽丽一直在旁边小声抱怨,吵得南次没办法专心开车,心情越发烦躁。
他是真的很后悔让丽丽跟出来了。
他车上这两女的,后排那个睡得跟头猪一样,旁边那个吵得跟只会打鸣的母鸡一样,都不让人省心。
车子「哐当」一声,再次陷入淤泥。
他们试了半天还是没能将车子拉出来,没办法,南次只好去叫南希。
他故意用沾着泥的手去拍她的脸,把她雪白的面颊染得灰一块儿,白一块儿,看着格外搞笑。
他这一路的心烦气躁,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南希睁开眼睛,却没有动,只皱眉瞪着南次。
依照她的火暴脾气,不应该这么安静。
南次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难不成是适应不了高原气候,生病了?
他手上有泥,只能用脑门儿抵上她的额头,试探体温。
四目相接,南希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像只受惊的小猫。
她的额头冰冰凉凉,并没有发烧。
多吉气愤地说:「我看她就是偷懒!连丽丽都在挖车,就她睡了一路!」
说完就把她拖了出来。
不知道是刚睡醒没力气还是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南希竟然一下子跪坐在泥地里。
洛桑将她扶了起来,南希面无表情地抬了抬腿,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多吉一蹦三米远,南次也下意识地挡在前面。
可南希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抓起铲子开始挖土。
这和那个锱铢必较、尖酸刻薄的南希太不一样,南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
他突然明白过来,刚才在车里,她应该是真的不太舒服。
南次对南希的印象刚有了一丝好转,又在晚上露营的时候跌到了谷底。
三个大男人跳进湖里去洗身上的泥,南希却坐在火盆边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跟个女流氓一样。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挑衅,却不带任何温度,只是冷冰冰地在评估物品的好坏。
南次就是这个物品。
他任由她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还穿着底裤。
可走近了才发现,她换了一条很短的裤子,几乎整个大腿都露在外面,又白又细。
腿上还沾着泥,干了之后粘在皮肤上,勾勒成一种很独特的图案,远远看着就像纹身一样妖娆。
雪白的腿,黝黑的泥,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南次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他赶忙移开目光,环顾四周,将视线放在别处。
南希却无缘无故来了一句:「别找了,你媳妇儿害羞,躲帐篷里呢。」
南次冷淡地说:「丽丽不是我媳妇儿。」
南希讥讽道:「我又没说是丽丽。」
南次看了她一眼,笑容冷清, 「这偌大的可可西里无人区一共也就俩女的,不是丽丽,难不成你是我媳妇儿?」
那时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开玩笑时两个人甚至都还带着恶意。
谁能想到后来南次真的想让南希当他媳妇儿。
做梦都想。
——
丽丽这两天莫名有点心慌。
南次身边向来不乏追求者,长得帅,家世好,即便常年驻守在深山老林里,还是有不少女人惦记他。
不过丽丽一直都没把她们当回事。
能放下一切,陪他留在可可西里的人,终究只有她一个而已。
可眼下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南希,一口气开到了卓乃湖,闯进了她的领地。
这人起了个洋名字,成天一副拽拽的样子,连多吉都怕她。
丽丽不敢明着招惹,只能暗自期盼早点把这瘟神送走。
晚上南希约丽丽去湖边洗澡,身上沾着泥的确不舒服,丽丽点头同意了。
回帐篷拿换洗衣服时正好碰到了南次,他一开口便问见没见着南希。
丽丽瞬间就不高兴了,憋着气道:「她说要去洗澡,应该在湖边吧。」
南次转身就要走,丽丽急忙叫住他,「南次哥,我东西不见了,你陪我去找一找吧。」
「好,待会儿我来找你。」南次头也没回,说完便走了,态度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丽丽原地跺了跺脚,忽然心生一计。
以前在保护站人太多,没办法跟南次单独相处,这次出来说不定是个机会。
丽丽选了条裙子,还特意搭配了内衣的颜色,坐在帐篷里编排待会儿的说辞。
没过一会儿,南次果然回来找她了。
他这人重信守诺,从不食言。
「南次哥……」丽丽刚起了个头,话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南次嘴边扬着一丝笑容,似乎心情还不错。
和保护站的兄弟在一起时他也是爱笑的,但和此刻的笑容却不太一样。
丽丽不知道这份不一样来自于哪里,但是她知道,南次刚刚去见了南希。
他这么讨厌那个女人,却又因为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丽丽心里一紧,有些慌乱,可声音却很平稳,「南次哥,我的东西应该是掉在湖边了,你陪我去湖边找找吧。」
一路上南次问了她好几遍丢了什么,丽丽只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却绝口不提到底是什么。
来到湖边,丽丽执意要下水去找,南次劝说无果,只好站在岸边帮她照明。
丽丽一件件扒掉衣服,动作慢到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脱还是在穿。
可南次始终背对着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丽丽把心一狠,跳下冰冷的湖水,洗掉身上的泥,光着身子返回岸边。
这些年南次身边一直都没有女人,眼下她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任何正常男人都不会拒绝的。
「找到了吗?」南次问。
「嗯。」丽丽浑身赤裸,一步步靠近南次。
「你把衣服穿好,我们回……」
南次的话被丽丽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她绕到南次身前,一把扑入他怀中。
南次猛地闭眼,想将丽丽拉开,又怕摸到不该摸的地方,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丽丽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委屈得不行,双手死死抱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南次哥,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好好看我一眼?」
她一边说,还一边踮起脚尖想去吻南次。
奈何南次太高,他不低头的话,丽丽根本亲不到他。
南次穿得单薄,丽丽身上的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黏腻又冰冷,让人火大。
南次忍无可忍地挣脱了丽丽的拥抱,嗓音冷淡却夹杂着威胁,「丽丽,这是我第三次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我只把你当作妹子。你要是想继续留在卓乃湖的话,不要再有类似的举动,不然你就和南希一块儿留在索站吧。」
这样都被拒绝了,丽丽自然得掉几滴眼泪。
可听南次的话,似乎并没有将南希放在心上,还是要把她丢在索站,顿时又觉得安心了不少。
丽丽正哭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人在使劲踢地上的小石子儿。
南次闻声也扭头看过去。
隔得太远,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觅食的动物,走吧,晚上离营地太远不安全。」
南次没有再看丽丽,说完抬腿就走。
丽丽擦干眼泪,套上衣服,小跑着跟了上去。
不管是妹子还是别的身份,能守在南次身边的,终究只有她一个而已。
——
大清早一起床,南次和南希又打了一架。
这一次南希出手格外凶狠,仿佛带着无尽的怒火。
南次被狠狠地踢了一脚,他也怒了。
他将南希压在地上,禁锢着她的双手和双腿,咬牙切齿地说:「南希,你闹够了没有!你再敢动一下我就真不客气了!」
南希仰着脖子,眼睛被防熊喷雾辣得泛红,瞪得大大的,竟然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南次的头和她挨得很近,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四目相接,南希看不见,所以南次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眉眼如画,皓齿明眸,皮肤白到反光。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她整个人多了几分血色,细腻的皮肤在晨光下透着一种珍珠般的润泽。
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南次居然因为这张脸恍神了。
以至于南希伸长脖子咬向他的时候,南次没来得及躲开。
被她一口咬在了唇上。
第一感觉是刺痛,南希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可比刺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份温热柔软的触感。
南希的呼吸传入他口鼻,带着淡淡的药味以及糖果的清香,既苦涩又甜美。
有一瞬间,南次甚至想低下头,加深这个吻。
可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忍住了。
下一秒,南希得寸进尺地勾起舌尖,轻轻舔了舔他唇上的伤口。
南次浑身僵硬,小腹窜起一股邪火,一路烧到了脑子。
他一把推开南希,丢下一瓶氧气罐,抬腿就走。
心里生着闷气,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在气什么。
——
晚上南次本来想早点睡,可一闭上眼,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南希光着肩膀浮在湖里的画面。
一直都觉得她瘦,却没想到会这么瘦。
肩膀和手臂几乎形成了一个锋利的直角,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个骷髅架子一样。
明明瘦弱得不堪一击,却总喜欢惹是生非,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动手。
别说他了,就是把多吉惹急了,她也打不过。
南次实在搞不懂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这些汉人姑娘的审美总是奇奇怪怪,好像越瘦就觉得越好看,丽丽也总嚷嚷着要减肥。
想到这里,南次甩了甩头,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丽丽的高矮胖瘦他不关心,南希就更与他无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操心什么。
南次离开帐篷,想去外面透透气,正好看见南希和洛桑躲在车顶上喝酒。
高原上喝酒容易高反,南次来到车边,本打算提醒她两句,却听洛桑说道:「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感觉你们好厉害!不像我,什么也不会,去镇上采买的时候会被人嘲笑是文盲。」
往返不易,他们两三个月才会出一次卓乃湖,去附近的镇子采购食物和补给。
采买的事都是洛桑在负责,南次从不知道他被镇上的人嘲笑过。
南次并不想偷听,但这些话洛桑是不会说给他听的,于是他静静地靠在车边,没有打扰他们讲话。
他听见南希用清甜的嗓音说道:「嘲笑你的人肯定自己也没读过几年书,下次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人,你要么笑回去,要么打回去。」
南次不由得摇了摇头。
还真是她的行事风格,能动手的绝不动口,等实在打不过了才会跟人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南希又说:「不是我跟你吹,从小到大在读书方面,我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可是哪怕优秀如我,也有很多地方比不上你啊。你看,你会说藏语,我不行。你懂如何在野外生存,我不行。你一看天色就知道晚上会下雪,我不行。所以你说,哪怕是你南希姐这么厉害的人都比不上你,那些人凭什么嘲笑你?」
洛桑说:「南希姐,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夸自己的。」
南次也在心里这么吐槽着。
南希却说:「我说的是事实啊,不信你上网去搜,网上有不少我的资料呢。」
洛桑震惊地问:「你这么厉害?」
南次也在心里震惊着。
南希语气淡淡的,「没办法,以前我妈老逼我参加各种国际比赛,每次夺冠都有一堆人来采访我。」
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在读大学生,趁假期跟着父亲的科考队来可可西里蹭蹭经验,丰富一下履历,可现在听来,或许并不只是如此。
她难道还真是搞科研的?
南次正思考着,突然听见南希问洛桑名字的含义,然后又问起了多吉,最后还问起了他。
洛桑口无遮拦地把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南希听,从姓到名,甚至还提起了他父亲。
这触及到南次的底线了,他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太多他家里的事。
于是他站起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南希并没有因为私下议论别人而羞愧,南次也并没有因为偷听别人说话而不好意思。
在某些方面,这两人的脸皮一样厚。
他们就南次的名字——阿沛·南卡次仁,唇枪舌剑地辩论了一番,最后被洛桑一嗓子终止了。
「南次哥,南希姐,你俩名字好像啊,像一家人一样。」
他们同时冷哼一声,撇过脸去。
那时的南次并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诚心诚意地对着玛尼石许愿,希望南希和南次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那是他不敢言明的求婚。
藏族人结婚并没有佩戴戒指的习惯,但许愿时他还是取下了手上的玛瑙戒指。
那是祖父传给他的,甚至比九眼天珠还贵重,只传给长孙,但他想用这枚戒指向她求婚。
他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南希。
可惜她并不想要。
——
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快到索站了。
这一路上南次越发觉得南希这个女人很奇怪。
她车上有好多 CD,全是「If I die young, bury me in satin」或者「live like tomorrow doesn’t exist」这种要死要活的歌。
开车的时候非要让南次放歌来听,不放她就坐在后排哼哼唧唧地亲自唱给他听。
说她娇气吧,某些方面又糙得跟个大老爷们似的。天热了就穿冲锋衣,天冷了就套一件黑色羽绒服,比洛桑穿得还素。连丽丽都要时不时补一补防晒,抹个口红,可她好像连瓶宝宝霜都没带。
说她不娇气吧,嘴又比谁都挑,从不肯跟他们一块儿啃馍馍。车上除了氧气罐,最多的就是零食,这一路上就这么一边吸着氧,一边吃着零嘴,嘴巴从来没闲下来过。
只差不到三十公里就能到目的地了,南次看了看天上的云彩,预感晚上可能会飘雪,于是一早就把大伙儿叫起来赶路。
南希不安分地坐在后排大呼大叫:「阿沛,空调开低点,我热。」
自从知道他的全名之后,南希就喜欢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可叫着叫着又嫌名字太长,干脆缩略成了「阿沛」。
这种叫法就相当于称呼一个姓张的人「小张」一样,带着点不尊重的同时,也透着几分亲昵。
刚开始还觉得刺耳,可听着听着南次竟然也就习惯了。
车窗敞了个口子,风声太大,南次只听见南希说了「阿沛」两个字,余下的话都被风声掩盖了。
他正想转过头看她一眼,南希却突然凑了过来,双手拢在他耳畔做成个喇叭的形状。
她的唇贴在手边,手又贴在他耳边,大声喊道:「阿沛,我热!」
声音很大,震得他耳膜发疼。
呼吸灼热,烫得他脸颊发热。
除此之外,南次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像一种独特的花香,莫名让人联想到花朵从雪堆中绽放的一瞬间。
那是南希身上的味道,很清淡,离得很近才能闻到。
也不知道是因为南希的喊声、呼吸、还是她身上的香味,南次愣了好几秒钟,忘了推开南希。
她就这么靠在他身后,胳膊搭在他肩上,直到被丽丽拉开。
「你这人怎么这样?」丽丽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那一刻,南次的心里其实也带着浓浓的不满。
他很想扭头对丽丽说一声,关你屁事。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
南次一行人停下来稍作休息时,竟然碰到了一辆非法改装过的红色越野车。
那辆车没有安装消音器,一路呼啸而来,把附近的野生动物吓得四散逃离。
南次和多吉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飞快地跳上车,朝那辆红色越野追去。
见那辆车被逼到湖边,多吉下意识地减了速。
南次刚想叫多吉踩油门,越野车司机就趁机猛打方向盘,绕开他们逃走了。
这下就不好办了。
要是南次和多吉只顾着追车,把洛桑他们扔在茫茫荒原上,这仨怕是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露营地。
南次正有些头疼,却见南希开着她那辆亮绿色的车迎面驶向红色越野。
越野车司机不断加速,似乎是打算用相同的招式对付南希,等她一减速就轰油门绕路逃跑。
可南希竟然比那司机还猛,不但不减速,反而将油门当成了刹车,笔直地朝对方飞驰而去。
一红一绿两辆高速行驶的越野车迎面冲向对方,速度快到几乎在空中形成了残影。
越野车司机怕是没见过南希这么不要命的人,终于还是怕了,开始猛踩刹车。
南次的心刚放下一些,却见南希依旧车速不减,一路开到离那辆红色越野不足十米远的地方。
来不及了。
即便现在刹车,也一定会一头撞上去。
按照南希现在的速度,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车毁人亡。
那一刻,南次的心里涌现出很多情绪,纠结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愤怒,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觉得像是有一根钢丝拉扯着他心脏上的血管,起初还会觉得痛,可等血管破裂之后,只剩下了麻木。
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越野车司机带着一众小混混弃车逃亡,南次无意识地拽断了车顶的把手,多吉满头大汗地一边轰油门一边咒骂对方司机。
他好像也骂了南希,但南次已经听不清了。
他将目光落在南希驾驶的越野车上,一瞬也不想错过。
亮绿色的车身,就像南希这个女人一样醒目打眼,不管离得再远,天色再黑,他总是一眼就能看见。
他突然就明白了,如果真的讨厌她的话,一直以来,他不会对她如此纵容。
威胁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愿真的动手伤她。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尽管不是一见钟情,尽管两个人一直争锋相对,但他似乎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哪怕这个女人自以为是、尖酸刻薄、又矫情又作,但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吸引他。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活了 27 年,谈了两段不长不短的恋爱,南次从没想过原来他喜欢的姑娘会是这样的。
可眼下他喜欢的姑娘即将连同两辆汽车一起,车毁,人亡。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两车相撞之前的那个刹那,所有人都闭上了眼,司机、混混、洛桑、丽丽,甚至包括正在开车的多吉,只有南次睁大双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辆绿色的车。
可是下一秒,只见南希猛打方向,车子后轮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开始滑动。
瞬息之间,那辆车便稳稳地横亘在红色越野车之前,堵死了它的去路。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南次像是一下子从地狱升入了天堂,狂喜和暴怒同时堆积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多吉呆愣地注视着前方,下意识地松了油门。
南次低声吼道:「快点开过去!」
他也分不清如此迫切是想把南希揪出来暴打一顿,还是紧紧按在怀里,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亲眼看到她那张拽拽的臭脸。
可还没等他们赶到,司机和小混混就开始对南希动手了。
南次远远看着南希被一群小混混围困在中间,牙关咬得死紧,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幸好南希会点拳脚功夫,再加上那群人也不太适应高原环境,南希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朝这边跑来。
车还没停稳南次就跳下了车,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南希。
她脸色苍白地靠在他怀里,嘴唇发紫,右臂脱臼,从未有过的狼狈。
南次脸色阴沉地让多吉去找车上的氧气罐,又帮南希把手臂接回去,等她情况好转一些,这才起身去找那群混混。
司机和四个混混站成一排,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孤身一人的南次。
南次身上并没有带枪。
即便带着枪,他也不打算掏出来。
见到枪这群人肯定会认输投降,那样的话他还怎么动手?
四个混混朝他扑了过来,南次一脚一个将他们踹飞。
每一脚他都用了十足的力道,几个混混落地的瞬间就歇菜了。
南次又眯起眼睛瞅了那个司机一眼。
刚才没有看错的话,拧伤南希手臂的人就是这个司机。
司机二话不说就朝南次冲了过来,攻击他的下盘。
南次侧身闪过,一拳打在他脸上,同时抬腿猛踹,一脚踢中他腹部。
他心里憋着火,仍觉得不够,又一胳膊肘砸在司机背上,司机直接就被干翻在地了。
南次从小习武,很少带着情绪跟人动手,也很少下这么狠的手,他这几招别说南希,就是相识多年的多吉都看懵了。
——
几个小混混一直喊冤求饶,南次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南希便义正词严地教育起他们,「国家已经明令禁止外人来可可西里旅游探险,你们进到缓冲区没有备案,就是违法。赶紧把鼻涕擦干净,跟我们回索站!」
这套说辞,分明就是多吉之前用来教育她的。
这人看着油盐不进,可多吉的话她竟然记得一字不差。
南次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南希突然凑了过来,还张口闭口管他叫「南哥」,态度那叫一个好。
她这 180 度的大转变让南次完全摸不着头脑。
去找宿营地的路上,南希甚至还提出让洛桑跟司机交换,她开车带司机走,让洛桑帮南次看着另外两个混混。
来可可西里这么多年,南次身为卓乃湖的站长,早就习惯了独自扛下最累最险的活儿,大家信服他,从不质疑他的决定,因此也从没有人提出要帮他分担什么。
偏偏是南希提出来了。
她应该是觉得他车上犯人太多,怕混混们趁他开车搞偷袭。
可她自己的右手也受了伤,而且,她明明不是这么古道热肠的人。
她向来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天塌下来好像都与她无关。
今天却冒着生命危险帮他们追犯人,而且还会主动关心他的安全。
南次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南希也是突然对他动心了,只是他实在搞不懂南希的想法,所以他想趁守夜的时候好好跟她聊一聊。
南希还是一口一个「南哥」叫得格外顺嘴,甚至还主动献上了她的棒棒糖。
这棒棒糖看她随时都叼一根在嘴里,连洛桑找她要,她都没给。
不过南次吃不惯这些甜的东西,也就不想浪费她的糖。
「南哥,以前你威胁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吹牛逼,可谁知道你是真牛逼!就你那身手,当美国总统的保镖都屈才了,我感觉只有秦始皇配得上你。」
以前只觉得这女人臭屁得不行,没想到拍起马屁也是一把好手。
可她聊不了几句就开始盯着他的脸看个没完,南次被看得心里发毛,皱了皱眉。
南希笑了笑,看向别处,没头没尾地说:「自然界本来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一种动物灭绝恰恰就证明它已经被当前的环境给淘汰了,没什么好可惜的。所以听说有人为了保护藏羚羊牺牲掉生命,我一方面觉得惋惜,一方面又觉得他们的牺牲除了自我感动,毫无意义。」
她明知道他的父亲为保护藏羚羊被人枪杀了,可她居然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换做是别人,南次肯定早就不客气了,但他知道南希向来嘴里吐不出几句好话,专爱踩别人痛脚。
他虽然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种女人呢?
他或许真的是眼瞎心盲吧。
南次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却又听南希说道:「不过这是我来可可西里之前的想法……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人类保护生态哪里是在保护地球呢,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罢了。任何一种物种的消失,威胁的终将是人类自身的命运。」
她甚至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就是想说,你父亲很伟大,你也很伟大,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延缓了人类作死的脚步,你们是全人类的英雄。」
南希嗓音清甜,带点鼻音,说话不带刺的时候其实格外动听。
南希长相甜美,眉眼弯弯,不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其实格外讨喜。
此刻,她就是顶着一张如此可爱的面庞,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跟他说,你和你父亲都是全人类的英雄。
不是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赞扬,可南次从未放在心上。
他不顾母亲反对,一意孤行来到可可西里继承父亲的遗志,并不是为了得别人几句表扬。
可为什么听到南希的话,他竟然会觉得心坎发热?
仅仅只是几句话而已,说不定她只是随口一说,他却觉得这些年心里的苦和痛突然就少了几分,莫名掺入了一丝甜。
南次并不想当全人类的英雄,他只想好好守着可可西里这一方净土。
但今天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愿望。
除了可可西里的万千生灵之外,他也想守护他面前的这个姑娘。
如果她愿意的话。
于是南次跟她说:「你还是别叫我南哥了,叫我阿沛吧。」
只有她会叫他阿沛。
他也只允许她这么叫。
——
南次预料的没错,可可西里果然下雪了,一夕之间便从夏季直接转换成了冬季。
南次预判得了天气的变化,却预判不了别的事情。
比如,为什么一向吝啬的南希会愿意把食物拿出来分给大家,为什么喂完小狼崽之后她又变得不冷不热。
还比如,为什么丽丽会被牙都没长全的狼崽子咬伤手指。
南次看了一眼丽丽的伤口,创面整齐,不可能是动物咬伤的。
她一个劲儿地往南次怀里钻,多吉站在旁边铁青着脸,南次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唯一高兴的只有丽丽。
南希突然挤过来一把推开多吉和南次,还抓起丽丽的手仔细查看。
南次下意识想拉开南希,语气重了点,「血好不容易才止住,你别没轻没重地瞎捣乱。」
丽丽心眼太多,在保护站就爱耍小聪明惹是生非,他怕丽丽借题发挥,讹上南希。
南希语气冰冷地说:「行,我不捣乱,那请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这伤口这么深,你还指望它能自己好?」
南次确实没有办法,这么深的伤口如果放任不管,极有可能会感染,严重的话甚至会危及性命。
他再不喜欢丽丽,也不能放任她死在这里,所以他只好说:「收拾东西,我们尽快赶回索站。」
南希却冷笑道:「要走你们走,我可不走。风雪交加的,太阳也要落山了,你们要是想死路上就请便,我不奉陪。」
南希话说得难听,却是在理的。
他们如果现在出发,这一车人在野外就跟送上门的食物一样,不管是狼还是熊都会盯上他们。
南次正思考着行进路线和对付野生动物的方法,却见南希接过洛桑拿来的急救箱,从里面取出各种物品,看样子是打算帮丽丽缝合伤口。
她一旦动手了,丽丽要是出点什么事她便难逃干系。
南次本想阻止她,可一看她这架势似乎又很专业,于是劝说的话变成了一个问句:「你有把握吗?」
南希反问道:「你有别的办法吗?」
看她这拽里拽气的样子,应该是有把握的。
从她和盗猎分子飙车那事便不难看出,她这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遇事冷静,头脑清晰,不会在这种事上逞强出头。
南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着怒不可遏的多吉退到了一边。
南希阴笑着对丽丽说:「放心吧,我会给你缝个漂亮的口子,不会留疤的。」
脸上虽然摆着老巫婆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着实令人意外。
她缝针的姿势格外娴熟,仿佛已经演练过上千遍一样,在哪儿下针,如何走线,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就将丽丽的伤口缝合好了。
专业得像个真正的医生。
南次不由得有些好奇,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仔细想想,除了知道她是钱教授的女儿之外,其实他对她的年龄、身份、职业全都一无所知。
他也不知道她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可无论是什么,总归不可能是留在可可西里。
莫说她不喜欢他,即便他们两情相悦,南次也不可能让南希陪他死守在无人区里,天天吃白面馍馍配咸菜。
这世间再伟大的爱情,也不值得让人奉献一生,苦苦守候。
那时的南次的确是这么想的。
——
南次可能是吃错药了,才会跑去找南希说心里话。
他跟她说,他知道丽丽的伤不是狼崽咬的。
他跟她说,只把丽丽当作妹子。
原本只是心里烦闷,想找个人随便抱怨两句,南希却一脸认真地问他:「你就没想过找个女朋友什么的,让她彻底死心?」
南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问他几岁了,问他介不介意异地恋,还说要帮他的忙,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南次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以为南希所谓的帮忙,是指成为他的女朋友。
哪怕只是假扮的。
所以他才会犹豫地问出口:「你要……怎么帮我?」
他从没有过这么不干脆的时候。
可南希却说:「我有几个朋友,她们人虽然在美国,但都是那种为爱勇闯天涯的性格,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介绍,要是互相看对眼了,你们再……」
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身上,扑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期盼。
「不用了,我不想认识你朋友。」南次冷淡地说。
南希眯起眼睛看他,冷冷地问:「你吃错药了吗?」
南次勾了勾嘴角,笑容讥讽:「我可不就是吃错药了吗?」
竟然会以为她对他也有好感。
两个人就这么不欢而散。
没人预料到故事将在明天发生翻转。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峰回路转,剧情永远触底反弹。
他们总能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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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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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次番外: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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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G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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