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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贫穷是种罪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670 更新:2026-06-08 14:14:39

贫穷是种罪过

往事如烟:那些被风吹散的爱情

16 岁离家,我曾对着发小豪言壮语:「等我混好了就回来。」

但其实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记得当时刚学会上网,qq 签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而现在,我总是自嘲自己是个单身汪。

不仅没有出人头地,唯一的发小也失去了联系。

流连过多少城市,早已不止三过家门不入。在火车的嘈杂里浅眠,在北方廉价旅馆的冬日里瑟瑟发抖,在南方的一个火车站,瓢泼大雨让我像只落汤鸡。

但那不重要了,那时候我还有伟大的梦想,不具体,却很明确。

就是要出人头地。

我想我这辈子如果不快活,就怪读书太早。

从小就喜欢看各种作文书,初中以后疯狂迷恋红楼梦。

缠绵的忧思。

这一度变成我的困扰。

我看不起一个多愁善感的自己,连带着看不起所有悲观的人,尽管他们的故事是那么那么动人。

听听罢了。不要在我面前抱怨。

没有什么比背负着「有朝一日权在手,杀尽天下负我狗」的梦想在流水线上机器人一样反复把一个零件装到盒子里的人更可悲。

所以我不断奔跑,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在一次高烧之后,躺在逼仄的租房里,生扛,因为医院不是穷人去的地方。

我就是穷人。

我一下子顿悟,其实所有城市都一样。

无处可逃。

我把自己交给了林涛。

原因很简单,在我捉襟见肘时,他像大侠一样义薄云天地带着我去了医院。

我至今赶感激他的 800 块钱。

在陌生的异乡,在一个陌生的并不难看的男孩子面前,我以为碰到了传说中的爱情。

为什么说我以为,当然是因为结局不大好了。

但生命中的灰暗太多,所以习以为常,而光亮太少,所以念念不忘。

现在想来,所有无常,不过平常罢了。

我这么说并不是我已经垂垂老矣,相反,今年我 26 岁,离家 10 年了。

早已知道羞愧的年纪。

再也不会发着老气横秋的誓,做着一步登天的梦。

但其实,我已经不那么缺钱了。

可是梦里还是很穷。

是一到下雨就漏水的房子,一到冬天就生疮的手脚,是买不起感冒药在课堂上一直咳嗽,老师的责怪和同学的哄笑。

人群可以分为三种——多数人,少数人,另类。

我就是那个另类。

我没有朋友,这可能是因为我为人太刻薄,总是一不小心就窥探了人性凉薄的原因。

可惜那时候不懂沉默,年轻的血液时不时沸腾,灼伤了粉饰的外衣。

在我终于学会低调时,一直铭记一句话。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因为贫穷,我对人情世故的凉薄早已不再浓墨重彩地去描述。

年少时,我并么有那么痛恨贫穷。

只是人家可以吃到食堂里最新鲜的菜,而我连最便宜的泡面都吃不饱。只是因为人家有合适的色彩靓丽的衣服,而我永远穿着别人剩下的稍微干净的衣服。

独自骄傲的心也曾收到过伤害。比如早熟地喜欢一个男生,却被他那种看乞丐一样的嫌弃眼神生生逼成了仇人。至今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却不记得当初喜欢他的理由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怨这个东西。

等我懂了,人生的悲剧才真正开始。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初二那年,班主任充满怜悯地要我回家一趟。

奶奶去世了。

我从来没有真切地去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孤独。尽管奶奶的身体不好,她颤颤巍巍地去种地,步履蹒跚地把花生一点点提回家,她越来越少的睡眠。

我想过她会走,却不是这样一个普通平静的下午。

我到家时,家里坐满了人。

这是风俗,村子小,谁家有人走了,都要去关怀一下。

我看到那扇和奶奶一样颤颤巍巍的房门,耀眼的白布裹出一个人型,床头还有一个钟。

每个人都看着我,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哭。有人说:「这孩子真是白疼了。」

我只是坐在奶奶旁边,我想要拉一拉她的手,有妇女阻止我。

我就这样静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害怕。

我想把头靠上去,躺在奶奶的怀里。我还想看看她浑浊的眼里是不是真的再也没有我的倒影。

但我能做什么?

我像个傻掉的白眼狼一样。

村长爷爷和我们是本家,又是长辈。村长奶奶拉我去她家吃饭,我不走。

最后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一大碗饭,上面盖满了鸡蛋和肉。

破旧的房子里灯火通明,直到那晚充满了悲伤的饭彻底凉去也没有人把它端走。

我想如果我吃了,村长爷爷和村长奶奶肯定就该让我睡觉,而他们也要走了。

就这样,直到半夜两点。

爸爸回来了。带着陌生的风尘仆仆。

那是一个气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他一进门就哭得不能自已,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她尖声地嚎啕,响彻整个村子。

但我至今没有看到过她的一滴眼泪。

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坐在我原本坐的地方,耳边冲满了一声声悲痛的哭喊。

村长奶奶摸摸我的头:「英子,这是你爸爸,还有你妈妈。」

我怯怯地和男人对视一眼,他搂着我,哭啊哭啊。

然后村长爷爷叹了一口气,我明明看见他微微地朝着爸爸的背影摇摇头,和村长奶奶一起回家了。

我说:「我不想睡觉。我要和奶奶睡。」

爸爸站在我面前,既没有摸我的头,也没有拍我的肩:「胡说。以后你要一个人睡觉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左边的耳房是睡觉的地方,右边的正用来安置奶奶。

最终我还是睡在熟悉的床上,棉被是奶奶亲自絮的,上面有各种布料的布丁,我伸直了腿,像以往起夜一样往旁边碰碰,一片冰凉。眼泪就这样突然崩溃,胸口有千斤的石头压住,愣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一个护士姐姐告诉我,不要乱跑。

从没有来城里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直到爸爸来安排我出院,奶奶已经住在我家地里的一堆土里。

爸爸给了我一张卡,嘱咐我要懂事。

我说我不会用卡。他带来的那个女人「啧」了一下嘴。

是那种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抱着手背,轻轻发出来的一个单音节。

爸爸带着我进了城。那个女人戴着墨镜引来许多人的侧目。

直到我终于可以自己操作流程。爸爸才把我送回家,那个女人没有回来,她说她要住酒店,好好洗个澡。

我想,洗澡还不容易,为什么非要去酒店。

但爸爸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他带我买了衣服,我第一次不是在集市的小摊上买衣服,营业员给我介绍的时候我一直脸红局促,像一个被捉住的小偷。

爸爸问我哪个好看,我说都好看。

然后我有了第一条漂亮的裙子。

但我从来没穿过。

因为我害怕同学们突然传过来的目光。仿佛在说:天啊,她居然有条粉红的裙子。

然后爸爸说他回家。

他说,回家。

我乖乖地点头,目送他远去。他似乎回头了,又似乎没有。

此后周末回家,我都需要从脖子上取下大门钥匙打开那把沉重的锁,把所有桌子椅子擦一遍,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再把从小店买回来的鸡蛋煮一碗。

奶奶头七的那晚,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窗外走廊里昏黄的路灯。听说那天刚走的人会回来看看。

但我一直没有见到一点动静。直到天光。

我想那天她应该是回到家里了,因为学校太远,她赶不来。

天气渐渐热,我依然盖着奶奶留下的大棉被。

突然窗外传来声响。

我警觉地竖起耳朵:「谁啊?」

没有人回答我。

但我看到一点刀锋从木窗中间的缝隙透出来,自下往上,一点点撬动木拴。

我拿起地上泡脚的水盆对着危险的窗户泼了出去,水花溅了我一脸。我颤抖着嗓子尖叫:「有小偷啊!有小偷啊!救命啊!」又摔出所有能摔的东西发出绝望的声响。

那刀锋不知何时隐了出去,远远的有乡亲被动静吸引过来。

他们看了窗户外面,也看了家里,说外面的青砖上有一个大脚印。

我哭得不得了,他们看着我,我该看着谁?

我至今不知道那晚是谁。但这事很快传开,我也曾在路过别人的房子时,听见别人的议论。

「那孩子大了,难保没人惦记。」

「哈哈,不是你家那位吧?」

「瞎扯,没准那鞋印是你家那个留下的呢?」

……

我感到一阵寒冷从脚底袭来,是啊,家徒四壁,真的有小偷也不会在周末时来了。

我去了地里,看了奶奶。

我摸摸墓碑,冰凉冰凉的。

我想我可能很久不会回来看她了。

但学校也呆不下去了。那些家庭美满有父母称赞的小霸王,见到我都要嘲笑一番。

其中好像还有我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子。

「看她那样,骚货!」

「别这么说,人家魅力不小呢。你不知道天天晚上有情郎爬她家窗户啊?」

……

我想我应该是红了眼的。

但我低着头,一路跑过人满为患的走廊。不知谁伸出一只脚,我摔得很惨很惨,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地哄笑。

我想拿砖头拍,但我回头,所有笑脸如出一辙,我该拍谁?

我借了班主任的手机,在操场上打通了铭记于心的号码。

「爸,我不想读书了。」

「瞎说什么?不读书干嘛?」

「我就是不读了!」我喊道。

我得到了一笔巨款,整整一千五百块。

我走的时候,买了一个皮箱,把我所有的衣服都装了进去。

北上。

那是唯一一次有人在火车站接我。爸爸叫我来找他。

然后他安排我进了一家工厂,然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工作很简单,一条流水的带子,我只需要把一个陌生的零件套上塑料包装放进盒子里。

没有人给我好脸色,尽管我手很快。但我没我手机,不会上网,不会坐地铁,也不知道屈臣氏不仅仅是饮用水的名字。

我是个可笑的土包子。

半年以后,我想我要离开这里了,我有了手机,也不用穿别人的旧衣服了。

走的那天我把写了第一条 qq 签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但我去过多少城市,换过多少工作了?终于成了一个无从记起的数字。

一面想着择一城终老,一面不停地南来北往。

磕磕碰碰的痛至少能证明在活着。

直到一个人病倒在江南的冬日里。

林涛原本是我在找工作时认识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我在电话里说:「没事,有好工作你先去。我过几天就好了。」

他从中介那里找到我的临时住址,二话不说拉着我去医院。

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爱上他。

一个漂泊无依的少女,一个危险的尝尽孤独的年纪,一个没有温度的世界。

突然有个男人塞给她烛光,足以照亮世界了。

这是 26 岁的我回忆这段感情的时候想明白的。

我们在一起的半年,我没有想过下一个城市的模样。此时我也能熟练地挽出丸子头,在脸上擦一点 bb 霜,穿上高跟鞋也不会崴脚了。

有希望的人永不老去。

林涛曾经问我,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

奶奶说妈妈是跟着别人跑了。而爸爸,他在别的城市有了家,仅仅在奶奶去世的时候见过。

你说是什么样的人呢?

林涛摸摸我的头。

这一摸好像我应该做出一个悲伤委屈的表情。

我说你会不会为了有钱女人抛弃我啊?

林涛说,怎么会?

但是我们还是分手了。

我突然厌倦了漂泊的日子。这就像一个一直吃老冰棍的孩子,突然有人给了她一根彩色奶油冰淇淋。从此那新鲜美妙的滋味成了一个难忘的渴求。

林涛首先把贫穷的问题具象。

我们都没有什么文化,每个月拿着 3000 的工资,非常知足。

现实总会把安于现状的人逼得寸步难行。

他父亲从高处跌落,昏迷不醒。

林涛接到电话的时候焦急地问我们还有多少钱?

然后他拿着所有存款回了老家。

打电话来,每次都是「不够啊,不够。」

我想总要做点什么。

把钱打到那张卡上。林涛似乎在哭:「我爸成植物人了……英子。」

我说,总会过去的。

后来我告诉他,我下班后一个人在天桥摆地摊,占了别人的位子被骂了祖宗十八代。不知道交保护费被人家掀了桌子。被几个猥琐的中年男人逼得一点生意也没有。

我说你他妈的王八蛋。

我想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总要说那么多话,喜欢把心掏出来一片一片解剖给别人看。经历多了,就明白这种行为有多么幼稚。

阅历这词,两个字,轻轻概括了所有风雨交加的故事。

林涛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问我。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他说他订婚了,女方什么也不要,还买了房子,更能够给他一个体面的工作。所以我能不能懂事一点?

他说的这些理由,第一次让我痛恨自己的贫穷。

为什么最后打败我的是这个理由?难道我的心已经被他估价?

我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因为到哪里我永远是个穷人。

我会喝很多很多白开水,亲带雨伞暖穿衣。因为茫茫人海,我不想再独自病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到今天,我也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发愁的女孩。

我小有资本,只是年龄越来越大。

许多人问我,为什么你还不回家?为什么你还不成家?

为什么呢?

我那么忙,早晨要去卖早餐,中午要去学外语。晚上还要去天桥摆摊,午夜去工业区卖宵夜。

越来越有经验,人也越来越沉默。附近的小贩也都认识了,他们对我也慢慢热络起来。只是没有人知道,我那么重的烟瘾。

我有了一个小小的奶茶店,赚那些年轻人的浪漫钱。银行卡里的钱不知不觉地膨胀起来。

人人都说我是个大胆的女孩。我笑笑。

哪有人天生大胆。如果不是被惯出来的,就是被逼出来的。

还好,总算出头了。

在我回家的时候。很多人已经不认识我了。

当初唯一的发小也嫁了人,我说过的豪言壮语终于随着她的离去烟消云散在这片梦魂牵绕的土地上。房屋已经坍塌。我去了地里,奶奶的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我从附近的乡亲手里借来锄头,挖了一些土,亲手添了上去。

村长爷爷已经去世,村长奶奶佝偻着腰睁着浑浊的眼看我,说:「要是你奶奶还在就享福了。」

我给她磕了头。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城里,城里已经大变样。我用身份证登记了酒店。突然想起当年,爸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说她要去酒店里好好洗个澡的话。

酒店的大堂经理,正是当初那个我喜欢过的男同学。

他看着我的身份证,说:「是你啊?」

时隔多年,大家都有了成年人的客套和聪明。

我们互相寒暄几句,然后他一路送我到电梯,末了,称赞我很漂亮,为什么不在老家安家。

我笑而不语。

我决定去参加爸爸儿子的婚礼。

第一次来到他们的这座县城,爸爸亲自来接我。他胖了许多,背也驼了,发也白了。

「英子,你都这么大了。」他浑浊地说道,咳嗽起来。

我拍拍他的背:「爸,你也老了。」

我找了那么多话来说,问他的近况,问他妻子近况和婚礼的事情。

我知道沉默对他来说是种惩罚。

他的一生已成定局,再责怪也于事无补。

我想我这一生,还有千万种可能,何必非要纠结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我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爸爸的妻子和儿子对我都十分客气,满满的一桌菜。甚至留我在家住。

婚礼的那天,我送了一个大金镯子给新娘,她比我小那么三岁,还是四岁。她说:「谢谢姐。」

到了走的那天,爸爸咳嗽得越来越严重了,他坚持要独自送我。

在路上我说:「爸,要注意身体啊。」

爸爸说:「我知道。英子……」

「嗯?」

「看到你这么懂事,我就安慰了。你不知道爸爸心里多难受。」他说着,不看我的眼睛,我看到他取下老花镜擦了擦眼。

他说英子,你要是结婚了,告诉爸爸一声。

我点点头。

的士上了机场高速。爸爸伸出手,像是要握一握我的手,又抬起来,像是要摸摸我的头,最后只是轻轻帮我弹掉了肩上的灰。

我想他此时该有多么难受。

但我能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罢了。当年他为了娶一个城市妻子,过上和老家天壤地别的生活,不惜舍弃老母和女儿,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各自匍匐在各自的纷扰里。

他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他。

每个人的路走到最后都剩下雷同的孤独。何必再相互为难?

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补丁,白眼,嘲笑,孤立。

谁能保证一生没有碰到过?我不需要那样用怪罪别人来做一个可怜的理由。

毕竟我还好。很好。

林涛突然联系我,说要还我的钱。

我已经不记得那钱的数目,但他说:「我给你两倍,你也不容易,算是感谢吧。」

他问我结婚没有,我说还没。

他说没结婚好啊,还是没结婚好。

我们中间已经隔了那么多世事的怨气。

他执意要来看看我。

小店已经有了规模,在众多繁华的高楼和霓虹争宠的城市,这当然不算什么。

但是我明白,这在我的人生里是多么伟大的里程碑。

林涛调侃:「你说当初要是没有那些事,我们会不会有另一片天空。」

我想,哪有那么多如果。

林涛断断续续,斟词酌句地将他当时的处境一一说来。

我听得出那一抹真诚的歉意,但那太迟,彼此都已被现实染透,还何必怀念最初。

不要在我面前抱怨。

林涛说:「要怪,就怪穷怕了。」

我说是啊,太穷了。

心穷,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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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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