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权衡人物和情节的比重

权衡人物和情节的比重

揭秘一部小说的诞生：24 堂课帮你成为写作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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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更无用的写作课，我是雨落荒原，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的内容是「人物和情节：比重如何权衡」。

在之前的两节课中，王小麦老师详细向大家展示了情节的设置和人物塑造的方法，相信大家都有所启发。今天，我们来谈谈人物和情节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人物推动了情节，还是情节塑造了人物？人物和情节哪个更重要，比重该如何权衡？构思小说的时候，应该先设定人物性格还是先想好情节？下面来为大家一一解答。

关于人物和情节的关系，我们先来看几个例子。

第一种类型是完全不考虑情节，用情境代替情节。

对于惊悚小说大师史蒂芬·金来说，他并没有给情节构思留位置。他是这样说的：「我不信任情节构思有两个理由：首先，因为真实的生活多半是不经构思的；其次，因为我相信情节构思和真正创作的自发性是互不相容的。在我看来，好作家唯有不得已时才求助于情节构思，而愚人却把它当作第一选择。这种构思出来的故事通常会令人感觉造作不自然。」

听上去，他的观点还是蛮激进的。先别急，我们来看看史蒂芬·金是如何在不构思情节的前提下创作小说的。

「故事的所有细节和情节都不是来自精心的设计，都是出自天然，从开始的情境之中自然发生。只要情境足够强，就会让情节设计完全失去意义。」在这句话中，他提到一个词——情境，王小麦老师的课程中也曾讲到过这个概念。

下面我们用具体的例子来谈谈什么是「情境」。

比如，在史蒂芬·金的小说《撒冷镇》中，设置的情境是这样的：如果吸血鬼入侵了某个新英格兰小镇会发生什么？

在《绝望》中，情境是：如果内华达州某偏远小城里一个警察突然狂性大发，见人就杀，会怎么样？

《多丽蕾丝·克莱波恩》的情境为：如果一个清洁女工逃脱了谋杀丈夫的嫌疑，却又因为另一桩她没犯的杀人案受到指控，会如何？

在《酷咒》里，情境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年轻母亲和儿子被一只狂犬病狗追着，困在他们抛锚的车里，会发生什么？

大家会发现，史蒂芬·金所谓的「情境」其实就是一系列假设，将人物放到某种困境中，然后观察他们如何竭尽全力脱身。

第二种是人物至上型。

福楼拜在创作《包法利夫人》的时候，在给情人的信中曾说道：「写这本书的困难是缺乏所谓的趣味性。这里没有什么情节。不过我坚持认为，人物形象就是情节。」

《包法利夫人》本身是一部关于庸人的小说，很可能写出来之后会使人觉得枯燥乏味，于是他决定写一部艺术品出来。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曾这样评价福楼拜：「一个具有福楼拜那种艺术才华的大师，构想出一个肮脏的世界，里边居住着骗子、市侩、庸人、恶棍和喜怒无常的太太们。这位大师将这样一个世界写成一部富有诗意的小说，一部最完美的作品。他靠的是艺术风格的内在力量。」

我们先来看看主人公爱玛·包法利的形象，她是一个聪慧、机敏的人，受过比较良好的教育，但她的心灵确是浅陋的：她的魅力、美貌和教养都无法抵消她那致命的庸俗趣味。她不诚实，说谎成了她的秉性。在这样的性格之下，包法利夫人才会有接下来的两场如癫似狂的风流韵事。

第三种是情节优先型。

这样的小说大多是一些用跌宕起伏的剧情来吸引读者的类型，比如推理悬疑、武侠、通俗历史小说等。一些走到结局才真相大白的推理小说，依赖于情节的巧妙复杂来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吝惜于在人物性格上下功夫。这种单纯讲述故事，对人物的刻画比较马虎或者比较粗略，当然也有存在的价值。事实上，不少闻名于世的好小说就是这么写的，比如：《基督山伯爵》。

这部小说讲述了 19 世纪一位名叫爱德蒙·邓蒂斯的大副受到陷害后的悲惨遭遇，以及日后以基督山伯爵身份成功复仇的故事。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处处出人意料，具有浓郁的传奇色彩和强烈的艺术魅力。

《基督山伯爵》其实是一个传统的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故事。大仲马塑造的爱德蒙·邓蒂斯是一个超凡的英雄人物。他敢爱敢恨、豪爽、聪慧过人、饱经沧桑，以及不可思议的执着，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缺点，是一个完美的人。这样的人属于王小麦老师讲到的扁形人物，在小说中性格没有发展，并且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读者更多的是记住了这个复仇故事，而对人物本身反而没有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第四种是无解型。

对于情节和人物哪一个优先，侦探小说家劳伦斯·布洛克认为这个问题无解。他认为一本书可以比较紧抓情节或者人物展开，不过两方面通常都是在书籍成形时，一起变得具体。他在开始下笔之前，即使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计划外的枝节还是会发生在情节安排中，而且常常会创造出新的配角。

举例来讲，假设我们的主角在旅馆找人，但他找的对象出去了，于是他跟旅馆前台的工作人员发生了一段对话。也可能是为了特意告诉读者某些资讯，或者单纯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日常内容。我们可以让前台工作人员成为一个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人物，TA 是男是女、高矮胖瘦、话多话少都可以由作者来决定。

还有，当主角接触他的时候，他正在做什么事情呢？在工作、在玩手机、在发呆还是在跟别人讲话？作为作者，我们可以迅速地、凭借直觉写下这个人物的状态。虽然这样的小人物或许不会影响一部长篇小说的走向，但对于整体而言，所有的性格描写都扮演了重要角色。

由此可见，关于人物与情节孰轻孰重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侧重。但关于人物和情节的关系，我们一定要重视两个原则：第一，情节的设置要与人物的性格相吻合；第二，围绕着人物形象的发展，情节要完整，有伏笔和呼应。

下面我们以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来分析人物和情节的关系。

首先，谈谈情节的设置要与人物性格相吻合。

毫无疑问，安娜是世界文学史上最富有魅力的女主角之一，她年轻、貌美、高雅、本性善良，但又注定有着悲惨的结局。在她很年轻的时候，由姑妈包办嫁给了一个事业辉煌的官僚。安娜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圈过着知足的生活。她深爱年幼的儿子，尊敬比她大 20 岁的丈夫。她生性乐观开朗，享受着生活带给她的种种表面乐趣。

在一次去莫斯科的旅行中，安娜遇到了伏伦斯基并不可自拔地陷入爱河。在情节的安排上，安娜的内心充满挣扎和煎熬，一方面，她狂热地爱上了伏伦斯基，感到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她心中深刻的道德感又谴责这种背叛行为。安娜无法像书中另一个人物培特西公爵夫人那样，秘密地进行自己的风流韵事。这就凸显了她性格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特质——诚实，所以无法做出偷鸡摸狗的勾当。

安娜与我们上面提到的爱玛·包法利形成了鲜明对比。爱玛是一个思春的村姑，秉性不诚实，她可以沿着破败的墙头蹑手蹑脚地爬上情夫的床。而安娜则把她的全部生命都献给了伏伦斯基，甚至同意离开自己深爱的儿子。而爱玛是不会体会到与孩子分离的痛苦的，她策划与情夫罗道耳弗私奔的时候，压根没把孩子放在心上，所以说爱玛是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挣扎可言的。

因此，在情节的安排上，安娜向丈夫承认了与伏伦斯基的私情，离开丈夫。而爱玛则一直欺骗丈夫，为了和情夫相会简直不择手段。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情节的设置要彰显人物性格。比如安娜的哥哥奥勃朗斯基公爵，他出轨法国家庭教师的事被妻子发现，吵架之后，与妻子分房睡，早上快醒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原文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哦，对啦……阿拉宾在几张玻璃桌上摆宴席，桌子都在唱歌……桌上还有些小小的长颈玻璃酒瓶，可这些酒瓶原来都是女人。」

奥勃朗斯基的梦不合逻辑，是一个非常愉快的乱梦，但这种情绪与现实却不合拍。他一觉醒来，不是睡在妻子陶丽的床上，而是被流放到书房沙发上。托尔斯泰通过梦境十分巧妙地将奥勃朗斯基的性格揭示出来：无忧无虑、浅薄、追逐女人、贪图享乐。

讲到这里，顺便说一句，我们一定要注意避免一种情况——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人物做出不符合自身性格的事情。比如，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不大可能跟别人动手打架，但如果附加上一个条件，比方说对方伤害了他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保护孩子挺身而出就合情合理了。

第二点，我们来讨论一下围绕着人物形象的发展，情节要完整，有伏笔和呼应。

《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与伏伦斯基在火车站相遇没多久，火车站突发一起事故，一个看路工被火车轧死了。当时，安娜打听能不能为他的遗孀做点事，伏伦斯基马上给了死者家属 200 卢布。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给安娜的献礼。

小说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进进出出的人们仍在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死得多可怕呀，」一个路过的绅士说，「据说他被碾成两段了。」「恰恰相反，我以为这是最简单最快的死法。」

大家看，安娜显然是碰巧听到了这句话，沉淀在她的脑子里，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当小说进行到尾声，安娜认为失去了伏伦斯基对自己的爱情，于是打算用自杀惩罚对方，这颗种子便萌发了。

当天，她本打算坐火车去找伏伦斯基，自杀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一辆货运火车正在倒进站。站台震动着。突然间她想起那个被轧死的男人。于是她知道了她必须要做的事。」

由此可见，托尔斯泰巧妙地将安娜的命运与火车滚绑在了一起，这两次死亡是彼此呼应的。

而《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同样是出轨的女人，同样死于自杀，而她自杀的方式也在小说中留有伏笔。一天，药剂师郝麦告诉爱玛她的父亲去世的消息，爱玛在药房那里偶然发现一只蓝色玻璃瓶，里面盛着砒霜。这一幕的妙处在于，向爱玛传递的真正信息，她心里留下的真正印象是：有一瓶砒霜在药剂师那儿，钥匙在助手朱斯丹手里。但当时她还沉浸在偷情的欢愉当中，不会想到死。这个信息与老包法利之死交织在一起，将长期留存在她的记忆中。当她被商人勒乐逼债时，她求助无门，想到了死。

她从朱斯丹那里拿到钥匙，「钥匙在锁眼转动；她一直走向第三槅架，她记得明明白白，抓起蓝罐，拔掉塞头，伸进手去，捏了满满一把白粉，立时一口吞下。」

从安娜和包法利夫人的悲剧结局，大家可以看到托尔斯泰和福楼拜在安排情节上有异曲同工之妙，情节非常完整，并且都设置了伏笔和呼应。

另外，大家可以再思考一个问题，同样是出轨，同样是自杀，但安娜和包法利夫人带给我们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安娜追求的是爱情，而包法利夫人只是一次又一次沉湎于肉欲，安娜的死是因为爱情的消逝，而包法利夫人则是因为无法偿清巨额债务。两人的命运虽然相似，但本质却迥异。

好了，总结一下，满足了「情节突出人物性格」和「情节完整」两点，大家就能掌握好人物与情节的关系，设计出令人信服的情节。

就我个人而言，在有了一个小说点子的时候，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在头脑中勾勒出主角的性格特征。在这个基础上，情节才会生长起来。所以，我更倾向于好的故事永远是「人物推动情节」。

读者想读一本小说的主要原因就是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而读者之所以在乎接下来的事情，则是因为作者描写人物性格的技巧。也就是说读者对人物产生了兴趣，引起了他的共鸣，他急切地想知道人物的命运走向何方，会不会摆脱困境。所以说，好人物是读者阅读的驱动力。

那么，如何来塑造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呢？

侦探小说家劳伦斯·布洛克会为笔下的主人公写一份备忘录，即关于这个人的各种事情。比如他创造的马修·斯卡德这个经典的私人侦探形象。他是这样为人物立传的：

「他精疲力竭，当过警察，曾经跟老婆和小孩们住在郊区，做过老练的侦探，也以小规模贪污来维生。接着，他某天下班后，在阻挠一桩酒店抢劫案，他的子弹弹飞，杀死了一个幼童。斯卡德从此痛苦地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心中对于存在产生极大的不安。他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和小孩，搬到曼哈顿一个隐蔽的旅馆房间，辞去警察工作，开始有上教堂点蜡烛的习惯，变得严重酗酒。他有时会以非正式及无照的私家侦探工作来赚钱，运用他在纽约市警局的人脉，以消息灵通、倔强的特殊警察直觉调查案件。」

大家可以看到，这份人物备忘录可以说相当详尽，列举了人物的优缺点、背景、家庭关系、职业变化、重大挫折、心理状态、生活方式等等。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这种方式，为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写备忘录，越详细越好。其实，在备忘录中，已显现出情节可能涉及到的素材，比如：酗酒、误杀幼童、上教堂点蜡烛、离开家庭等等。由此可见，先立起人物，情节将会水到渠成。

下面，我拿自己的小说《对岸》中的主人公之一 π

先生来举例，谈谈人物与情节的关系。

π 先生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我记得有一次在地铁里突然想起他的命运，瞬间感到热泪盈眶，为他的不幸而难受。至少这个人物先把我自己感动了，我相信这也是打动读者的前提。

π 先生这一章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π 先生是初中语文老师，女儿因为白血病去世，妻子也离开了他。在新学期，他发现班上的一位叫费南雪的女生很像自己的女儿，便开始资助这个家庭不幸的女孩。然而，费南雪却敲诈他，他一怒之下掐「死」了对方。之后，逃亡到仙踪森林当护林员。直到 10 年后，费南雪的母亲找到他，并谋杀了他。

这是一个粗略的情节安排，但也仅能反映出 π

先生很少的性格特征，比如：善良。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人物是极度扁平的，体现不出任何个性。所以，在有了大纲的基础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置人物性格。

π 先生是一个善良、慷慨、敏感、细腻、情感丰富、孤独、软弱、被动、优柔寡断、有点话痨的男人。他的婚姻并不幸福，妻子庸俗、追求物质，两人在精神上无法沟通。女儿本是他的骄傲，但却因病去世，对他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他是家中独子，和父母感情很深厚。在资助学生费南雪的过程中，他也怀着私心，把对方想象成自己的女儿，用情过深，使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暧昧。在「杀害」费南雪后，他选择了逃避，跑到深山老林隐居写作。10

年后，费南雪的母亲找到了他，他怀着赎罪的心态踏上了死亡之旅。

这样一来，π 先生这个人物就饱满多了，围绕他每一个的性格特点，可以穿插若干情节。他有优点、缺点、爱憎、兴趣、社会关系等等，如同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一样。

比如关于他软弱、被动、优柔寡断的性格，我安排了两处情节来体现。一处是 π 先生虽然与妻子同床异梦，却始终耗着没离婚，到最后还是妻子先提出分手；另外一处是 π 先生的舅舅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自己明明不喜欢对方，却碍着舅舅的面子而继续与对方交往。

而关于他敏感细腻、情感丰富的一面，我是这样设置情节的：比如他发现费南雪总是眯着眼睛，就带她去配眼镜；注意到费南雪有点含胸驼背，便教她做运动矫正；还有，当费南雪开始疏远他的时候，他变得失魂落魄，在等待费南雪到来的过程中，我是这样写的：

由于这两个多月所受的冷遇，我像个怨妇似的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极度渴望她的到来，另一方面心里又有气，恨不得抓住她一问究竟。我痛骂自己心胸狭窄，想到那些心灵鸡汤文章不总教人「平常心」嘛。试着念咒语似的自言自语了几句「平常心」，发现纯属扯淡，心情根本没有改善。这不自己骗自己吗？为什么要回避负面情绪？每一种情绪自有用途，承认愤怒和悲伤难道是一种罪过吗？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猥琐了？

最后，再跟大家讲讲我创作的习惯，事实上，我并不会把每个情节都在头脑中构思好。要知道，一部长篇小说包含那么多情节和琐碎的细节，落笔之前完全想好是不大可能的。一般来讲，我在前一天才会思考第二天小说的具体情节，甚至很多时候一边思考一边创作。我喜欢让人物自己来讲故事，以创作的自发性展示人物的命运轨迹。

好了，今天这门《更无用的写作课》就讲到这里，希望大家有所收获。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和无用课的学员群里跟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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