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重奏
西游大乱斗
一
「咯啦。」
隔了一道檀木雕花门,寂静的室内忽然传出一声细微的动静。
那是珠玉碎裂委地的声响。
「师父!师父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净坛使者顿时弹了起来,声情并茂地干号了两声,可惜他嘴边的糕饼沫子还没擦干净,显得诚意十分不足。
金身罗汉却是个实诚的,连忙宽慰道:「二师兄莫要伤心,天地万物,都不过循环往复,师父此去也是开启一段新旅程……」
只是他这番安慰的话还没说完,那肥头大耳的净坛使者就僵了僵身子,而后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他的肉身以双目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身上的袍子也变得破败不堪,顿时成了个落魄的胖子。
「嘿,这呆子倒是动作快。」斗战胜佛笑了声,仍旧淡然地安坐吃茶。
金身罗汉原也坐回去吃茶了,却还是看不过净坛使者这东倒西歪的模样,便吭哧吭哧地把他那破败的肉身摆正了。
待他再次坐定没多久,忽地一垂首,仿佛昏睡过去一般,再看,竟也成了须发皆白的老态。
他颈上那串大佛珠子散落了一地,有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斗战胜佛面前。
「咳,」斗战胜佛注视着停在面前的佛珠,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俺老孙倒成了最后一个。」
终于他靠着桌子,也不再动作了。
六道轮回,周而复始。
凡有身形者,皆不可避。
草木零落入泥,世人寿尽入土,即便是九霄云外的天人,也免不了有大五衰——衣垢秽,冠华萎,腋汗流,体臭秽,厌本座。
而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万般结局,都是新的开始。
只是四者均未料到,他们几乎同时经历五衰,然而进入尘世之后,却相隔如此遥远。
那是千山万水也越不过的距离。
二
孙行者。姓孙,无名。
他原是一个弃婴,被街头卖艺的捡去拉扯大了。卖艺师父姓孙,人称老孙,他便成了小孙,还胡诌了个艺名叫孙行者。街头卖艺是个苦活计,好在他很有些耍枪弄棍的天赋,跟着师父学了几年,三五岁就能表演了。而今的少年早已挑起大梁,两人把挣的铜板凑一块儿,也能不受饥寒。
天才蒙蒙亮,小孙就起早弄吃的去了。他刚开门,睡在棚屋外头的小猴就「吱」的一声凑上来,他把手一伸,猴儿就十分默契地爬上了他的胳膊,蹲在肩头看他煮稀粥。
这猴儿还是师父心疼他打小就跟着走街串巷,没什么玩伴,不知上哪弄的。如今它也长成了个讨巧又活络的猴儿,卖艺的时候会捡截树枝在一旁戏耍,很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粥煮好的时候,老孙还牢牢黏在床板上,看模样是要和床同生共死了。
小孙见怪不怪,盛了碗煮好的稀米粥,拿着那磕了道口的碗在昏睡不醒的便宜师父鼻子跟前一晃。
「嗯……嗯?」老孙挣扎着坐了起来,「乖徒儿,再帮为师切一碟咸菜。」
乖徒儿并不想理他,挑着卖艺行头,牵着猴儿,已然走远了。
少年十六七年的人生,被起早贪黑的生计占掉一部分,日复一日的练习占掉一部分,鸡零狗碎的琐事又占掉一部分,剩下那点少得可怜的少年心性便被刻意忽略了。
但再怎么忽略,终究还是少年。
到了寻常杂耍的地儿,边上的算命半仙冲他一招手,那据说因为窥见天机而双目失明的眯缝眼睁开一道缝儿:「人已经来了。」
他点点头,悄声道:「好半仙,中午请你吃饭。」
「人家姑娘究竟怎么你了,」见午饭有了着落,半仙的八卦心顿时蠢蠢欲动,「欠你钱怎么?」
他笑眯眯地顺了顺猴儿的毛:「天机不可泄露。」
小孙托半仙留神的这位姑娘,是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姑娘,喜欢来这边上的茶楼吃早茶,偶尔待上一整天,听听评书相声,嗑嗑瓜子,愉快地虚度一把光阴。
两人都在这一片长大,漫长的年岁里,不知有多少次共处同一空间,但由于生活圈子不同,从来都只是擦肩而过。
专注于杂耍的少年,原本也并未注意过这么一个姑娘。
直到两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和师父正翻着筋斗耍着棍,围观群众里忽然窜出一窝小屁孩,朝他们扔了堆烟雾大声势小的哑炮——后来才知道是另一伙杂耍的看上这块地儿了,故意搞的恶性商业竞争。
彼时围观群众不明就里,好一阵惊叫推搡,尚且没有修炼出大佬气场的小猴吓得满地胡跑,小矮个儿被烟雾一挡,根本注意不到,好悬就要被谁一不留神踩扁了。
少年这头才逮了几个闹事的小屁孩,刚把愣在原地的师父给择出去,回身就找不到猴儿了,急得直跳脚。就在这当口,这位擦肩而过十几年的姑娘出现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小猴捞了起来,然而待小猴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后,却又有些怕了,只得僵硬地擎着胳膊跟随广大群众四下疯跑。
后世有个超人冲天的造型,大抵就是这模样了。
少年瞧着好笑,又觉得姑娘这副模样,讨他喜欢得很。
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在他心里悄然酝酿了两年,不知是三五不时就能碰面还是怎么的,感情竟然不减反升,迫得他终于忍不住要落实行动了。
方才半仙问他缘由,他一是面皮太薄,另一方面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喜欢这姑娘。
……因为她帮我举了个猴?
中午吃饭,半仙眯缝着眼,觑见那位姑娘就隔了两三张桌子,便热心肠地对小孙说:「孙小行者,那姑娘不就是欠你钱嘛,我给你去要回来罢!」
小孙不知这欠钱的误会是怎么来的,只把面前的菜往半仙那儿一推:「我有办法,不劳您费心,吃菜吃菜。」
这一等,就等到了临近傍晚。
半仙看姑娘都从茶楼里慢悠悠走出来了,替小孙发急:「孙小行者,你年纪不大,人是真怂。」
小孙听得乐了,一拍半仙肩膀:「得,帮我看会儿东西。」
他从那点少得可怜的少年心性翻来找去,又难能可贵地扒拉出了几分细心,想,人来人往的茶馆,适合重逢,却不适合初遇。
他要营造一个恰到好处的开场。
姑娘沿着河慢慢往家走,河岸边是连绵的木蔷花,赤红的夕阳散落在水面上。
这就是我钟意的姑娘了。
小孙望着她的背影,再一次意识到。
他这么想着,面上都不由自主地带了笑。黏在他腿边的小猴儿不明所以。
他摘了朵开得正好的木蔷花,塞到小猴的爪子里,然后一拍它毛茸茸的背脊,轻声道:「去吧。」
小猴突然承担了这么个重任,丝毫不虚,握着花颠颠地就朝姑娘跑过去了。
姑娘正缓步走着,忽然觉得自己裙裾被什么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一只猴儿歪头蹲在身旁,伸爪递给自己一朵洁白的木蔷花。
她不由得笑起来,接过花,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回过头。
少年站在几米开外,眉眼间初显的锐利都被温柔的笑意柔和了。
「姑娘,我家小猴儿喜欢你呢。」
然而一个恰到好处的开场,和一个不合时宜的开场,有时候是极其相似的。
相似到叫人无法辨别。
少年仔细地拿捏着分寸,和姑娘闲话几句,便道了别。他不敢在姑娘面前造次,走得规规矩矩,于是没看到姑娘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姑娘望了许久,而后低头嗅了嗅那朵木蔷,叹了口气。
少年因着喜欢,生出了几分细心。但有些事,仅凭这初生的细心是无法觉察的。
他以为这是自己蓄谋已久的「初遇」,小心地斟词酌句,以期营造一场无瑕的邂逅。
但这所谓的「初遇」,于她而言,本就是「重逢」。
若不是始终注视着少年的身影,两年前突发混乱的时候,她怎么能第一时间发现原本挂在他身上的小猴儿窜到了哪里。
她是喜欢听评书相声,但茶楼里就这么几个说书先生,任他们翻来覆去地说,也就是那么几个故事,何至于年复一年地来听。
不过是楼上靠窗的那方小木桌,望下来,正好能看到他干净利落的身影。
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心事,往后也没必要说出口了。
小孙是一路蹦跶回家的,面上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了。到家才发现杂耍行头还在半仙那儿,便和师父打了声招呼,又要一路蹦跶着去拿行头。
师父今天似乎也心情大好,还让他回来时带坛酒,说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庆祝。
「您老人家可真行,成天窝在家里也能窝出好事来?」
「小兔崽子,哪能成天待家里,我也是要跑业务的!」老孙红光满面,忍不住提前剧透,「城北郑家下月嫁女,要请人杂耍,这大单被你师父我接到了!」
喧哗突静,沸油入冰,或是于辽阔开坦的万丈高处,倏然抽走了脚底的石板。
于是他拥有双耳却不可闻,拥有双目却不能视,试图张嘴却哑口无言。
方才道别前,他踌躇再三,还是问了姑娘的姓氏。
「奴家姓郑,家住城北。」
她这样答。
三
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日头毒辣地打下来,只消站十分钟,便能叫人蜕一层皮。
沙生闷头坐在车里,和坐在蒸笼里也差不了多少。
他也知道,他应该下车去阴头里歇一歇的,但是他不敢。
车是主人家新买的,据说是进口洋车,什么「扶他」还是「扶你」的大牌子。他原先只是拉三轮的,是主人家看得起他,叫他学开车。
他怕他现在走远一些,车万一被什么刮了碰了,那怎么对得起主人家对他的信任。
又等了近两个钟头,日头都落下不少了,夫人和小姐才缓步走来。一进车,夫人就皱了眉,但良好的涵养没让她当面苛责什么,只是和缓地问:「沙师傅,怎么不下车凉快凉快?」
沙生觉得说出原因像在邀功,便道:「也不怎么热,就没下去。」
他是诚恳至极的人,从来说不来谎的。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不觉什么,听在夫人小姐的耳朵里,却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但良好的涵养让她们没有戳穿他。
沙生一路小心翼翼地开,认真专注至极,生怕车上的人感到一丝不适,待抵达公馆门口,才终于松了口气。
地上才落过雨,车子跑了一天,零零星星地沾了几颗泥点子。主人家既然把车交给他开,就是把天大的信任给了他。这泥点子,他瞧着不舒服。
上回擦车的抹布放在车库里了,然而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抹布,便想着去厨房的储物柜找找。
主人家已经在吃饭了,从大厅进去得路过餐厅。他想,这样不合适,便从后门绕去了厨房。
储物柜里果然有许多备用抹布,沙生拿了一块,刚要下楼,忽然听见餐厅里有人隐约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偷听不大好吧。
他这样想着,迟疑要走,一贯的思维却突然让他想到——要是他们说的,是自己的错处呢?
主人家向来和善,说话都是温文尔雅的,要是自己真有什么错处,他们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自己呢?
想到这里,他决定先听一听,若真是错处,便继续听下去;若不是,便悄悄离开。
夫人的声音响起来:「……你是不知道,满车都是汗臭味,我和囡囡上车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小姐紧接着道:「我们叫他以后下车待着,他还撒谎说不怎么热,现在正是三伏天,这都不热,那一年里就没有一个热时候了!」
他攥着抹布,追悔莫及。
果然是自己疏忽了,连续几个钟头闷在车里,自己流了这许多汗,必定会有难闻的气味,他竟没想到这层!
要是担心车子,那他下车站在车门边上不就好了,非要窝在车里,让夫人小姐平白闻了一路的汗味。
真是笨!
他正懊恼着,那厢夫人又开口了:「囡囡,你还小你不懂,他就是把这车当成他自己的东西了,得意得很,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一愣。
夫人顿了顿,大抵是吃了一筷子菜,继续道:「你是没看到他洗车的样子,前几天又没刮风又没落雨,非要赖在公馆门口洗车。一点灰都没有的,洗它做啥啦?这就是在冲我们叫板,在显摆呀!我看着就来气,直接叫人把他那块脏抹布扔掉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那天在工地边停了会儿,他看车上落了层薄灰,便想着要赶紧擦干净。主人家把车交给他,他心里那样感激,怎么会有叫板的心思呢?
始终没出声的老爷咳嗽一声:「好了好了,一个司机你们要讲多久。吃饭的时候,别老说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沙生攥着抹布的手一紧。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没有在说他的错处了,他该走了。
但他动弹不得。
于是夫人的声音又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我也不想说的呀,你都不晓得,他今天载我和囡囡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看了多少次后视镜……我看他像是不怀好意的。」
浑身的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抽离了,连带着夏日绵延不绝的燥热。
他慢吞吞地往回走。
原来如此。
他想,原来如此。
不是主人家误会他,而是他误会主人家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给他信任。
沙生候在大厅。
手上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落在了哪里。
沾了泥点子的车还停在门口,他心里又忍不住琢磨,要不要再把抹布找来擦一擦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主人家便吃完饭了,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的他。
他便不再琢磨,走上前,向他们辞了工。
拒绝了挽留,也没说缘由。
临出门前,身后又传来夫人的声音。
良好的涵养使她压低了嗓子,于是那句话就低低地飘了过来。
「平时说什么都装作听不懂,这会儿倒是跑得快,看来是真的心怀不轨,心虚了呀。」
他茫然地呼出一口气,走出了大门。
心脏好似蜷缩不动,又好似如常跳着。
这炎热夏天,于他仅有的彻骨凉意了。
四
「老板,半斤山羊肉,一百杂串儿,一打鸡翅尖,俩烤腰子,素的意思着来点儿。」来人是个瘦高的竹竿子,他熟门熟路地拿了两扎冰啤,刚坐稳又慢悠悠补了句,「炸货还是老样子。」
朱大耳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小李,两天不见胃口见长啊。」
小李刚倒了一杯酒,他仔细地沿着杯口吸完快要溢出的啤酒沫,才笑道:「这几天老饿得慌,大概是进入第三次发育了吧。」
朱大耳也跟着笑笑,没多说什么。
尽管他已经看到了趴伏在小李背上,那个细脖大肚的饿死鬼。
朱大耳是个阴阳眼。
他打小就长得不像个跟神鬼搭边的人,全方位诠释什么叫心宽体胖,是个乐天知命的胖子。试想一个面色红润的小胖墩,人们会猜他长大做厨子,却怎么也不会猜他长大跳大神的。
朱大耳不负众望,果真成了厨子。然而他的卖相实在百无禁忌,连鬼怪都喜欢围着他,他烦得很,干脆辞了上班打卡的正经工作,弄了个街头大排档。
一口滚烫大油锅,一溜儿冒烟烧烤架,勉强算是个假冒伪劣的炼狱现场了。
此举果真吓退了大批闲着没事的鬼怪,剩下几个屹立不倒的,他也任由他们留着免费造冷气了。
他这大排档开了十来年,甭管是吃客还是鬼怪跟他拉东扯西,他都听一耳朵就算,只要不碍着他的,他都懒得多搭理。
正所谓一天一冷漠,闲事远离我。
那饿死鬼在小李背上不安分得很,他的四肢细如枯枝,照理说一用力就该断了,然而现下却拖着那硕大的肚子,飞快地攀上爬下。
朱大耳瞥了眼,心道,快了。
饿死鬼一旦附上谁,就会拼命吸食那人的精气神,直到把自己硬生生撑得爆裂,又死一回,而被附身的那人精气神一散,也活不成。
这位小李是店里常客,来了有三五年了,也不知最近上哪儿惹了这一身腥。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把烤肉炸货一齐端去:「齐活儿了,您慢用。」
边上的老头不满地盯着他,他不以为意,拍拍手回去了。
那是个从小就跟着他的鬼魂,对他是横竖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动不动就张牙舞爪,好在是个哑巴,不然估计能对他从早骂到晚。
按说您看我不爽,就赶紧走呗。他偏不,非得跟着,大抵是沧桑的外表下埋了颗自虐的心。
这时店里又来了位客人,年轻女孩,拖了个大箱子,看模样是个游客。
朱大耳只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店里多是抠脚打闲的大老爷们,难得有小姑娘,何况还是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他整了整衣服,笑眯眯地迎上去:「美女,吃夜宵?」
姑娘点点头,点了几样吃食。一旁的老头不知又被戳到什么怒点,整个拦在姑娘面前,一张狰狞的老脸几乎要贴到朱大耳眼前。
「……」朱大耳选择无视,待烤完端去之后,竟还腆着脸在姑娘对面坐下了。
「美女哪里人啊?」
他的目光越过横在桌上的老头,毫无阻碍地找话茬。
姑娘抬头一笑:「高老庄。」
「高老庄我知道,」朱大耳一本正经,「我本家嘛。」
姑娘好奇道:「你也姓高?」
「不不,」朱大耳摇摇头,「我姓朱。」
姑娘面色一暗:「别说,我祖上跟那位猪八戒还真有些联系。」
「怎么?」
「我是高家第十九代子孙,」她看朱大耳没反应过来,又解释道,「高家,高翠兰,猪八戒强娶的那个。」
此话一出,原本横在桌子中间拼命阻拦的老者忽然不动了,他怔怔地停滞良久,而后悄然滑落一旁,只拿深凹的双眼死死盯着朱大耳。
朱大耳没心思留意他:「还真有这么回事?你没骗我吧?」
「不骗你,这事儿对我家影响还挺大的,不过老一辈都不肯细说,我也只知道个囫囵。」
当年猪八戒跟着唐僧一行人去西天取经了,然而高翠兰却过得很不好。
那样的年头,女儿家的名节是头等重要的。高小姐不仅嫁过人了,而且还嫁了个妖怪,因此沦为高老庄里最津津乐道的笑话。她整日郁郁寡欢,他的老父高太公看不过去,就一个个去找说三道四的人,叫他们不要再多舌了。
变故就是发生在这时候。
高太公和官老爷家的小儿子说理时,那少爷嚣张跋扈,反问道:「老东西,你嫌我多舌,我也嫌弃你多舌。」
他喊来手下,当即把高太公的舌头割了,老人家连回家的路都没撑过去,半道就咽气了。高翠兰闻此噩耗,当即昏死过去,待醒来,已在那小儿子身旁,他道:「我倒要仔细看看,你这下贱的妖怪女人是什么个模样。」
高翠兰沦为玩物,不堪其辱,很快就自缢而死。
好好的人家,落得个家破人亡。
「朱老板,那什么,钱放桌上了啊。」
一旁风卷残云的小李打了个饱嗝,走了。
「哎,您明儿再来。」朱大耳随便应了句,又继续投身于聊天大业中。
这一聊,就聊到了打烊。
「高小姐,我跟您真是相见恨晚,」朱大耳吃得油嘴,说得滑舌,「您明晚再来啊。」
他刚跟人挥别,突然看见平日跟着他的那老头一反常态,远远等在前方,像是特意候着人姑娘似的。
既然是自个儿看上的妞,那这就绝不是闲事了。他一皱眉,拉过姑娘,对她耳语道:「你朝反方向绕道走。」
老头见状,急吼吼地就要跟上去,被朱大耳一把拖住了。
「你这老头,跟着我不算,还想害人家姑娘?」
老头气急,又挣不脱他,一双老眼竟留下浑浊的泪来,他从不出声的嘴张张合合,一截断舌若隐若现。
一些零散的情节被仓促地凑拢到一起,拼出了一个大致的因果。
朱大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松手,老者跌跌撞撞地往姑娘离去的方向飘去。
鬼魂这种东西,但凡怨念未除,在世间漂泊千百年都是可能的。
老者拖着断舌残体,不知彷徨辗转了多少个春秋,终于机缘巧合撞见了朱大耳,从魂魄里识出了他的来历。
然而他生前是个干瘪老头,死后也只是个无计可施的魂儿。老人家想了又想,能做的也只有笨拙地紧跟朱大耳,心道缠他一生,给他添几分霉气,也算是为女儿报仇了。
但那姑娘偏生走进了这家大排档。
那姑娘与自己苦命的女儿极其相似,老者只看一眼,就知是他高家后代。他既阻止不了朱大耳,便一心想要护她一程。
然而来不及了。
那亟待果腹的饿死鬼等不及明天,驱使小李又走了回来,迎面碰上了姑娘。饿死鬼喜出望外,立刻转附到她身上。
一顿饕餮,当即爆裂。
五
他被簇拥在欢呼之中。
保镖竭力拦着汹涌的粉丝,他低头疾走,临上车前,和候在车门边的经纪人说了句什么。
而后他回过头,仿佛褪下淡漠的外壳一般,对粉丝们克制至极地露了一抹短暂的笑容。
乍然掀起的欢呼被隔绝在车门外,寂静之中,他疲惫至极地揉了揉眉心,打开了车载通讯器。
现在已经有人眼摄录技术了,看到的影像只需眨眼就可拍摄上传。他的粉丝有好几个都十分狠得下心,专门动了手术来看他。
这也导致他愈发苛求自己,苛求到分毫。
随着车载通讯器的启动,「实时」一栏几十个新消息弹到他面前。
大多都是他刚才上车的照片和视频,同样的内容,只有角度差异。唯独一个有些与众不同,正在势如破竹地疯涨热度。
他点开那个,视频在他面前展开,正是方才他和经纪人说话的画面。
上传的姑娘在开头附了段几乎破音的激动叫喊:「3027 年 7 月 24 日宣传活动饭拍!独家!得亏我藏在车尾才碰巧拍到的!我们深真的是温柔到让人心疼!」
画面里,他跟经纪人轻声叮嘱:「赵姐,让保安组织疏导一下吧,这么多小姑娘,别受伤了。」
果然。
车门到车尾的距离,果然足够录清他说的话。
通讯器显示视频发布人与他只有 1.25 米的距离,隔了一道单向的车窗,那姑娘兀自沉浸在一无所知的狂热里。
而他长久地凝视着画面中露出笑容的自己。
像凝视一只面目全非的怪物。
「唐深,到家了。」
经纪人的声音。
唐深艰难地睁开眼,像是揭开了面上难掩的疲乏。连轴转的日程让他睡得极熟,不过意识早已先于身体清醒了过来。
跟经纪人道别后,才要下车,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赵姐,顾师傅,今儿因为我个人的要求耽误了大伙儿的时间,对不住啊。」
赵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顾师傅是新来的司机,闻言却是一愣。
艺人行程时间不确定再寻常不过了,这也已经成了他们的业界常识。他之前跟过的几个艺人,别说为这事跟他道歉了,连他的姓都不记得。
他从没应付过这样的场面,忙道:「这怎么能怪您呢,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唐深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向两人点点头,下车往公寓去了。
「真没想到,唐先生挺亲切啊。」车开出百来米,司机突然开口道。
经纪人「扑哧」一声笑了:「老顾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试探个什么劲儿。」
「哎,我这不是……」司机说着也笑了起来,「我就是没见过那么没架子的,老听人说唐深性子冷淡,没想到都是讹传。」
「不懂了吧,那叫『人设』,」经纪人慢悠悠道,「我们小唐命苦,浑浑噩噩混了这么些年,靠去年那个意外走红的男二号才总算是有了点名气,那角色是个苦大仇深的傲娇冰块,公司就叫他维持这种冷淡派头了。」
她说到一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玩意儿……老顾,给你的。」
司机瞥了眼,是个纸袋子:「这什么?」
「新人礼,每次来新员工小唐都会给,」经纪人瞥了眼,「好像是茶叶……还有签名的专辑,我在小唐面前好像提过你特爱喝茶,还有你闺女挺迷他的,他记心上了吧。」
「这也太……这怎么行啊?」
「拿着呗,这有什么,」经纪人见怪不怪,「小唐不好意思自己给你,托我给的。来了咱们这儿,以后有的是各种礼物,你习惯就好。」
「啪。」
唐深关了门。
墙上的家庭一体化系统柔声询问他是否要开灯,他没有搭理,在黑暗中径自来到客厅,手动打开了电视机。
画面中的角色像是等候已久,不疾不徐地开始演绎属于他的戏码。
他盯着屏幕,嘴巴无声地一开一合。
和角色所说的台词一字不差。
这是他第几次重温这部电视剧了呢?
记不清了。
自打他因为这个角色突然走红以后,成千上万的人汹涌而至,开始好奇他本人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他之前默默无闻,即便参加了什么节目,也只是站在一旁的人形看板旁,大家搜不到有效信息,便开始紧盯着他接下来的动向。
唐深不负众望。
他站在万人审视中,冷淡又内敛。
有什么会比喜欢一个角色而去关注真人,却发现真人和角色是同样的性格更让人激动呢?
演绎一个全然不同的人格是很困难的。他反复琢磨自己在剧中的角色,揣摩角色的一言一行,假想遇到不同的情景,这个角色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甚至举一反三地把角色缺陷也弥补了。
「怎么会有人和角色性格一样啊,装的吧?」
「不要把我深和角色混为一谈!我深比角色更美好!」
狐疑的人们揣着找漏的心,看他的采访,看他的综艺,看他的饭拍路透。
这个时代的通讯系统已经极其完善了,艺人的相关资讯都被分门别类归纳整齐,一个不落,只要有一点污迹,就会永恒地暴露人前,无法抹杀。
可是,毫无破绽。
公司以为唐深的成功是由于他们提出的「冷淡人设」计划,殊不知要等他们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再行动,一切就都太迟了。
唐深探寻着众人的期望,一步步塑造了一个理想的「唐深」,他从容冷静地站在聚光灯下,谁也不知道他为了演绎这番从容冷静付出了多少。
谁也不知道。
然而一个人再怎么竭尽全力,精力也是有限的。
唐深一朝翻身,接到的通告源源不断,为了能够完美应付各种场合,他几乎是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压缩到了极致。
疲惫。
第二天,他刚拍完一本杂志的封面,就要赶往下一个访谈节目,满心都是不可言说的疲惫。
「小唐,行程改了,」刚打算眯一会儿,经纪人便对他说,「下个月的真人秀综艺提到这两天了,咱们现在就过去,访谈延到下周。」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几近茫然地点点头。
心里独自砌起的高墙随着点头的动作,不可遏制地坍塌倒地。
艺人的行程偶尔是会调动,唐深为了以防万一,从来都是提前做好一周的功课,并且对一个月内的工作做详细了解。
但这是原本在下个月的真人秀。
他一无所知。
变故自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不知是哪个新来的工作人员罔顾规矩,眼睛一眨,上传了一段视频。
「大家看看,这是真的唐深吗?我怎么就不信呢?」
画面里的唐深正在试图通过关卡,面对女嘉宾的刁难提问,他结结巴巴,一点也不从容冷静,倒是脸红到了耳朵尖,活灵活现地诠释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无独有偶,第二天又有人匿名发了另一段视频。
那是拍摄结束之后,唐深和影帝男嘉宾在小道上散步,见到身后没有摄像机跟拍了,他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前辈」,然后像个见到心中英雄的小学生,满怀期待地问:「我能和您握个手吗?」
唐深人设崩塌。
话题一跃而起,霸占头条。
先前偃旗息鼓的人们又蹦跶了起来,争相冷嘲热讽,斥责他是卖人设的骗子。粉丝们在实锤之下哑口无言,只能胡搅蛮缠地偷换概念,企图混淆重点。
一片乌烟瘴气。
唐深躺在酒店的床上,通讯器里不断跳出一条条新鲜别致的花式嘲讽,在他面前如云层般层层积叠,给他强行上了一堂修辞课。
经纪人第一时间就给他打了电话,叫他不要上网。他乖乖答应了,而后一条条地看到了现在。
他还在等待。
「叮咚。」
又是一条新消息,就在它快要被其他消息淹没的时候,唐深看到了它,把它单独拎了出来。
「你们都错了!我爸爸是唐深的司机,我告诉你们,唐深对司机都是一视同仁的关心照顾,是全世界最温柔最温柔的人!什么冷漠冷淡,只不过是公司给他的人设!你们现在这样凭主观臆断 diss 他有意思吗!」
附了他给司机的茶叶,给小姑娘的碟片,还有顾师傅的工作证。
赢了。
他弯弯嘴角,没有再看这条百来字的讯息又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关灯睡了。
只凭一个片面的冷淡性格,是无法长久的。
公司只求一时暴利,没有作长期考虑,但他想得很清楚。
人们都是贪婪的,他们渴求你冷淡又温柔,强硬又绅士,多情又专一,成熟又孩子气,拥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同时缄口不语。
既然你们要,那我就给。
从最开始,他就演绎了两个人设。
从容冷淡的,和乖巧体贴的。
对媒体粉丝「从容冷淡」,对身边的同事朋友掏心掏肺的「乖巧体贴」。
那个让他走红的「冷淡」属性实在太单薄了,总有一天会被揭穿。既然如此,自己何不趁早铺路。
当天空再次亮起,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那些他平时关照的工作人员、明星朋友纷纷站了出来,证明他的确足够体贴,足够诚挚,足够好。
「冷淡」人设是公司的商业要求,甚至有内部人员上传了通知文件的照片。
纷纷扬扬的尘埃终于落定。
真人秀综艺借题发挥,第一期标题取的就是「真假唐深」,粉丝们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开始叫嚷「反差萌」,吃瓜路人有不少路转粉了,黑子们再次无话可说。
因祸得福,他的热度再次上升。
一切如他所料。
结束录制,唐深回到家中,连续几天的伪装让他精疲力尽。
然而自家的防盗门却破了个明显的窟窿。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秘密,用的是密码指纹双重锁,但现在看来,这门好像是被人用电钻硬生生钻开了。
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也好似被钻了个窟窿,从缝隙里潺潺地流淌出来。他屏息进门,像趟过满地不可言说的粘稠脏水。
一个不知道是毒唯还是黑粉的姑娘站在屋里,家庭一体化系统在墙上投影出偌大的画面,显示「所有记录已播放完毕」。
他的记录。
他在客厅里,又是揣摩冷淡角色,又是扮演体贴性格的记录。
姑娘回头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最赏心悦目的风景,弯起眉眼。
然后,眨了眨眼。
人们都是贪婪的,他们渴求你冷淡又温柔,强硬又绅士,多情又专一,成熟又孩子气,拥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同时缄口不语。
当这一切都满足之后,他们便开始期待你的破绽。
六
大千世界,无尽苦处。
爱别离,求不得,忧悲恼,怨憎会。
要让那上天入地的束手无策,忠不违君的心灰意冷,独善其身的作茧自缚,悲悯众生的自顾不暇。
曾经他们高歌西去,除尽沿途妖魔。
可这世间百态,有的却是比妖魔更不尽人意的。
完
文/钨钢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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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04 13: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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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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