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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月之昭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444 更新:2026-06-08 14:14:46

日月之昭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六年谨小慎微的日子里,我以为太子沈琮是我的救赎,可沈玉不过向他撒了个娇,他竟跟我决裂,冷漠得像从来不认识我。

1.

人人都说,太子沈琮有圣人之心,温润如玉,是万中无一的君子。

而拜沈玉可所赐,我的名声可以用几个词来概括:不学无术、恃宠而骄、俗不可耐。是万里挑一的草包。

我不以为意,对仗得这么工整,应该也算天生一对吧?

2.

我与沈琮决裂的那天,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什么狗血的桥段,只是沈玉可向他撒了个娇。

对我从来温柔的沈琮,冷漠得像从来不认识我:「嘉禾公主多次举止失宜,不知礼数。今日又致姊妹失和,就在此静思己过吧。」

我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有什么错。

踩着落日的余晖,我独自一人去了东宫。

沈琮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黄花梨小案前读书,看到我,他皱了皱眉毛。

我端起桌子上的一壶茶举过他的头顶,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就这样兜头浇了下来,流过他好看的眉眼与紧紧抿着的唇。

我听到自己有些疯魔的声音,「太子殿下眼盲心瞎,我来替你洗把脸,明明目。」

「六年前算计太子的是我,痴心妄想被放在心上的是我,今日冒犯太子也是我。」

「去和你的好姨母、好皇妹串通怎么折磨我就是。」

「最好是废了我,抑或是杀了我。我宁愿出宫为乞,也不愿意跟你们这些两面三刀、不怀好意的人再待在一起。」

一壶茶水倾尽,我松手,茶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一个碎片溅起来划上了沈琮的脸。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有些失态的焦急「你怎么了昭昭?」。

我毫无留恋转身离去,幼时的眷恋与依赖,尽数葬送在这个傍晚。

3.

六年前。

我在御花园发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长得十分讨喜又可怜,便偷偷地拿些吃食喂给它。

终于有一天,小橘猫在吃完小鱼后没有立马跑掉,而是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掌。

沈玉可恰巧看见这一幕,她做作地捂着嘴巴,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哎呀,本公主最害怕猫了,看一眼晚上就会做噩梦,还不快把它打死。」

我仓皇失措,苦苦哀求。

可是小橘猫最终还是蜷曲成小小的一团,眼睛和鼻子都渗着血,再没有了呼吸。

也是这一年,我打听到太子沈琮的行程,算准他的必经之路,带着一手的冻疮和满身的青紫晕倒在他面前。

在东宫的软榻上,终于睡了入宫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沈琮正坐在我的床边。

他生得好看,清朗如月,无论何时背脊都挺得笔直。见我醒来,温声问我「有没有好些?」

我可怜巴巴地揪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太子哥哥,我想吃桂花糕。」

沈琮挥手,便有人送了一碟子过来。

供给东宫的桂花糕,掺了新鲜牛乳和果干,我尽力克制着自己,却还是有些狼吞虎咽,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余光中瞥见沈琮有些错愕。

前朝后宫都说他有圣人之心,不但对待下人最是宽厚体恤,对黎民百姓更有悲悯之情。

我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恶趣味的想,不知他看到大将军陆思涯的女儿被接入宫中后一身伤痕的样子,会如何作想?

在他问我伤从何来时,故意目光躲闪地回答道「是我顽皮,不小心从桂花树上摔了下来,掉进了池子里。」

也不知道沈琮到底有没有领会到我的意思,我回去之后惴惴不安了几日。

之后听说太子殿下说近日学到《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十分敬佩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又想到陆将军同样居功至伟又英年早逝,不由悲从中来,送了诸多物件来未央宫,以照拂陆将军遗孤,聊表追思。

宫里的赵嬷嬷翻了个白眼说太子仁德,我踩了狗屎运才能得他记挂。

我长舒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会将送给沈玉可的那些新出锅的点心、时兴的小玩意,或是上好的锦缎,也送来我宫中一份。

不一样是,沈玉可恨不得昭告所有人,而我为了不给自己招来麻烦,只能偷偷地把这些藏起来。

即便如此,在那些凄风苦雨,孑孑独行,恨意在阴暗的角落疯狂滋长的日子里,只有沈琮是唯一的光,是我苦心算计,凿壁偷来的光。

4.

一个月前。

未央宫慌慌张张来了一位宫女,刚进门就喊道:「虢国夫人病重!嘉禾公主,速速随我出宫。」

我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曾几何时,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家世显赫,父母恩爱,又是独女,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

可新帝继位后的第二年,国力孱弱,突厥犯边。我的父亲陆思涯临危受命,率领十万陆家军迎战二十万蓄谋已久的突厥骑兵,呕心沥血,不眠不休苦战六个月,打赢了这场以少胜多、注定名垂青史的硬仗。却因劳累过度,旧疾复发,猝然离世。

偌大的将军府仅留下我与母亲。

圣上哀恸,连发三道圣旨,追封父亲为洪武大将军;封母亲为一品虢国夫人;认我做义女,封嘉禾公主,接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

上天赐予我一切美好的礼物时,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同样,在收回的时候,也没有跟我打任何商量。

我入宫后,孤身一人,没有亲信,没有外戚,但却有一个视我为眼中钉的宠妃之女,二公主沈玉可。

她的生母王美人,与皇后同出王家,皇后是个病秧子没有精力管理六宫之事,王美人便在宫中只手遮天。

然后,噩梦开始了。

在衣食上的苛待是最寻常不过的,令我难以忍受的是她无时无刻的针对和讥讽,我喜欢的她都要夺走,夺不走的她就要毁掉。

为了母亲,为了陆家名声,我只能一点点学会装可怜、扮笑脸,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方能换得一息安稳。

我也问过为什么,为什么沈家的人坐拥父亲守下来的江山,却要这么对待我和母亲?夜半无人之时,难道就不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

母亲病逝后,将父亲留下来的遗物全部交付于我。

我在母亲的灵堂上就着摇曳的烛火看完父亲临终之时的日记,忍不住捂住嘴巴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父亲笔下极尽边关的苦寒和战争的残酷。可是他说无怨无悔,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对皇上尽忠,是他身为臣子刻进骨子里的本分。更何况身后的故土还有我们的家,有他深爱的妻子和女儿。

若是他知道,他誓死守护的皇室对他满是猜疑,他挚爱的妻女被当作皇室挟持陆家军的工具,母女分离整整六年,一个在将军府被软禁,一个在宫中步履维艰,该有多心碎难过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嵌进手掌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就当成全我骨子里的偏执和自我。

陆家满门忠烈在沙场上一刀一枪积攒下来的荣耀不是束缚我的绳索,而是撕破大乾皇室伪善面孔最锋利的矛。

我要让所有欺我辱我之人,全部付出代价。我要看看这世上之人,是否尽是不仁不义之辈。

4.

三日前。

我以将军府的侍卫奴仆都是殉国的士兵家属无法安置为由,带着他们回到未央宫中。

在众人面前,我下令杖毙沈玉可派过来的爪牙赵嬷嬷。

直到她五官开始向外渗血,让我无端想起来六年前惨死的小橘猫。

「笑死,你这小贱人也配给我讲主仆规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杂种罢了,真当自己是什么劳什子公主了。」

「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吧,也敢跟二公主作对。」

曾经带给我无数个屈辱和难堪的人,我杀了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心中的不甘和怨愤并没有消失,反而来得更加气势汹汹。我竟然如此的怯懦和愚蠢,被这样的人欺压了六年?

不,不只是她,还有沈玉可,王美人,王家,皇帝,全部都是罪魁祸首。

赵嬷嬷的尸体刚被拖下去,突然有人通传:「太子到!」

我有些狰狞的抹了抹不知何时涌出的、冰冷的眼泪。

转身猛地扑进了沈琮的怀里。

他安抚地替我擦掉未干的泪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道:「刚刚跌了一跤,太痛了。」

沈琮有些好笑道:「昭昭真是娇气。」

我说:「要是有人欺负我,太子哥哥会为我出气吗?」

他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你那么娇气,谁要敢欺负一下孤就要替你讨十下回来。」

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我耳边打架,一个冷静一个暴躁。

暴躁小人欢呼着鼓舞我:「告诉他吧陆昭昭,告诉他你一直以来是怎么在这里讨生活的,告诉他你有多痛苦多煎熬。」

冷静小人说:「你冷静一点,沈玉可是他的亲妹妹,王美人是他的姨母,他怎么可能为了你去跟王家人作对!」

我不敢赌,只能看着沈琮无声的摇摇头。

若来日我偷来的这缕光注定跟我分道扬镳,就让我再贪恋一点温暖吧。

5.

一日前,太学入学。

刚到学宫门口,就看见沈玉可在世家子弟面前,拉着一位陌生小姐的手说些什么,走到近处才隐约听得「……我那嘉禾妹妹自小娇养、贪玩得很,礼仪不通,脾气也是捉摸不透。你们将来见到她可得仔细着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先问了我来。」

众人纷纷道:「二公主果然人美心善,不是亲生的妹妹都对她这么好。」

沈玉可作态道:「你们可别这么说,嘉禾妹妹不一定领我的情呢。」

有心直口快之人立马接道:「那真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我漠然从她身边经过,未做理会。

她不依不饶地朝我走来「赵嬷嬷前几日同我说,嘉禾你要为母后抄血经祈福,她拦都拦不住啊。想必是三个月后母后诞辰,你要用你的血经做寿礼吧。」

「没想到嘉禾公主如此有孝心。」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提起赵嬷嬷,我对她咧出一个假笑:「赵嬷嬷妄议主子,屡教不改,已经被我发卖出宫了。」

「你!你怎么敢!」沈玉可有了怒意,挥手打歪了桌面上的笔筒,沈琮送我的一只白玉套青金石螭毛笔,「砰」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屋内立马寂静。

沈玉可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袖对我说,「嘉禾,我想到以后能跟你一起读书高兴坏了,不小心脚滑弄坏了你的东西,不如,我赔给你?」

那支笔,是沈琮送我的第一个生辰礼物。

我冷冷道:「脚滑,不如就拿脚赔吧」

沈玉可反手给了我一巴掌道:「陆昭昭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吃痛的捂住火辣辣的脸,不用看都知道她是怎样一副盛气凌人样子。

怒火乍起,我一脚踹到她的小腿上,用今日特意换上的流光缎芙蕖绣鞋碾住她的脚踝,「没人告诉过你,今时不同往日吗?」

6.

不出一刻,王美人便气势汹汹地带着沈玉可和一众侍从来未央宫问罪。

一进门,沈玉可就趾高气扬地用手指着我喊道:「来人!把她给本公主拿住!」

她带来的人被我的人按住,我不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玉可一脸难以置信,正要发难。

王美人对她使了个眼色「可儿,你先退下」

回过头来,王美人被侍女扶着悠悠坐下,端的是十足的宠妃做派,她对我讥讽道:「陆昭昭,你无根无基,所依仗的不过陆家旧时的一点功绩,可天恩难测,你这般作为当真不怕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

看着是比她女儿有些脑子,跟聪明人说话我也不绕弯子,于是我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王美人受了辱,气得搬出身份来「本宫是朝中一品大员之女,皇后的亲妹妹,皇上心尖尖上的人!你这般羞辱本宫,是不把陛下和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吗?」

「我哪里敢,你王美人是宠妃,是如日中天的王家女儿。我呢,只不过是父母双亡的将军府孤女罢了,我在您这里能讨到什么好处呢。」

我话锋一转,「可若今日我不管不顾,要与你拼一个玉石皆碎。朝中官员能听你父亲的,可是大乾百姓呢?你又当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王美人知道我所言不虚,脸上有了慌乱的神色。

我没有给她机会,一挥手,当即就有两个随行的侍女压住了王美人,抡圆了一巴掌打到了她的脸上,报了刚刚沈玉可打我的仇。

王美人挣扎不开,一会的工夫就挨了五六个大嘴巴子,惨叫连连。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门外接连唱和让两位宫女暂时停住了动作。

只见沈玉可像个花蝴蝶一样扑到王美人身前,泫然欲泣「父皇!求父皇为我母女二人做主!」

皇上要众人免了礼,不怒自威:「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玉可膝行两步至他跟前,满脸是泪「是儿臣的错,儿臣在今日入学时不小心弄折了嘉禾妹妹的笔,谁知她竟然丝毫不顾半分姐妹情分,当着众人故意将儿臣推倒在地,不止如此,……」

她这般可怜的模样,我都忍不住觉得自己真是放肆又不识好歹。

沈玉可愈发动情:「可纵使儿臣有千般不是,嘉禾公主也不能仗着一点功绩就这般折辱母亲啊!」

一点功绩,受大乾二十年太平,力挽国之将倾,竟只是她眼中的一点功绩。我嗤笑。

皇上已经变了脸色,可她仍不甘,侧身看向王美人。

王美人发髻松散,珠钗凌乱,脸上更是高高地红肿起来,迎着皇上的目光,凄凄道:「陛下,臣妾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伤成这样?」皇上关心地问。

我敏锐的发现,皇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意思。

偏偏沈玉可这个蠢货,趁众人不注意递给我一个怨愤又得意的眼神,似是让我等着瞧。

「回陛下,是嘉禾公主,公然对臣妾滥用私刑,极尽侮辱,不严惩的话,置皇家颜面何存啊陛下!」

我纳闷道:「二公主蓄意挑衅在先,王美人妄议天子在后,嘉禾实在看不过去,便稍稍提醒了她们一下。哪有什么滥用私刑?」

沈玉可急道:「你胡说!这宫中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到了,就是你打我母妃的!」

「你们自己的奴才,当然向着自己的主子。不如问问未央宫的人,到底有谁看到了。」

王美人被气昏了头:「你这贱人,本宫伤成这样,难不成还会信口开河污蔑你不成!」

「那王美人以后走路要小心,要是再撞到了脸,陛下可要不喜欢了。」

皇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停下,说:「王美人教女不严,以下犯上,禁足三月。二公主随母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们母女瞬间煞白了脸,仿佛是听错了的表情。

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不曾想,这时太子沈琮却上前躬身行礼:「父皇,儿臣以为不可听信嘉禾公主一面之词,此事还需审慎定夺。」

我向这个传闻中天纵之才的太子哥哥投去了陌生的目光,他着淡白常服,束紫金冠,配琅琊暖玉,皎皎如天上月,一尘不染。

他也恰巧看向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地厌恶。

我再无欢喜之意,只剩下愕然。

8.

今日再去学堂。

一进门,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都惶惶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孤立仿佛是在一个时刻瞬间形成的。

沈玉可非常满意他们的表现,对我嘲弄道:「陆昭昭,你还有脸出门?」

我反唇相讥:「被禁足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没脸?」

沈玉可依旧盛气凌人,阴狠恶毒:「父皇一时不察被你迷惑罢了,在这后宫之中,本公主有的是手段,你且看本公主弄不弄得死你」

我正要开口,就看到沈琮正在向这边走来。

沈玉可眼光一亮,叫道:「皇兄!」

她跑过去拉住沈琮的袖子,娇声道:「皇兄你来评评理,我不过是教训了嘉禾妹妹几句,你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呢。」

在场的人谁都不敢掺和进这场皇家的纠纷,他们纷纷低着头向太子行礼,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

沈琮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冷漠得像从不认得我:「嘉禾公主多次举止失宜,不知礼数。今日又致姊妹失和,就在此静思己过吧。」

我有什么错呢?我苦涩的想。

错在我们天生要走的路就是相反的。

既如此,不如就此了结,将来势如水火之时,也不必手下留情。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东宫,兜头浇了沈琮满身的茶,潇洒离去。

9.

我以为我与沈琮从此之后该各行其是,形同陌路。

变故突发。

除夕前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都说瑞雪兆丰年。京城的百姓将灯笼挂满了街巷,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新年时。

兵部尚书陈宽前往边境视察驻防时,消失了。

人心惶惶了几天,消息传回。陈宽已投敌,双手奉上我大乾边境城防图,突厥卷土重来,十万大军已至玉门关外。

同样传回来的,还有一个消息,突厥首领点名要陆家的女儿前去和亲。

朝局动荡,民声沸腾。朝堂争论不休,我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饶是我不懂朝政,也从中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今日上朝,整个朝局分为两派,以宣平侯为首一派主战,主张突厥狡诈,点名要陆家女儿和亲只是在辱我大乾忠臣良将,即使同意他们也必将出尔反尔;以王丞相一派主和,主张陈宽降敌,大乾暂无主将,以和亲争取一些时间重新布防遣将、休养生息后再做打算。

沸沸扬扬,争论不休。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似乎没有人想起来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沈琮说:「突厥狼子野心,觊觎的不只是陆将军遗孤,还有我泱泱国土。我们不能既让已逝的陆将军寒心,又平白搭进去嘉禾公主性命。大乾可战!既无主将,孤愿亲往。」

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消息传回,我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10.

我是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门前的。

沈琮还是月白风清的样子,在昏黄的烛火下认真地擦拭甲昼。

我看得出他眼中的疏离。我该知道,他选择亲赴战场的原因,就如他在大殿上所说,和亲并非突厥的真实目的,此战非战不可。

可是,下一秒,他还是抚上了我的头,温声道,「昭昭,不必害怕。」

我这些时日横冲直撞、有口无心,却在心中嗫嚅了一句太子哥哥,最终没有喊出来。

朝廷确定年后出征,沈琮分秒必争的调兵遣将。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梦见小的时候,沈玉可她们欺负我,却说是同我开玩笑。沈琮也明明才十多岁的样子,却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教育她们要行事端正。

凛冬的天气,他亲自领着人抱过来一筐金丝楠木炭,夸我声音这么好听,不能烧白炭糊了嗓子。

他还告诉我,想吃桂花糕就去找他,他叫小厨房时常为我备着,吃得再胖一些才好看呢。

我如何甘心。他爱天下芸芸众生,却独独要与我为敌。

一念嗔心起,八万障门开。

骨肉血亲又如何,是非黑白,该由我论。

总有一天,我要他心甘情愿将我放在心上,毫无保留地偏向我,义无反顾奔我而来。

11.

东宫的寝殿空无一人。转过屏风才发现,沈琮伏在案上睡着了。

许是听到有人走近,又或是本来就睡得浅,我刚走进来他便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带着满身的疲惫问:「嘉禾公主又来做什么?」

我将父亲留下来的书信放在他的桌子上,认真道:「我来告诉你,玉门关外何处易守难攻,何处有适合饮用的水源,以及军中十余个稗将的优势和缺点,太子殿下要不要听?」

「代价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愿望。」

沈琮静静的看了我半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我,久到我有些支撑不住和他对视。他说:「好。」

蜡烛爆了一个烛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而我心如擂鼓。

我说:「那你,不要动。」

他果然不动。

我抬起手,可是还没有想好落下的地方,在他脸前虚虚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竟然有些乖巧,柔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睛,像一个陶瓷做得漂亮娃娃。

有一个声音说,打碎他。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他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在掌心微颤,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

暖黄的烛火,暧昧的影子。

似乎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凝固住,我猛地收回手,无数个背德的想法接踵而至。

「就这样?」他问。

我说:「这个不算。」

可不只是这样,我还要你跟我一起走这条不归路。

他快速地扫了一下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纸,久违的对我笑了一下:「不愧是出身将门。」

我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顿了一下,再开口似乎还是一贯温和的口吻,却似乎带着一些残忍和讽刺:「昭昭,有些事情没有道理。」

热血骤凉。

12.

沈琮出征后,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既出不来又咽不下。

我开始频繁出入武备营,早出晚归。为了驯服一匹烈马,我从马背上跌下来又强忍着痛再来,拉开弓箭瞄准靶心一拉就是一个下午,手掌和指头上磨出五六个血泡,挑破后变成了薄薄的茧子。

如此反复,有幼时的底子在,不出几月骑射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有时想到战场残忍,心中慌乱,便开始礼敬神佛,求漫天诸佛佑我大乾浴血的战士和数万万黎民百姓。

好在不过二月,关外的军情传来,沈琮赶赴玉门关后第一时间点兵,亲率领五万兵马与突厥交战,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第一站大胜,歼突厥骑兵三万余人,突厥元气大伤。

而后,沈琮指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连胜连捷。其中宣平侯府的林小公子表现得尤为突出,下手粗中有细,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领兵所到之处突厥溃不成句。

于是气急败坏的突厥人把叛敌的陈宽五马分尸,将他的首级送到了大乾营帐以求和。

到我能十射九中红心之时,我收到了林砚的来信。

「突厥已退,不日班师回京」

他们走时,还有百姓成群结队在结了冰的护城河上相送,现在居然已是酷夏。

时候终于到了。我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榴花簪在发间,笑意张扬而明媚,翻身策马扬鞭,于京郊十里外相迎。

上天不负我。这一次,我的目标是王家。

沈琮是军中主将,林砚升至副将。二人轻车快马,先一步回京见圣复命,被我在京郊的驿站处截住。

来不及寒暄,我引他们去客房落座,将搜集的王丞相与陈宽勾连通敌的证据,一张张一件件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13.

回宫后,皇上大摆庆功宴,为大军接风洗尘。

我在席上以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瞧着殿内。

世家适龄的姑娘都悄悄地在打量沈琮与林砚,二人身份尊贵,有功在身,加上样貌与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在进城的时候,就被大胆的姑娘们扔了不少的香囊与手帕。

大臣与世家小公子们也都在找机会向二人敬酒,极尽攀附与拉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嘉禾妹妹」沈玉可像只要开屏的孔雀,摇曳生姿地来到我身边,「听说你与林公子自小便相识?」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摆弄着染了丹蔻的指甲,掐着嗓子问我:「那你知不知道林公子喜欢哪家小姐?」

「我跟你说话呢,你是死了吗陆昭昭!」她见我不搭理她,下手就要去拧我的胳膊。

我无意与她纠缠,轻巧地朝旁边一躲,皮笑肉不笑地说:「林砚喜欢谁我不知道,反正不喜欢你这样歹毒又丑陋的。」

「你骂我?」沈玉可气地扬起手要打我,被我抓住了胳膊。

她却突然笑了起来:「是我打扰嘉禾妹妹了,你松开我,本公主这就走。」

我狐疑地放开了她。

她真就整理了一下裙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自己的席位。

我心思一动,特意在沈玉可看过来时,喝下了面前这杯带着放仗草味道的酒。

我要用沈玉可递过来的这把刀,亲手送她下地狱。

叫来采乐嘱咐了两句后,我偷偷溜了出去。

14.

我在御花园旁的小池塘边等到了沈琮,不知宫中的匠人用了什么法子,已是八月的天气,满塘荷花还是开的像是永远不会败一样。

这一仗他赢得干脆利落,边关的严寒与厮杀将他打磨得更加沉着冷静又遥不可及。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还是以王家的事开了头。当日时间紧迫,虽然排查了驿站没有王家的眼线,但我仍怕引起旁人怀疑,仅仅告诉了他们此事,许多细节来不及交代。

沈琮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丞相是他的亲外公,此事一旦被曝出,那王家面临的就是万劫不复,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有可能不得善终。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我的分量不够他与血亲为敌,可加上天下黎民百姓呢?

「我相信他有一个储君该有的决断和魄力,相信他不会与卖国求荣之人同流合污,我从来不觉得我会赌错」

我如是说。

他又问,「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笑着对上他的目光,「半年前,我的母亲逝世的时候,皇上在将军府。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是因为我与沈玉可起冲突才对我态度骤变。而是有人告诉你,他二人有私情,你才因此而厌恶我,对不对?」

他面色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之后,我便去武备营求我父亲旧部帮忙找到真相,这才知道,你的好父皇沈晃,以前跟我母亲两情相悦,为了稳固皇位就将她拱手让人。后来我父母二人婚后琴瑟和鸣,沈晃心中不甘,父亲病逝后,沈晃又以我来威胁我母亲入宫,母亲誓死不从,当场服毒。」

我顿了顿:「没想到的是,父亲旧部还与陈宽多有往来,两年前,他在陈宽的院子里发现了陈宽与突厥人的密信,一直隐而未发,直到去年顺藤摸瓜到了王家,才对我全盘托出。本意呢,是要我小心提防。可是我不愿,王家敢拿我父亲守下来的江山投递,我就要亲手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轻轻道:「说起来,该是你父亲愧对我母亲,愧对我陆家,愧对天下百姓。沈琮,你没资格讨厌我。」

沈琮一言不发陷入沉思,表情有种信念崩塌的复杂。

我突然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一个愿望吗?」

喝下去的放仗草开始生效,全身都开始燥热,意识也有些不太清明。恍惚之中只觉得沈琮身上带着丝丝凉意。

我向他走进,再走进,直到二人之间只剩下一个危险的距离,才踮起脚在他耳边念起了咒语:「我要你牢牢地记住今天,永远对我愧疚。」

我像一枝缠上花的藤蔓,在他还在震惊的时候,慢慢的,颤抖着印上他的唇。

沈琮第一时间想要推开我,却丝毫没有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应了一声:「好」。

等我不满足于只是唇齿相接,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沈琮清醒了过来。

我难受得很,他的眼角也泛着情欲的红。克制的、背德的、蛊动人心。

下一秒,他揽过我一起跳进荷花池中。

冷水漫过四肢百骸,简单粗暴但有效的解了药。

我几乎要被气笑出来。

15.

衣服已经全都湿透,可是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看沈玉可自食其果。

可采乐被我安排走,找其他的人又信不过。思来想去,只能喊了林砚来送衣服。

他看到我们这副样子气的简直火冒三丈,

「你们在干什么!」,他点着我的脑袋恶狠狠地道:「不是说要你等我回来,现在呢!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茫然,「你是小砚哥哥呀。」

林砚显而易见的更生气,「谁要你说话了!谁是你哥哥了!」

不等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扔下衣服就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我心里牵挂着沈玉可的事情,匆匆套了干净的衣服。沈琮跟我一起,到了一个不起眼偏殿。

采乐在门口守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了门。

只见沈玉可衣不蔽体晕倒在床上,隐约可见身上大片的伤痕。空气中的味道、床上的血迹无一不昭示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正在这时,她醒了过来,一贯傲慢嚣张的脸上,如今只剩下呆滞的目光。看见我,她大声尖叫起来「你个贱人!你害我!!!」

我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脸颇有耐心道,「这不都是你找来的人吗?感觉还不错吧?」

她涕泪交加望着我身后的沈琮,疯狂地大叫:「皇兄!皇兄!你会帮我杀了她对不对!皇兄!你杀了她!」

我将一块帕子扔到她脸上,一字一顿道「沈玉可,擦擦吧。」

刚刚宴会中,我就隐隐觉得不对,细细观察了一遍她可能接触到的地方。终于在我的酒杯旁边,果然看到了几颗白色的粉末,捻起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放仗草的味道,轻而易举就能被酒盖住。

联想到在入殿前,值守的侍卫都换了陌生的面孔,沈玉可又给我下了催情用的放仗草。她想要做什么,一目了然。

我知道她看到我喝了那杯催情的酒又出了殿,一定会亲自过去看我的丑态,甚至会找到皇上皇后、世家夫人一同前来。也猜到以她的身份定然不会自己出面去找那些人。我便让采乐假装是沈玉可的侍女,告诉那些人沈玉可今天的服饰和路线。

于是,收了沈玉可银子的人把她当成了我,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入了偏殿内。

当她拼命解释却没有人信的时候。一定很绝望吧。

我发自内心地哼着小曲儿走了出去。

沈琮迟疑道:「你……」

我以为他要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立刻打断了他,「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说,没有别的人会知道。可如果今天在里面的是我,你猜明天全大乾的人会不会都知道三军庆功宴上嘉禾公主失了贞洁。何况,这不是她自作自受吗?太子哥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沈琮哑口无言,「孤还没有要说什么,你怎么跟个小刺猬一样。」

16.

我、林砚与沈琮推演了无数次,都没有找到一个万全的办法。

王家暗中培养了两千府兵,巡防营的营长是他一手提拔,而巡防营有足足一万的兵力。此外,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附近的人家非富即贵。

我们能调动的只有还有宫内侍卫、暗卫和亲兵三千人,武备营三千人,还有一半是新兵蛋子。

离京城最近的驻军地有五十里,但提前调动那边的兵力势必会引起王丞相的注意。

但一旦动手,事态不能迅速控制住的话,就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伤亡惨重。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王皇后就送来了枕头,她下旨为太子和王家一个旁系的女儿赐婚。

太子大婚,是绝顶的动手机会。只要王丞相王志那个老狐狸放松警惕,全力筹备大婚,事情就变得比较好办。

方案快速敲定。

大婚前一日。筹备万全。

可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好去找了沈琮。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问我来做什么。

我有些嘲弄,「太子哥哥明日大婚,我来找你自然是偷情的。」

他红着耳廓连忙慌张地捂住我的嘴巴:「正经点。」

我可不管他正不正经,拉着他偷偷溜出了宫。

晚夏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水汽的。我拉着他的手,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疯跑,凤尾兰的香味扑面而来。

路边一家小店,散发着奇异的味道。

我走不动路了,只见老板将肥瘦相间的羊肉烤至褐色,把西域特有的香料撒了厚厚的一层,散发出浓郁的奇特的辛香,让人食欲大开。

店主夫妇见我们直勾勾地看着,热情地招呼我俩在店里坐下。端上来一盘羊肉和一壶酒,说是葡萄酿的,一起吃最是爽口。

我照老板说的小小地抿了一口,果香和酒香充满味蕾。我有点飘飘然,一杯接着一杯。

沈琮一贯的克制,还时不时地要我不要喝了。

可是到最后,醉醺醺的却是他。

沈琮固执的要和我一起坐在屋檐上,絮絮叨叨地说:「孤毕生的愿望就是兴国安邦、海晏河清,让大乾的子民都能够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孤夜以继日地学习怎样当好一个皇帝,可外公觉得孤软弱、父皇觉得孤刻板,他们都不喜欢孤。」

我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他有些黯然,「可是孤轻而易举相信了姨母对虢国夫人的污蔑。庆功宴之后,孤派人去查了,姨母和小可原来对你这么不好,对不起,昭昭,孤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

「原来是王美人。」我冷笑,「是,你早就该知道的,可你不愿意相信在你面前娇俏可爱的玉可妹妹和慈眉善目的姨母会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才查都不查就信了。」

沈琮认真伸出右手:「孤以列祖列宗起誓,如果日后再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就叫百姓揭竿而起,沈家皇脉就此断绝。」

可是已经晚了,我敷衍地拍拍他:「那好了,之前犯的一点小错误不影响你是天底下最最优秀的人。」

年轻的储君眼中好像有了星星,他说:「昭昭,那你愿意跟孤一起共享这万里河山吗?」

星河低垂,酒香醉人,我莫名想到,沈琮别是爱上我了吧。

17.

大婚之日,举国欢庆,排场盛大,然而喜气洋洋之下不知藏了多少暗流涌动。

从早起开始,我的眼皮就开始狂跳。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我出城之前,远远看到了打马游街的沈琮,

他一身红衣,像一棵挺拔的松,却有了梅骨的艳色。好看得动人心魄。

我夹了一下马腹,绕过巡城的侍卫,策马而去。

另一边,沈琮带着迎亲之人到了王府。

整个京城四品之上的官员都带着家眷前来赴会,唱礼一声接着一声,真真是热闹极了。

沈玉可也随她的母妃王美人一同到了。自从庆功宴之事以后,她有好些日子没有出过紫阳宫,这次再见,她的脸上看不出娇骄之气,反而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沉郁、阴森。

待宣平侯一家进门后,她突然问:「嘉禾公主呢?」

有人回道:「嘉禾公主今日身子不爽利,今天出不了门。」

没有谁把这个简单的小插曲当回事。

王志脸色不变,却在众人看不见的拐角处,扭头对身边的小厮说的什么。

因太子身份过于尊贵,需要王志与他的夫人作为大家长坐在堂中,沈琮与新妇各执一端牵红前来拜别父母。

新妇盈盈垂泪,是为哭嫁。王志与王夫人握住新妇的手宽声安慰,以彰母慈子孝之意。

沈琮也上前,向王家人担保自己一定会善待新妇。

说时迟那时快,沈琮突然从袖中亮出匕首朝王志刺去。

王志大骇,惊惧之下连连后退跌坐在椅子上。沈琮等人一击未中正要再次上前擒住他。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可趁人不备悄悄走到林夫人身后猛地一推,林夫人向前跌去,竟正好给王志做了质。

18.

王府靠西的外墙是一条鲜有人烟的小巷,我攀上那面的墙,悄悄溜进王府后院。

没想到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没有看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前院出了意外。

我出城后一心赶路,快马疾驰跑了约有二十里,被王家派的人追了上来。

生死攸关,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超乎寻常的耐力和准头,射杀了两名死士。

但因躲闪不及,被对面的人射来的箭狠狠地擦着右臂带下一块皮肉。

我咬着牙包扎了一下伤口。同时,意识到王家人已有察觉,沈琮那边不会顺利。

我赶去了最近的县衙,丢下圣旨和虎符,交代县丞务必叫来驻军,否则提头来见。然后立刻赶回京中。

我摒心静气,爬上正堂所在的楼宇的屋檐,用房顶上镇宅的麒麟兽挡住了身形。万幸没有人发现。

这个角度下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只见其余王家的人都被侍卫所控制住。但王志挟持住了林砚的母亲林夫人!

他将林夫人挡在身前,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后退,现在已经退到了院子正中。

双方已僵持许久,沈琮等人投鼠忌器,只能打起了感情牌。

「外公,你这又是何苦。」

王志冷笑,「不要叫我外公,如果不是你那个不成器的母后拼命阻拦,老夫当初就该让你死在战场上!」

「外公,你冷静一点,只要你放了林夫人,孤保证会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留你性命。」

「好好好,真是老夫的好外孙,可就是心太软。」王志话锋一转,「你杀了这个女人,外公就让你做皇帝!」

我悄悄张弓搭箭,瞄准王志。可是林夫人离他太近了,我不能保证百分百,万一失手,就是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大错。

沈琮竟突然向我看了来,我们目光相接,他向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假意答应王志要求,让他与林夫人拉开距离。我按住狂跳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再次张弓搭箭,瞄准王志。

凝神聚气。

松开手,带着疾风的利剑正中王志眉心!

鲜血四溅,王志甚至没有找到动手之人,就这样难以置信地,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立马压了上来,昏过去之前,我听到沈琮焦急地喊:「昭昭!」

19.

我醒过来的时候,沈琮先是一脸惊喜,又开始慌张地在喊太医。

太医把了脉,摸着胡子说:「没有大碍,只是情绪过于紧张加上失血导致的晕厥,静养即可。」

沈琮终于停止满屋子乱晃,拉着我像失而复得了什么宝贝。

有人来传,二公主要见我。

当日王丞相被当场射杀,王皇后功过相抵。其余王家人一个不落全都被关进了天牢。沈玉可虽然与王家关系紧密。但到底是皇上的亲女儿,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了通敌之事,于是她倒是安然无恙。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沈玉可又想了些什么法子来害我。于是我干脆利落地说:「不见。」

没想到这个总跟在沈玉可身后的小丫头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嘉禾公主,求您去见二公主一面吧,她快活不成了。」

我心软又好奇,还是跟她走了。

沈玉可披头散发,着一身白色丧服,赤着脚站在太和殿三层的栏杆外。一松手就是粉身碎骨。

她见我来,面目狰狞,恨不得冲过来把我撕碎:「没想到你这个贱人真的敢来!你很得意吧?看本公主落到如此境地。可是明明该死的是你啊!」

我说,「我可没工夫听你的心路历程,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她不理我,犹自喃喃:「我本来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我母妃也是阖宫上下最受宠的妃子。可是他却又认了你做义女,给了你封号,我以为他喜欢你坦诚,率真,像个小太阳。我就拼了命地折磨你,要你孤僻!要你憎恨!要你面目全非!哈哈哈哈哈哈,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只是喜欢你像你母亲。真是好笑。」

她一边哭,一边笑:「如今我母家失势,我去牢房里,要他们对母妃好一些,我给了他们好多好多钱,可是他们还是折磨我的母妃。昨天晚上,母妃不堪受辱,自尽了。」

她渐渐泣不成声,嘴角也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液,是毒发的征兆,应该在我来这里之前就服了毒,可见其必死之心。

沈玉可摸了一把嘴角,发出凄厉的笑:「本公主要你来,就是要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等我化成恶鬼,要对你日日纠缠,让你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她松开手,像只折翅的鸟儿,从三楼坠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有点怅然:「真是遗憾,我问心无愧,并不惧恶鬼。」

转过头,沈琮奔我而来:「昭昭,你没事吧!」

他急切地拥我入怀中,「吓死我了,我以为她又要对你下手。」

我看着沈琮,他脸上满是对我的担忧,没有丝毫在意刚刚坠楼的沈玉可。

于是我满意地笑了笑,温声道:「我没事。」

20.

我与沈琮一同去见了王皇后。

进门时,正看见一个身穿淡青色锦缎,婉约发髻上束了一只凤钗的女子在窗边修剪腊梅,不施粉黛,却美得像是画中人。

见我们过来,她温柔恬淡的对我笑了笑,「终于见面了,昭昭,你做得比本宫想象中还要好。」

我好奇地问:「娘娘此话怎讲?」

在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王志本就不喜这个沈琮这个外孙,认为他优柔寡断,不肯帮助王家争权夺利。

当日沈琮自请去边关领兵,王志原本要截流送往边关的粮草,待沈琮一死,他便可以在突厥人的帮助下,逼皇帝退位。再扶持一个傀儡。

王皇后察觉后,一边劝说王志,一边给王志可能调动的人员全部传了口谕,死保粮草。

之后,一手安排了我父亲的部下查到王家通敌之事。包括给沈琮赐婚给我们动手机会,也是她有意为之。

我被这样的真相所震惊。

王皇后对我小小的失礼不以为意,她牵起我的手,往我手上送了一个羊脂玉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和沈琮:「一点小小的见面礼」。

出了坤宁宫后,我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我感佩这样温柔如水的一个女子,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先是发现自己的父亲要颠覆自己丈夫的江山,还要加害自己的儿子,痛苦之下,义无反顾地把父亲通敌的证据交到别人的手上。

21.

王美人与沈玉可自戕,王家与王家一派的官员参与通敌的尽数处斩。王家彻底倒台。

王家人被午门斩首的第三年。

沈琮继位。

他说:「做朕的皇后吧昭昭,亲眼看着朕是如何将陆家守下的江山治理成一个盛世。」

我说:「好。」

江山为誓,乾坤为聘。

我们携手穿过百官跪拜的御道,我的目光穿过身边的沈琮看到碧瓦朱甍,蔽日干云,只是觉得山河锦绣,俱来赴约。

我的计划,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全文完)

作者:小苏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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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3: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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