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生如夏花：远离家乡的落魄民工

生如夏花：远离家乡的落魄民工

碎片故事：小人物的命运交响曲

这是一座并不繁华的小城，从东城坐公交去西城只用二十分钟，豆浆是一块钱一杯，啤酒是两块钱一瓶，很多年轻人打着赤膊游荡在街道，叼着烟头目光茫然。

这里的方言很难听懂，小卖部的老板大着嗓门冲你嚷嚷，你以为是在骂人，其实她在说你的东西忘了拿。

街道上每隔五米就有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杨树，它们开枝散叶，它们蓬勃生长。

一到夏天，工地上的那群人就会在树下休息，抽一支烟，喝一口水，或者打一个盹。他们并不多话，偶尔的攀谈也是问去哪吃饭晚上回不回家，可贵的休息时光里，他们悠哉悠哉，却满身尘埃。

少年

少年今年才十八岁，却已经打了三年工了，十五岁的时候母亲把他叫出教室，摸着他的头说：儿，我们回家吧，家里实在没钱供你上学了。

他看着母亲疲惫的双眼，懂事的点点头。

就这样，身体还没发育好的他就跟着叔叔四处打工，最开始是做小工，一天只有四十块钱，却要干八个小时的活。他的力气不大，别人一次性能搬完的东西他要分两三次才能弄完，五十多斤的灰桶他得用两只手才提得动，走起路来跌跌撞撞。

那时候的工头是个恶人，每次看到他做事的样子就会骂：狗日的，一个男娃才这点力气？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石灰全部泼在他身上，他连忙站起来拍身上的灰，工头一脚就踹在他身上：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蛋！

叔叔连忙过来递给工头一支烟：林哥，还是个孩子呢……

工头把叔叔的廉价烟打落在地，说：别跟我来这套，咱们这工程要赶进度，到时候工期到了没做完老板不给钱，他妈的谁也别想好过。

炙热的阳光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

身为民工，在这个城市遭受到的白眼比想象中的多，每次坐公交车的时候那些年轻姑娘捏着鼻子缩着脚，生怕沾到他身上的灰，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老板会把他的钱检查几遍，然后用怀疑的眼神盯他几秒，有时候去澡堂泡个澡，里面的服务员都说去别处去别处咱们这是公共澡堂呢，你们身上这么脏其它客人都投诉呢。

相比于高强度的劳动，这些歧视更容易刺伤少年的心。

他很喜欢去一家小店吃面，因为里面的老板非常随和，每次见到他都会热情的说：忙完了，吃点啥？

从老板的眼睛里，他能看到尊重，所以他成了这家小店的常客，有时候吃完饭后会趴在桌子上眯一会，老板还会把墙上的风扇定住，让风吹在少年的背上。

有一次深夜，他吃完面一摸口袋发现忘带钱了，非常窘迫的望着门口，希望能看到一个走过的工友，就这样耗了半小时，老板收拾完厨房的东西出来了，脸上还是带着笑：小兄弟，不是我要赶你啊，我要关门了。

他的脸红透了：我没带钱。

老板说：嗨，多大点事，算我请你了。

他连忙站起来：不用不用，明天我一定把钱给你。

老板说：你这孩子，成吧你明天再过来给，早点回去睡觉吧。

那晚回去后他就把钱放到口袋，第二天一早就守在面店门口，老板迟迟没来，他无聊的在街道上溜圈，在一棵树下捡到了一个手机，用力一点看到屏幕上有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自拍。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震动起来，他用手一滑对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你是不是捡到我手机啦？

他说：对。

那姑娘说：你能把它还给我么，我给你钱。

他说：我不要钱，我在 XX 街道大药房的门口，你过来拿吧。

就这样，少年认识了小雅，小雅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大眼睛眨啊眨，少年有的自惭形愧，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小雅拿回手机后说：我请你吃个饭吧，算是感谢你。

少年说：不用了，我还要去做事呢。

小雅问：你还这么小就工作了吗，你是干什么的啊？

少年支支吾吾的说：工……工地上干活的。

小雅却没有丝毫迟疑，笑着说：现在太阳都还没出来呢，我请你吃个早饭吧。

就这样，他们坐在那个熟悉的面店，老板全程用欣慰的笑容打量着两人，端面的时候特意给小雅加了好多肉片，面端上来小雅就叫起来：天呐，怎么这么多肉？

少年笑了笑，心里觉得很温暖。

吃完饭后小雅问清楚少年在那个工地后，坐上车去上课了，少年带着笑容回工地换好衣服干活，那天他的状态特别好，提灰桶搬石板虎虎生风，工头还夸了他：对嘛，这样干活才对嘛。

临近收工的时候，叔叔却从十四楼的木板上摔了下来，下面传来一阵惊呼，随即是一片喧闹，他连忙跑过去，看到了叔叔满身是血的倒在水泥地上，眼睛翻白胸口微微抖动，血从喉咙咕噜咕噜的往外冒，就像自来水似的。

他被吓懵了，用颤抖的手想把叔叔扶起来，旁边的人大声吼：别碰，骨头都出来了。

他往下一看，叔叔的腿彻底摔断，膝盖骨都露了出来，还能看到不断跳动的血管。

他哭着喊：救人啊，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这时候工头满身酒气的过来了，看了一眼生死未知的叔叔恶狠狠骂了一声操，然后吼了句：操你妈的，不是要你们做事小心点么，叫会计过来。

他跪在工头面前：快打电话救人啊……

工头把他拉了起来，用从未有过的和善语气对他说：孩子，人都这样了送医院也是白搭，咱们商量下怎么善后吧。

他愣住了，不明白一条命为什么不救，很长时间后才有人告诉他，要是去医院救，救不活浪费手术费，救活了成残废更麻烦，工头难道养你叔一辈子吗？所以还不如死了划算，赔笔钱一了百了。当时他扭过头要把叔叔抱起来往医院送，被一群人牢牢按住，他的脸贴在地面上，感到无比的痛苦和压抑，想要大声呼喊，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条命，只值十二万。

他把那些钱用报纸包好，然后坐上了回家的汽车，左手的盒子里是叔叔的骨灰，右手的包里是叔叔用命换来的钱，都是想象不到的沉重。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不敢闭眼，他怕别人拿走了他的东西，下车后他直直的走回婶婶家，侄子还没满一岁，婶婶听到消息后就昏了过去，被掐醒后发出惨烈的嚎哭，他呆滞的看着这些画面，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成长了。

之前的少年，对什么东西都很敏感，他介意工头无来由的辱骂，介意街上那些不善的眼神，介意公交车上躲让的身影，到了现在，他什么都不介意了，他只想赚多点钱，然后逃离这种拿命换钱的生活。有很多次在深夜他都梦见满身是血微微颤抖的叔叔，然后带着尖叫惊醒，久而久之学会了抽烟，他享受香烟对他大脑片刻的麻痹。

每次收工的时候，他都会望一眼工地入口，希望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出现。

无奈的是，这个画面一直都没有出现。

工期终于结束了，干了四个多月，拿到手的钱才五千多块，工头还请他们去喝了顿酒，酒过三巡后那些男人就聊起了荤段子，有的讲小姐有的讲媳妇，工地是个很压抑的地方，而他们大多数都是正值壮年。荷尔蒙伴随着汗液挥发在空气中，有个平时很老实的男人提议去找小姐，嚷嚷着：不贵，才两百块，也就是一顿饭钱。

其它人听到这句话跃跃欲试，他面色潮红的喝了一杯酒，想压抑心里的悸动。

那个男人拍拍他肩膀：你还是个雏吧，哥今天请你，让你做一回男人。

就这样，他被强拉着去了发廊，在微红的灯光下他满头是汗，一度想拉开门跑远，一个老鸨笑着出来招呼他们，然后拉出一排姑娘。

就在这时，他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到小雅也在里面，不再是那幅清纯的打扮，穿着黑色的吊带画着浓妆，也在直直的看着他。小雅努了努嘴，好像想跟他打招呼，却被一个工友搂住腰，那个工友笑着说：这妹儿水灵，就她了。

他脸色惨白，就像块石头愣在原地，看着小雅被那男人搂进房里。他突然觉得很想呕吐，捂着嘴巴夺门而出。

第二天他要去另外一个工地，一大早就去了那个面店，想和那个老板告个别，谁知道那家店发生了火灾，里面的墙壁被烧的满是狼藉，老板蹲在门口抱头痛哭，他咬了咬牙，把刚领的工钱拿出来递给老板：老板，这个……你拿着……

老板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注视了他手上的钱半晌，挤出一个笑：小兄弟，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满足了，你干活也不容易，我不能拿你的钱。

他说：算我借你的。

老板还是摇头：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递支烟我抽吧。

他转身去了一家小卖部，买了一条五百块的香烟，小卖部老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突然就火了，用从未有过的大嗓门吼了句：看他妈什么看，你卖不卖，不卖老子去别家买。

老板和里面的顾客都被吓住了，那一刻，他觉得很轻松。

少年平时抽的都是六块钱一包的烟，却拿出工钱的十分之一买了条烟，送给了请他吃过一碗面的老板。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笑着说，那个小卖部最贵的烟就是那条了，如果当时有五千块钱一条的烟，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买下。

我问：你不后悔吗？

少年的眼神很坚定：不后悔，有些东西比钱还值钱。

少年的背挺得很直，下巴有了些许的胡渣，额头和眼角有着细纹，如果迎面碰到，你不会想到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他的衣服上总是有着泥巴和灰尘，脸却洗的很干净，如果你仔细观察，会看到他的眼睛特别清澈，和我们身边那些骑单车穿校服的孩子是一样的。

女人

女人很丑，脸上有着一块可怕的疤，骨架大得出奇，从背影看会觉得这就是一个男人。

她的嗓门很大，说话一激动还会喷出唾沫星子，笑起来也很夸张，就像一台鼓风机不停颤动。

她也不懂什么叫礼貌，有时候渴了拿起身边的水瓶就喝，水瓶的主人抱怨两句她还会回骂：你这爷们咋这么小气呢？

她的外貌和美丽二字绝缘，但她有一颗热忱的心，如果你听完了这个故事，你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女人是个暴脾气，在工地上充当伙夫和后勤的角色，每天中午要给工人做午饭，有时候也会替他们洗洗被子，曾经因为伙食问题和工头吵起来，她指着工头的鼻子骂：你一天就给八十块钱的伙食费，这里有三四十人要吃饭呢，我怎么买菜？

工头说：又不要你买大鱼大肉，买点便宜的小菜呗。

女人撸起袖子叉着腰：买你娘，饭都吃不饱干这么重的活，你想把他们都累死吗？要么你加钱，要么你请别的人来做饭吧，我做不了。

工头被骂的面红耳赤，但还是妥协了，每天的伙食费加到两百元，即使是这样，工人们吃的还是很寒酸，往往是土豆白菜加上少许的肉片，我仔细观察过那些工人的体型，绝大部分都是又黑又瘦，胳膊和小腿的肌肉凸出明显，面颊和肚子往往干瘪，这些都是高强度的劳动加上没补充足够的营养留下的后遗症。

女人没有家庭，却有一个孩子，五年前在一个清晨，她在工地上看到一个小包裹，里面有着微弱的啼哭声，那时候是深秋，婴儿被冻得小脸惨白，哭得喘不过气。女人连忙把孩子抱进屋里，用厚被子裹住，孩子却什么都不吃哭个不停，她只得把孩子抱去医院，医生检查了后说：孩子冻感冒了，现在已经成了肺炎。

女人咒骂着那对没良心的父母，这么漂亮的孩子也舍得丢，她问医生：那现在怎么办，要住院吗？

医生严肃的说：必须住院，得在新生儿病房隔离观察，你先去缴费吧。

女人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千多，检查费和住院押金就要二千八，她身上没那么多钱就回了工地，工地上的人都劝她：别多管闲事了，又不是你的孩子，住院就是个无底洞，指不定要花几万呢？

她把床铺下的银行卡找出来，对那些人破口大骂：你们是畜生吗，一条命就这样看着不救？

旁边的人说：她爸妈都忍心……

她说：我为什么不跟好人比，要去跟畜生比？

就这样，那个被抛弃的女婴被救了回来，用了她接近一年的积蓄，因为没有母乳，又没有太多的钱买奶粉，每天一早她就走几公里去一个村子里买新鲜的羊奶，又不敢耽误买菜做饭的工作，就把孩子背在后面洗衣服做饭，没什么给孩子玩的，就在工地上捡了几块纸板，给孩子做画册。那是怎样的画册啊，用圆珠笔和铅笔涂鸦的图案，太阳是方的房子是圆的，看起来特别滑稽，但孩子每次把画册抓在手里的时候都会哈哈大笑，觉得这是最好的礼物。

就这样，女婴慢慢长大了，女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草，希望她能像小草一样有顽强的生命力茁壮成长。

虽然没钱，但女人从来没减少给孩子的关爱。她自己穿的破破烂烂，把小草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天起床后都给她扎好看的辫子。自己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却把肉和水果都留给孩子，小草最喜欢吃草莓，她买不起太多，就在超市做活动的时候买一些，每天晚上给孩子吃几颗。

她总是自责：这孩子可怜，亲生爸妈不要她，跟着我也没享福。

这时候小草总会抱住她的脖子，用小手拍着女人的背：妈妈，给你吃草莓……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草特别的懂事，知道女人平时捡垃圾卖钱，每天傍晚都绕着附近的房子捡水瓶，小小的身子去翻和她差不多高的垃圾筒。有一次几个男孩子路过，看见小草翘着脚在垃圾堆里找东西，笑着把她往里一推，小草尖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垃圾堆里，裙子头发全部弄脏了，爬起来哇哇大哭，女人闻声赶过来，怒不可遏地把推人的男孩子打了一耳光，骂：你们这些小王八蛋，怎么欺负人呢？

那个男孩子也哭起来，有个化着妆的年轻女人跑过来，扯着女人的衣领骂：你打我儿子干什么？

女人说：你看你儿子做了什么事，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那年轻女人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有什么，你一个成年人怎么能动手打孩子呢？

女人打开她的手说：谁欺负我女儿，我就打谁，阎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样。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女人撸起袖子把小草护在身后，眼睛里全是凶光。大概被她的气势镇住，那个年轻女人小声骂了几句带着那群男孩子快步走掉。小草还是哭个不停，女人把她抱在怀里：草儿，别哭别哭……

小草说：妈妈，我的裙子刮破了。

女人说：没事，妈妈回去给你补。

小草又说：妈妈，我今天捡了六个瓶子，现在全部不见了。

女人把小草紧紧搂在怀里，一抬头，眼泪就涌了出来。

小草过生日的时候，女人带小草去买新衣服和蜡笔，孩子心心念念好久了，她一直都没时间。在商场吃了顿好的，小草特别开心大眼睛瞧个不停，结果结账的时候发生了小插曲，有客人说他去上了个厕所桌子上的钱包被偷了，那个客人就坐在女人的邻座，向服务员反映情况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的瞟着女人，估计是看她穿的破破烂烂，怀疑她是小偷。

果不其然，过了五分钟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问：阿姨，刚刚那先生说他东西不见了，您有看到吗？

女人脸都气白了：没有。

丢东西的那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如果是你拿的现在就交出来，我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女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那男人轻蔑的说：凭直觉，你离我坐的最近，而且吃饭的时候你一直东张西望。

这完全是胡编乱造，女人吃饭的时候就看了两眼墙上的钟，她只有半天的假所以担心时间来不及。

女人站起来，五官因为愤怒显得有点扭曲：如果不是我拿的你怎么办？

那男人说：那我给你道歉。

女人说：你怎么道歉？

男人笑着说：我给你磕头都行。

女人红着眼点点头，把手里布袋子的东西倒出来，都是一堆杂物，女人问：有没有你的钱包？

不等男人回答，女人把外套脱下来，把里面的口袋翻着朝外，问：有没有你的钱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人把裤子和毛衣也脱了，她的神态已经接近癫狂，几乎赤裸着身体，她翻开所有可以藏钱的地方，翻开一个口袋就问一次：有没有？

饭店陷入寂静，只听到那句掷地有声的「有没有」在空间回响，小草捂着眼睛哭起来，旁边的人都低下头。女人赤裸的身体在饭店显得格外醒目，丢钱的男人在一声声质问中神色慌乱，在翻完最后一个地方后女人说：你检查完了吧，有没有你的钱包？

男人丢不下面子，指着旁边的小草说：万一你把钱包藏孩子身上了呢，我看电视上好多小偷都这样，拿孩子做掩护……

围观的人起了吼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讲话？

这是女人最后的底线，她彻底爆发了，扑过去和男人扭打起来，在工地上她也锻炼了一身力气，就像一头凶恶的母狼，把男人压在地上打的头破血流，最后被商场的保安拉开，女人带着哭音吼：我们是穷人，但我们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凭什么就因为我们穷，就红口白牙的冤枉我们是小偷，凭什么？

她再怎么强悍，毕竟是个女人。

她哭的不是自己，哭的是小草的未来，她不希望孩子也重复她这种没有尊严的生活。

她自己可以满身尘埃，但希望孩子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就这样，女人开始了新计划，白天在工地上做事，晚上去打零工，为了多赚点钱让小草读好幼儿园，我去过她们的房间，简陋却温馨，给我留下极深印象的是那个衣柜，两排都是小草的漂亮衣服，而她只有三件工服，压在衣柜的最下角。

曾经有过一对夫妻来过工地，两口子怀不了孕，想把小草收养过去，但谈到后来不了了之，小草这孩子很懂事，那件事情过后每晚睡觉前都会勾着她的脖子撒娇：妈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好看的衣服。

她欣慰又难过，拍着小家伙的头说：傻瓜。

开工前女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神坚定的说：如果有条件好的家庭愿意要小草，我就会把孩子让给他们，只要他们对孩子好。我太穷了，孩子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我问：你舍得吗？

微风拂过，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只要孩子好，我无所谓的。

老人

老人总是很乐观，爱讲一些通俗易懂的笑话，逗得旁人哈哈大笑，虽然他的命并不好。

妻子死得早，老人含辛茹苦的把儿子抚养成人，辛辛苦苦的供他上大学，还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他买房结婚，到了晚年该享清福的时候，却被儿媳妇一脚踹了出去。

那个婚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儿媳指着儿子的脸骂：这个老不死的不走，那我就带着孩子走。

儿子抱着头一言不发，老人只得收拾行李默默离开。

六十多岁的人了，沦落到在工地上干苦力，每次干完活都觉得骨头散了架，每个月拿到了工钱就去学校看孙子，偷偷地给孙子零花钱，有一次被孙子的同学看到，那些孩子指着老人笑：孙小华，你的爷爷是个民工啊。

孙子觉得很丢脸，大声对老人吼：你走，你快走。

老人笑着把钱往孙子口袋塞：拿去买点吃的，看你瘦的像个猴儿。

孙子气呼呼地把那些血汗钱掏出来甩在地上，皱皱的钞票被风吹跑，孙子眼泪都出来了：我不要你的钱，你给我走。

老人讪讪的笑着，弯起腰把钞票捡起来，样子十分落寞。

老人没什么爱好，就是每天晚上喝几杯酒，在一个大雪天，老人买了酒往工棚走的时候，看到路边躺着一个流浪汉，流浪汉穿的很单薄，冻得脸色惨白。老人停下脚步问：你吃了没？

流浪汉睁开眼睛木讷的看着老人，然后摇摇头。

老人叹了一口气，又去对街的饭店买了几个馒头和一碗面，放在流浪汉的面前，然后说：晚上别在这儿睡，会被冻死的，去市中心的地下通道，那里暖和。

流浪汉拿出食物狼吞虎咽，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些话。

工地上的人都是穷人，穷人有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就是对小利益特别计较，在工地上曾经发生过一次血案。两个工人因为开水瓶结了怨，因为冬天气温低，所以都从家里带了开水瓶到工棚，晚上可以泡泡脚睡觉舒服点，工人甲不小心把工人乙的水瓶给弄炸了，乙就要甲赔，甲却说要赔只能赔一半因为乙把水瓶放在走路的过道上开水瓶倒了他也有责任。

一个开水瓶才三十块钱，普通人并不在意。

但工人们不这么想，要知道他们得干半天活才能赚这么点钱。

两方争执不下，后来差点打起来，老人就在中间调解，最后决定两人各付一半的责任。当时事情平息了，第二天乙越想越气，就在晚上把甲的开水瓶给踹破了，然后甩了十五块钱在他床上：我不好受，他也没想好受。

第三天，血案就发生了，甲趁乙洗澡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三刀，血流满了整个地板，众人赶到的时候都被血腥的场景给吓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甲握着刀冲众人说：是他逼我的，他欺负我，那我也不让他活了……

派出所赶到把甲给带走，老人看着满地的血感到晕眩，扶着墙才能站稳。

只是为了十几块钱，就可以拼一条命，都说生命宝贵，为什么有时候又这么廉价？

到了夏天，很多小卖部就把彩电放到门口，放一些老电影吸引人群，老人最喜欢这样的地方，往往买一瓶啤酒或是一包花生米，坐在凳子上看电影，有时候会呆到深夜。有一次酒喝完了，他摇摇晃晃的进店去买酒，不小心撞到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小混混，那混混叼着烟骂：老不死的，你没长眼睛啊？

这四个字让老人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借着酒气回顶一句：你怎么说话呢，我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你有没有家教？

这下点燃炸药桶了，那混混一拳就砸在老人额头上：一个死民工，还在这跟我装……

老人想还手，混混的同伙跑过来扭住老人的胳膊，那混混甩了老人几巴掌，边打边骂：你再瞪一个试试！

小超市一片混乱，好多人拿出手机拍照，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扑了进来，一口咬在混混的耳朵上，那混混疼的鬼哭狼嚎，旁边的同伙也慌了，一拳一拳打在那人的头上，那人还是死咬着不松口，老人爬起来才看清楚，这人是那个他帮助过的流浪汉。流浪汉满脸都是血，却用命回馈着一饭之恩。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孙子迷上了打游戏，成绩下降了很多，儿子儿媳为了让他安心学习断了他的零花钱。孙子没办法，背上书包去工地找老人，老人看到宝贝孙子嘴都笑歪了，乐呵呵的拉着他去吃红烧肉，吃饭时不停地给孙子夹菜，孙子匆匆吃了两口摊开手：给我点钱。

老人连忙从口袋里掏钱，正数着呢，孙子一把抢过：有什么好数的，就这么点钱。

老人尴尬的笑了笑：臭小子，以后放假了就来找爷爷玩。

孙子不耐烦的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先走了。

就这样，孙子只要缺钱就来工地，老人的工钱全部花在了网游上面，这下可捅了篓子，儿媳满脸怒气的找到工地，对着老人骂：老不死的，你害了我们还不够，还想害我的儿子啊？

老人不知所措：小华，小华怎么了？

儿媳什么恶毒的语言都骂了出来，老人才知道孙子天天去网吧打游戏，成绩一落千丈，还在考试中抄同学的卷子，被老师抓住后还顶撞老师，现在要被学校开除。

就这样，老人和儿子的家庭彻底决裂，整整两年，过春节的时候儿子也没打电话过来。

有的时候我会思考，人是为了什么活着？

是趋于欲望，还是服从理性？是为了付出，还是为了索取？

老人给了我答案，人之所以要活着，只是出于本能。

上个月他肚子痛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得到惊天噩耗，竟然是胃癌。他却把这件事看得很洒脱，没有听医生的建议住院治疗，反而随时做好了撒手人寰的准备，依然在工地上做着苦力活，酒还是每天晚上喝，赚的钱除了开销全部捐了出去。

我问：你不怕死吗？

他淡然的笑了笑：人老了没个寄托，死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也许老人觉得自己承受的苦难已经足够多，死亡看起来更像是归途，我不理解这种生活态度，但还是被他顽强的姿态所折服。

同袍

他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是这座城市里卑微的尘埃。

他们做着劳累的苦力，用自己的汗水换取微薄的金钱。

他们浑身脏兮兮，脸上充满疲态。

但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执着和爱，他们从未想过伤害别人，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过好一点的生活。

凑近看看吧，他们目光清澈，更懂得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感恩，什么是牺牲。

他们身上的品质，比金钱还要可贵。

迎面走过的时候，对他们笑笑吧，不要总是用厌恶的眼光。

坐公交的时候，对他们点点头吧，他们并不低人一等。

人生而平等，但又无时无刻不在枷锁之中，相比于金钱，他们最需要的是尊重和理解。

他们是尘埃，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备案号:YX01qKKLJPQv92lge

编辑于 2021-04-10 12:1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浮世遗珠：不被赏识的鬼才少年们

​

赞同 420

​

目录

40 评论

碎片故事：小人物的命运交响曲

Seasee Youl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