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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里复红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779 更新:2026-06-08 14:14:49

十里复红妆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给自己买了个夫君。

洞房花烛夜,我外衣都脱了,却有一个玉面郎君推门而入,扬言要报官,告我强抢良家妇男,二话不说背起我家夫君就走。

我正讶异为何来人与我夫君长的一模一样,后知后觉才想到我如今是不是人财两空了。

这怎么能行,那可是我全部的身家!

1

我是一个卖麻辣兔头的美厨娘,住在桃溪镇最东边。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记忆中,我原本是有一对恩爱爹娘和一个痴迷飞檐走壁的可爱弟弟的,但我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只记得他们离开我六年了。有关于他们的回忆断断续续,轻轻浅浅,也忘了个大概,我想应是记忆太痛苦了,我自动选择了遗忘吧。

桃溪镇的十里长街总是热闹非凡,夜市常常开到后半夜,都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在桃溪镇的六年光景里,也还算是舒心。

八月初六,桃溪镇有家酒肆开业,发了帖子邀请我们临街商户去捧捧场讨个彩头,我喜欢凑热闹。

酒肆在最西边,距我的麻辣兔头店隔了十里路,我赶着小驴车吭哧吭哧赶到的时候,已然是耽搁一会了,其他宾客大都已落座。

店小二接过我手里的拜礼,将我带至二楼一间上厢房,端来酒水点心又细细说道,「姑娘且先看会折子戏,菜宴稍事片刻。」

我礼貌点头,心里想着,「这家酒肆的老板定是个温柔良善之人,连小二哥都如此春风和煦,定会骏业崇隆,大富启源。」

楼下的折子戏正唱的起劲,收获满堂喝彩,一片叫好声。我倒了杯果酒,扑鼻的清香从莹透玉盏里溢出来,整个雅间都怡人的很。

说来也巧,正是因为我来的晚了,所以被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厢房,也正是这样,我才有机会遇到我一见倾心的夫君,并且毫掷百两,骗回了家。

菜宴上齐之后,未等下筷,小二哥推着一名坐轮椅的年轻公子进来了,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道,「今日开业略有些忙,二公子一时无人看顾,不知可否请姑娘代为照看些时辰,待酒宴结束,大东家自会好礼相谢。」

我赶忙起身笑意盈盈道,「你快去忙吧,我会照看好二公子的。」

其实从他进门的第一眼起,我就有种非常莫名的熟悉感,坐在轮椅上的紫衣公子长相俊朗,粗看与常人无异,但是眼神有些痴憨,笑起来像是三岁孩童般。

这张脸,我总觉得在记忆里停放了很久,我盯着他看的出神,直看到心如擂鼓,竟生生的揪着疼。

公子伸长手臂去够远处的菜,我忙给他夹进碗里,他扭头憨憨的笑,也不说话,我又盯着他的脸出了神。

我想,这莫不是就是猪肉铺子大娘所说的心动?

一餐饭下来,我起了歹念。

我如今已二十有五还未婚嫁,不若今日就拐个如意郎君回去,想来这酒楼东家是不会答应自家二公子讨一个如此年岁的女子为妻。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拐回家,再托快马将聘金送过来。

已过半晌,酒肆里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推着二公子的轮椅做贼似的从后门溜出,将他抱上驴车,快驴加鞭回了我的麻辣兔头店,翻箱倒柜将我的全部身家托快马驿站的大叔送往酒肆,大叔待我如父,人品绝对信得过。

当夜,我便决定即刻洞房花烛,生米煮成熟饭,便是铁板钉钉了。

只是谁知那大东家来的也太是时候了。

最蹊跷的是,大东家与二公子竟是长的一模一样。

匆匆一瞥,大公子生的面目舒朗,温润如玉,较之二公子,更为雍容雅致。他玉冠束发,一身月牙白锦袍,腰间垂有一块玉佩,是风笛样式,别致的很。

较之二公子的熟悉感,大公子带给我的感觉更甚,我发愣的间隙里,竟恍恍惚惚觉得我与他似是已相识半生,他莹润的嘴还在开开合合的说些什么,眉目间似有怒气,我却只是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心口一阵一阵的泛着疼。

大抵是被我遗忘的旧相识吗?可是为何,从他眼里看不出来分毫呢,难不成他也同我一样,忘却了很多事,很多人,迷迷糊糊的过着混沌的人生。

待他将轮椅上的二公子背在背上,摔门而出的时候,我才惊醒过来,弱弱的吐出一句没人听见的话来。

「我花了三百两银子呢。」

2

第二日,我在店门前立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我打算去讨回我的聘金,人财两空对于我来说,是不能承受之痛。

我赶着驴车又吭哧吭哧的赶往十里长街的最西头。

但是驴子阿花今日闹脾气,估摸是昨天来来回回累着了,我忘记给她加饲料了,行至半路,车仰驴翻,昨夜刚下过雨,我趴在泥坑里欲哭无泪。

一身的粗布素衣已染成泥浆色,过腰的长发黏着泥水粘在后背上,我龇了龇牙,混浊的泥水从齿缝里流下来,我朝着地上呸了好几口,才勉强吐干净。

看着在泥坑里挣扎着起身的阿花,我是发不出脾气来的,这六年的光景里,她陪着我多少个日日夜夜,听我絮絮叨叨,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从淤泥里摸出鞋子穿上,使出吃奶的劲将阿花扶起来,检查了一番并无大碍后,便牵着绳子颤颤巍巍的向西走去。

我一身臭哄哄的站在酒肆门口的时候,昨日的小二哥恰巧要上楼去,我唤住了他,他迷瞪着眼睛上下打量。

「小二哥,我是昨天看顾你家二公子的那位姑娘,烦请通报下你家大东家,就说我有事商讨。」

小二哥认出我来了,他将茶盘放下,快速走至我跟前,似想要拉我又无从下手,将我唤至门廊侧处。

低声道,「姑娘你还敢来啊,你说你若是看上我家二公子了,让你家父母托媒人来说便是了,怎可生生将人偷走,可吓坏东家了,你不知道,东家孤苦,家中只有这一个双生弟弟了,又是个痴傻的,你这一来,东家定是要报官了,那到时,姑娘该如何自处?还是请回吧姑娘。」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捏着衣角做贼似的说道,「小二哥,我没有偷,我托快马送来三百两银子作聘金呢,那可是我全部身家了。如若二公子不跟我回去,那便将银钱退于我吧,烦请小二哥通报下东家,多谢了。」

「唉……」小二哥长长叹了口气,上楼去找东家了。

3

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下楼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映着水坑照镜子傻笑。小二哥轻咳了声,我扭过头去,便看见公子瞬间呆愣住了,嘴角向下,分明就是想笑又憋着不笑,我龇着大白牙冲公子笑,脸上干掉的泥浆脱落下来,让场面尴尬了些许。

小二哥进去忙了,留下我跟公子面面相觑。

良久,他终于开口:「姑娘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我收了微笑,起身恭敬站好,微微行了个礼道:「是。」

虽说我有些记忆没了,但是幼时父亲曾是一家书塾的教书先生我倒是记得的,这应该算是好人家的姑娘吧,我想。

他又问了:「姑娘与舍弟从未谋面,为何姑娘会做如此唐突之举?」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昨日初见二公子,便觉熟悉的很,像是久逢故人,心下一时起意,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今日特来道歉,聘金三百两,公子只需归还半数,剩下的便当是小女子诚心致歉,您大人有大量,此事便一笔勾销,可好?」

我轻轻抬起眼来偷瞄公子神色,见他似乎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心下便觉此事多半可成,不自觉嘴角发笑,泥块又开始掉落。

然后,公子的脸色便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用好凶的嗓音对我吼道,「姑娘是觉得婚嫁之事当如此随便吗?难道姑娘不知道三媒六聘之说吗?这可是好人家姑娘能做出的事?」

他一番话说的震耳欲聋,酒肆前的行人都驻足望了过来,酒肆里正给客人布菜的小二哥闻言,手里的盘子都抖了一抖。

我本就一身脏污狼狈的不行,又被人如此凶了一顿,他还说我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气的我一龇牙,一皱眉,号啕大哭起来。

酒肆里的客人皆频频往外探头看热闹,我又羞又恼,转头往我的驴车里钻,可谁知驴车不知何时掉了底,我前脚踏进去,后脚又一屁股从车里掉了下去,阿花竟然还抬起后腿踹了我一脚,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我捂着脸抽抽噎噎的哭,实在不知道在此种情形下,我应该如何优雅退场。

许是我一系列神操作惊呆了那位公子,他似乎也不恼了,竟然可怜起我来了。

他快步走至驴车旁,蹲下身子将我拽了出去,一把抱起我从侧门进了酒肆,月白色锦袍被蹭的脏的不成样子,我有些理亏,抿着嘴不敢言语。

一等厢房里有洗浴的地方,他将我放下,又找来一身干净的袍服,体型宽大,应是他自己的衣服。他叹了口气,「姑娘可真是不让人省心,我才凶你一句你哭什么,收拾干净之后过来二号房找我,归还你银钱。」

一听归还银钱,我噗呲一声便乐了,公子无奈的笑了下便关上门离开了。

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又下楼跟小二哥借了个拖布将厢房收拾妥当,我便欢欢喜喜的去找大公子退银钱。

推开门进去,公子已将之前被我弄脏的锦袍换下,着了身靛青色长衫,坐在屏风后拨弄算盘珠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敲打打,微蹙的眉眼,光影投射在屏风上,像一副遗世的画作。

我看的呆了,总觉得似曾相识。

公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左侧书案上,三百两,一分不少。」

我也不好打搅,便轻轻走过去拿着银钱袋子准备离开。

右脚踏出去半只,又收了回来,我还是不死心的问出了口,「公子可曾认识我?」

我并未回头,仍保持着要走的姿态立在门口。

只是良久,并未听见身后之人答话,我才又不解的回头,却恰巧看见了公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他起身走了过来。

走至门前,探手将门掩上,而后突然拉着我向案前走去,他用手压着我的肩将我按在椅子上坐好。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满脸狐疑的盯着他,心道:「他莫不是要反悔?」

他看着我却笑了,转而又低头凶我,「姑娘既未婚嫁,怎可如此披散一头湿发出门去,何况还身着男子袍服,也不怕闲言碎语将你淹了去。」

明明温润如玉的一张脸,说起话来总是阴沉沉又凶凶的,记忆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像,渐渐的与他重叠,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他又打断了我。

「你且好生在此坐会,此处向阳,日头晒着刚刚好,还是待头发干透之后挽了发再回去不迟。」

说完,他便推开门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再进来时,手里竟抱着一条女子糯裙,浅浅的白粉色,晃的我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睁不开眼来。

他说,「后边有帘子,过去换上。」

其实我想吐槽一下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太适宜这种粉粉嫩嫩了,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出去,人家这么有心,怎可还挑上了。

换好出去,公子直直的看着我有些发愣,其实我长的不丑,杏眼,鹅蛋脸,肤色白,个子也高挑,只是现下脚上还套着公子偌大的黑色长靴,配着白粉色糯裙滑稽的很。

我不自然的站着,公子却又从身后变魔术一样掏出来一双女子绣鞋,他又走过来将我按在椅子上坐下。

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鞋子,他却并不松手,而是作势要去脱我脚上的长靴,我有些恼了,一脚踹了过去,将他踹倒在地。

「公子好意,我自会留下银钱相谢,但是公子万不可不信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仍随意轻薄于我,我对令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分抱歉,望公子将此事翻篇,我也不欲打扰了,告辞。」

我从钱袋子拿出二十两银子放下,便作势要走。

他却长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又低低道了句,「我给你挽好发再走吧。」

我端坐在案前,有阳光洒进来,光斑跳跃在发丝上,又跳跃进那双捻着发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我与公子皆不言语。

他给我挽了双头髻,又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两支珠钗一左一右插入髻里,再配上一身白粉糯裙,浅色绣鞋,我倒觉得或许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的,记不清了。

但我如今已二十五岁,再作此等打扮,有种不合时宜的尴尬之感,他或许只是在怀念记忆里那个十五六岁此等模样的人罢了。

我又问了那句话:「公子可曾认识我?」

「我与姑娘,似曾相识。」

绣鞋踏出门廊,我猛地转身,将手里的银钱袋子朝着他一掷。

他稳稳接在手上,我丢下一句:「先做定金。」便提着裙摆跑了。

我总觉得,我与公子,是旧相识,且前缘未了。

4

我回到了我的麻辣兔头店,重新做起了掌勺的美厨娘,想着快快攒足银钱,以三媒六聘之礼再堂堂正正找他去。

只是三日后,有人来提亲了。

来人是桃溪镇最有名的媒婆,身后跟着一名玉面郎君,聘金下了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震惊了整个桃溪镇,估摸着这会成为这方小镇数十年甚至更久茶余饭后的谈资。

日子定在下月初八,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猪肉铺子大娘喜滋滋的给我筹备嫁妆,又忍不住嗔怪道:「怎地如此急切要嫁与那郎君,你可曾将他为人了解清楚了?」

我握着大娘的手温温软软的说:「大娘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拐回来的那位公子吧,当时便就是因为那张脸,总觉得与我有着很深的羁绊,不曾想却是认错了人,虽说那郎君与那小公子是双生,但我一见那郎君,便知他才是我的命定之人。何况我也确实年纪大了,有人提亲,我还不快些应下,再磨磨蹭蹭,到时可真就嫁不出去了。」

大娘一下一下搓着我的手,像母亲般怜爱,「受委屈了就回来,大娘拿砍骨刀剁了他去。」

我窝在她怀里,静静的听她絮絮叨叨交待一些为人妇的事情,只觉时光清浅,前路有光。

我将麻辣兔头店送给了大娘,店铺这些年营生很好,很多老主顾就好这一口下酒,大娘说她替我看着,我啥时候回来了永远还是我的,说完又呸了一口,说要长长久久才好。

出嫁的时候,由东到西,十里红妆,快马驿站的大叔送我上了花轿,帘子放下的时候,他竟低低哭了起来,我又掀开轿帘,从怀里拿出一把喜糖塞给他。

「您这样一哭,我也要哭了,待会把妆哭花了,我就是最丑的新娘子了。」

大叔抹了把泪,抽噎着说:「自你来到桃溪镇,不知不觉都过去六年了,我一直拿你当亲闺女,今日能送你出嫁,我高兴的很,来日若受了委屈,我快马加鞭替你出气去。」

猪肉铺子大娘走过来,拍了把大叔的肩膀说道:「快些让姑娘启程吧,再误了吉时。」

我坐着大红花轿,行至桥头,有郎君骑着高头大马,迎我入新门。

5

新婚夜,他挑了我的红盖头,明亮的烛光映在脸上,斑驳跳跃生动的很。

我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狐狸眼沉迷,半晌,才想起来问他,「郎君叫什么名字?」

问完又觉得好笑,居然还有新娘子新婚夜连夫君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我轻轻掩着嘴笑了起来,两颊被烛火映的通红。

他却是十分认真的回答道:「裴迹。」

「苏荷,我叫苏荷。」我赶忙接着道。

「我知道。」

他说他知道,他终于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他认识我了!

我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心里欢欣雀跃,脸上便显露无遗。

他似是也不打算瞒着了,坦率直言道:「其实你嫁过我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我张着嘴吃惊的样子略显蠢笨,他抬手兜了下我快掉在地上的下巴,唇角弯成了上弦月。

「合着我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呀。」我嘟囔道。

他伏在我肩头笑的极度夸张,张扬又有点邪魅,跟身上自带的温润气质截然相反。

一夜无眠,他抱着我讲我们三岁相识,青梅竹马,讲我们十六岁拜堂成亲,琴瑟和鸣。

他说:「苏荷你知道吗,我有一次被罚跪,跪了一天,雨也下了一天,你去找我爹娘求情,他们将你送回了苏府。你又偷跑出来,举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你就陪着我跪,后来你举不动了,索性就一扔。再后来,漫天雨幕里,我一身黑衣,你一身白裙子,朝着天公,齐齐倒了下去,就像拜天地。」

他又讲我们儿时稚趣,讲少年春心萌动,讲有情人花前月下,讲这些年红豆寄相思,讲的都是些甜蜜的过往。至于我们为何会分离,我为何会失忆,他又为何恰巧将酒肆开在桃溪镇,我问他有关于我家里人的情况或者他家里人的情况等等等等,他只字不提。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缥缥缈缈的声音:「苏荷,别问了,这半年,我们好好的吧。」

他说别问了我便不问了,后来我站在倾塌的酒肆门口,想着当年是不是应该追问他一句。

「为何你早知道只有半年?」

6

成婚后我们在酒肆里住了月余,他说他喜欢桃溪镇,这里有人情味。

夜里,我拉着他逛夜市,从西头逛到东头,顺道去喂了喂我的阿花,大娘喂的很好,比跟着我的时候胖多了。

长街十里,人群熙攘,小贩们的叫卖声里,昭示着鸡零狗碎的美好。我走的累了,裴迹蹲下身去,让我趴在背上,他背着我毫不费力。

公子长身玉立,宽肩窄腰,后背传来的温热,驱走了秋夜里的凉。我柔若无骨的趴着,两只胳膊耷拉在他胸前,不安分的作着乱。

我细细描摹着他的脸部轮廓,那双好看的狐狸眼,英挺的鼻,柔润的唇。

「公子寡居了六年吗?没再找一个?」我贴在他耳畔吐着热气。

他托着我向上兜了一下,微微侧头,狐狸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唇瓣动了动,露出一只俏皮的虎牙来。

他说:「我的一生,只容的下夫人。」

是啊,我们短暂的一生,别离又相逢,山水一程,已经很好了。

路过一个甜酒酿的摊子,我们坐下来,问老板要了满满一大碗。

两只勺子在碗底打架,抢最后一口,裴迹眼尾一耷拉,可怜兮兮道:「自家相公,夫人多让让。」

我盯着眼前玉面郎君漂亮的不像话的唇,有些微醺,猝不及防的亲了过去,只稍稍碰了下便火速离开,却还是让隔壁摊的那只学舌鹦鹉给瞧见了。

「不知羞不知羞……」嘿,它居然还拿翅膀捂着脸。

裴迹抿着嘴看我吃完了最后一口甜酒酿,也不知是不是冷风吹的,他的脸微红,眼里流淌出的蜜意黏糊糊扑了我一身。

他问:「吃完了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白了他一眼,从凳子上站起来,抬起手拍了拍面前的空气,示意他蹲下来继续背我。

许是吃了东西的缘故,回程的脚步分外的快,我说你慢点,小心摔了。

他说慢不得,有急事要办。

中途有外地来的马戏团表演,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裴迹蹲了下去,他说你坐上来,指定能看的到。

我说你不着急了吗?

他说急……也没办法,我坏坏的笑。

那一夜,我坐在夫君的肩膀上,看到了想看的风景。

如果就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可是我知道我们该走了。

7

回府后,我才知道,我的玉面郎君很有钱,官职也不小,听说是大理寺卿。

我问他堂堂大理寺卿因何要去桃溪镇开酒肆?他说他不止开酒肆,遍地都有他的商行。

我说朝堂官员经商,不是违反了律令吗?他说不碍事,登记入册的名字全都是裴洛,他那痴傻的双生弟弟,与他无关。

我又问他裴洛是何时痴傻的,他说娘胎里出来便是。

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些问与答,也不得不惊叹裴迹说起慌来得心应手的能力,自然到不需思考,张口就来,似乎已经在心下酝酿了千百遍。

裴迹上朝之前,我总会奉上一杯亲手泡的早茶,待他喝完,浅浅的吻一下他好看的侧脸。

之后我便在府里各处转悠,做些刺绣女工,研究些新奇菜谱,偶尔也学学琴棋书画,反正也总是忙忙碌碌的闲不下来。

这是失忆之后的后遗症,一但闲下来无事可做,我便焦躁不安,心里绞痛。

这天裴迹下朝之后,命人拿过来一套极好看的衣裙,他说今日皇后娘娘寿宴,可携家眷入场。

我换好衣裙,他揽着我的腰腻歪道:「怎地还瘦了,要多吃些,来日怀了宝宝才不至于太辛苦。」

我红着脸埋在他胸前:「夫君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吧,像你。」

可能裴迹也没有想到,他这短暂的一生,居然会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男孩女孩无人知晓。

我忐忑的由裴迹牵着走下马车,踏进那个陌生的庄严肃穆的宫墙内。

皇后娘娘的寿宴极尽排场,各国使臣争相献了寿礼,异域来的舞姬们跳起舞来像仙女一样,大臣们举杯庆贺,各宫娘娘们不论平日多有嫌隙,现下也是一派和气。

席间常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望过去,她们又低头看向别处,我便浅抿一口酒冲散尴尬与不适,不知不觉间,竟喝的微微有些头晕。

裴迹忙着跟朝臣们喝酒,无暇顾及我,我起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透透气。

杜承便是此时过来的。

我闭着眼睛倚靠在墙上吹风,杜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小姐,差不多了,只等您这边了,六年了,总算快要见到太阳了。」

8

杜承是我父亲的学生,我父亲教的书塾,是皇子内院书堂,大臣子女也可旁听。

父亲是一个好老师,却不是一个好政客,陷入皇子内斗,最终被构陷入狱,牵连了整个家族。

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呢?

因为裴迹保了我,他给我换了身份,喂了失忆的汤药,丢到了一个远离朝堂的小镇上,让我不明不白的活着。

犹记得当日,裴迹一身黑袍,大大的帽子将脸遮的严严实实,他粗暴的捏着我的嘴,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了进来,如他所愿,我失忆了,但是同时,肚里的孩儿也死了。

这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孩儿。

从那天开始,我也死了。

可是构陷的主谋,就是裴迹啊。

他踩着我家众人的尸骨,踏上了至高无上的权位,又像施舍般的留下了我的命,让我苟延残喘至今。

六年了,我最近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很多事,不连贯,但是拼拼凑凑,完整的故事总还是能理清的。

那时候的裴迹还不是大理寺卿,只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他联合当时的宰相,将拥立九皇子为太子的我爹一派上书弹劾,构陷他们私养府兵,勾结蛮夷,意图谋反。

听信谗言的皇帝一纸诏书,全数灭了九族。

裴迹立了大功,荣升大理寺卿。

我很后悔,是我害死了爹娘和弟弟,害死了苏府满门,我想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所有人都说裴家大郎温润如玉,是世间少有的贤才,但是只有我知道,他不达眼底的笑意里藏着的,是阴冷又腌臜的卑劣。

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裴家不为人知的秘密。

9

「动手吧。」我说。

有刺客从房檐上飞下来,直直的奔向我,一刀刺入胸口,避开了要害,死不了。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乱作一团,护卫翻上屋檐,去追逃走的刺客,杜承早已随着混乱的人群离开,我躺在地上,身下的血开出了花。

一团迷雾里,我看见裴迹发了疯的冲过来,小心翼翼的抱着我不敢摇也不敢放,只是轻轻的拿手掌去捂我胸口的血窟。

他好像真的,很怕失去我。

可那又怎样呢?裴迹,我接近你,便是为了除掉你。

我就是赌你,对我是真心。

本来寿宴之上甚少有人注意到我,有些可能认出来了,却也只是窃窃私语,碍于大理寺卿的面子,无人敢质疑他的夫人到底是不是理应死掉的罪臣之女。

闹了这么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皇子公主们最是吃惊,毕竟我们曾经有很多年,都坐在同一个学堂里读着同一册书。

六公主最先忍不住了,我曾与她关系最好,她疾步走至床边,仔细的瞧了瞧我的脸,不动声色的将手放在我的眉眼处摸了摸,我的右侧眉毛里藏着一颗极小的红色泪痣,我与她吹嘘过,我说那是前世情郎留下的印迹,今生好再续前缘。

我虽然晕着,却听见了她极力压制着的喜极而泣的声音,还是那个傻姑娘,听闻招了个如意驸马,得了一儿一女,幸福美满。

屏风外议论声吵嚷声此起彼伏,此刻裴迹不在,被皇帝叫走了。

违抗圣旨留了我一命如今被发现,本应是死罪,但是这对于如今风头正盛的大理寺卿来说,只会化作毛毛雨,风一吹,便散了。

但是只要鸡蛋淋了雨,腐臭只是时间问题。皇帝心中生了嫌隙,即便他再巧舌如簧,怕也是下坡路的开始了。

我一直沉浸在自己计谋得逞的快意中,以至于后来,我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向沉稳严谨,行事周全的大理寺卿,为何会主动带着我去参加那场寿宴,会放任我独自离席,那是他生命倒计时的第一天。

10

如我所料,皇帝并未为难于我,太医诊治无碍后,便由裴迹将我抱上马车,我冲满眼含泪的六公主眨了眨眼,便被眼前散落的帘子隔绝了开来。

裴迹抱着我双目猩红,一言不发,我虚弱的道:「对不起,给你惹事了。」

闻言,他将脸往我脖颈里拱了拱,我感觉有两行热流顺着衣领渗了下去,他依旧不言语。

回了家,将我抱上床,叫来小翠小喜伺候着,他便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不似之前端正文雅的裴公子,仿佛顷刻间失了精气神。

我闭着眼睛,忽感唇边湿润,舔了舔,是瘦肉粥。

那人一勺一勺的喂着,我一勺一勺的吃着,也不睁眼,吃完了便又打算睡去。

那人却不知廉耻的亲了过来,蜻蜓点水般不断触碰。

我皱了皱眉,睁开眼,便看见花猫脸一样的裴迹,发丝凌乱,白皙的面颊上沾满了锅底灰,耳侧的头发似乎被火燎过,卷曲发焦。

「你熬的粥?」我装做吃惊又欣喜的问道。

「你夫君亲自下厨做的第一碗粥,你吃了连句谢谢都没有,眼睛都不睁,合着我白做了,你好歹评价下味道如何呀。」

他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浸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神态,像只等待被夸奖的幼狐。

「多谢夫君,很合我胃口,改日我好了,我给你做我的拿手好菜,麻辣兔头,味道一绝。」

「我还以为你……你再也不会做给我吃了……」

我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他说的这句话,其实已经表明他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麻辣兔头,是裴迹最爱的吃食。

十六岁成婚后,他常常拉着我在院里摆张小桌,拿两把椅子,桌上摆满瓜子果干、酥糖蜜饯,再来一壶梅子酒,一盘我亲自烧的麻辣兔头,摆两个酒杯,与我絮絮叨叨的便能聊到后半夜。

酒酣时,他张牙舞爪讲故事的模样可全然跟温润搭不上边。

其实十六岁到十九岁,与他成婚后的三年里,过的都很开心,日日有聊不完的话,一对视便会不自觉哈哈大笑。

少年夫妻情谊是真,全都埋葬在岁月里了。

「我可是麻辣兔头店的美厨娘,改天给你露一手。」我语气轻快。

他将碗放在桌上,握起我的手,贴在他黑黑的面颊上,假意带了哭腔说道:「那你快些好起来啊,我怕会来不及,我还想吃好多顿呢。」

其实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能再吃上一口我做的麻辣兔头。

11

有人检举大理寺卿私建商铺酒楼,非法盈利,损害百姓利益,且以此收受官员贿赂,以权谋私,罪证票据齐全,直接被呈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下令彻查,并将裴迹关押。

官兵们推翻了桃溪镇最西头那座最大的酒肆,夷为平地的那天,轰隆隆的灰尘里映出来的,是我的身影。

裴迹被押着走出院门,回头望了我一眼。

他道:「夫人若是来看我,给我带份麻辣兔头吧。」

我说:「好。」

杜承是除皇子外父亲最有出息的学生,如今已官至兵部尚书,在朝堂之上很有话语权。

如今的太子是当年最不打眼的四皇子,羽翼丰满之时,逐渐显山露水,而后一鸣惊人,有智谋有胆识。杜承说他很佩服太子,二人在学堂时便是好友,后来杜承又替太子挡过致命一剑,二人如今,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而想要翻案,只能有太子出面。

要翻的案,有两个。

一:

我十二岁那年,裴府大火,除了裴家两位公子,全部烧的干干净净,而裴家二公子裴洛,一夜之间痴傻,后行走不便,常年坐在轮椅上。

二:

「九皇子谋逆案」,所有牵涉到被处死的无辜者共两百八十三人。

父亲的学生很多,在朝堂为官的不少,能入宫陪皇子们旁听的,本就是职位不低的朝臣子女。

这些年,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裴迹将我的痕迹抹的很干净,他也从未去看过我,只是派了暗卫跟了些时日,待我安定下来,六年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酒肆开业,我拿着拜帖出现在了裴迹身边的时候,他们才知晓了我还活着。我也是从那时起,才将我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片段借由他们口中的话串联了起来,开始了复仇部署。

值得一提的是,上面所提的两桩案子,杜承他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只等找到合适时机,由太子亲审,便足够扳倒大理寺卿,以及当朝宰相。

宰相是皇后的亲哥哥,太过狂妄,屡次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皇帝非常需要这个由头来除掉他。

裴府的案子,他们说还差一个人证,当年大火里活下来的,还有一个丫头。

我想起来裴迹最信任的两个丫头小翠小喜,小喜年岁尚小,那就应该是小翠了。

我在房门前踯躅,思索着怎样才能说服她,我正拢着袖来回踱步。

房门开了,小翠走了出来,她怡声下气的对我道:

「夫人,大人有交待,夫人若有事相求,我必须答应,无论何事。」

我垂下眼来,不知该做何表情,如今种种,倒都像是裴迹施舍给我的。

我并不善说谎及伪装,此前相遇之后发生的种种,他定然是看得出来的。

我趁他不在,去酒肆里翻找账本,结果一拉开抽屉匣子,里头规规整整的一摞一摞比什么都全。还有一副钗环,跟之前他替我挽发时的珠钗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是我们定亲那年,他送于我的。

他明知道我一定会在皇后寿宴上闹出些什么,他还是给我找来了最好看的裙子,一个劲的跟别人碰杯喝酒,好让我有机会暂时离开,却又在我受伤后生闷气。

手眼通天的大理寺卿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平日里接触过谁,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瞎罢了。

他分明就是,把自己的命,心甘情愿的推到了我高举的刀剑下。

可是为什么呢裴迹?哦不,应该叫裴洛。

你将自己阴鸷冷厉的一面压下来,努力去模仿自己哥哥的温润如玉,装了别人十三年了,你累不累啊?

只因你父母偏心,你便手刃双亲,一把火烧了府邸,用猛药将哥哥变得痴傻。

只因我爹当众骂过你一次愚笨,你便连带害了二百八十三条性命。

你睚眦必报,坏事做尽,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我,为什么?你凭什么!

那夜我看到后,就该将这一切公之于众,让该死的人死在那时便好了,也不会让恶魔长大,吃掉更多的人。

可是裴二哥哥,或许我们是同一种人,因为即便那夜我知晓你做了什么,我依然在往后的岁月里,曾真切的爱过你。

我为我的选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现在轮到你了。

12

事情进展很顺利,太子成功翻了两桩旧案,打落了大理寺卿以及宰相两方势力,虽说有些拂了皇帝的面子,尤其是当年皇帝挥袖一怒,一句株九族便要了两百八十三人的命。

帝王总是自觉只有自己的命才是命。

但是宰相一倒,皇帝又觉得扬眉吐气了,更加赏识这个运筹帷幄的四儿子了。

裴迹……暂且还是叫他裴迹吧,下了死牢,三日后问斩。

我还是亲自下了厨房,做了一道地道的麻辣兔头,带了一壶梅子酒,去见他最后一面。

牢门打开,我看到的便是触目惊心的一幕。

阴暗潮湿的草堆里,趴着一个四肢扭曲,不成人样的怪物,草堆被血泡成了暗红色,散发着粘腻腥臭的气味。

我在门外立了好久好久,迈不动步子,像灌了铅。

那个八岁时冷酷着一张脸,总嫌弃我烦的裴二哥哥;那个酒肆里温润如玉的大东家;那个白玉冠月白锦服的公子;那个狐狸眼里含着泪说想吃麻辣兔头的夫君。

他此刻丑陋又恐怖的趴在这里,也许死了,也许还吊着一口气。

我提着菜篮,短短的距离我走了很久。

我蹲了下来,将那盘凉透的麻辣兔头放在地上,我嗫嚅了很久,还是唤了声:「夫君。」

他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动。

「苏……荷……你带……早茶……了吗?」

趴着的怪物终于出了声,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又微微弱弱。

早茶吗?

对,他说的是早茶。

每日晨间,我都会雷打不动的亲手奉上一盏茶,而后亲一下他好看的侧脸。那盏茶里,是慢性毒药,我尝过,苦的很,可他说甜,每次都要再来一杯。

「没带茶,带了梅子酒,酸酸甜甜的,比茶好喝。」

我背过身拧开酒壶,倒出一杯醇香的梅子酒来,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全数撒进杯子里,微微晃了晃,白色粉末在紫黑色果酒里旋转沉浮。

我吐了口气,平静了很多,伸手扶起他,可那张脸一转过来,我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五官已不辨了,牙齿全数被打掉了,舌头快要掉出来,只剩下一层皮连带着……

我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我觉得我得赶快走了,我得去父亲坟前再上一柱香……

门外的狱卒探头进来,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

我端起那杯毒酒,将他的下巴微仰,尽数倒了进去,一滴都没漏。

「谢……」

我把那盘麻辣兔头和剩下的梅子酒装进篮子里,异常平静地走出了地牢。

我得快些去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那个爱飞檐走壁的傻弟弟,我得快些走了。

似乎踩到了什么,我低头,是那块垂在公子腰间的风笛玉佩,已然碎成了渣,是我十六岁新婚赠予他的礼物。

13

坟前放了新鲜的水果,应该是杜承他们来过了,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知道位置。

我将那盘麻辣兔头放在正中央,我说你们可一定要尝尝,我可是麻辣兔头店的美厨娘,手艺一绝。

我又将那壶梅子酒尽数洒进土里,我说如果觉得辣,就喝点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别提多对味了。

本来还想上柱香的,可来的匆忙,忘记带了。

我朝着他们,磕了半个时辰的头,将这些年的全补上。

然后利落起身,摸了摸略微凸起的小腹,没觉得时间有多快,二嫁裴迹竟也三月有余了,又想起那句:「苏荷,这半年,我们好好的吧。」

只可惜,只三月。

我朝着我们苏家的墓碑跑了过去,毅然决然。

苏家墓,又填新骨。

裴迹,还是叫你裴洛吧,裴二哥哥,这是你的第二个孩子。

14

男主视角

十五岁以前我叫裴诺,是裴家二公子。

十五岁以后我叫裴迹,是裴家大公子。

我和哥哥是双生子,他虽然是哥哥,可从小体弱,而我身体强健。

小时候,爹娘总是对哥哥更加关心疼爱,总是叮嘱我要让着哥哥。

娘亲说,这是因为哥哥在娘肚子里就让着我,所以哥哥才病弱。我点头道好,我希望哥哥健健康康,养好身体,可以和我一起玩耍。

可慢慢我发现,哥哥好像并不喜欢我。

虽然在爹娘面前,他对我温和可亲,可私下里,他从不对我笑,对我总是淡淡的。我悄悄告诉娘亲,娘亲却不信我,认为我无理取闹。慢慢的,我习惯了,习惯了哥哥对我的冷淡,习惯了爹娘对哥哥的疼爱,却总是忽视我。

越长大,我的性格越来越冷厉孤僻。

外人都道,裴家双生子,一个温润聪慧,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一个阴鸷冷厉,所有人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我实难理解,我也并未做过十恶不赦的坏事,因何旁人要如此看我,就连爹娘亦是如此,眼里的嫌恶与日俱增。

除了苏荷,她是娘亲闺蜜的女儿,是苏少傅家的嫡小姐。我们二家是近邻,小苏荷总是跑到我们家来玩。

她黏我比黏哥哥多,或许她是觉得好玩,我总黑着一张脸不搭理她,她便愈来愈起劲,一口一个裴二哥哥,湿漉漉的杏眼眨啊眨,狡黠又灵动。

她时常从家里带了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来找我玩,她戳着我的脸,说我笑起来,狐狸眼一眯漂亮的紧。

我就真笑了,其实我是笑她,她总是粉粉糯糯的,像一团被挼的脸红的云朵。

爹娘总是不喜她同我待在一处,隔着老远唤她,让她去找哥哥练字。

我有时会想,既如此又为何要生下我啊!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之所以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是因为下人们总在传,说我是个爱剥皮的妖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角角落落总是会有被剥了皮的小动物,有时候是青蛙,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小猫。

我喜欢看医书,痴迷医术,因为除了苏荷,在这个家里,也只有医术让我快乐。

我只是在小动物受伤后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去试着缝合救治而已,但是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一个蹲在阴暗角落里,阴恻恻双手染血剥皮的怪物。

我在那群下人的饭食里下了药,爹爹拿剑指着我,他说你这种天生的恶魔为什么不去死。

十五岁的那天晚上,爹爹摔了碗碟,滚烫的鱼汤顺着我的腿浇了下去。

爹爹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后院的雪貂尸体是怎么回事,那是娘特别珍视的一条火尾貂。

我跪下来说不是我,我去拉娘的手,她甩了我一巴掌,然后是无休止的谩骂。

哥哥在一边让娘不要生气,可我分明看见他眼里有笑,嘲弄又戏谑的笑。

娘忽然不骂了,她瞪着我:「从明天开始,你不准再跟苏荷有任何接触,以后她会与迹儿定亲。」

娘摸着哥哥的头,温柔的对他笑:「你苏伯父很喜欢迹儿。」

苏荷,若是他们真有以后,我跟你,便就没有以后了。

索性都烧了吧。

那一夜,我只轻轻动了动手,看着漫天的大火,我心里很轻松。

哥哥和一个从小跟着他的丫头小翠逃了出来,他腿受了伤,行动不便。

小翠跪在我面前,却并没有求我放过她,她说:「若公子觉得小翠该死,小翠便死。」

我不觉得她该死,所以她后来一直跟着我。

小翠说:「二公子,跟你讲个秘密,大公子剥下来的皮,都放在他房间的第二个暗格里。」

我问哥哥为什么?

他终于对我笑了,笑的春风和煦,他说:「你就不该出生,苏荷该是要嫁与我才对的。」

我看向他那双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瞳里,才惊觉这么多年,竟从未认识他。

我去药材铺子里抓了些零散药材,自己照着医书给配了副猛药,将哥哥彻底毒成了小傻子,他的腿也因后来毒性蔓延,彻底走不了路了,我给他买了个轮椅,去哪儿都推着他。

我要他亲眼看着,我与他,自此以后天上地下。

我学着他温润如玉的模样跟别人打招呼。我说我是裴迹,这是我弟弟,他叫裴洛,他生病了。

街坊四邻都可怜我,说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瞧瞧,在他们眼里,坐在轮椅上的裴洛,不算人。

自那晚大火后,苏荷很长时间没来找我玩,大概过了半年,她又来了。

她盯着轮椅上的人一直看一直看,我有些吃醋了,可又一想,那不就是吃自己的醋吗,我可真无聊。

后来,她还是特别喜欢黏着我玩,但是我有点不开心,因为这好像等于她变心了,她爱跟裴迹玩了,她甚至都不看轮椅上的那位了,我的心情很复杂。

她十四岁时,我向她表白了,她羞红了脸。

她十六岁时,我们成亲了,两情相悦。

我其实话不多,但是跟她待在一块,却好像话多到说都说不完。月亮高高的悬在半空,她做了巨好吃的麻辣兔头,配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酒,我们从日落西山,聊到月落参横。

甜甜蜜蜜的日子过了三年,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年春日,宰相找上了我。

他拿着我送苏荷的发簪,说我岳父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敢跟他对着干,他威胁我,让我做假证,否则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

我攒着发簪的手指骨发白,鲜血染红了发簪。

苏荷,我没得选择。

我仅仅准备了两日,便做出了完美的假证,我联合宰相向皇帝上书了,假人证假物证,没有破绽,完美的很。

我给苏荷换了身份,安置在他处,她醒来后得知消息悲痛欲绝,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劝过岳父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他老人家骂我蝇营狗苟,要我滚远些,那就怪不得我了。」

苏荷要和我拼命,我知道就算她知道真相,也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她情愿和家人一起去死,也不愿意苟活。

可是,我不舍得让她死。

我去抓了药,照着医书配好,只有忘了这一切,她才能活得下去。

因为上书弹劾立了大功,我开始在朝堂站稳根基,一步步荣升至大理寺卿。

后来我将苏荷安置在桃溪镇六年,从未去打搅过她,一个人的时日真漫长啊,漫长到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但是我又舍不得去死,我贪恋有她存在的世间每一缕空气。

岳父很多学生都在悄悄探查,整理证据准备扳倒我跟宰相,我很是期待那一天,我不动声色的暗中提供了很多消息给杜承。

后来他们证据找的差不多了,我想是时候了,我太了解苏荷,她该是想亲自报仇的。

否则,若有一天她恢复记忆,留下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

我去桃花镇开了家酒肆,让人挨家挨户都送了拜帖,我知道她在十里长街最东头开了家麻辣兔头店,我很是开心,她居然还记得我最爱吃这个。

她依旧还是那么可爱,有点奇怪的可爱,她居然偷走了裴迹,还送来三百两银钱,他竟值这么多钱呢,我又有些吃醋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居然还脱了外衣,还准备继续脱,若我没去……

我气的咬牙切齿,她却坐在床上傻愣,看着我痴痴的笑。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今夜就走不成了,她都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我背起裴迹火速回了酒肆。

临走前,她说她花了三百两,这个小财迷,我想她明日肯定会来找我的。

次日,她果然来了,满身满脸的泥巴,像个泥猴,想着昨晚她差点和裴迹洞房花烛,我忍不住凶了她,她却哭了。

哭就哭吧,她还去那辆漏底的驴车上表演个杂技,还捎带着让那只驴也得来一脚凑个马戏团表演,我实在想叹气,我上前抱起了她,她好像轻了,又好像重了,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她穿着我的衣服我的靴子,红扑扑的小脸蛋缩在我大大的衣领里,我又憋不住笑了。

我去给她买了身她最爱穿的糯裙,粉粉糯糯的,我习惯性想给她穿鞋,没成想她毫不留情的踹了过来,有点疼。

我给她挽了发髻,像每一个以往的清晨一样,书案抽屉匣子里放着我送的珠钗和钗环,我走哪带哪。

哦对了,还有腰间她送的风笛玉佩,我也一刻不离的带着。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一如当年十六七岁。

她从光里回头,将手里的银钱丢了过来,说那是定金,便飞快的走了。

我心爱的姑娘还愿嫁我,我想就算此刻死了,也再无遗憾。

天还没亮,我马不停蹄便去寻了桃溪镇最好的媒婆,带着我全部家当去下聘。

后来,十里红妆,我又再次迎她入门。

本来想着,再好好跟她过上半年,便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杜承他们动作挺快。

在桃花镇的那一个月,是这六年里,我最快乐的时光。

可有些事却不得不面对。

苏荷每日给我泡早茶,我知道她终于想起了一切,在她再次见到我时,在她不停的试探时,沉寂已久的记忆就开始复苏。

我一到桃花镇,杜承就发现了苏荷,自然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可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只要是她搭的戏台,我心甘情愿陪她演戏到落幕。

可是,苏荷。

下次别在茶水里下毒了,味道太冲,咽不下去,我装的好辛苦。

下次找刺客,找个温柔点的,捅那么深,心疼死我了。

总算是入狱了,心里也踏实了,有杜承和小翠他们在,我也可以对她放心了。

下死牢了,他们这帮小兔崽子可真是记仇,我不过就是当年做刑部侍郎的时候严苛了一点而已,他们也用不着下死手啊。

我感觉我的骨头断了,我乱七八糟的趴在那堆腥臭的干草上,牙也掉光了,舌头没感觉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苏荷来了,我听见她的声音了,她还是叫我夫君。

真好,我闻见麻辣兔头的香味了,但是我起不来了,就算是起来了也咬不动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将舌头往里顶了好久,才终于吐出来几个字,幸好她听懂了。

我的夫人,我知道她恨我,可她始终是那个心软良善的小女孩。

下毒就不该用梅子酒,一点都不难喝。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个痛快。

谢谢你,我的夫人,苏荷。

作者署名:耶耶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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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3: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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