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下
食指死因不明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十年了，我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我为自己能重见天日高兴地飞了起来。
我的男朋友陈非却在案发十五天后，主动走进警局投案自首。
我知道他不是凶手，可杀我的到底是谁？
1
2022 年 7 月 25 日，在海阳大学的石榴树下，一具白骨被翻了出来。
那就是我，我叫沈佳玉，被杀害埋尸十年后终于重见天日。
本是学校翻修绿化带的大喜日子，却因为我的出现惹来了一群警察。
绿化带旁扯起警戒线，围了许多看热闹的陌生学生和老师。
看着他们脸上的好奇，我才意识到，我的死对于我来说，对于我的亲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他们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案发第三天。
法医对我的尸身进行检验，由于石榴树下湿度较大，虽然尸身已经呈现完全白骨化，但只呈现了微微脆化。
法医只能根据骨骼情况，判断死亡时间在 10—13 年前。
根据头骨情况，法医判断我曾被钝器击伤后脑勺，但力道并不致死。
此外，法医还发现我的甲状软骨骨折，判断我生前可能被人扼住颈部导致窒息，虽然一时间无法确定真正的死因，但法医给出推断很有可能是窒息而死。
另一方面，警方根据案宗调查得知，十年前曾有人报警，说海阳大学一名学生失联超过 48 小时，但此案因为线索不足，最后并未结案。
法医将十年前失踪的学生与我的白骨做了 DNA 比对，很快比对结果出来了，确定了我的身份。
案发第五天。
「沈佳玉，海阳大学 2009 级化学专业学生，2012 年 7 月 23 日失踪。
报案时间 2012 年 7 月 25 日，报案人陈非。
警方走访调查后，曾短暂拘留过沈佳玉的三名同学，但后来又以证据不足释放。」
「拘留的这三人中，除了梁云，其余的严明和付家在之后的一年内在学校跳楼，警方判定是自杀，学校给出的原因都是学业导致的心理压力过大，最后都是私了。
「不过这也正常，高校每年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高警官手端着水杯，一边看着案宗，一边听下属小江梳理案宗。
「7 月 25 日，沈佳玉失踪案报案时间，沈佳玉尸骨被发现的时间，都是 7 月 25 日，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经验丰富的老警官，总是能一下就发现了案件的巧妙之处。
7 月 25 日，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但十年过去，我已经记不清了。
「传讯陈非。」
高警官面色沉重地下达命令。
2
审讯室里，我看见了陈非，十年没见，他已经从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变成了成熟稳重的外企高管。
要是我还活着，我应该已经成为他的妻子，或许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我悲伤地笑着。
很可惜，我已经死了，而且死了有十年。
我很想站在他面前，笑脸盈盈地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可惜他听不到，更看不见。
高警官一脸严肃地发问：「陈先生，7 月 25 日对于你，或者说对于沈佳玉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陈非似乎早已料到警方会找上他，平静地说：「7 月 25 日，是我们俩的周年纪念日。」
我看见陈非脸上闪过一丝回忆往昔的甜蜜，但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海阳大学负责人说，翻修绿化带的资金是由你捐赠的，翻修动土的时间也是你定的，对此你有什么说法？」
高警官的表情开始放松，但眼睛好像秃鹫一样，死死地盯着陈非，似乎想把他看穿。
陈非笑了笑：「高警官，我也算是校友，捐赠资金很正常，至于时间，就算是我对那段校园恋情的怀念。」
我看着他轻松一笑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物是人非，我的那段校园恋情对他来说也成了过眼云烟。
「可是 2012 年 7 月 20 日，有人曾看见你与沈佳玉争执。」
「这些十年前我就说过了，高警官，问点有新意的。」
我看见高警官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料到陈非会这样反将一军。
后续他们说了什么我都已经忘记了，只是看见陈非神采奕奕地走出了警察局。
案发十五天。
陈非走进警察局讲了一个故事后，自首了。
3
我叫沈佳玉，是 2009 级海阳大学化学专业学生。
来到大学后，我认识了同专业的学长陈非，大二时他开始追求我，三个月后，我成为他的女朋友。
我们很般配，是学院的模范情侣。
但好景不长，由于学校的一些规定，我和陈非有了一些争执。
学校领导为了让校园公交盈利，颁布了校园里电动车不能载人的规定。
但当时我与陈非只有一辆电动车，我并不在乎这个规定，因为学校只会将规定和评奖评优绑定，来震慑上进的学生。
我学习并不上进，但陈非不同，他是学院里的优等生。
我气势汹汹地对陈非说：「去投诉学校吧，这种规定真的很不人性化。」
陈非却老气横秋地劝我说：「学校规定自然有学校的意图，我们还要顺利毕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我表面听从了陈非的建议，但私下里还是和几位同学联系，决定联名上书投诉到教育局。
但事情并没有向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教育局以「电动车后座只允许载 12 岁以下的儿童」为由，解释了学校此举是为了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
学校知道了我们联名投诉的事，给我们记了处分。
然而祸不单行，陈非知道后和我大吵了一架。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国留学的名额因为我的事泡汤了。
我买了鲜花去道歉，毕竟两天以后就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我想在这之前挽回这段关系。
我约他来到石榴树下，说了很多道歉的话，后将鲜花递给他，但他一直将手背在身后，并没有接我的花。
他平静地说：「我不计较这些事，能一直陪着你就是我的最终理想。」
然后他让我转过身去，说提前送给我周年礼物。
我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原谅我了，欢天喜地地转过身去，接着就是后脑勺重重的一击。
我顿时觉得昏天黑地，我松开了握着鲜花的手倒地不起，不等我缓过神来，脖颈猛地一紧，陈非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出国名额，我费了多大的劲？」
我拼命地挣扎，但又发不出声音，这片地方学校还未开发，又因为是暑假留校期间，几乎不大有人来。
「沈佳玉，你去死吧！」
渐渐地，我挣扎的手落了下去。
陈非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将我埋在了这棵石榴树下，他准备了很多陈土伪装了现场，又将硫磺粉洒满了整片地方。
然后他穿上实验服坐在了一直运转的机器前，伪造了前几个小时的实验数据，假装自己一直待在实验室。
他选择在两日后，也就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去报警。
优秀的学生作案思维也完美缜密，实验室的机器一直在运转，而且有同学做证他一直待在实验室，作案现场伪装得十分到位，就连警犬也被硫磺粉骗过。
于是，我在这棵石榴树下躺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陈非一直在做噩梦，最后迫于精神压力，自己揭发了这件十年前的案子。
「故事讲完了，高警官。」
陈非伸出双手，亮闪闪的手铐「咔擦」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知道他不是凶手，我拼命挡在陈非面前，但依然无法阻止他们将陈非送往拘留室。
4
此事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讨论度。
【震惊！海阳大学整修绿化，竟挖出十年前的人形白骨！】
【实力高校绿化内惊现尸骨，扯出十年悬案！】
【海阳大学女大学生失踪十年，竟被杀害埋尸于学校石榴树下！】
「实力高校」「女大学生」「十年白骨」，这些词条不断给人们视觉冲击，同时也为这起案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案件的关注度和讨论度在新闻软件上居高不下，大家都在期待这起案件的真相。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了我？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但陈非绝对在说谎，因为我遇害当天压根没有见过他。
可是警方核实了陈非讲述的作案事实，最后的结果是陈非的口供没有造假。
我的确曾经联名投诉学校，学校也确实给了我处分，陈非在我受到处分后，确实没有得到出国名额，就连法医从我那具白骨推断出的死因，都和陈非的口供对得上。
警方最后确定：陈非就是杀害我的凶手。
而作案动机中最关键的证据，就是陈非曾经为了出国名额，耗费钱财送给院长一个清代白地青花瓷，虽然院长已经去世，但陈非提供了十年前那张票据，落款确是陈非。
我知道陈非想出国，但他绝不会去贿赂领导。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编造谎言，去认罪服法。
但警方在核实作案事实以后，对外公布了已经将凶手逮捕归案的结果，简单叙述了陈非的作案动机和作案过程。
同时宣布，检察院将于十日内对陈非提起公诉。
可是在公诉的前一天，陈非翻供了。
5
「我不是蓄意谋杀，我是过失杀人。」
此话一出，高警官抬眼，后槽牙紧咬，死死盯着陈非，但并没有说话。
我仔细审视着陈非，短短十天，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已然不似第一次进警局那般神清气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审讯室异常安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是高警官打破了这片寂静：「你有证据吗，陈非？」
他平静地看着陈非，但眼中充满了不容否认的质疑。
我听见陈非一字一句地说：「我有家暴倾向，经常对沈佳玉拳打脚踢。」
家暴？
我皱了皱眉头，陈非到底在胡说什么？
虽然我已经死了十年，但对于陈非的了解绝对透彻。
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表里如一的。
他是学校里的先进学生，是事无巨细照顾我的男友，是这个世界上善良而优秀的人。
他才不会家暴。
可惜我说的话，他们都听不见。
「有什么证据？」
高警官显然并不相信陈非的话，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质疑。
「梁云可以证明。我有一盘录像带，拍摄了一段我殴打沈佳玉的视频，拍摄者正是梁云。」
陈非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语气十分急促。
「梁云，是十年前曾被问询且被短暂拘留的那个梁云？」
视频？梁云？
「是的。」
我看见陈非像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头。
视频？殴打？梁云？
我感觉我像是被陈非牵着走进了一条隧道，越走越暗，迷雾开始在四周升起，并逐渐向周边蔓延。
6
我的记忆回到十年前。
我们在准备学校的一场晚会节目，主题是「反对家庭暴力」。
我和陈非扮演一对情侣，陈非饰演的角色是一个严重病态的家暴男，我是备受家暴折磨的一方，而梁云则是节目的拍摄者。
如果陈非说的视频真的存在，那就应该是梁云一时兴起录下的彩排过程。
如果警方找到那个视频，传讯梁云就会立刻知道并没有所谓的家暴，那只是一段晚会的彩排视频。
可陈非却说梁云可以替他做证，这又是为什么？
当天，高警官根据陈非说的位置找到了一张 SD 卡，放入读卡器插入电脑，视频开始在屏幕上播放。
那是在彩排的房间里，我的身上和脸上已经化上了特效伤痕，陈非将我推到在地板上，开始踢我的腹部，而我则在一旁苦苦哀求他不要再打了，然而陈非并没有停下施暴。
梁云拍的角度很好，导致每一个借位的施暴行为都非常逼真，加上我的惨叫和哀嚎，的确可以作为陈非家暴我的证据。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陈非坐在我身上，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抬头看向摄像机的那一秒。
其实这个画面前有被删减的部分，那就是梁云说的那一句：「OK，效果非常好。」
但以前的录像带有些迷糊，剪辑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高警官看着最后的画面，陷入了沉默，倒是下属小江先开了口：「这么看，这个陈非的确有家暴的嫌疑。」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后，高警官对小江说：「进一步审讯陈非，小江你去联系这个梁云。」
看来高警官的确相信了陈非的话。
但陈非为什么突然说自己家暴？
7
不知过了多久，高警官又出现在审讯室。他锋利的眼神又落到陈非身上：「陈非，解释一下之前为什么说谎？」
「我，我……」
陈非有些结巴，断断续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个小时之前，来见你的人是谁？他说的最后一句『散了黄金白银，寻到一缕黄昏』，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陈非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脸色突变，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陈非，两个小时前，山南疗养院发生火灾，你母亲已经去世了。」
陈非猛地抬头，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惊讶，他拳头紧紧攥住，止不住地颤抖，愤怒中又掺杂着恐惧。
「陈非，你是不是受到了威胁？」
陈非突然崩溃，吓了我一跳，他疯狂地用手捶击桌板，喉咙里大声吼叫着：
「因为，因为的确是我导致了沈佳玉的死，我本想堂堂正正地接受法律对我宣判死刑，可就在三个小时前，有人告诉我，我母亲的病有治愈的可能，我突然开始畏惧死亡，我不想被判死刑，我害怕我会死。」
陈非言语激烈，双手紧紧抓住桌板，面目有些狰狞，仿佛真的能从他身上看出那种杀人凶手对生的期盼和对死亡的恐惧。
高警官还没有说话，他的下属小江进来附耳说：「梁云到了。」
「陈非，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证实你有家暴倾向，也不能排除你蓄意杀人的可能性，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真相，不是你的故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8
高警官说完便跟着小江出去了。
审讯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陈非。
如果他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真的很想问问他：「陈非，你为什么要编造两个谎言？为什么要认下不属于你的罪过？」
还有一句：「陈非，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还没等高警官将他们的证词串起来，网上开始出现了【××大学失踪女大学生被埋尸十年，竟是被男友家暴致死】的新闻。
而奇怪的是，警方还没审讯梁云，家暴的消息却已经传出去了。
新闻媒体难道可以未卜先知？
陈非在拘留室里，不会是他，那究竟是谁的手，在操纵着我的死亡案件？
会是那个来威胁陈非的人吗？那个人又是谁呢？
我想梁云来了就能拆穿陈非的谎言，这场陈非自演自说的骗局就会落下帷幕。
可是，梁云不但证实了陈非有家暴行为，还讲述了我深陷家暴努力反抗的过程。
9
「陈非确实有家暴行为，他经常对沈佳玉拳打脚踢，沈佳玉的死应该只是意外。」
梁云的一字一句让我震惊，他为什么要帮着陈非说谎，他们不是好朋友、好兄弟吗？
过失杀人只是陈非的自述，和他自首时说的蓄意杀人一样，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只是自首时，证词和法医的推测可以对上，而如今的翻供只是在基础上稍加改变，虽然有梁云的口供，但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让高警官相信陈非过失杀人的事实。
我看见高警官眉头紧蹙，盯着陈非和梁云的证词反复看，好像能看出花来。
我静静地在他旁边站着，忽然小江跑了进来：「师父，我们给媒体消息了吗？网上已经放出陈非家暴男的新闻了，现在搞男女对立，案件的讨论度非常高。」
高警官猛地站起身来，拿过小江的手机，查看这条新闻。
我站在旁边也扫了一眼，第一个发文的叫「非常新闻」，言辞恳切，将陈非塑造成喜怒无常的家暴男，将我塑造成奋力反抗，却最终死在家暴之下的不幸女人。
连当时的情景都描绘得十分细致，要不是我真没有这段经历，我是会相信这两个人物的存在的。
高警官点开这个「非常新闻」的主页，咽了口唾沫对小江说：「去查一下这个非常新闻，看看他们怎么得到的消息。」
「我查过了，这是一家新兴媒体，后面投资人中有陈非。」
我猛地发现，从我的尸骨出现，到现在陈非翻供的所有过程。
难道这一切都在陈非的安排中？
陈非在自首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翻供成为家暴男的戏码，并早早吩咐该媒体写好了文章，静待时机发出新闻，抬高案件讨论度。
我看着高警官缓缓坐在了凳子上，盯着桌子上的茶杯出了神。
我想他也意识到了，陈非从一开始先出现，就以领头羊的姿态，领着我们走进了一个很大的迷宫，我们跟着陈非兜兜转转，始终看不到出口在哪。
10
良久，我听到出了神的高警官问小江：「查到来见陈非的人了吗？」
「这个人是以陈非的代理律师进行会面登记的，可他留下的信息全是假的，目前还没查到。」
小江看着高警官，犹豫了片刻说：「师父，媒体提前曝光我们审讯结果的事，我们要写检查吗？」
这个小江真的是有趣得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好他们俩听不到。
「不用，这似乎还有内情，小江，重新审一下陈非。」
我看着小江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暗地里想着：陈非这次会说实话吗？
许是受了高警官的警告，在这次的审讯中，陈非并没有讲故事，而是很主动地给了高警官一些线索。
「来见我的人是杨明，他和我同级同专业，获得了我们那届出国名额的人，是他。」
陈非低着头，可能是编了那么多谎言，一开始说真话，有些羞愧难当。
「他为什么威胁你？」
「因为这个名额是他贿赂来的，院长的清代白地青花瓷是杨明送的，他看到新闻里我贿赂的内容，过来警告我不要乱说话，毕竟他已经功成名就，不希望出现往日的丑闻。」
「那为什么票据上是你的名字，你们当时都在竞争这个名额，应该属于竞争关系，你总不会帮他去买这个所谓的礼物吧。」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贿赂的礼物票据上会是陈非的名字，他又为什么会一直保留着这个票据？
「杨明骗了我，他用一套房子收买了辅导员，让辅导员跟我说，说这是院里公款买的东西，已经付好钱，让我去签收一下。」
陈非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经常帮辅导员办事，自然没有怀疑。后来，这件事成了把柄，暗地里是杨明送的礼物，明面上是我去行的贿，院长收了礼，辅导员有了房，杨明得了留学名额，我却成了行贿的急功近利之辈。」
我看着眼前的陈非，渐渐觉得有些陌生，因为他说的这些我并不知道，陈非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所以他用你母亲的性命威胁了你？『散了黄金白银，寻到一缕黄昏』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说，他会保你患病的母亲颐养天年，对吗？」
「对。」
「可这和沈佳玉的死有什么关系？」
高警官放下手里的笔，双手扶在桌子上，坐直身子严肃地看向陈非，透露出一丝快要接近真相的期待。
陈非眼睛向右上方看了一下说：「我以为当时没得到名额，是沈佳玉的原因。」
在接下来的审讯里，陈非又以我的名义讲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11
我叫沈佳玉，是 2009 级海阳大学化学专业学生。
来到大学后我认识了同专业的学长陈非，大二时他开始追求我，三个月后，我成为他的女朋友。
我们很般配，是学院的模范情侣。
但这只是表象，陈非虽然优秀，却有着严重的控制欲和家暴倾向。
我们因为学校「电动车后座不让带人」的规定争执起来，我气势汹汹地对陈非说：「去投诉学校吧，这种规定真的很不人性化。」
而这句话直接触怒了他，陈非直接甩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学校规定自然有学校的意图，我还要顺利毕业，别节外生枝。」
我不敢反抗，因为每一次的反抗都会受到更严重的施暴，我捂着发烫的左脸，默默流下了眼泪。
他控制我的行动范围，不让我去和其他同学见面，但我总要单独上课。
课后，班上同学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联名写一封投诉信送去教育局。
我内心十分抗拒陈非的控制欲和施暴行为，但又因为性格软弱不堪，不敢明面上反抗。
在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在联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终教育局以「电动车后座只允许载 12 岁以下的儿童」为由，解释了学校此举是为了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
而学校知道了我们联名投诉的事，给我们记了处分。
知道学校处分的时候，我和陈非正在那棵石榴树下约会，我抱着陈非送我的鲜花，正讨论着两天后周年纪念日该怎么庆祝。
陈非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学校给了沈佳玉处分，还有陈非，出国留学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没有你的名字。」
我只听到了这句话，紧接着迎接我的，是陈非猩红的双眼和来势汹汹的拳头。
这是一片学校未开发的地方，又正值暑假，根本不会有人听到我的呼喊与哀嚎。
陈非的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出国名额，我费了多大的劲？
「我帮辅导员办了多少事，他对我呼来喝去，言语讽刺，我都忍了，我就像他的一条狗。」
我已经无力出声。
「沈佳玉，你去死吧！」
我知道陈非又要施暴，于是费力挣脱了他，刚想逃走，却不小心仰面绊倒，身后的石凳给我的后脑勺重重一击。
我顿时失去了意识。
陈非过来骂骂咧咧地踢了我一脚，我没有反应，他才意识到我可能死了。
他颤抖着用手探了我的鼻息，发现我已经没了呼吸后，跌倒在地上，开始慌乱不堪。
片刻后，陈非清醒过来，将我伪装休闲躺卧的样子，回实验室取了消防铲。
陈非在石榴树下挖了深坑，将我埋在了地下。
做完这一切，陈非返回实验室，坐在运转的机器前伪造了那几个小时的数据，并恰好被同学看到。
两日之后，他报了警。
同学不经意的证词、伪装过的现场、洒满硫磺粉的埋尸之地，完全骗过了警察和警犬。
就这样，我的失踪成了悬案。
「高警官，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陈非双眼空洞无神，仿佛刚才的讲述已经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可我知道这是个谎言，彻彻底底的谎言。
12
审讯完陈非以后，我目送高警官离开审讯室。
而陈非，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渐渐地，从他的眼眶中流下两行泪水。
我不知道他是在怀念他的母亲，还是在感叹曾经的我。
我想上前为他擦一下眼泪，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所有动作都是徒劳的，顿时心中苍白又无力。
从高警官和小江的对话中我才知道，山南疗养院并没有发生火灾，陈非的母亲自然也无碍，高警官不过是编了个谎，来诈陈非的真话。
这令我更疑惑了，既然高警官都拿他母亲的事来诈陈非，怎么他说出来的还都是谎话？
陈非是单亲家庭，一直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对于陈非来说绝对是最重要的人。
大概也是知道陈非的家庭情况，高警官才会选择陈非母亲来诈他。
难道陈非知道高警官在骗他？
可他一直待在警局，怎么可能知道外面事情的真假？
高警官并不知道陈非说了谎，他通过走访调查，查实了在杨明出国留学以后，当时的家徒四壁，而刚刚工作三年的辅导员，的确在海城这个二线城市买了自己原本承担不起的房子。
看来这点，陈非并没有说谎。
另一边，在网络上，【男友家暴致女友死亡后，竟埋尸十年】的新闻，还正处于热火朝天的状态。
一条【十年前辅导员收受贿赂，强迫学生失去出国名额】的新闻，又出现在了大众视野。
不过不是「非常新闻」发布的，而是一个全新的自媒体号，叫「一个石榴」。
新闻内容和陈非说的大致相同，而且特意带了辅导员和杨明的名字，并贴出了许多十年前保留的证据。
在学历如此被重视的时代，这条新闻的分量可想而知。
13
我期待高警官看到这条新闻的样子，但大概是被陈非牵着鼻子走了太久，高警官并没有露出过于惊讶的表情。
但这一次的新闻，小江并没有查到「一个石榴」和陈非的关系。
难道这个新闻不是陈非安排的？
很快，一条被顶上热搜的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是之前××学校的，刚从我们学校发现的那具白骨的男朋友，就曾经被辅导员欺骗，丢了留学名额。】
这条评论下面蜂拥而至了很多回复，也正是这条评论，将从我出现开始的所有新闻联系了起来。
自我出现，引起的三波舆论高潮，除了白骨现世、家暴和导员受贿都是跟随陈非的供词，按部就班地出现的新闻。
我想，陈非并不是来自首的，他在引导警方去发现，十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高警官自然先我一步，想明白了这件事，他安排小江联系「一只石榴」，索要该自媒体发布的十年前关于辅导员收受贿赂的证据，自己则走进了陈非所在的审讯室。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对坐了很久，陈非一直低着头，而高警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陈非。
「很得意吧，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高警官看着眼前静默的陈非，幽幽吐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话，陈非抬起头来，嘴角微挑，有些挑衅地说：「不得意，好戏还在后面呢！」
陈非话音刚落，小江打开门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材料递给了高警官。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竟然是这十年来，那任辅导员所有的受贿行贿和犯罪记录，从辅导员到现在处级，林林总总有十多页的材料。
这真是好大的手笔！
「怎么样，高警官是不是很惊喜？」
14
高警官抬头看了陈非一眼，吩咐小江几句，便让她离开了。
审讯室里重归平静，两个人相视无言。
「接下来想要干什么？」
高警官正襟危坐，眼神凌厉地看着陈非。
陈非双手搭在桌板上，后背却往后轻松一靠，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呢，高警官？」
「陈非，沈佳玉到底是谁杀的？」
陈非笑而不答，审讯室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我看见陈非和高警官两人相视无言，像两只对峙的老虎，都在猜测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我查过十年前被拘留的三个人，除了梁云，其余的严明和付家在之后的一年内在学校跳楼，其中的内情你也知道，对吗？」
高警官走入陈非耗费精力布好的棋局，步步行得艰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率先开口。
「是，我知道。」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才知道，原来在我死后的案件调查中还有这么多隐情。
三个月前，梁云约陈非小酒馆见面，喝得大醉，酒壮怂人胆，梁云将当时案件调查的事和盘托出。
当时拘留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严明和付家，这两人的身份信息都是在结案前处理案件的人员替换上去的，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而真正被拘留的人，一个是抢了陈非出国名额的杨明，另一个是收受贿赂帮助杨明得到名额的辅导员庄家野。
所谓的证据不足，不过是给出的物证在派出所里莫名消失，给出物证的梁云无法再次提供物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梁云的证词。
于是，杨明和庄家野被无罪释放。
「你的意思是杨明和庄家野杀了沈佳玉，而梁云是目击证人，但因为警方内部出了问题，所以此案不了了之？」
高警官一边用笔在纸上勾画这人物关系，一边努力地说出陈非供词的重点。
「没错，是这样。」
「当时的物证是什么？」
「是一段视频，梁云无意间拍下了沈佳玉的死亡现场，但可惜最后视频在警局被人销毁。」
高警官沉默了一下，起身离开审讯室，在推门之前，他转身问陈非：「我当时说山南疗养院失火的事，你为什么没信，依然说了谎话？」
陈非闻声抬眼：「我的母亲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山南疗养院里不过是与她同名同姓的人。」
高警官没有看陈非，径直走了出去。
但陈非盯着高警官，笑着说了一句：「高警官，我还有最后一份大礼送上。」
15
可惜，高警官没有听见。
不久后，「一只石榴」在各大自媒体软件上同时发布了一条视频，是记录我死亡现场的视频。
视频的上方仔细标注了凶手的信息，一个是高校名利双收的教授杨明，一个是高校处级领导的庄家野，他们的脸在望向摄像头的那一刻还被贴心地放大，让他们无处遁形。
视频一经发布，立刻登顶各大媒体的热搜，虽然没有官方账号敢转载发生，但网友们的力量总是异常强大，热搜维持了二十三分钟后才被强行删除。
虽然只有二十三分钟，但对于陈非想要达到的效果来说，已经足够了。
无数的网友提前保存了视频，包括小江。
我想，这就是陈非要送给高警官的大礼。
小江在警局里点开了那段视频，我出于好奇心，也凑过去看。
两个男人偷袭了一个女孩，要将她狠狠掐死。
女孩挣扎无果，最终死去，而从她口袋里滚出了一个石榴。
看着滚动的石榴，我的脑袋开始剧烈疼痛，感觉天地开始旋转，我的脑袋不断地有画面闪过，辅导员的笑脸、后脑重重一击、杨明掐住我的脖子的窒息感，以及他狰狞的嘴脸。
我不断地地挣扎，杨明却更用力，青筋在他脸上鼓起。
我感觉好像有血从我的后脑勺流出，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昏死过去。
16
我叫沈佳玉，是 2009 级海阳大学化学专业学生。
来到大学后，我认识了同专业的学长陈非，大二时他开始追求我，三个月后，我成为他的女朋友。
我们很般配，是学院的模范情侣。
但好景不长，由于学校的一些规定，我和陈非有了一些争执。
我气势汹汹地对陈非说：「去投诉学校吧，这种电动车不让带人的规定真的很不人性化。」
陈非却老气横秋地劝我说：「学校规定自然有学校的意图，我们还要顺利毕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我表面听从了陈非的建议，但私下里还是和几位同学联系，决定联名上书投诉到教育局。
但事情并没有向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教育局以「电动车后座只允许载 12 岁以下的儿童」为由，解释了学校此举是为了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
学校知道了我们联名投诉的事，给我们记了处分。
然而祸不单行，陈非知道后和我大吵了一架。
我揣着家里寄来的石榴准备找陈非道歉，却听到同学议论他出国留学的名额因为我的事泡汤了。
我气势汹汹地跑去辅导员的办公室，却听见了杨明和辅导员庄家野的对话。
知道了他们栽赃陷害陈非，还导致他哑巴吃黄连的真相。
我生气地推开门，大声地质问他们，举起手中的手机威胁他们要取找校领导举报。
但我还是太莽撞了，在转身的一瞬间，杨明率先把门关上，并抵住门，不让我开门。
辅导员急忙劝我说，其实有两个名额，院里刚刚下来一个名额，并拿着材料让我看。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但看到他拿的材料上有学校的公章，我开始慢慢走过去。
手还没碰到材料，后脑勺就遭到了重重一击，转身倒下之前，看见了拿着棒球棍的杨明。
他看我倒下去，放下棒球棍，走过来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去死吧！沈佳玉，一个陈非还不够，你也要来挡我的路，那我就送你走。」
他双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我挣脱不开，一个石榴从我的口袋滚了出去。
好像有血从我脑袋后流出，我渐渐没了力气，我希望能有人救救我，我抬眼看到了居高临下的辅导员庄家野。
他的眼神很冷漠，好像只是在看着杨明杀死一个牲畜，而不是杀死一个人。
我绝望了，意识模糊前，我看见了梁云遗留在办公室柜子上的录像机。
但其实我没死。
我再次醒来，是在那片还没开发的石榴树下。
我躺在土坑里，他们在朝我身上填土，我动弹不了，喉咙干哑，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句细微的：「救我。」
他们的动作停了，我有些欣喜，以为他们要对我施以援手时，可他们又开始铲土，而且动作更快了。
身上的土越来越多，我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想死，我还有家人，还有陈非，我死了他们那怎么办？
泪水从我的眼角流出，混进了盖在我脸上的土里，我脑袋开始有些昏昏沉沉，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十年。
17
我记起了一切，杨明和庄家野才是杀害我的真正凶手。
高警官看完视频，立刻逮捕了在机场准备出境的杨明和庄家野。
在强有力的证据面前，两人对自己的作案事实供认不讳。
在审讯完他们以后，高警官向上级申请逮捕已退休的前任派出所所长杨毅。
因为，在十年前，陈非报案以后，杨毅授意了整个案件的流程。
即使有完整的视频可以证明是庄家野协助杨明杀害了我。
这件案子依旧以证据不足释放了他们二人，并最后定性为失踪案。
根本没有什么伪装犯罪现场和迷惑警犬的硫磺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去过那棵石榴树下。
这一切能够完成得如此完美，都要归功于杨明的叔叔，当时的派出所所长杨毅。
为了避免留下案底，辅导员庄家野给出两个死去学生的信息，结案人员在结案报告上将信息成功替换。
这也可以解释，他们如何能只手遮天完成此事，以至于高警官一点破绽都没有看出来。
当时，庄家野以毕业威胁梁云，梁云为了自保，只能答应不会将此事外扬。
知道杨明的叔叔杨毅退休后，梁云实在于心不忍，喝醉酒后向陈非叙述了这件十年前的事。后来母亲去世，无牵无挂的陈非找到梁云，两人合力谋划了自我出现后的所有事来替我翻案。
法院提起公诉前，高警官来见了陈非：
「你下了好大的一盘棋，把自己也算进去，值得吗？」
「值得，这件事，十年前是我没有完成这件事，害她等了那么久，我不后悔。」
陈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你知道吗，高警官，十年前那段视频是我先发现的。
「梁云当时去和朋友喝酒，委托我去拿遗留在庄家野办公室的录像机。
「我到了才发现录像机没关，第一个看到沈佳玉完整受害视频的人是我。
「我拿着录像机离开办公室，立刻复制了一份视频，藏了起来。
「我知道杨明的叔叔是派出所所长，我不能既作为报案人，又作为证人，如果他们伪造证词，「我很有可能成为杀人犯。
「所以，视频是我故意让梁云发现的，我去报案，梁云成为证人提交证据。
「可惜最后还是如我所料，他们俩无罪释放。
「所以这次我利用了舆论，网络舆论能害人，也能帮人，舆论倾斜，石榴树下的真相才能得到阳光普照。
「这件事，我等了十年，她也等了十年，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18
陈非出狱那天，我站在门口接他。
他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我陪着他去买了两瓶酒，坐在江上喝。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开始自言自语：「沈佳玉，你可真是太莽撞了。
「脾气真是一点就炸，你说你要不推门，谁能发现你，是吧！」
他朝我做的地方扬了扬下巴，他能感应到我？
「要是你还在，我们应该早就结婚了，嗯对，还得有个女儿，肯定长得像你，好看脾气还大。
「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肯定生气了，你那么小气，就只陪了我两年。
「我帮你抓住打你的坏人了，我厉害吧！」
他把酒杯放在了我的手边，对着我在的方向说：「要是你还在，肯定会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可惜，你不在了！」
他站了起来，落日的霞光洒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红红的眼睛，江上的风吹得他的外套鼓鼓的，像只熊。
「没关系，我来陪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完 -
□ 东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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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4: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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