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是魔族背弃了她
1、
之陌站在她跟前,昔日的秀容被墨色的面具掩盖,他正要开口,渠因便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夏夏。」他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的。」
渠因忽而一滞,松开了他,「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收拾了魔界各部族,留了些血,杀了点人。」他说时云淡风轻,指尖理了理渠因鬓边的碎发,「来,让兄长好好看看你。」
「你没有入魔?」
之陌微微颔首,向她缓缓道来,魔族人从出生起就与魔气相伴,更是以魔气修习,这与入魔不同。仙族凡界的人若沾染魔气,因没有操纵魔气的能力,会失去心神,行尸走肉,甚至被魔族人利用,称之为堕入魔道。
毁掉仙族的一半血脉,吸引魔气注入体内,于他而言,这走的是一步险棋。
「我也曾同你在外面所见的魔化人无异,所幸我赌赢了,我靠着娘亲的那一部分血脉找回了心志。」
她黯然垂眸,「你让我离开魔界,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是。」他并不否认。
渠因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却没有说。
「梓烟村的尸毒是我放的,那对凡人祖孙是我害的,甚至燕遥身上的魔气,也是我所为。」
他的声音入耳,和煦如同春日暖泉,却让渠因突觉心里生寒,宛若一寸一寸地坠入冰冷深渊。
「为什么是你?」她微红着眼,茫然道,「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害了奶奶和小扇子?他们于你复仇,于你在魔界夺权,又有何妨碍?」
「他们是你的软肋,而你,是我的软肋,」之陌慢慢收拢了笑意,「上回金光上神只是拿他们祖孙做要挟,你当时便抵抗不了,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么危险的情况,我怎会允许它发生第二次呢?」
「所以你杀了他们?」渠因的目光似在冰水里浸过,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若将来仇家或是天族也拿我做要挟,你要怎办?不如现在杀了我罢,兄长就再也没了弱点!」
之陌重重打落了她击向自己命门的一掌,微含怒意,「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在帮你。」她眼底的倔强,透着悲哀,她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也不可能与之陌为敌。
「情是世间最愚蠢最易碎的东西,付诸真心更是将一把随时都能杀了自己的刀递给对方,」之陌微微冷笑,「你忘了梓烟村的村民如何想置你于死地吗?」
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被她躲开,停在空中,他淡淡道,「你是我的妹妹,家人永远都不会骗你害你。」
「那乌里鲁,鹤鸣,不是你的亲舅舅吗?」
少女眼锋凌厉,似在审视着他。
之陌微怔了片刻后,拂袖离开,苍凉如水的声音远远传来,如在耳畔,「你说的对,所以不必太信任我。」
看着那袭白衣远去的背影,一股鼻酸涌上。她终是失去了气力,紧握着袖中的竹扇,双肩微颤,「都是我。对不起……」
2、
与她所预想的重逢不同,如今的之陌已是传闻中手段狠厉、一统魔界的魔君。
一连几日,之陌未将茯夏回来的事情公开,也未曾恢复她的身份,只是让她暂时住在魔族行宫中的一个角落。她多次去找他,想劝之陌放弃培育魔化人大军的计谋,却被他刻意回避。
后来,渠因打退了看守魔化人的魔兵,来到那些还未完全入魔的凡人营帐,为他们医治。
第七日,当她俯身为一凡人老者换药时,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她瞥眼见到那片雪白衣裾,「终于肯见我了?」
「你以为你自己是在行善吗?可是这世间,死的最快的就是善人。」
「我救我的人,我死我的命,于你何干?」
「别赌气了,乖。」之陌拉她起身,却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眸,不由道,「魔界多年的内斗消耗了大量兵力,我需要有一支强悍听话的军队来巩固现下的局面。」
「说完了?」她甩开之陌的手,继续在老者溃烂的皮肤上敷上一层膏药,「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考量,我不一定要当善人,但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夏夏,有时我会怀疑,你明明身处迫害和黑暗之中,如何能长出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是决明山的药王教你的,还是陈氏祖孙,亦或是天界战神泽尹?」
「阿因,他是这么唤你的吗?」
她的手指一滞,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落入了之陌眼底。
「夏夏,你动心了。」之陌似笑非笑,话语里隐含着渠因从未听过的狠厉,「可惜他做不了第二个绝尘,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一路上监视着我,也该知道泽尹告诉我的那个人和娘亲的过往,那个人早在两万年前就死了。」
之陌仰头大笑,「他是死是活,都不会减轻我对他恨意分毫,更不会减轻我对天族的敌视,有朝一日我会血洗天界,那些虚伪冷酷的仙者造成了娘亲和你我痛苦的根源,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渠因顿时觉得眼前之人很是陌生,之陌隐忍谋划多年,恍惚间让她分不清印象里的兄长是否也是他「隐忍谋划」的一部分。
兄长,你知道吗,在你身上我竟看到了乌里鲁,那挥之不去的影子。
曾经出了鬼灭塔的她,亲手擒获了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乌里鲁,但没有立刻杀了他。她心头的恨意让她将乌里鲁关进了一个半个人高的酒瓮里,断了他全身的筋脉,放了毒虫日日夜夜啃食他的肌肤内脏。
可即便如此,乌里鲁仍是阴邪冷笑,毫无惧色。
「夏夏,阿陌会成为另一个我,甚至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回响…….
不行,不可以,她不能失去那个笑起来温暖隽意的兄长。
3、
无忧宫。
光玄细细摩挲着一把赤色弓箭,弓身坚挺平滑,在光线下闪着色泽。青丘流金木制成的弓箭,南离岛火焰鸟羽毛制成的箭羽,传闻里赤羽弓一开,百里内的活物都将无一幸免。
光玄将赤羽弓放回了木盒里,喝了口茶。不由得想起昨日把赤羽弓交予他的泽尹。
「我最近闲来无事,按上古兵器书说的,造了把赤羽弓。」他侧倚在凉亭栏杆,手中执一把凡界书画摊上买的折扇,「你帮我把这赤羽弓给她吧,碎玉笛只适合近身攻击,她袖里藏的银针若是碰上神力稍深厚的人,也可能抵不过。」
「我出不了无忧宫,你自托人送她。」
「别人我信不过。」
值得吗?光玄想问。
泽尹道,「我从未见过有女子能拥有她那么强的神力,闹得过魔界,打得过上神,可也没见过有女子像她一样,能扛下这么多的苦。天族常说历劫飞升,魔族没有这个说法,是不是因为他们一生下来就与劫难相伴?」
光玄默然,史书上说,按照父神当初划分三界的标准,混乱中修为高的为恶之人被定义为魔族,他们族人身上是有原罪的,后代们的骨子里大多流淌着嗜血好杀、残忍无情的血液。弱肉强食,血雨腥风,这就是魔族的世界,令凡界和天族都避之不及。
……
开枝抱着一堆案卷,放到了光玄桌旁,瞥见了木盒里精美绝伦的赤羽弓,顿时移不开眼,「哇,这世间竟真有赤羽弓?!这是泽尹君送给帝尊您的吗?」
「你何时见过他这般有良心了?」光玄眼皮不抬,冷哼了声,「你找时间把这东西给茯夏送去。」
开枝站在原地,迟疑了许久未动。
却听见光玄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只能全盘托出,「现今茯夏姑娘被关押在魔界,罪名是谋逆刺杀魔君。」
光玄抬眼,神色微讶,「鹤鸣?」
「不,是茯夏姑娘的兄长,之陌。」
光玄细细回忆,倒是见过那年轻人一面。那时自己趁浴礼出宫,去决明山时遇见了为求金凝丹与仙门弟子大打出手的茯夏。但其实那日,光玄还遇见了一个少年,那少年躲在暗处,目露关切,可他纵使见到茯夏被弟子们所伤,也没有上前援救。
后来,光玄找到了那名叫之陌的少年,问他愿不愿意随自己回无忧宫,但条件是永远不能离开天界,不能跟他娘亲跟魔界有任何牵连。当初只有五千岁的之陌婉言相拒,但光玄在他守礼温雅的外表下,看到了与他年纪不符的深沉冷漠,宛如暖阳下的一池深潭,隐隐带着阳光驱不开的寒意。
「泽尹呢?」
「昨日泽尹大人来无忧宫时,小仙多嘴了,拿这件事去问他。泽尹君听后,立马去陂陀山取血煞剑……」
「砰——」茶盏被摔得粉碎,开枝心里打了个冷噤,从未见过帝尊发过这么大的火。
「小仙知罪,」他慌忙跪下,「小仙也是为难,泽尹君让小仙不能把这件事告诉——」
「这无忧宫,到底是谁说的算?」光玄冷冷地打断,斜睨了眼低头跪下的开枝道,「若下次还敢欺瞒,就回凡界重新修行吧。」
「是。」开枝闷声答道,拖住正要往外走的光玄的衣袖,死死不放,「帝尊您不能出无忧宫,小仙不会让您走的。」
「放开。」
「帝尊您老人家待我恩泽深厚,如同师父般教我明理修习,开枝不会让您遭到天命书反噬的。」开枝啜泣地扯着光玄的衣摆,好一阵子的沉默,他听见头顶毫无波澜的一句,「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古朴典雅的偌大寝宫内死寂一般。
光玄徒然冷笑了声,「帝尊……」
三界之内,他被供奉到一个最至高无上的位置,甚至胜过天帝,但最可笑的是,他从来都是最无用最无力之人,连踏出无忧宫的资格都没有。
早该习惯了啊,天命书给了他最显赫尊贵的地位,也给了他一座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牢。
4、
渠因在自己的寝宫中醒来,周遭暮色沉沉,眼前朦朦胧胧,见之陌伫立在她床头。
「我稳定了你的心脉,但你体内的仙气和魔气终是平衡不了的,」他道,「成魔亦或成仙,你只能选一样。若你想成魔,我定助你;若你想成仙,我不会拦你,不过那时你就当没了我这个兄长。」
之陌雪白的衣袍上沾染着殷红血迹,却依旧神色淡然。
「你…..怎么了?」渠因勉强撑起身子,倏然她回想起在军营时,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乌里鲁阴毒的诅咒,竟一时间失去了控制,对之陌出手,将碎玉笛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前。后来……后来……
之陌伸出手抚在她的肩上,「我没事。」
脑中一片沉痛混沌,她撑着额,冷汗涔涔,心里止不住地后怕,她差一点就杀了兄长。
「我知你并非有意,是因你体内的仙气和魔气失衡,才导致你的所为」,之陌收回了手,尽管他笑着,却给人种无尽的寒意,「可是夏夏,我才提到泽尹,你就动怒了,甚至不惜想杀我。」
不是的,她刚想解释,抬眼竟见到之陌幽深的眼眸,充满着失望哀怜、轻视讥讽,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她心中的支柱悄然崩塌,到头来脸上还扯出个淡笑来,嘲弄道,「兄长,你竟是这么以为的。」
之陌眸色深了深,把她的反应看作是默认,「军营里的事瞒不过魔界上下,我只能保得了你的命,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你先忍忍,过段时间,我再放你出来。」
「之陌,我情愿我从没有回来过,我情愿我死在万鬼岗你亲手培育的魔化人手底,我情愿在我伤了你的那刻你不要心软,一刀杀了我,也好过现在。」
「既然不愿再见我,那就看你的意中人敢不敢闯入魔界来救你。」话罢,之陌转身离开。
渠因胸中猛然一痛,呕出一口血,听见屋外那熟悉的温雅声音道,「将逆贼茯夏施以鞭刑一百,关入鬼灭塔,没有本君的允许,不准伤其性命。」
5、
她回到了鬼灭塔,是之陌亲手将她送回了这里。
沉重的镣铐将渠因捆在木架上,死寂下,血滴沿着她的手腕和脚踝流淌,与冰冷的地碰撞出轻响。四周的结界格挡住了鬼灭塔里的凶兽魔物的攻击,勉强留她一条命。外人眼里的开恩,在渠因看来却格外讽刺。
她也曾激愤不已过,之陌凭什么不信任她?他说过家人永远不会害你骗你,可如今让她受一百道鞭刑的人是他,命人用蚀骨钉狠狠刺穿了她的腕骨和脚踝,伤了她筋脉的人也是他。
她恨不得竭力挣脱枷锁后去与之陌同归于尽,但到最后竟可悲地发现自己做不到。不管现在如何,曾经的之陌护着她,为她挡下太多风雨。
她深知,没有之陌,就没有茯夏,但茯夏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整整五万年,自从娘亲死在十灭殿后,茯夏用满腔恨意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为了变强她可以在鬼灭塔中与关押了十几万年的凶兽们厮杀,甚至不惜将自己变作更残忍无情的怪物。
但离开魔界的这四年,才是成年后她真正活过的四年,渠因爱上了凡界饭菜的热气,爱上了炊烟袅袅的山野农庄,亦爱上了那对平凡真挚的祖孙。
她闭上了眼,眼前缓缓浮现了那英挺玉立的背影,回忆里他一袭墨衫衣裾飘飘,酒壶佩剑,潇潇洒洒,回眸笑道,「阿因,跟上。」
「我怎觉得,我们并非殊途。你我都了无牵挂,没了归处,在这天地间漂泊。你心存善念,救济凡人,我亦欣赏向往得很。」
渠因苍白如纸的唇,蓦然勾起一抹淡笑。
他们是彼此命中的劫,光玄曾告诫她,他日你若遇见个叫泽尹的战神,记得要躲得远远地才好。
也许是贪图泽尹桀骜天性下的那抹只让她独享的温柔,她到底没有听光玄的话,直到从他口中听到那句,「阿因,我喜欢你。」
她心里杂乱成一团,点点喜悦还未来得及掀起波澜,就被恐惧一道当头棒喝。怎么办,她茫然不已,喜欢这词听来浓烈,这人怎能喜欢上自己的劫?
他那俊朗如星的眸色里涌动着热切与期待,尔后随之一黯,不着痕迹般恢复如常。即便得到了她无情的回应,泽尹也没有失去他的风度,低低地笑了,「你走吧,本君的心,自己会收拾好。」
渠因确信在那刻,心里那层浮着冰的坚硬外壳有了裂缝,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狡猾地钻了进去,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有一分脆弱,愣是转身离去。
6、
陂陀山的血煞剑,曾在神魔大战中陪泽尹征战四方,屠魔饮血,沾染无数煞气,因而被视为不详,封印在陂陀山中七万年。
此番解除封印,血煞剑重现世间,即刻引来三界一阵地动山摇,雷鸣电闪。
陂陀山的土地神顾不得洞府坍塌,匆匆上了九重天禀报此事。待天帝下旨派出天兵天将阻拦泽尹擅闯魔界,竟为时已晚。
天庭南处的无忧宫内,养着天命书的墨池汹涌翻滚,院亭中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弄琴弦,一道道琴音似万马千军疾驰而过,又如山石轰然崩塌。光玄唇角溢出腥血,微微皱眉,他正以内力注入琴音,以此对抗着天命书的规律,既不可分神,也绝不可停下,否则将被反噬,成为墨池的祭品。
神魔大战后,光玄和泽尹分别承下帝尊和战神的神职,也由此带上了枷锁。光玄失去了自由,泽尹则成了天族威慑三界的武器,听命对那些凶兽罪族痛下杀手,否则将受到天命的惩戒,轻则受天雷之刑,重则元神溃散。此次泽尹未得令,提了血煞剑擅闯魔族,是严重扰乱三界的出格之为,墨池几万年来未有如此动荡。
开枝心急如焚,帝尊虽是天命书的守护者,但此举无疑是在拿十多万年的修为白白消耗,抵抗着那根本不可能会改变的天命。
情急之下,开枝取出了传音符,躲到一僻静处,迟疑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捏了个诀来。
「茯夏姑娘,开枝有一事相求。」
7、
传音符化作灰烬缓缓落下,渠因抬头看了眼高耸阴冷的塔顶,原来她还是逃不过鬼灭塔,宿命般地扯出个笑来。
「凤皇牌,启。」
微弱清冷的声音在结界内响起,一块血红的玉牌从她体内穿出,浮于高空,尔后焕发出炽烈的火光,上古凤皇沅灵悲唳泣血,低低盘旋了三圈。
十里之外,魔界茂林。
暴雨骤然而至,与土地上暗红的血液汇聚,形成血色溪流,冲刷着鬼魅们残破零落的四肢。
血煞剑深刺入土,泽尹撑着剑单膝触地,御剑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颤。血煞剑七万年来再次饮血,兴奋不已,不断发出尖锐的鸣响。
元神在他体内冲撞溃散,撕扯拉拽着他五脏六腑,不眠不休三个日夜,他不停地想,就快见到她一面了。
泽尹不止一次难受,为何那七万年里不曾遇见她,让她吃尽了苦头。待想守护她时,渠因早已披上一身冰冷盔甲,深陷在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他进,她退。
顷刻间,杀不尽的魔化军再次从四周一拥而上,泽尹忍着肉身的剧痛,低吼一声,飞身而上,闪着银光的锐利剑锋道道快如影,丧失意识的魔化人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
泽尹知自己会死,却依旧握紧手中的剑,他在孤注一掷地赌,赌他来得及送她离开,赌他来得及将她的眉眼印刻入魂。
8、
见到渠因的那刻,恍若隔世。
沉重冰冷的锁链刺入渠因的骨髓,将她死死固定在木架上,结痂的鞭痕显露在她被血染红的破碎素衫下,似一条条阴毒的蛇,爬满她惨白的肤。
泽尹一剑斩破结界,靠近轻唤,「阿因。」才发现细长尖锐的蚀骨钉正正地刺穿了她四肢的筋脉。
呼吸间,似针扎入肺,他低哑着声音道,「忍一忍。」蚀骨钉离体,他即刻震碎了锁链,将渠因深拥入怀,吻上她的发。
臂弯下的女子身体一僵,温热湿润了泽尹的胸膛。
她抬头,澄澈清雅的眸子里微闪着光,笑道,「泽尹,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泽尹抱着她出鬼灭塔时,等待他们的是塔外乌泱泱的魔化军。
之陌已然等候多时,一席白衫在黑衣铁甲中格外醒目。尽管他面上带着墨色的面具,却依旧能看出阴柔细腻的气质来,与当下肃杀的氛围碰撞出一种摄人心魂的诡异美感。
「夏夏,过来。」
渠因抚上泽尹握紧剑柄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泽尹却不肯放,就这么直直地往前走,围困的魔兵随之移动,可他们未得命令也不敢贸然上前。
上古战神的气步步紧逼,在离之陌几尺远处,掌风瞬间劈过,三日的消耗过去,他的内力竟仍旧深厚到难以估量。之陌唇角一勾,并不躲开,竟生生地受了那一掌,连连后退了几步,吐出鲜血来。
紧接着血煞剑飞出,狠狠刺穿之陌的肩骨,带着淋漓的血回到了泽尹手里。
「够了,泽尹。」
之陌捕捉到了渠因眼底那一刹那的不忍,忍痛抬手止住蠢蠢欲动的魔兵,道,「想好了,当真要做魔界的叛徒?」
「错了,是魔族背弃了她。」泽尹冷声走过,看了眼之陌,道,「多行不义,被仇恨蒙蔽,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更是愚蠢。」
悲怆苍凉的笑在风里久久回旋,之陌笑红了眼,笑出了泪,周身三千魔化人在顷刻间身形俱灭,化成浩渺烟波,一如许多年前。
9、
「光玄!」
开枝追在泽尹身侧,想拦下他,「泽尹大人,稍等片刻,帝尊现——」
「砰——」
寝殿门一开,走出个眉眼出尘的男子来,墨发披散如瀑,一席水蓝单衣飘飘逸逸,光玄道,「只身去魔界时可以一声不吭,回来时就偏爱扰人清梦。」
「光玄,救救阿因。」
泽尹怀中的女子双眸紧阖,血色尽失,仿佛已然没了生气般。
他似早已预料,淡淡道,「到偏殿去,莫怀在那候着。」
待泽尹消失在眼前,开枝忙上前扶住光玄,「帝尊,你没事吧?要不要——」
光玄抬手,道,「为我更衣。」
「是。」开枝闷声答道,只好把一肚子的担心烂在肚子里,也不知这次帝尊的身体受损到了什么程度?如若不是……
开枝为光玄穿上外袍,欲言又止,终是跪下道,「是开枝告诉了茯夏姑娘,才会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启用凤皇牌,与天命博弈。」
「我知道。」光玄朝门外走去,并未停留。
偏殿里,光玄姗姗来迟,看到床榻上躺着的渠因,恍惚间想起了初见她时候的模样,也就只有她,每次都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莫怀施着针,神色肃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重重叹气道,「帝尊,战神,茯夏启用了寄居体内的凤皇牌,耗费大量内力,体内的神魔之力早已失控,开始冲撞经脉,老夫救不回来。」
「凤皇牌…….」泽尹失神,难怪他此刻还能站在这,竟是因为渠因以命相换得来。他走到床边,抚上渠因的额,可自己抵抗天命,不再当天族的刀,就只是为了她一人而战啊。
光玄微怔,他不解风月,自然理解不了这从来都桀骜散漫的战神,在千军万马前能泰然自若,为何却独在这女子面前溃不成军。
「要救她十分容易,你废了她的一身修为,她体内的神魔之气自然就消停了。」光玄直截了当,这方法简单,却也残忍。
莫怀叹息,示意光玄不再说下去,两人走出了偏殿。
台阁上,莫怀把上光玄的脉,「帝尊这回伤得不轻,今后老夫会差景逸每日来无忧宫给帝尊调理。」
「有劳了。」
「凤皇牌的事,帝尊本无意让茯夏知晓,」莫怀瞥了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开枝,道,「可要与战神说明一二?怕是泽尹君会与帝尊生了嫌隙。」
「他要怪就怪了,」光玄让开枝退下,道,「我无忧宫的人做事,何曾需对外解释了?」
莫怀寻思,光玄帝尊出了名的护短,看来实是不假。
凝望着栏外恢弘缥缈的天界仙境,莫怀叹道,「泽尹君和茯夏,将来要过的坎还有很多。」
10、
光玄掀了掀茶盖,任水汽氤氲在他睫羽上,道,「能有将来,不已是件幸事了吗?」
火烧般的剧痛传遍了她全身,血脉里的修为灵力正被割裂分离。
快停下。她在黑暗中一次次痛苦挣扎,可唯独动弹不得,更是开不了口。
朦胧记忆里,有爹爹教她使着碎玉笛,有她练完功后娘亲为她细心擦汗,有兄长拿着木剑与她比试,亦有后来鬼灭塔里青面獠牙向她扑来的凶兽……
她醒来时,自己被紧紧围在一个温热的怀里,身子充斥着从未感到过的无力感,让她只能软绵绵地靠上他胸膛。
「是你用烈焰石废了我的修为?」
「是。」泽尹感到怀中女子微动,「阿因,今后我来照顾你。」
「你凭什么这么做?!」渠因动了怒,却引来咳嗽连连,泽尹忙松开她,取来水给她。渠因想伸手打翻,竟发现自己连推开都吃力。
泽尹见她抵触,放下茶杯,坐在床榻边,道,「神魔之气靠内力筋脉运转,唯有你失去修为,才能救下你的命。」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生死?」
一身神力修为,篆刻着她的过往,亦是她不依附于他人的骄傲,她可以赴死,却绝不能接受这种活法。
「我想留住你,阿因,我定不会负你。」
渠因看着泽尹紧握住她的手,双眸失了色,嘲讽笑道,「是吗?那么今后我都得倚仗泽尹君了吗?」
泽尹再次拥她入怀,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低声抚慰,「我在的,阿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也似在安抚失而复得的自己。
11、
神魔大战后,泽尹承下战神一职,受不了天界战神宫的规矩沉闷,下界开辟了片山林作为栖所,取名为忘尘谷。
说是如此,不过一年到头也不见泽尹在忘尘谷中待过几日,大多时候,他都不见踪影。因而打理这片山林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段爷身上。
段爷原是山林中的一截枯木,吸收了些天地灵气,没想竟能枯木逢春,修习化成了人形。段爷自诩与天地同寿,堂堂战神在他眼里也不过个小孩。泽尹见这老头古怪得有趣,就把他捡回来成了忘尘谷的总管后自在逍遥去了。
段爷身量短小,黝黑精瘦,修为还不到个地仙,一开始便有不少仙者瞧不起,还以为行事乖张的泽尹君随便找了个不着调的总管来,叫人看笑话。没想几万年过去,段爷已成了三界内响当当的人物,将忘尘谷里外打点得妥妥当当,人情世故更是拿捏得死死的,滴水不漏地帮泽尹处理与天界来往的一切琐事繁务。
一日,段爷躺在竹椅里晒着太阳,哼着小曲,盯着新化成人形的獐猕鸟兽打扫院亭,「麻利点啊,干一天的活,咱就得拿出兢兢业业的态度来。」
「做大做强,我也是从你们这时过来的。」见着新来的苦力干劲十足,段爷满心舒畅地品了一口新摘的春茶,茶水还未咽下,差点被呛到。
「咳咳咳,这是我们大人回来了?还带着个女人?」
段爷忙站起神迎了上去,恭敬行了个礼,「参见战神,老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咱们大人盼回家了。」
「少来这套。」泽尹哂笑,「三年未见,日子过得越发滋润了嘛。」
「想必这位就是茯夏姑娘了。」
段爷一直注意着跟在泽尹身边的女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却散发着一种极致的清冷感,宛若幽谷深涧里的一朵墨兰,可远观不可亵玩。段爷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老古董,可他见眼前这俩人,才头一回晓得什么叫做般配。
渠因听了,也就略点头当做回应,并未多言。
段爷招呼人引渠因去客房,泽尹刚想跟上,就见段爷那绿豆般大的眼睛使劲向他使眼色,似有话要同他说。
渠因走后,段爷一个劲儿地笑。
泽尹浑身不自在,道,「你有事吗?」
「我是在为大人高兴,不过小姑娘被大人你拐回家,似乎不太情愿。」
泽尹翻了个白眼,「怎么话从你嘴里出来,竟变得如此龌龊?」
玩笑归玩笑,段爷仍留心道,「我前些天收到青丘的帖子,说是雅乐仙子和德墟要来忘尘谷一趟。」
「这我知晓,莫怀托狐狸来帮阿因调养身子,可能会住上一段时间。老段,你安排就好。」泽尹不以为然,「我去看看阿因。」
段爷本想提醒一二,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罢了罢了,他家大人心眼大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毕竟几万年过去,不见得雅乐仙子对他家大人还有那份情,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忘尘谷口。
12、
「见过雅乐上神。」段爷端正行了个礼后,笑着向女子身后的德墟一阵打量,「还有德墟尊者。」
德墟挠了挠头,道,「老段你这么叫我真不习惯,我前几天才刚晋职呢。」
一旁的雅乐仙子冷哼了一声,「十几万年才修成个上神,果然犬类的天资就是要差上许多。」
德墟只讪讪地笑了几声,似乎早已习惯。
「泽尹呢,怎么不见他亲自来迎接我?」雅乐见到来人是段爷颇为不满,「这般怠慢,要不是师父他老人家托我办事,谁爱来这破荒郊野岭?」
「没有的事,泽尹君一早就吩咐人打理好了仙子在忘尘谷的一切用度,上心得很,可他临时有事要——」
「不用编故事了,」雅乐细眉一挑,「走吧。」
段爷应声带路,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他身后的二位大有来头,得罪不得。那风姿绰约的丽人便是当今青丘帝君的胞姐雅乐仙子,从决明山出师后,她成了青丘最受尊崇的医官,奈何雅乐大小姐脾气有点暴,一点就着。跟在她身边的是德墟,说来也有趣,那德墟尊者比雅乐仙子整整大了三万岁,竟得叫她一声「师姑」。因德墟拜了雅乐的师兄为师的缘故,加之雅乐比起德墟的师父对他的提点教授更多,所以德墟叫这一声「师姑」也是常理。
13、
对雅乐来说,在情窦初开时遇上个英气桀骜、潇洒硬朗的男子,很难不心动。
当年泽尹在路过青丘时,碰见一只要被凶兽吃掉的狐狸,出手救下,那正是与玩伴嬉戏捉迷藏的雅乐,她本想显出原形把那头凶兽打个鼻青脸肿,不曾想却来了个英雄救美的戏码。
笑话,青丘是我地盘,还需要你救……算了,看着还挺帅,原谅你了。
泽尹顺了顺她的毛发,「这狐狸的皮骨不错,适合做血煞剑的剑套。」
雅乐被吓得一个哆嗦,忙显出原形,跳到远处死死盯住他。
却见那男子低低笑道,「还以为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呢。」
眉目如画,风姿俊逸的模样印刻入眼,雅乐的心似要蹦出来,很没有原则地沦陷了。后来,她对泽尹展开了热烈攻势,一顿穷追猛打下,她成功地……放弃了。她的少女时期,就这么栽在一个虚无的梦里,傻事干尽,追悔莫及。
虽然她和泽尹勉勉强强还算得上是朋友,但是一想到这男人曾经一副滴水不进,不识好歹的样子,就足够令她恨得牙痒痒。
这次听闻他为一魔族女子只身闯入魔界,还将她带回忘尘谷,隐约是认定了那女子了。年少时的情愫让她有些膈应,可师父竟还差她来调养那女子身体,师命不可违。雅乐不由得愤愤不平,真是好大牌面,青丘帝君见了她还得喊声姐,竟来伺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魔族女子。
14、
「阿因你今日感觉如何?客室里阴凉,怕是对你身体不好,要不要换个地方?」
雅乐进了门,冷不丁道,「让她搬到你屋里跟你睡吗?」
渠因微怔,后低头不语。
「狐狸,又在瞎说了,」泽尹下意识去观察渠因的神色,显然有几分尴尬,道,「既然你来了,就先替阿因瞧瞧身体吧。」
「不需你说,请泽尹君先出去外面候着,我施诊时不喜有旁人在。」
泽尹皮笑肉不笑,「长本事了啊。」
雅乐冷笑,「我一直如此,自然比不上战神本事大。」
「那德墟呢?他不出去?」泽尹瞥了眼雅乐身后的德墟。
「我习惯他在,不习惯你在。」
泽尹知雅乐脾性,懒得跟她抬杠下去,便细语温言地同渠因叮嘱几句,大意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叫他」「他就在屋外」尔尔。
不过那女子没有应答,泽尹起身走出了房门,德墟放下药箱,在一旁整理些瓶瓶罐罐。
呵,你也有今天?
雅乐见泽尹被那女子爱搭不理,心里一阵痛快,可也隐约泛起些感伤,她也曾低声下气地同他说话。
雅乐为渠因诊脉了一阵后,首次听到了这从方才起就沉默不语的女子开口。
那是极为冷清的声音,她道,「是不是气血紊乱,根基尽失,与凡人无异。」
「你现在这样,放在凡人堆里,连个稍微粗壮点的妇女都打不过好吗?」雅乐不满地撇了撇嘴,「算来你也是我的师妹,应该知道你这条命能保的下来已是不容易了。」
见渠因眸色黯然,雅乐心有不忍,「不过你若是好好调理,活个十几二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她走到在桌案边,写下几个方子交给德墟,对渠因道,「待会我让老段去找这几味药材,然后每天熬药给你服下,早中晚各三次,我也会在这待上个十天八天,盯一盯药效。」
「有劳。」
雅乐点点头,却听见渠因低声问道,「你与他,关系很好吗?」
雅乐唇角一勾,从方才起她就发现了渠因的在意,尽管渠因几乎没有任何表露,但她能察觉到渠因的不悦,这来源于女人天生的敏锐。
「也不尽然,我喜欢过他,但后来不喜欢了。」雅乐大方承认,怕她担心,又补充道,「你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启动凤皇牌抵抗天命,帮泽尹解开了天族的束缚,他定是会对你负责,好好照顾你一生。」
「我不是为了……这个。」
雅乐以为她是羞赧,便道,「想把心爱之人牢牢拴在身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了泽尹那桀骜惯了的性子,也就只有你这般敢豁出去才能拴得牢。他虽滴水不进,但把恩情情义看得极重,定不会负了你。」
德墟轻声对雅乐道,「师姑,别说了。」
渠因紧紧地抱膝坐在床角,墨发铺散在她双肩,任雅乐如何唤她都没有反应。
终是德墟把雅乐带走,「茯夏前辈,您好好休息。」说着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