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岁那年,宋慎见过一场大火。
虽然周围的人都说他并没有见过,但那场火燃烧在了他的脑海里。
以至于之后的十多年,那场火的灰烬依然飘飘摇摇,掉落在他的人生中。
在那场火里,他失去了父母。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还在等出差许久的爸爸妈妈回来。
说好了的,他们会带一个奥特曼蛋糕给他的。
可他们食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以后,宋慎再也不过生日。
十八岁那年,高考填志愿,一排下来,他填的全都是警校。
袁国明欲言又止,劝他:「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
对烈士遗孤,国家总有些优抚优待。
宋慎回答:「这就是我喜欢的专业。」
从十多年前开始,这就是他唯一的职业目标。
袁国明又说:「那么到了大学,就可以开始谈恋爱了。我可听你班主任说,你高中班里、隔壁班里,包括学姐学妹,都有不少暗恋你的。」
宋慎笑了笑,没有说话。
袁国明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托大说一句,我把你当半个儿子。我希望你有健全、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始终活在过去。」
宋慎点了点头,提交了志愿,关上电脑,回答:「好的,我会的。」
然后拎起外套,说一声:「我先去打球了。」
带上门走了。
袁国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宋慎的回答只是为了哄他开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2
在警校,宋慎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他身体素质好,加上肯吃苦,肯钻研,把什么都学到了第一。
老李觉得找到了个好苗子,打电话去在宋慎户籍地的战友拉家常。
想了解这孩子的家庭情况,顺便把他留在北京。
北京好啊,北京有好去处,光荣的,给全家长脸的去处。
那战友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他要真想过那种生活,当初也轮不到你们警校收他。
老李碰了一鼻子灰,仍然没有断了这个念头,总想着再劝一劝。
年轻人,心性不定,哪里就会定死了呢?
宋慎长得好看,性格也沉稳,不仅长辈喜欢,女生也很喜欢。
兄弟们受人之托,问起宋慎心意,他只说不打算谈恋爱。
他的生命里有太重要的事情,留给他自己的空间并不多。
他本就稀薄的情感,大半留给了那个目标。
剩一小半,留在梦里,让他反复回到六岁以前,一遍遍重演和父母在一起的温馨时刻。
学妹一茬茬地进来,总有新鲜人好奇想折那朵高岭之花。
宋慎一贯点到为止、冷淡疏离,姑娘们也都识趣,渐渐换了方向。
良禽择木而栖,他就成了树梢上最孤高的那一支,永远有人伸手,却永远摘不走。
3
纪晓晓的闯入,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那完全是个意外。
那天突然被人叫住的时候,宋慎已经不太能想起这个女孩子到底叫什么。
姓张还是姓纪来着?
只是在派出所签名的时候瞥见了一眼。
宋慎拒绝了她的邀请,却留意到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她从期盼到失落的表情太过熟悉,令宋慎想到了六岁的他自己。
于是拒绝的话绕了个弯,再出口的时候,他问:「要不要喝咖啡?」
心软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于是又给了手机号,也只是因为不愿意看到她明明很沮丧却又强撑着的笑。
哥们儿促狭地拿手肘撞撞他:「不容易啊,铁树开花了这是?」
宋慎却觉得那并非男女之情,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给路边遇到的小猫拆一罐猫粮。
不忍心而已。
所以在她结结巴巴地说出她一整节课都在看着他的手机号发呆的时候,宋慎明白地告诉她,自己一辈子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生子。
请另觅良人,就像那些曾对他有意的女孩子一样。
又过了很久,宋慎已经快忘了那个叫作纪晓晓的女孩子。
他又碰见了她,在地铁上。
拥挤的人群中,她显然没有留意到他,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但就是这样的她,在看见有咸猪手的时候,第一个跳起来大骂,把另一个女孩子护在了身后。
多好笑啊,她其实还没有被保护的那个女孩子高,对峙的时候手也在抖,却偏偏一步也没往后退。
宋慎找来了地铁警察,地铁警察很快把他们移送下站。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纪晓晓又缩回去,继续垂着头,继续没精打采。
宋慎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4
宿舍夜聊时,一致认为: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始于怜惜心与好奇心。
很多年后,宋慎被纪晓晓追问当初为什么会允许她成为他生命中的「意外」时,不知怎么,想起了这句话。
怜惜心与好奇心。
看到她的时候,会不忍心拒绝,会心软,会想要保护她。
尽管他还在犹豫,担心自己会给她带来伤害。
但她已经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朝夕。」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太快,宋慎始终不敢放任自己去爱她。
他曾纠结是否该明白表露自己的心意,像她那样,毫无保留的,把爱都捧出去。
但多年之后,在中越边境命悬一线的时刻,宋慎总是非常庆幸。
曾经他表现出来的爱越少,如今她就越容易抽身,不是吗?
宋慎又开始做梦。
梦里却不止有年轻的爸妈,还有蹲在卫生间里,悄悄哭泣的她的身影。
宋慎想起来分手那天,晓晓是如何乞求着他,可以不要任何联系,只想知道他还活着。
而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后来,他即将执行一个极端危险的任务,暴露的风险很大。
出发前,宋慎委托他的上线,敲下了那封定时邮件。
他没有给任何人留遗书,他只是想让晓晓以为,他还平安地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她很爱哭,他不希望她哭。
可是,土耳其大地震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跟疯了一样给晓晓打电话。
漫长的三个小时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她在土耳其吗?她会被压在墙垣之下吗?她……还活着吗?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宋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舍不得她,一丁点也不。
电话那边的女孩子哭得汹涌崩溃,但她并不知道,电话这边的人,也悄然红了眼圈。
他答应晓晓,一年之内,他会去找她。
但他失约了。
任务出了差错,他可以逃,但他的队友就会死。
生死抉择之际,他忽然明白了十多年前的父母。
面对危险,心里不是没有牵挂,选择逆行,则是因为有比牵挂更重要的东西存在。
对不起,晓晓。
轰然爆炸——
他被气流拍打出数十米之外。
再后来的事情在脑海中只剩影影绰绰的片段。
省厅请来的心理医生告诉宋慎,那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最残忍的剔骨、剜肉、砍头的回忆,都被过滤掉,最后剩下一些尚有实感的痕迹,留在他年轻而伤痕累累的身上。
治疗还没有结束,宋慎听说了纪晓晓要结婚的事情。
他连夜赶到了北京。
真正站在酒店门口,看见她挽着新郎的手臂微笑的照片时,他忍不住问自己:宋慎,你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宴会厅。
签到台边,一个圆脸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宋慎看见她手边一沓礼金,才反应过来,立刻走出了酒店,去最近一家银行取钱。
他随身带着的那张卡里只有十万,于是他就取出了十万。
那圆脸女孩子惊呆了,把笔拿手里,问他叫什么名字。
宋慎沉默了许久,笑了笑,说:「不用写名字,我进去坐坐就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舞台上漂亮的新娘,长久出神。
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真好看,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真好,真好。
他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周围大概都是新郎的亲朋好友,正在讲这一对郎才女貌,实在太合适。
他就默默地听着,从旁人口中,一点点拼凑起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她的这些年。
她去了瑞士留学,导师非常欣赏她,想留她继续读博士。
她却说自己想早点回到国内,于是回到了北京,就在自己本科学校的附近找了份工作。
他们又说起新娘太瘦,另一人则笑着说:「让阿河多做好吃的,给她养胖些。」
宋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他斟了杯酒,冲着舞台上互道誓言的新人,遥遥举杯。
从边境逃脱后,他的视力下降得厉害,等待着接受相关手术。
于是他并没有看到,舞台上的新娘忽然愣住,忽然泪流满面。
同桌的亲朋好友还在热烈讨论,猜测新娘是否愿意生二胎,孩子是外婆带还是奶奶带。
宋慎把酒杯放下,起身走了。
21 岁那年,他许下了一个生日愿望。
他希望他的女孩幸福。
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真好。
5
从云南打过来的电话震得手机没停过,是要劝他赶紧回去接受治疗。
他的内脏、骨头、眼睛和耳朵,都需要漫长的治疗。
他关了机,把手机丢在一边。
听到狗叫声的时候,宋慎正在收拾回去的行李箱。
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狗叫声间隙,似乎有熟悉的哭声。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幻听,因为无数次挣扎在生死边界的时候,他也时常听见她的哭声。
很小声,很细弱,像猫一样的哭声,让他不要死。
而现在,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还穿着漂亮的婚纱,接受着亲友的祝福。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迫使他放下手中的衣服,打开门,走出去。
然后,宋慎看见了她。
本该光彩照人的新娘子,正蜷缩在墙角,双手遮着头。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耳朵像被人用重锤抡过,他的世界都在嗡鸣颤抖。
宋慎抱起了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他拿帽檐遮住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已经泛了红。
他们拥抱,亲吻。
本能告诉他,他很想念这个姑娘,非常非常想念。
然而她的手抚摸上他胸口的刀疤,他忽然清醒过来——
他是个半只脚被地狱里的魔鬼拉扯住的人。
而她,今天是她的婚礼,她有爱她的丈夫,会有幸福安稳的后半生。
宋慎推开了她,坐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6
他一直认为,晓晓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否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唯独对她心动,也无法解释她对他始终如一的等待与爱护,究竟源自哪里。
误会解除,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图景,被她亲手捧到了他面前。
一蔬一饭,早出晚归。
寻常人过到发厌的庸碌日常,却是他求而不得的珍宝。
小小的家里,有猫,有盆栽,有阳光。
最重要的是,有她。
无论是她早上醒来蓬松着头发没睡醒的样子,还是她渐渐又恢复的撒娇耍赖的样子,都很可爱。
让他走在路上想起来时,都忍不住会微笑。
失而复得,是上天最大的惊喜。
就像宴席上男方亲友所说的那样,晓晓的确是太瘦了。
宋慎变着花样给晓晓做饭,只希望把错过的那些,都补偿给她。
打扫房间时,他发现了她用以稳定情绪、缓解睡眠障碍的药物。
但她没告诉他,他也就假装并没有发现。
只是深夜,她在梦中流着泪喊他的名字时,宋慎会想起那些药。
一遍遍提醒他,在他「死去」的那两年,她是如何煎熬、如何痛苦。
他从没告诉过她,倘若那天在民宿中,她没有拦下他,他就会彻底消失于人海。
因为遇见她之前,宋慎为自己安排的结局是同归于尽。
支撑他爬出地狱的,是她的爱。
他没有为自己计划过未来,除了她。
宋慎的人生,以 28 岁为分界。
28 岁之前,他为了打掉贩毒集团而活。
28 岁之后,他为了那个将他从深渊中捞起来的女孩子而活。
7
可是老天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这大约是宋慎人生中最接近圆满的时刻,他和她有了家,有了安稳的工作。
晓晓怀孕了,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渐渐读懂自己父亲未能说出口的心意。
即将出世的宝宝被爱环绕着,早有一群干爸干妈干爷爷送来平安扣与长命锁。
各种胎教的音乐、视频,全方位无死角地在家里播放。
晓晓走着走着,会突然低头跟肚子里的宝宝对话。
「宝宝,你很想吃冰淇淋对不对?可是爸爸不让欸,怎么办呢?」
他失笑,只好屈服于尊贵的孕妇大人,在冬天买一盒冰淇淋,让她尝一小口。
看上去,那些金钱、暴力、血腥,都离他的生活很远了。
他被晓晓感染,也开始想象一家三口的生活。
晓晓兴致勃勃地自己买棉布做针线活,做到一半觉得麻烦,又是宋慎捡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出一件小衣服。
隔天晓晓醒来,看着那衣服惊叹,各种撒娇,要他再给大人也做两件。
「这样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亲子装了,全世界独一无二,超酷的好吗?」
于是拿惯手枪和匕首的那双手,不得不挑灯夜战,去缝制那组据说「藏着爸爸的爱,宝宝一定会很喜欢」的亲子装。
每逢这种时候,晓晓弯弯的笑眼里,总是藏着一点点狡黠。
可他甘之如饴。
后来,在她的墓前,他把这三件大小各不相同的漂亮衣服都烧掉了。
烧给晓晓,烧给未曾谋面的孩子,以及,提前烧给他自己。
他们很快就能再团聚,他很确信。
8
就像无法回忆起曾经受苦的细节那样,那个枪声响起的傍晚所发生的事,宋慎也无法完全忆起。
他问心理医生:「有没有办法全部回想起来呢?」
心理医生说:「这是大脑在自我保护,你如果要强行回忆,会对你造成损害。」
他说:「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得想起来。」
心理医生不解。
就看见这个瘦削的男人对着窗外笑了笑,那笑容极度悲伤。
他说:「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画面,我得想起来才行。」
心理医生并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但她知道,倘若这个叫作宋慎的男人一遍遍回忆妻子去世的画面,他必然会陷入漫长而无法自拔的痛苦。
宋慎中止了治疗,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最后一个对宋慎有印象的人,应该是南京某墓园的管理员。
非年非节的,墓园本就来客稀少。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就更加无人来访。
管理员听着收音机,昏昏欲睡。
然后玻璃被敲响。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伞,裤脚已然湿透。
管理员连忙让他进来登记。
他注意到这个叫作宋慎的年轻人带着一盒蛋糕来,就多嘴问了一句:「今天是你家人生日啊?」
年轻人微笑着说:「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
他明明带着笑,管理员却觉得自己大约说错了话。
恰好收音机里传来戏腔,唱的是牡丹亭。
婉转而悠悠,唱一句是: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那年轻人立在原地,仿佛陷入了某些回忆,很久才记起要放下笔。
「我先走了。」他说。
管理员走到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没入倾盆大雨之中。
天与地之间,山与山之间,仿佛只剩他这么一个背影。
管理员不由回想,七八十年代听过的那首歌,歌词是怎么写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