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迁坟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怀疑,我是恐怖小说的 NPC。
每月初一,就会有一群人请我给孙寡妇迁坟。
可十六年过去了,孙寡妇的坟常翻新。
请我迁坟的人却团灭了一波又一波。
1
我怀疑,我是恐怖小说的 NPC。
每到初一,就会有一群人请我去迁坟。
孙寡妇的坟都反复地迁了十六年。
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哪来这么多亲戚?
2
可现在,又有六人让我给孙寡妇迁坟。
我眼皮抬也不抬:「你们不是孙寡妇的亲戚吧?」
其中一个男人礼貌地问:「这和迁坟的事有联系吗?」
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
我:「迁坟时不能有外人在场。」
这话,我重复了十六年。
可仍然有人认为我故意刁难他们。
这不,另外一个年轻男人从包里扔出一捆钱,语气不安又烦躁:「叫你迁坟就迁坟,再废话老子连 NPC 也打!」
我默默地收钱,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因为,以前真有人把我揍了。
他们大概以为 NPC 不是人,不会疼,不会哭。
焦躁不安的情绪,可以肆意地往我身上发泄。
我翻开一本旧笔记,介绍说:「迁坟分为五步:
一、告灵。每人准备一个祭品,到孙寡妇坟前告知迁坟计划,她若同意,方可迁坟。
二、择福地,备棺木。你们择好迁坟的福地,准备好棺木给她。
三、起坟捡骨。你们起好坟,并把孙寡妇的骨头清洗,摆好入新棺。
四、抬棺下葬。把新棺抬到福地,重新下葬。
五、招魂入墓。你们须为孙寡妇招魂,魂入墓后,这迁坟事宜才算大功告成。」
我说完就闪身回屋,关上大门。
我隔着门板说:「你们准备好祭品再来找我。」
说完,就躲在门后不吱声了。
没过一会儿,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威胁过我的男人,此刻把门板拍得「啪啪」作响:「喂,你还没说清楚祭品上哪儿整,快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我死死地抵住门。
因为,曾有人冲进我家翻箱倒柜,抢走我的鸡鸭米面当祭品。
十六年来,我在玩家身上吃的教训能写成一本书。
那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拦下他。
「李云,」男人说,「不要得罪恐怖副本的 NPC,会招惹祸事。」
李云只好收手。
他说的倒是事实。
那些揍我的、进屋薅我羊毛的玩家,没人能够活着离开。
我没有动手,只是不告诉他们更多信息。
「程与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另外一个女孩子问。
原来,好看男人叫程与。
程与说:「听 NPC 的,每人准备一样祭品。分头搜寻,效率高些。」
「要分开行动啊?」有人尖叫,「恐怖电影的主角团,就是分开行动后,遇到很可怕的事情……我害怕!」
「我也害怕,呜呜呜……」有个女孩哭出声。
「哭啥哭,都给老子安静!」李云又暴躁了,「所有人一起走,天黑之前还搞不定几样祭品吗?!都跟老子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离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等彻底地听不到脚步声后,重新打开门。
谁知,程与竟然站在门外,笑意吟吟地望着我。
我:……
条件反射地就要关门。
但程与动作很快,他抓住门,拦下我。
我警惕地瞪他:「你想干什么?」
程与客气地给我递了一沓钱,说:「请问,怎样才能让孙寡妇觉得我不是外人?」
我愣住了。
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3
老实说,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村里的半吊子道婆,要精通阴阳,早进城捞钱了。
不过,这程与不错。
我喜欢有眼力见儿的玩家。
求人办事,要么有交情,要么用金银铺路。
我想起以前唯一活着离开村子的玩家,她去过孙寡妇的家。
于是,我建议他:「你去孙寡妇家碰碰运气吧。」
「谢谢!」程与这才离开。
到了傍晚,所有人都回来了,也包括程与。
于是,我从屋里取出香烛和纸钱,领他们上山,来到孙寡妇的墓前。
我们村的丧葬习俗,是人过身后,埋地里三到五年,等人化作白骨,再将骨头捡好装入新棺,重修一座永久坟地将其迁入。
孙寡妇走了十六年,她的迁坟仪式却始终完不成。
她的坟倒是挺新。
因为每月都被人挖一次。
我点香烧纸钱后,在她的墓碑前摆了三个白瓷碗。
我示意他们:「把祭品放上去。」
程与的祭品是一条被风化很久了腊肉,估计从孙寡妇家里薅的。
李云带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剩下三人也跟着把鸡蛋放碗里。
一个戴眼镜的小哥往碗里放了一个番茄:「她可以炒一碟番茄炒蛋。」
我嘴角抽了抽:还番茄炒蛋呢?!
现在,白瓷碗里有四个鸡蛋。
可祭品数量不能是双数。
这是忌讳。
一般祭拜先人,香都是三根,碗也是三个,酒杯也是三支……难道,这些人从不总结其中规律吗?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可抬眼看到李云那副模样,又闭嘴了。
我要向他们说明祭品只能是单数,搞不好他会当场翻脸,骂我故意隐瞒,要害死他们。
我怕被揍。
再说了,祭品放碗里就成定局。
我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现状。
孙寡妇应该……会自己解决多出来的鸡蛋吧?
我做完告灵仪式,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我吩咐他们说:「你们明天择好福地,准备新棺,再来找我。」
说着,我就带头下山。
山路是一条只容得下一个人走的泥路。
夜里山上黑漆漆的,似乎所有危险都隐藏在夜色深处。
我们走回村子里,才看到一丝光亮。
那是我家门前挂的两盏白纸灯笼。
可我冷不丁地听见队伍末尾传来女人慌张的声音:「李云哥怎么不见了?!」
我回头一看,李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队伍里。
那个随时会揍我的男人不见了。
我起码,安全了。
孙寡妇这老闺蜜能处,有麻烦她一并帮我解决!
我决定改天煮一只鸡,给孙寡妇做谢礼。
4
队伍里只剩五个人了。
程与,眼镜小哥,一个妹子,还有两个没啥存在感的男生。
妹子问:「程与哥,我们回去找李云哥吧?他兴许只是在山里迷了路。」
这番话倒是眼镜小哥给整笑了。
眼镜小哥冷笑:「钱钱女士,你知道夜里什么东西最活跃吗?不要命了,是吧?」
程与皱眉不语。
钱钱脸上有了胆怯和退意,可嘴上不认输:「可大家都是一个团队的,不抛弃,不放弃……」
「得嘞,我也不拦着你。」眼镜小哥说,「你想救李云你自个儿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钱钱被怼得小脸涨红,「要是这个团队人人都跟你这样精致利己,还怎么有凝聚力?!」
钱钱越说越委屈:「再说了,要不是李云哥带着我们找到鸡蛋……」
「李云哥,你刚才上哪儿去了?!」一个男生打断钱钱。
众人闻声望向那条泥泞的小路。
李云面无表情地从黑暗中走向我们。
钱钱和两个男生热情地迎了上去,围在他身边对眼镜小哥指指点点。
可李云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阴沉得瘆人。
我仔细地盯着他,观察了几分钟。
发现他眼珠子发直,眼皮一眨不眨,像个木偶似的,没有一丝活气。
而且他用脚尖走路,摇摇晃晃,看起来很不协调。
经验告诉我,他不对劲。
我想也没想就闪身躲进屋里。
刚想关上门,一道黑影也闪身进屋。
是程与。
但我没时间跟他推搡。
我果断「砰」地关上门。
保险起见,我把客厅的碗柜推到门后,以防被人破门。
程与见状,连忙地帮我一起推柜子。
我皱眉看他,不太高兴。
程与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对金手镯:「这个可以吗?」
我咽了咽口水。
没控制住自己,接过金手镯。
因为,一个成熟女人,很难拒绝金子。
我一看金手镯,就倍感亲切。
我对他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迅速地跑回房间,躲进被窝里。
众所周知,鬼不能攻击躲在被窝里的人。
因为,我这床被子的内衬,全是用黑狗血画的符。
别问为什么不用朱砂。
朱砂有毒,黑狗血只是味道有些臭。
不出我所料,不到半分钟,屋外传出人群惊恐的叫喊声。
有人四处逃窜。
有人尖厉地哭喊:「李云哥你不要这样。」
接着就是门被重力撞碎发出的巨大轰响。
门应该被撞破了。
他们涌进我的客厅。
我躲在被窝里,只听见纷乱的脚步,和家具碗筷被撞碎的「噼啪」脆响。
听得我心在滴血。
唉,所以说,这些年,我从玩家身上挣的都是赔偿。
要不是没别的本事。
早改行了。
我沮丧地等外边消停下来。
忽然间,有人硬生生地钻进我的被窝里。
我看见程与的脑袋挤在我旁边。
我:?
程与真诚地望着我,说:
「李云刚才发疯了,见人就要拧脖子。
他们撞破大门,闯进屋后,我不得不出手制服李云。
人是给五花大捆地绑起来了,但孙寡妇从李云身体里逃走。
我一看,大伙儿都找地方躲起来,那我也躲吧。
我思前想后,你肯定有些本事,咱俩凑合得了!哎——分我点儿被子呀!」
他一手紧紧地抓住被子。
程与不算过分,似乎只是想让我分给他一半的空间。
比其他玩家强些。
但我心里始终不痛快。
要不是害怕我与他在争夺过程中,把珍贵的被子撕坏了。
我现在真想一脚踹开他。
我缩在被窝里直翻白眼,程与讨好地给我捏肩。
过了好一会儿。
被子外面静悄悄的,好似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我推他:「孙寡妇应该走了,你赶紧离开。」
程与偷偷地掀起被窝一角——
一双红绣鞋正好站在床边。
听到声响,孙寡妇直接拉长脖子伸到被窝前。
于是,我看到孙寡妇乌黑的长发,以及一双怨毒的眼睛。
我:……
程与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换作其他人,此刻要么开揍,要么开溜。
但我和孙寡妇,打了十六年交道,也算是老交情了。
我掀开被子,露出里边的黑狗血画符。
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找其他玩家玩去吧!」
孙寡妇整个人一僵,朝我被窝扔了一个鸡蛋,踩着红绣鞋走了。
「哒哒哒!」
红绣鞋离开房间。
她的背影透着些许委屈。
那鸡蛋刚接触画符,就开始冒烟,洁白的蛋壳瞬间变黑。
程与望着被子上的画符,陷入沉思。
4
这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二天,我收拾屋内残局。
程与在屋里屋外搜了三圈,也没找到李云。
我看到他就烦,说:「你还不赶紧为孙寡妇择福地,备棺木?」
程与只好应声:「我这就去。」
他也离开了。
我吃了早饭,找村里的木匠修大门。
恰好看到程与一群人挤在孙木匠的院子里。
木匠不耐烦地赶走他们:「滚滚滚,老子是木匠,不是棺材匠!」
「可村子里没棺材匠,你行行好,替我们打一副棺材吧!」钱钱扯着孙木匠的手臂不撒手。
她早花容失色,眼底都是熬夜的乌青。
大概和孙寡妇玩了一晚上捉迷藏。
「你帮我们打一副棺材吧,求求你了!」另外两个男生七嘴八舌地缠着孙木匠。
孙木匠被缠得不胜其烦,满脸怨愤。
我懂他。
做生意的,忌讳别人大清早借钱,认为这会破财走衰。
何况,他们找他赊账做棺材,比借钱还晦气。
搁谁,谁都生气。
于是,我忙给他解围。
我说:「找孙木匠做这么大的棺材,你们几人抬得动吗?」
那四个人呆若木鸡。
程与从背包里掏了掏,找出一枚金耳环:「还请指点迷津。」
我想拒绝,身体却很诚实。
「我说让你们准备棺材了吗?」我说,「去山上砍棺木回来,要桃木。」
正常地来说,不能用桃木做棺材。
因为桃木辟邪。
但孙寡妇那老闺蜜,玩家一来,兴奋得关都关不住。
昨晚居然跑我家里玩,实在闹得无法无天。
可我话音刚落,楼上的玻璃窗忽然松动,猛地砸了下来。
程与眼疾手快,把我扑到屋檐底下。
玻璃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和男人们的狼嚎鬼叫。
我推开程与,只见钱钱被压在玻璃窗下。
她身下流出蜿蜒的血水。
她死不瞑目。
玩家们吓傻了。
我也有些懵。
孙寡妇这回居然这样凶,大白天的就开始找玩家不痛快?
然而,院子死了人。
孙木匠气得跳脚,直骂晦气。
我叹了口气,转向孙木匠:「不是我不帮你,但这下你得打两口棺材了。」
我猜,孙寡妇听到我用桃木做棺材,气得连我都想噶。
所以弄个玻璃窗掉下来,杀鸡儆猴。
而钱钱死在孙木匠院子里,结下因果。
要是孙木匠不好好地打棺材送走她俩,估摸着要倒大霉。
5
孙木匠没辙,只能着手打棺材。
他可不想到了晚上,被孙寡妇和钱钱亲自上门催。
为了提高效率,程与一伙人都想搭把手。
孙木匠更暴躁了:「都踏马别来帮倒忙!」
众人:……
程与只能和另外两个男的收拾院子。
我看他们实在没事做,就让人上我屋,给我修大门。
谁破坏,谁治理。
到了下午,眼镜小哥急匆匆地跑回来了。
他见三个男生忙着帮我装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显然猜到什么,没有开口问钱钱去哪里了。
他对剩下三个男生说:「我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
眼镜小哥带众人去那地方。
他选的位置藏风聚气,山高肥圆,是块儿吉穴。
我不由得另眼相看:「小哥眼光不错,也是同行?」
眼镜小哥摇摇头:「我是高中地理老师。」
「哎,对了,你叫什么?」我随口一问。
谁知,眼镜小哥脸色大变,连忙摆手:「你叫我小哥就行!」
我:?
眼镜小哥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这两天被你知道名字的都死了。」
我:……
程与:……
下午,孙木匠把第一个棺材做好了。
孙木匠给钱钱做的是白皮棺材,上边没有雕花,不费工夫,所以做得很快。
而他给孙寡妇做的棺材就精细很多。
棺材上印着烫金的寿字,还雕了一圈花纹。
毕竟孙寡妇在村子里出名地凶。
前任棺材匠为孙寡妇做了十六年的棺材,上个月却因犯了忌讳,被孙寡妇害死了。
他不敢得罪她。
孙木匠偷偷地给我塞了一笔钱,希望我这次一定要把工作搞好。
他不想好端端的木匠,从此变成棺材匠。
程与和另外三个男生则凑钱,请我给钱钱做法事。
下午,我认真地给钱钱殓容,换寿衣。
然后叫众人找些柴火来。
程与不解:「这是要干什么?」
我:「把她烧了,一了百了。」
眼镜小哥:……
他一脸肉疼,似乎在心疼钱。
程与如遭雷劈:「所以,你让孙木匠给钱钱打棺材,是为了什么?」
我一脸淡定:「为了让她下去后,有个睡觉的地方。」
程与一脸被坑的表情……
我猜,他肯定在想:早知道还打什么棺材,一把火烧了干净。
晚上,程与又想蹭我被子。
但我抱着铺盖去找孙木匠。
孙木匠在赶工,木材铺子里灯火通明。
没想到,那四个男生也跟着我屁股,挤进孙木匠家的院子。
他们人手一副农具,蹲在院子里十分警惕。
后半夜,孙木匠的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李云又来了。
李云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腿骨,估计是钱钱的。
来串门的,一个都不能少。
但李云没法进屋,只是不停地拿腿骨拍门。
因为我在门上请了门神贴,又在墙上钉上两块儿桃木对联。
孙寡妇很怕这两个东西。
孙木匠很是惊奇:「你不是从来不管玩家死活吗?」
我很无奈:「程与毕竟救了我一命。」
6
孙木匠赶工一天一夜,终于把孙寡妇的棺材做好了。
程与和眼镜小哥似乎回味过来。
搬棺材前,两人上知乎搜索丧葬习俗和禁忌。
程与看着手机,跟另外两个男生说:「贡品忌讳双数。所以,那天你们总共放了四个鸡蛋,才会惹恼孙寡妇!」
眼镜小哥拍了拍脑袋:「得亏我另辟蹊径,搞了番茄!」
两个男生瑟瑟发抖:「李云和钱钱死后,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程与的眼神充满同情和惋惜。
两个男生哭了。
眼镜小哥没安慰他们,着急地让程与往下翻。
程与一边看一边念:「抬棺禁忌,抬棺时不能说棺材重,否则绳子坠断,主大凶。
把棺材抬起来,全程不能落地,否则抬棺人会倒大霉。」
他们看得很认真。
程与转头看向我,问知乎出来的禁忌有没有用。
我假装没听见,躲进屋子里了。
我听见程与在门外叹了口气。
下午,四个男生在新坟那里努力地挖坑。
晚上,他们喊上我,把新棺材抬到孙寡妇坟地。
我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半路,那两个男生却一个劲儿说:
「卧槽,棺材实在太重了!扛不动啊,兄弟们!」
「太重了,太重了!我不扛了!」
「张晟哥,这棺材重死了,把我肩膀快磨破皮了!」
「张晟哥,棺材好重,我好想撒手!」
连眼镜小哥的名字都故意地说了出来。
他俩好像自知下场,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程与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张晟的脸,黑得跟暴风雨来前密集的乌云一样,随时随地要爆发。
那两个男的,确实不是东西。
棺材真要是被他俩摔坏了,这迁坟仪式还怎么进行下去?
我提醒道:「没把孙寡妇装入新棺前,路上放一放,不会出啥大事。」
可任由那俩人造作下去,把棺材摔坏了。
我这老闺蜜的暴脾气,可不是唬人的。
程与和眼镜小哥相互对视一眼。
果断地放下棺材,掀起衣袖,把那两个男生恶狠狠地揍了一顿。
最后,程与和张晟一前一后地抬棺。
两个男生鼻青脸肿地跟在队伍后面。
这下,我耳根清净了。
一行人走到孙寡妇坟前。
根据我十六年的经验,安排玩家凌晨一点开始挖坟,是个吉时。
因为动作再慢的玩家,也能在日出前挖好坟,并把骨头捡干净了。
我们一行人把棺材抬上山后,就开始除坟墓周围的草。
顺便找干柴点燃火堆。
夜里无风,但是冷飕飕的。
我蹲在火堆旁取暖。
程与和张晟聚在一起研究丧葬习俗,那两个小哥怨毒地瞪着他俩。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有这两人从中作梗,这一次迁坟,怕还是要团灭。
到了吉时,四个人开始挖坟。
可就在这时候,明暖的火光变成了蓝绿色。
我看到墓碑上方,出现了一对红绣鞋。
我紧张得心脏提到嗓子眼儿上。
我连忙摆出一只水煮鸡,摆在孙寡妇坟前。
又点燃白蜡烛,烛光也是蓝绿色的。
我苦口相劝:「孙寡妇,闹了这么多年,这回总该入土为安了吧?」
回答我的只有一阵入骨的寒风,吹得幽绿的烛光明明灭灭。
我一时间,没搞清楚孙寡妇的意思。
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忍不住抬起头,却见孙寡妇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玩家。
那四个人此刻忙埋头挖坟,对孙寡妇的目光毫无察觉。
可当程与放下锄头,抬头看我的时候。
石碑上的红绣鞋却突然消失了。
孙寡妇没再闹腾。
起坟捡骨的仪式顺利得不可思议。
程与他们起好坟,开始捡骨。
程与在下,张晟在上。
他俩一人递骨头,一人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依次地摆入新棺。
这工作很繁琐,主要是要求人工作细致,不能落下一根骨头。
草堆和蜡烛的火光随着时间渐渐地熄灭。
天地交接的地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两人才完成捡骨工作。
天亮之前,两人合力地把棺材盖上。
然后程与和张晟仍然一前一后地抬棺下山。
那两个男生惊讶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李云这次竟然没有出来捣乱!」
「我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
「程与哥今天下午果然是危言耸听!」
「嗐,就说我吉人自有天相!」
两个男生说着,急忙跑上前,讨好地对程与说:「程与哥、张晟哥,我俩过来帮忙!」
态度转变得非常快。
程与冷漠地拒绝:「不用,你俩不来添乱就好!」
「之前是我不对,我太害怕、太绝望了,才产生毁灭一切的想法!」男生说,「让我搭把手,为迁坟的事出一份力气吧!」
「对不起啊张晟哥!」另外一个男生说,「我当时脑子不清楚,真不是故意说棺材重……」
话音未落,绳子倏然断裂。
几百斤的实木棺材重重地砸下。
「砰——」山里传出短促而沉闷的巨响。
两个男生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坠落的棺材生生地压在下边。
棺材底下流出很多血。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孙寡妇一个晚上没动静,也不叫李云来找我们。
原来等这出呢。
半分钟后,程与和张晟想抬棺救人。
可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棺材纹丝不动。
张晟脸色很差:「棺材落地,抬棺的人也会跟着倒大霉。」
程与:「这俩真是……」
我点评:「绝!」
十六年来,我见过千奇百态的死法,但头一回见蠢死的。
我经验十足地从包里取出一捆粗绳,递给程与和张晟。
我烧了一大把香,围着棺材振振有词地念了一段咒语,又往棺材盖上贴了好几张黄符。
我催促他们:「快,重新系上绳子,日出之前,必须把棺材抬进新福地!」
程与和张晟不敢磨叽,连忙重新抬棺。
他们惊讶地发现,棺材能抬起来了。
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抬着棺材,加快脚步走向新坟。
7
在我催促下,程与和张晟总算在日出前,把孙寡妇的棺材放进新坑里。
太阳出来后,他们在棺材上支起棚子,上边拉了块儿黑布遮光。
三人忙了一夜。
我这会子眼皮都睁不开了。
所以直接回屋倒头就睡。
我醒来时,饿得饥肠辘辘。
没想到一睁开眼,就看到程与站在我床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他看到我醒了,给我递了一碗面:「用锅里剩余的鸡汤煮的,汤很鲜甜,凑合着填肚子吧。」
我接过来,连忙吃下肚。
我随口问:「张晟呢?」
程与回答:「他本想把那两个男生烧了,可回去后,他们也不见踪影。张晟找了一上午,这会子还在补眠。」
「哦。」我含糊地应了声。
程与坐在床边,说:「今早我又去了一趟孙寡妇家里,又去村里打听不少事,她也是个苦命人!」
我:「哪个寡妇命不苦?」
程与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条金项链:「能和我说说孙寡妇的事儿吗?」
我欣喜地接过金项链。
这趟迁坟,我从程与身上捞到不少金首饰。
血赚了啊!
我心情大好,向他娓娓道来:
「孙寡妇本是地主家的小姐,却被村里游手好闲的孙无赖盯上。
那年正月,孙小姐随祖母上佛寺烧香。
可孙无赖却偷偷地在她们的斋饭下了药。
等孙小姐醒来,已经被孙无赖玷污了。
那个年代,女子名节比命更重要。
孙老爷不忍心逼死自己的闺女,又想把事情压下去,只好让孙无赖当上门女婿。
可孙无赖就是个禽兽,好赌不说,还在酒桌上把佛寺发生的事,当作风流韵事说与旁人听。
于是整个县城的男人,都知道孙家的丑事了。
路人都对孙小姐指指点点,骂她不知检点,天生是下流坯子。
后来,对孙小姐的造谣越演越烈,村里很多男人,都绘声绘色地说起孙小姐的床事。
他们用最下流的话,编造莫须有的事。
孙小姐明明是受害者,在他们口中,却成了人尽可夫的娼妇。
一时间,孙家的名声全毁了。
孙老爷接受不了打击,气病了过去。
孙小姐每天以泪洗面,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佛寺一头撞死。
她早该知道,那个年代,容得下贞节烈妇,却容不下一个受尽迫害的可怜女子。
而孙无赖,在赌场里败光了孙家所有产业,没钱抵债,只好把孙小姐卖进青楼。
孙无赖领老鸨和打手上门那日,孙老爷被活活地气死。
孙小姐神情平静,对孙无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临走前,再让她伺候孙无赖一回吧。
众人哄堂大笑,鄙夷地唾骂孙小姐是个娼妇。
孙无赖淫笑着,和孙小姐走进后院。
可两人很久都没有出来。
当众人察觉不对劲,冲进屋时,却见孙无赖倒在地上。
孙小姐蹲在地上,用剪子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孙无赖,身上的裙子都被血染红了。
孙小姐,成了孙寡妇。
她在老鸨和打手冲进门的那一瞬,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说到这里,我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一股很不舒服的情绪。
可程与追着问我:「后来呢?」
我不愿意继续说下去,打断他:「后来,八卦很好听?不用准备招魂入墓的事宜了?」
程与指着我的眼睛:「你哭了。」
我下意识地抹了抹眼角,还真摸到冰冰凉的东西。
程与从背包里取出一枚金钗,说:「孙寡妇身世太可怜了,还请你费点儿心,让她顺利迁坟,早点儿入土为安。」
我接过金钗,把他推出屋子。
我很不耐烦地说:「孙寡妇昨夜又收了两个小弟,你和张晟最好找些防身工具。」
程与走后,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忽然想不起后来孙小姐都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8
到了晚上。
我跟着程与、张晟再次上山。
这次要给孙寡妇招魂入墓。
我围着新坟插了一圈招魂幡,蹲在墓碑前烧香祭酒。
我把第三杯酒倒坟前,周围忽然阴风阵阵。
墓碑前的烛光变成蓝绿色,不远处的树林里出现一双红绣鞋。
孙寡妇又出现了。
然而这时候,李云和两个男生也从树林走了出来。
他们手上各握着漆黑的骨头当武器。
我叮嘱道:「拦下他们!」
然而,话音刚落。
有人背后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往前扑,跌入新棺里。
孙寡妇的骨头磕得我过身疼。
等我反应过来,挣扎着转身爬出棺材的时候。
程与和张晟已经合力把棺材盖上了。
我:???
我被关在棺材里。
眼前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拼尽全力地想要推开棺材盖,但它纹丝不动。
我听见棺材死角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闷响。
程与和张晟在钉棺。
我愤怒地用敲头顶的盖子:「放开我,程与,你俩发什么疯?混蛋,禽兽!」
玛德!
好你个老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晟听到我的动静,问:「兄弟,这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重要 NPC 关进棺材里?」
程与说:「你看,我们把她关进棺材里面后,孙寡妇不见了。李云他们仨倒下来……兄弟,我来钉棺,你赶紧去把那仨给烧了!」
棺材的右下角安静了下来。
只有我左上角的地方,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敲。
我暴跳如雷:「程与你个王八蛋,你是什么意思?!」
气死,老娘还因为他救过我,决定帮他一把。
老娘真特么是圣母癌!
他们玩家没一个好东西!!
可程与的声音很冷静:「你难道没有想过,孙寡妇自始至终,只想要你?」
我震惊:「什么?!」
程与说:「告灵那次,孙寡妇驱使李云下山,她让李云冲破你的房子,玩家四散逃走,她不着急抓我们,却独独地来到你被子前。
在孙木匠的院子,孙寡妇要想弄死我们,早可以动手了,可为什么,偏偏你来之后,窗户才砸下来?
还有起坟那次,我早看见了,孙寡妇的红绣鞋就在墓碑上。她那时候并不着急对我们下手,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我只觉得荒唐:「孙寡妇找我做什么?!我只不过是帮她迁坟!」
程与没有回答,反问:「你知道我给你的金首饰,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吗?」
我呆了。
程与解释说:「那套金首饰是从孙寡妇屋里翻出来的,你好像非常喜欢它。我只要送你金首饰,你对我的好感度就会提升。」
我不说话了。
因为棺材里突然变得很冷,很冷。
我知道,孙寡妇入棺了。
她正在慢慢地入侵我的身体。
我的意识变得模糊,可是,却忽然记起很多事。
是了。
我死了。
我下到阴曹地府,却不肯过忘川河,更不肯喝了孟婆汤,重新投胎于如此肮脏的世界。
我好恨。
好恨啊。
自佛寺出事后,我明明活在黑暗和痛苦中,可那些人,却在笑!
他们用尽下流词汇编排我的事,却用不屑一顾的语气骂我是娼妇。
他们都该千刀万剐!
他们才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后来,我又回到孙家村。
以孙家村为圆心,方圆二百里,再无活人气。
我一个人徘徊很久,直到有一个道婆出现。
但她不是我的对手,只得以自身做容器,将我魂魄分离。
我的魂,就沉睡于她的体内。
我的魄,埋于地下,成为枯骨。
棺材外,程与自顾自地说道:「魂为阳,魄为阴。人死后,魂归于天,魄埋于地。
可你怨气太重,不肯离去。引魂入墓,招的是你!」
此刻,我的理智完全被仇恨和愤怒蒙蔽。
百年来,我唯一一次,心软助人。
可他竟然背叛我?!
我发动全身的力量,驱动长发刺穿棺材盖!
我要报复程与!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传进来一阵咒语。
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进棺材,使我动弹不得。
那种感觉很温柔,很宁静。
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母亲抱我时轻哼的歌谣。
我被安抚下来,有另外一种东西,将我体内负面的、残忍的、充斥破坏力的情绪赶走。
等我彻底地安静下来后。
我恍惚听到程与的声音:
「孙寡妇,几百年过去了,现在已经不是旧社会。不会再有封建思想压迫你。
女子被伤害,只要你勇敢地站出来,舆论会站在你这边,法律也一定会帮助你。
这是一个对女性友好的时代,女子不必困于后宅,圄于贞节牌坊。
女子可以读书,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你甚至可以成为律师、检察官、女警……去保护比你更弱小的女性。
孙寡妇,在这个时代,只要你不把自己困在思想的旧社会里,你是自由的。」
「我不信。」我冷漠地打断他。
程与对我微笑:「那由我带你亲眼见证这个自由的时代。」
他说完,把一张黄符粘贴在棺材上。
我整个人完全被黄色的光线包裹住。
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番外
我叫程与。
我十八岁那年,全球灵气复苏。
灵气时代与末法时代交替,使得一些交界处很不稳定,出现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
但人们发现,有危也有机。
那些地方很危险,但同时,它灵气充沛,非常适合修炼。
我对修炼毫无兴趣。
但我开了一家冷链供应链管理公司。
我司的主营业务,就是给网店代发冷冻生鲜食品。
听说,阿飘制冷效果好,绿色低碳不费电,是新型节能冰种。
为了节省公司开支,我经常下乡搜寻材料。
上个月,我听说几百里外的孙家村有稀缺材料。
这把我急的,生怕被人捷足先登。
于是,连夜赶往孙家村。
我在村口,碰上五个人。
他们来孙家村,有的是为了白嫖灵气,有的是误打误撞,有的是壮胆探险。
总之,我们进村后,脑海中同时出现一个声音。
我们必须为孙寡妇迁好坟,才能离开孙家村。
所以,我们找到孙道婆,请她为孙寡妇迁坟。
第一天,我在孙道婆的提醒下,去了孙寡妇的旧居。
孙寡妇的老宅可真大。
虽然荒废多年,但我仍在厨房翻出一条风干的腊肉。
还在地下室翻出一套女人的金首饰。
而在祠堂,我找到孙寡妇的遗照。
在相框背后的夹层中,翻出一张薄薄的纸张。
那是孙道婆匆忙地写下的手记。
于是,我明白为何灵气复苏于此。
这里的灵气,全因孙道婆而生。
因为她希望招来后人,替她完成未完的工作:
在招魂入墓时,将她置于棺材中。
在孙寡妇魂魄结合之际,为它们超度。
让孙寡妇那苦命的女人,真正地魂归天,魄埋土。
而她在老宅留下孙寡妇生前最爱的金首饰,可以拿它来刷厉的鬼好感度。
如此,可保我活到招魂入墓的时刻。
我照做了。
但我没想到,回城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五个冰种。
真是大丰收啊。
心里美滋滋。
但是最近一个月,孙寡妇却在消极怠工。
看到公司电费「噌噌」地往上涨,我很着急。
下班后,我喊孙寡妇进办公室,给她做一做思想工作。
但她十分暴躁:「混蛋,禽兽!快给老娘超度,老娘要投胎,才不给你打工!」
我解释道:「孙寡妇,你杀孽太重,阎王不收。你先在我这儿打工,等身上的业障消除干净,我自会为你超度,助你投胎。」
孙寡妇:「那……我不负责六号仓库。那儿藏了具尸体,都臭了,工作环境太差了!」
我:「……你说啥?」
这还有完没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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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4: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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