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年,爹说要为我选婿。
嫡母不悦:「她也配?」
然后随手指向人群中一个粗鄙的庄稼汉子:「就他吧。」
我跟汉子回了家,他却将我娇宠起来。
还问我:「娘子嫁我,可曾有悔?」
我答:「不悔。」
1
我是沈记粮行家的庶女,沈初桃。
可实际上,我和沈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是我娘改嫁时带过来的拖油瓶,我进沈家时已有两岁。
听说那时,我爹初见我娘,便对她一见倾心。
丝毫不在意她是二嫁之身,执意要迎娶我娘做正室。
却把祖父祖母气了个半死。
祖母嫌弃我娘身份,咬死了不准,为断我爹念想,还特意从乡下带来一位女子。
祖母说,若想让我娘进门,必须先娶此女为妻,待娶妻后,再纳我娘为妾室。
我爹虽不愿,到底还是低了头。
可成婚之后,我爹却终日与我娘在一处,冷落了他那位新婚妻子。
以至于她三年无所出,被邻居笑话,被婆母嫌弃。
她因此恨上了我和我娘。
后来,我娘在生第二个孩子时不幸血崩而亡。
临终前,她求我爹留下我。
我爹悲痛欲绝,不顾嫡母反对,还是让我做了沈家的大小姐。
可没过两年,我爹便将我娘忘了。
新纳的妾室又为他添了一个儿子,他欢喜得紧,便没再注意我。
我便在嫡母的欺凌下,成了沈家最为尴尬的存在。
直到及笄那年,我爹似乎忽然记起了我,说要给我选婿。
2
沈家开一间粮行,两家酒楼,在灵水县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可惜商贾人家总是低人一等。
沈家一嫡一庶两个儿子,皆是纨绔,竟没有一个读书上进的。
于是,我爹便起了与读书人联姻的心思。
作为沈家长女,我虽不是亲生,却鲜少有人知道。
加之我继承了我那风华绝代的娘的美貌,求亲之人更是踏破沈家门槛。
我爹选了又选,最终挑中了桥南谢家胡同的谢秀才。
听闻这谢秀才家中也有薄田几亩,虽算不得富贵,却也是小康之家。
况且还是个秀才,说出去名头好听。
万一日后再考个举人进士,连带着沈家也会沾光。
我爹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便回了媒人,择吉日成婚。
谁知媒人前脚刚走,我那嫡母却闹了起来。
她拍着桌子,指着我爹便骂:「好你个沈承福!我婉儿的婚事还没定,你却只想着给那野种选婿,还挑了个这么好的婆家!」
「桃桃年长,现已及笄,自然早些出嫁。婉儿还小,现在议亲为时尚早。」我爹皱着眉喝茶,不耐烦道。
嫡母闻言,依旧不依不饶:「年纪小又不妨事,你去回了媒人,就说将沈二姑娘许给谢家,等三年后婉儿及笄了再嫁。」
我爹思索片刻,放下茶盏道:「那桃桃?」
「她的婚事不劳你费心,我作为当家主母,自会给她安排妥当。」
见她如此说,我爹便也没再过问。
3
第二日,嫡母命人将我简单打扮了一番,说要带我去选婿。
我们乘了一顶小轿,下轿时我才发现,嫡母带我来的地方是沈记粮行。
粮行里人来人往,除了往来客商,便是家里的掌柜伙计。
嫡母命人搬了凳子坐在堂前,扬着下巴冲我笑道:「掌柜你是配不上了,这些穷伙计倒是可以挑挑。你若不肯,明日便在小厮里给你找一个。再不愿意,我便叫人牙子来,将你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抬高了嗓音。
店里的伙计们一时间都心猿意马,一双双带着恶意打量的眼睛直勾勾往我身上瞟。
我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若我嫁给他们,怕是这一生都尽毁了。
嫡母见我垂着头不说话,愈发得意起来,刚想开口,门口却忽然吵闹起来。
她不耐起身,狠狠剜我一眼:「真是扫把星!平日里都好好的,偏偏带你出来就出事。」
说罢领着下人往门口走去。
我也跟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只见门外停着几辆驴车,车上尽是装成一袋一袋的粮食。
几个庄稼汉子围着车,正在和掌柜的吵架。
「先前说好的三十文一斗,如今粮食运来了,你却说米霉了、潮了,只能卖二十文一斗!你这不是骗人吗?」
庄稼汉子说完解开一只口袋,白花花的稻米流水一般淌下来。
他抓了一把,拿到掌柜的面前:「你看,这都是今年的新米,哪里霉了、潮了?我看你们分明是想压价!」
其余几个庄稼汉子也纷纷附和。
掌柜的也毫不示弱,大声道:「今年是丰年,你看谁家收三十文一斗的米?再说了,当初又没立字据,凭什么说我骗人?有能耐你去县衙告我啊!」
「你这是奸商!」
「这么大的店,欺负我们庄稼人!」
庄稼汉子们纷纷撸起袖子,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4
两方争执间,嫡母走出来,对掌柜的道:「吵什么?」
说罢又望向那群庄稼汉子:「眼皮子浅的东西,这几个小钱也值得这样吵?给你们便是了。」
回身时她看见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对那领头的汉子道:「我看不如这样,正好我家小女要许配人家,谁想要的便把粮食留下,权当是聘礼了。」
刚刚还在吵嚷的庄稼汉子们顿时哑了火。
领头的那个说:「几车粮食就能换个媳妇?那你女儿一定很丑。」
嫡母嗤笑一声,将我从身后拉出来,笑道:「这就是我女儿,丑吗?」
众人皆吸了一口气。
一个年纪小些的汉子拉了拉领头那人的衣角,轻声说:「大牛哥,这姑娘比醉红楼的花魁还好看呢!」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难堪,脸上烧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躲。
领头那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撇撇嘴说道:「你别整这虚的,我们只要钱。」
「我不要钱!让她跟我吧!」
人群中走出一个驼背的老翁,看上去快六十了,上来便要抓我的手。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嫡母抓住,让人把我手脚捆起来,扔到那老翁车上。
我挣扎着喊「不要」,眼看着那老翁色眯眯的眼神在我身上游走,我就一阵恶心。
老翁见状要上前抱我时,领头那人忽然拦住了他:「三叔,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娶媳妇?还是给我吧。」
他说着抱起我便放在车上。
那老翁见了,眼中闪出一丝恨意,却也只能点头说好。
5
卸完货后,驴车开始往回走。
眼见着离家越来越远,我咬着布条哭出了声。
哭声惊动了领头的汉子。
他停了车,给我松了绑,扯掉我嘴里的布条扔在地上,对我道:「我不喜欢勉强人,你不想嫁就走吧。」
我有些怔愣地看向他:「那,那你给他们的粮食怎么办?肯定要不回来了。」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转瞬间又恢复严肃,推了我一把:「走走走,就当我日行一善了。」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再回首时,汉子已经重新坐上了驴车。
他穿着粗布麻衣,衣角都已经破出无数个小洞,古铜色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隐隐可见。
虽然看上去凶了点,但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
况且如今,我已无路可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挪回车旁,伸手拉住了缰绳。
汉子有些诧异地望向我:「你做什么?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撇撇嘴,小声道:「可是,我没地方去……」
同车的人打趣道:「陈大牛,要不你让她到我家去,我帮你照看几天?」
话落,一群男人哄笑起来。
我心里一阵羞赧,垂着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去你娘的!嘴里放的什么屁!」
陈大牛骂完他们,一伸手便将我捞到驴车上坐着,又回头对他们凶狠道:「这是我媳妇儿!再笑撕烂你们的嘴!」
一群人这才噤了声。
驴车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跑起来。
我伸手抹着眼泪,下一刻,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白手巾。
我偏过头望去,陈大牛脸上浮出红晕,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着手巾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不嫌弃的话就擦擦吧。」
我接过手巾,道了声谢,忙擦起脸来。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擦了擦鼻子,弄出了一点响。
我用眼角瞥过去,他正专心赶着驴车,脸上笑吟吟的。
他应该没听见吧?
6
傍晚时分,车队进了村之后便散了。
陈大牛将车停好后,伸手拉我下来,领着我回了家。
那是两间小小的破瓦房,从屋里到院子里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件老旧的桌椅和一张床。
他似乎看出我眼中的诧异,没好气地凶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穷人家的房子吗?」
说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床上,对我道:「今晚你睡这里,没事别叫我。」
他铺完床,转身便要走。
我忙上前两步,拉住他衣角,仰着脸问:「那你呢?你睡哪儿?」
他伸手指向屋外:「我睡堂屋里。」
我「哦」了一声,心中竟隐隐有些失落。
我娘曾说过,成婚后,夫妻二人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
此后便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白头相守。
可今日我出嫁,既没有红绸锦缎,也没有花轿相迎。
新房里甚至连一对红烛都没有。
现在连新婚夫婿也要抛下我去别处睡。
我心里不禁有点委屈,拽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回过头来看我:「怎么?不想让我走?」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俯下身子,粗壮的胳膊揽住我的腰,单手便将我抱到了床上。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却刚好迎上他含笑的目光。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轻声笑道:「想让我留下,那你待会可别哭!」
我侧过头,鼻尖在他脸颊轻轻掠过。
他身子蓦地一僵,环在我腰上的胳膊也收紧了几分。
他好像,脸红了。
我有些奇怪,歪着头问:「相公,你会欺负我吗?」
陈大牛:「?」
「你若不欺负我,那我为什么要哭?」
沉默片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叹:「看来你真是什么也不懂,罢了,洗洗睡吧。」
7
洗漱过后,我爬到床上,还贴心地往里挪了挪,给陈大牛留了点位置。
不知为何,他的脸拉得老长,最终还是盛情难却,和衣倒在了床上。
桌上的灯烛熄了,月光从窗外斜斜地洒下来,落了一地的白。
我睡不着,偏过头来看陈大牛,只见他也睁着眼,眉心紧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相公。」
「嗯?」
「我们这样就算成亲了吗?」
「嗯。」
「可是我觉得不太好。」
「哪里不好?」
我撇撇嘴,掰着手指头细数我的不满:「没有花轿,没有喜服,没有龙凤烛,也不热闹……」
说到这里,我喋喋不休起来,将少女幻想中美满的成亲场景一字一句地描绘出来。
说罢,我扭过头去看他,却见他阖着眼,好像快要睡着了。
「相公,你在听吗?」我轻声问。
月光下,他脸上泛出薄红,叹气似的「嘶」了一声。
我有些担心,爬起来晃了晃他的胳膊,担忧道:「相公,你怎么了?」
「别动。」
他将我捞回被子里,目光望向被我压着的胳膊:「麻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枕着他胳膊睡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完了,成婚第一夜我就得罪了夫君,这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心中担忧,偷偷用眼角瞥了陈大牛一眼。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额上还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副极力隐忍的模样。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还是不要再惹他了。
我瑟缩着挪到靠墙的位置。
脑海中浮现出我被陈大牛抛弃,又被嫡母卖入青楼的场景,心中又惊又惧,迷迷糊糊间竟然睡着了。
8
醒来时已是白日。
抬手一摸,床上原本属于陈大牛的位置此刻已经空了出来。
他应该是早早就起了。
而我作为新妇却睡到日上三竿。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离被休又近了一步。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待我梳洗过后,陈大牛早已端了两碗粥到桌上。
他望着我,眼底盛着笑意:「不再睡会儿?」
我羞愧地垂下头,接过陈大牛递过来的粥喝了一口,心虚道:「对不起,是我起迟了,明日的饭由我来做吧。」
他却似乎毫不在意,笑道:「不妨事,没你的时候这些事也是我自己做。如今你来了,不过是多双筷子罢了。」
说罢,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底下搬出一只陶罐来。
揭开封口,竟是满满的一罐子铜钱。
「这是我攒的老婆本,原是想着日后娶媳妇用的,没承想用不上了。」
他说着将那罐子推到我面前:「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不必同我说。」
还有这种好事?
从前还在闺阁时,家里的嬷嬷同我说过,嫁人之后,夫君便是东家。
女子要把家中事务管好,再时不时地讨好一下东家,便能过得很好了。
我满心欢喜地接过罐子,觉得陈大牛这个东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作为回报,我也要做一个好妻子。
于是我找隔壁大婶买了几只小鸡苗养着,在院子里种了花。
还在陈大牛破了的衣服上绣上好看的花色。
他见了啧啧称叹,还夸我手艺好。
我不禁红了脸,觉得他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试探道:「相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陈大牛想了想,道:「踏实肯干的,像村口阿花那样。」
我的心不由得一沉。
他竟然早有了心仪的女子。
那还娶我做什么?
我心中酸涩,连他出门前说了什么都没听见,一心只想去见见村口阿花。
9
到了村口我才发现,原来阿花竟然是头驴!
难怪我刚刚问隔壁大婶阿花在哪,她还让我带两斤豆子过去。
怔愣了片刻后,我才后知后觉。
陈大牛他竟然拿我跟驴比!
我气得一天都没理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侧过身子,只拿屁股对着他。
第二日清晨,我隐约听见陈大牛唤了我两声,我没理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掖了掖被角,又在我头上胡乱摸了两把,这才出了门。
等我睡醒时,陈大牛早已下了地,桌上还放着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我心中懊恼起来,气也消了,便想着给他做顿午饭送过去。
陈大牛家中有四亩地,白日都会在田里干活,等到日落西山时才回家。
我提着篮子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和隔壁田里的二狗子说话。
两个人说得起劲,竟都没注意到我。
陈大牛:「二狗子,你说姑娘家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二狗子:「我要是知道,还会娶不上媳妇儿吗?」
陈大牛:「……」
二狗子:「不过我上回去县城里的时候,听几个卖油饼的姑娘说,喜欢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我瞧那教书先生油头粉面的,白净得很,脸上比驴屎蛋子还光呢!」
陈大牛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是吗?」
晚饭过后,陈大牛提着菜刀就出去了。
我心中一惊,担心他会出事,就远远地跟着。
谁知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小河边,蹲下,举起菜刀就开始刮胡子。
我:「……」
有人用菜刀刮胡子的吗?
10
我在心里笑了他一回,想到白日里二狗子说的话,心中又生出几分感动。
他这是觉察到我不理他,想着法子讨好我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悄悄走到他身后。
「相公,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俯身笑道。
月光下,小河里倒映出陈大牛的影子,他像受了惊的小鸟一般,慌忙扔了菜刀。
回头看我时,脸上竟然还起了薄红。
「没,没什么。」
「哦?是吗?」
我望着他那才刮了一半的脸,一边潦草,一边光洁,还因为手法过于粗鲁而拉出两道细细的血口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头低了又低,明明是身材魁梧的八尺男儿,此刻却做害羞小媳妇样,拉着我的手道:「娘子,你,你别笑了。」
我抿了抿唇,努力抑制住笑意,弯腰将地上的刀捡起来,对他说:「相公,你蹲下来,我来帮你刮吧。」
他闻言乖乖蹲下,眯着眼睛,任由我摆弄。
我捧着他的脸,仔细地刮着,指腹贴在他沁出薄汗的面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忽然有些心猿意马,目光顺着他的脸渐渐下移。
他上衣开敞着,露出因常年劳作形成的紧实肌肉,雪白的月光洒在身上,颇有几分野性的诱惑。
我蓦地红了脸,手也不由得抖了抖,不小心又拉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他微微睁眼,正与我的目光对上。
我心虚地垂下眼眸,轻声问:「相公,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啊?」
他笑得有点憨:「没有,不疼。」
他说完就着河水洗了把脸,然后献宝似的跑到我面前,问:「娘子,你看我这样有没有斯文一点?」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副长相,属实与「斯文」二字不沾边。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古铜色的皮肤在风霜的洗礼下显得有些粗糙,像荆棘里盛开的花,是一种狂野而肆意的美。
我看着他,顿时觉得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怕被他发现,便拾起刀来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叹息声。
回头看去,陈大牛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贴在他耳侧说:「相公,你这样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眼中骤然有了神采,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趁我不注意时,他忽然抱起我,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跑去。
我一手揽住他的脖子,一手还拿着菜刀,在他胸前比画着。
「我还拿着刀呢,你也不怕我把你扎死?」
他笑道:「能被娘子扎死,那死得也挺值。」
我又红了脸,不想再理他。
回家之后,陈大牛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抱怨天气凉了,夜里睡觉很冷。
我贴心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被褥,铺在床上。
他看见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两床被子,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我钻进被窝里,伸手拍了拍属于他的那半边,问道:「相公,夜深了,你不睡吗?」
他皱着眉,咧出一个难看的笑,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11
成婚第三日, 按照习俗,我该带陈大牛回门了。
他想了想,从箱笼里翻出过节时才穿的衣裳,又将头发梳了好几遍。
还问我,这样会不会在我爹面前失仪。
我不由得鼻头一酸。
沈家是富贵人家,吃穿用度皆是上品。
我和陈大牛此去,想必要遭不少白眼。
我自己倒也罢了,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
可陈大牛呢,何苦让他也跟我一起受委屈。
想到这里,我扯住他的衣袖,垂头道:「相公,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窘迫,拉住我的手宽慰道:「别怕,万事有我,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我忽然就湿了眼眶。
自我娘过世后,我在沈家与奴仆无异。
从未有人在意过我的感受,也从未有人给过我一丝一毫的温暖。
可如今,陈大牛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原来被偏爱的感觉竟是这样的吗……
泪水沿着面颊无声滴落,一只粗砾的手掌抚上我的面颊。
我抬眸,正迎上他满是疼惜的目光。
他帮我拂去泪水,轻轻将我揽入怀中,哄道:「娘子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在他肩头蹭了蹭,也伸手回抱他。
「相公,有你真好。」
12
我和陈大牛是坐着驴车回沈家的。
车刚停到门口,管家便来赶人:「去去去!什么腌臜人,也敢把车停在我们沈府门口!」
见我从车上下来,眼中更是露出讥讽之色:「哟!这不是大小姐吗?恕老奴眼拙,没瞧见您。」
「那你现在瞧见了吗?」陈大牛问。
管家想是没料到他会接话,一时愣住。
陈大牛接着道:「瞧见了就帮我们把车停好,记得多喂些草料,若是驴子空着肚子跑不动,我们今日就住你这了。」
管家神色难看起来,想要发作,奈何陈大牛顶着个沈家姑爷的名头,他作为家仆,竟也不好怠慢。
只好黑着脸接过缰绳,让小厮将驴车带到后院去。
我捂着嘴偷笑,对着陈大牛做了个「厉害」的手势。
进了府之后,我才发现今日沈府设了宴。
倒不是为了我回门,而是嫡母请了谢秀才过府吃一顿「便饭」。
想是他与沈婉儿的婚事已落定,在这个时候请他来,无非是为了下我的面子。
果然,席间嫡母便一直夸谢秀才的好,说他与沈婉儿如何般配,日后必定恩爱非常。
而我爹看看谢秀才,再看看陈大牛,不住地摇着头。
一顿饭吃得很不痛快。
谢秀才似乎看出了其中端倪,起身向我和陈大牛敬酒:「久闻沈大姑娘秀外慧中,才情过人,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
我忙起身,举杯回敬:「秀才郎过誉了,谁人不知公子才高八斗,世无其二。萤火之光,怎堪与明月争辉?」
两相恭维之后,嫡母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偏偏此时沈婉儿拉住她的衣角,朗声问:「娘,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嫡母气得狠狠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不得在外人面前发作,只好咬牙道:「你听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有那勾栏里出来的东西才弄出吟诗作赋的派头,你若跟着学,那可真是把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话落,席上霎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我爹许是觉得有些丢脸,冲我招手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嫡母见状,得意地睨了我一眼:「大丫头,快去吧,你爹有好果子给你吃呢!」
陈大牛显然没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也想跟着我,却被嫡母拦住。
她笑道:「他们父女二人多日未见,自是要叙叙的,姑爷就在这里坐着等便是。」
13
我战战兢兢地跟着爹进了书房。
本以为他会将我训斥一顿,却没想到他对着我叹了口气,道:「大丫头,你别怪爹狠心。我原是想为你寻个好婆家的,只是咱家近年来生意不好做,已经连着两年受了你嫡母娘家的接济了。所以你的婚事,我也只能任由她安排了。」
我不禁湿了眼眶,垂头道:「爹,我不怪您。况且陈大牛他对我很好,我很欢喜。」
我是真的不怪他,我原也不是爹的亲生孩子,他能将我养到这么大,我很感激。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着弯下腰,从书柜最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只紫檀木盒子。
里面竟装着一支做工极为精巧的凤凰金钗。
那凤凰羽翼舒展,做翱翔状,口中衔一硕大明珠,栩栩如生。
爹将凤钗交到我手上,说道:「这金钗是当年你娘留下的遗物,对她而言珍贵无比,你可要好好收着。」
说完,他伸着头望向窗外,再三嘱咐:「藏好了,莫要让你嫡母见着。」
我感激地点点头,跪下给爹行了个大礼,遂将凤钗藏于袖中,方才走了出去。
回前厅的路上,恰巧遇见了谢秀才。
我向他行了个礼,抬脚欲走,却被他叫住。
「沈大姑娘,你可知晓,谢某上门提亲时,想要迎娶的人,是你。」
我一时语塞。
我当然知道,当初我爹放出消息,说要为我议亲,提亲的人才踏破了沈家的门槛。
谢秀才也不例外。
可谁也没料到,我嫡母未曾阻止此事,是为了在我爹选定最好的夫家之后,半路截胡。
我自知心中有愧,只好连声道歉:「对不住了,此事是我家的不是。可如今木已成舟,还望公子见谅。」
我说完便想走,可还没走两步,却被沈婉儿拦住了去路。
「好啊沈初桃!我娘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贱种!勾引男人都勾引到我头上了!」
沈婉儿说着扬起巴掌,那一刻,我竟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没有躲。
14
这些年来,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们的欺凌。
沈婉儿打我,若我还手,便会遭到比先前过分百倍的惩罚。
甚至连躲闪都会遭到拳打脚踢。
可这一次,预想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我惊讶地睁开眼,眼前竟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大牛挡在我身前,一只手捏住沈婉儿的胳膊,使了十足的劲道。
沈婉儿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疼得嗷嗷叫,抬脚便往陈大牛腿上踢。
陈大牛却毫不理会,捏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沈婉儿的哭嚎引来了一群家丁,嫡母也匆忙赶来,指着陈大牛骂道:「放肆!这是在沈府,哪有你撒野的份!来人啊!将他拿下!」
我拉了拉陈大牛的衣角,哽咽道:「相公,算了,我们走吧。」
陈大牛这才松了手,猛推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你记着,沈初桃是我娘子,我不准任何人骂她、伤她。今日我念你是她妹妹,故而饶过你,若还有下次,我便废了你这只手。」
说罢,他拉起我的手,又转身道:「还有,你们这破地方,我们也不稀罕来。我娘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你们这腌臜地方,我还怕玷污了她。」
嫡母想是没料到会被骂得这么惨,指着陈大牛「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眼睁睁地看着他牵着我的手,施施然离去。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陈大牛没急着去取驴车,反而将我拉到一旁,说了句「等我」便走了。
等他回来时,手上竟拿了根糖葫芦。
他将糖葫芦递给我,伸手揉了揉我发顶,笑得温柔:「吃吧,吃点糖,就不觉得苦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忽然就哭了。
原来我也可以被爱吗?
原来被爱的滋味,这么甜。
15
回家后,我找了个盒子将凤钗装好。
陈大牛见了,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娘的遗物,我得好生收了,日后有了孩子,再传给咱们的孩子。」
说完这话,我红着脸,偷偷瞥了陈大牛一眼。
他笑着弯下腰:「你想生孩子了?」
我害羞地推了他一把,却被他抓住,抱到腿上坐着。
他将我抱在怀里,柔声道:「娘子,你现在年纪尚小,身子还弱。女人生孩子便要入一趟鬼门关,村里很多女人都没熬过去,我不想你也和她们一样。」
我不由得心中一寒,身子也不住地颤抖。
我娘便是在生孩子的时候过世的,我亲眼看着稳婆从屋里端出一盆盆的血水。
还有那个已经成了形,却未能活下来的孩子……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害怕,陈大牛粗糙的手掌不住地拍着我的背:「别怕,这一世还很长,咱们等得起。」
田里的稻子青了又黄,梁上的燕儿又衔了几回窝。
转眼便过了三年。
这三年,村里有不少人背地里说我。
「大牛媳妇儿这么些年都没生出个蛋来,怕是不能生吧?」
「啧啧啧,长得美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大牛迟早要休了她。」
陈大牛知道后,二话不说便打上门去,从此便再也没人敢嚼舌根了。
这一日,我红着脸对陈大牛说:「相公,咱们要个孩子吧。」
他高兴地将我抱起来,笑道:「好。」
那天陈大牛没下地,而是赶着牛车去了镇上,买了几尺红绸、红灯笼、红盖头,还有两根龙凤红烛。
夜里,烛光摇曳,屋外挂着的大红灯笼忽闪忽闪,屋里梁上扎满了红绸。
我坐在床上,忐忑地掀起盖头一角。
陈大牛正笑吟吟地看着我,他揭开盖头,轻声道:「娘子,你真美。」
我登时红了脸,两只手绞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些日子,我看见二狗子的哥哥帮他娘子剥栗子,她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二狗子哥哥乐得将他媳妇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我暗暗想着,若我也如此,陈大牛也会很高兴的吧?
于是我忍着害羞,飞快地在他脸上嘬了一口。
然后便垂了头,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傻傻地愣在原地,一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我心中不满,噘着嘴道:「相公,你是不是不会啊?」
陈大牛:「?」
16
我错了,我不该挑衅他。
陈大牛用了一夜时间向我证明了他的实力。
以至于到了第二天下午,我仍躺在床上下不来。
陈大牛也没去田里,而是坐在我床边,捧着一本书看。
我有些惊奇,他大字都不识一个,看的什么书?
我抢过他的书一看,竟是一本医书,还都是讲千金妇科的。
陈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日去买红绸的时候顺手买的,想着日后你生产,我也能帮上点忙。可买回来才想起来,我不认得字……」
我看着他一脸窘迫的模样,笑道:「你真想看懂这医书?」
他诚恳点头:「想。」
「那你要拜我为师,我便教你读书写字,如何?」
陈大牛:「……」
他最终还是低了头,拜我为师。
我便悉心教导他。
我自小跟着我娘读书习字,读五经、通六艺,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
只是自我娘过世后,我便再也没碰过这些了。
陈大牛天资并不算好,不过好在勤勉。
他白日里下地干活,夜里便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杈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我经过院子里的时候,见他正歪歪斜斜地写着「陈大牛」三个字。
这名字本就不好听,被他这么一写,显得难看又难听。
我想了想,问:「相公,你可有表字?」
陈大牛有些蒙,抬头问:「什么是表字?」
「就是我朝男子弱冠后,不便直呼其名,便由父母亲长给你起的别名。」
「哦。」
陈大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弱冠?」
我扶额叹息。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村子里几乎没人念过书,也不行冠礼,他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我托着腮想了想,接过他的树杈子,在地上写下「季同」二字。
陈大牛认真看着,赞道:「娘子,你的字真好看。」
我笑道:「那你喜欢这个字吗?」
他点头:「娘子取的,我都喜欢。」
17
陈大牛学了几个月,字也写得越来越像样了。
转眼到了农闲的时候,以往这个时候,村里的男人便三五成群地去镇子上做短工。
陈大牛这次和三叔他们一起去,走之前还特意给了隔壁大婶两袋红苕,托她照顾我。
我在家里闲着没事,便买了点丝线,打算绣些荷包锦帕,等陈大牛回来后一起拿去镇子上卖钱。
荷包才绣了一半,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开门之后,竟是三叔。
他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掩面哭道:「大牛媳妇儿!你家大牛做工的时候跟人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了,现在他被县衙押走了,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后,对他道:「好,那麻烦您带我去了。」
我跟着三叔匆忙上了驴车。
三叔见我着急,递来一只水囊,安抚道:「大牛媳妇儿,你别着急,先喝口水缓缓。」
我道了声谢,喝了两口,仍是心急如焚。
驴车走出村子,渐渐远得看不见房屋,我左思右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大牛是和好几个人一起出去的,若是起了冲突,同村的人必定要帮忙。
可如今只有三叔一人回来,也没见他去找另外几人的家人。
只找了我一个……
扭头再看三叔,恰好与他视线对上。
他垂着头看我的脚,见我看他,忙收回了视线。
我起了疑心,便问:「三叔,你可知道大牛他打了谁?在哪里出的事?咱们村的人有几个参与了?」
「这……」
三叔皱起眉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天才说:「哎呀,你管那么多干吗?等到了不就知道了。」
我心中暗道不对,忙从车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却觉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刚刚喝了三叔递过来的水!
这回只怕是逃不脱了!
眼前的场景逐渐模糊起来,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三叔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
18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座破庙里。
我被绑在柱子上,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三叔一脸猥琐地盯着我,正在撕扯我的衣服。
我奋力扭动身体,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三叔见我这副样子,反倒特别得意,布满褶皱的老脸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两排牙齿。
恶心至极!
胸前的衣服被他扯开,一股凉意袭来,我害怕得挣扎起来,却被他重重甩了一巴掌。
我被打得整个人向后仰,嘴角流出血迹,耳边传来阵阵嗡鸣之声。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我面前脱了裤子。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猛然睁眼,只见陈大牛一脚踢开了破庙的门。
他逆着光站着,恍若天神。
那一刻,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
我呜咽着求他救我,就好像他将我从沈家的牢笼里救出一般。
陈大牛见我如此,脸上满是怒意,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三叔扑倒在地,抡圆了胳膊便打。
三叔被他打得瘫倒在地,嘴里不住地吐出鲜血。
他这才站起来给我松绑,脱下外衣将我裹住。
我被他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哽咽道:「相公,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轻抚我的后背,柔声安慰:「对不起,我来迟了,让你受委屈了。」
我将头搭在他肩膀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朦胧中,我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地上爬了起来。
蕴在眼眶中的泪水滴落,我看见三叔冲了过来,他手里竟还握着一把匕首!
「相公!小心!」
我忙推开陈大牛,眼看着明晃晃的匕首将要扎到我身上时,陈大牛又闪身挡在了我身前。
匕首扎在他肩上,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血迹。
他抬起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三叔脸上。
三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瘫倒在地,手上的匕首也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匕首,刚想反扑时却被陈大牛夺了刀,狠狠扎在了心口上。
三叔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盯着门口处,红得发黑的血从他胸口和嘴里涌出。
他躺在地上,捂着心口挣扎了一会,便一动不动了。
陈大牛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匕首,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忙扔了刀,抱着头蹲在地上。
「相公……」
我颤颤巍巍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他也回抱住我,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还轻抚我的后背,安慰道:「娘子,别担心,我没事……」
19
缓过神来之后,陈大牛将我推出庙外,沉声道:「娘子,你先回家,这里由我收拾。若是日后事情败露,你便说你一直待在家里,不知晓此事。」
我忙拽住他的衣角,哭道:「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相公,我跟你在一起,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沉默片刻,他忽然冲我怒吼:「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只会添乱罢了!若非是你,我会落得如此境地吗?」
我愣在原地,拽着他衣角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滚!现在就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说着将我推倒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破庙里。
我只好一个人走回家里,将浑身都洗了一遍,烧掉带血的衣物。
然后蜷缩在被子里,祈求能够平安无事。
那一夜,陈大牛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便有官差来了家里。
他们说,陈大牛杀了人,召我过去问话。
顷刻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是在沈府。
我爹守在床前,见我醒了,忙说道:「桃桃,那个陈大牛犯了事,咱们家可不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你趁着他还未判,赶紧去要一份和离书。否则等他死了,你便是一辈子的罪妇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爹接我回来,原来不是为了帮我。
而是警告我赶紧与陈大牛撇清关系。
我心中不愿,垂头道:「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曾答应过陈大牛,要与他一生一世。我不愿背弃誓言,也不愿拖累沈家,不如今日,我就与沈家断绝关系。您的恩情,桃桃来世再报。」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你若此时与他和离,日后爹自然还能再为你找个好人家。若是等他定了罪,再想离可就迟了!你这一世可就尽毁了!」
我爹说完,见我仍垂头不语,急得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屏风后面突然转出来一个人,竟是谢秀才。
他对我爹恭敬行了一礼,道:「伯父,不妨让我劝劝她吧。」
我爹听完点了点头,抬脚便走了出去。
20
屋子里只剩了我与谢秀才两个人。
我觉得不合规矩,起身说:「秀才郎,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怕不合规矩,还是去前厅里说吧。」
我刚要起身,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望着我,笑道:「我叫谢远洲,你可还记得?」
我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说这些话,怒视他道:「放手!」
他蓦地松了手,眉眼满是笑意。
可下一刻,他说出的话却让我觉得彻骨冰凉。
「陈大牛杀了人,当晚便被县衙的人抓获。抓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掩埋尸体,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在,赖不掉了。」
我警惕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大牛犯的罪,按律当斩。」
他说完坐了下来,悠闲地喝了口茶:「不过,也有转机。」
「什么转机?」
「陈老三是个老光棍,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可谓是没有苦主,也并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可以是被人蓄意杀害,也可以是因争执口角,不慎杀了。这二者看似差不多,实则结果天差地别。」
「前者当斩,而后者则可能是杖责后刺配流放。这一切都只需要县令大人一句话。」
说到这里,谢远洲神色愈发得意起来:「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是秀才了,而是举子。县令大人有意拉拢我,若我去求,他定会卖我这个人情。」
听到这里,我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可是,他为何要帮我?
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他即将过门妻子的姐姐吗?
谢远洲似乎读懂了我眼中的情绪,他忽然站起来,向前两步将我抵在墙角:「条件是,你要嫁给我。」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要娶的不是我妹妹吗?」
他不屑地轻哼一声:「我要娶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我看着他志在必得的目光,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被陈老三绑架,那座破庙那么偏僻,陈大牛是什么找到那里的?
县衙的人又为什么会那么快找过去,将陈大牛当场抓获?
这一环接一环,如此缜密,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份心思,设下这样的局?
理清思绪之后,我恍然大悟,对着谢远洲吼道:「是你!是你做得对不对!你让陈老三来侮辱我,又派人告诉陈大牛我的位置,还准备好了匕首,就是为了让他杀了陈老三!县衙的人也是你叫过去的对不对?」
「难怪陈老三死的时候会看向破庙门口,你在那里对不对?他以为你会帮他,所以才敢与陈大牛这样年轻力壮的人缠斗,他当时看见你了对不对!」
谢远洲勾起食指,轻抬我的下巴:「那又如何?你没有证据,如何定我的罪啊?」
我奋力地推开他,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谢远洲不疾不徐的声音:「你可以去告我,但你要想清楚,这样做不仅不能定我的罪,你还会失去唯一一个能救陈大牛的机会。他的命,可就在你手里啊。」
「我可以作证,是陈老三想要凌辱我,陈大牛是为了救我才失手杀了他。」
「是吗?」
谢远洲冷笑道:「那你为何不在现场,而是在家中?既是误杀,陈大牛又为何不报官,反而掩埋尸体?
破庙里的匕首一看便是事先准备好的,你作何解释?
还有,陈大牛是怎么找到你的?
你说陈老三想要凌辱你,若被查出你未被凌辱,便是伪证!
因为你是陈大牛的妻子,这都是你为了给他脱罪所说的谎话罢了!」
他说完放开了我,眼中笑意更浓:「依我看来,陈大牛是蓄意杀人。据我所知,半个月前,陈老三曾向他借了一吊钱,至今未还。于是陈大牛便怀恨在心,将陈老三诱骗至破庙,用事先准备好的匕首杀人泄愤。」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可以颠倒黑白!」我颤抖着吼道。
「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你们不过是区区草民,也配说黑白公道?」谢远洲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随即抬脚往门口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沈大小姐,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陈大牛是死是活,全看你的了。」
21
我终究还是答应了谢远洲。
他托了关系,安排我去牢里见陈大牛一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散发出阵阵霉潮的异味,墙壁上火把微弱的光亮照下来,我借着光才看清牢房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相公!」我冲到牢房门口,哽咽喊道。
陈大牛木然回头,看清是我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隔着一道木门相望,不禁泪流满面。
「娘子,别哭了。」
他抬起被枷锁铐着的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对不起,上回是我话说重了,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我不委屈。」
我奋力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相公,你受苦了,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在这里冷不冷?我给你带了衣裳被褥,待会让狱卒拿给你。」
陈大牛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娘子,你救不了我,你且顾好自身,别蹚这趟浑水了……」
「她救不了,但我可以。」
谢远洲从我身后走出来,对着陈大牛道:「下月我便会与桃桃成婚,你只需要签了这份和离书,其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完一扬手,将那份和离书扔到了牢房地上,嘲讽道:「文书都已经拟好了,你只需要签字即可。哦,我差点忘了,你怕是不识字吧?也无妨,按个手印也行。」
陈大牛双手握着拳,怔怔地盯着地上的和离书。
半晌才抬头,含泪问我:「娘子,你……要与我和离?」
我只觉心痛如绞,垂下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好,也好。」
他俯下身去,捡起那份和离书,喃喃道:「你嫁给他,比跟着我过苦日子强。」
谢远洲没有给他准备笔,陈大牛便趴在地上,咬破手指,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下「陈大牛」三个字。
谢远洲接过和离书,拉起我的手道:「桃桃,我们走吧。」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隔着牢门望向陈大牛,声泪俱下:「相公,你日后……要多保重……」
他背对着我,脊背明显地僵了一瞬,回道:「娘……不,沈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22
回到沈家之后,谢远洲再次向我家提亲。
嫡母得知他要娶的不是沈婉儿而是我,气得七窍生烟,在我爹书房里又哭又闹。
我爹却训斥她:「无知蠢妇!那谢远洲如今中了举,连县令大人都想将女儿嫁给他。即便他不娶桃桃,也轮不上婉儿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嫡母不依,仍旧哭闹。
最后是谢远洲说他有个考上秀才的同窗,答应给沈婉儿保媒,这才消停。
为了谢家的颜面,我爹好说歹说,求着嫡母将我记在了她名下。
让我能够顶着沈家嫡长女的名分出阁。
又出钱给我们置办了新的宅院,连下人奴仆都一应备齐。
婚事定在下月,整个沈家都闹哄哄的,上至我爹与嫡母,下至丫鬟小厮,每个人都忙着张罗我的婚事。
我听着外头的响动,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情。
铜镜里,映出雪肤花貌的美人。
我轻抚面颊,笑着落泪。
古人所言的红颜祸水,可能就是如此吧?
若非有这等样貌,也许我还可以与陈大牛长相厮守。
可偏偏生的这副花容月貌,平白遭人惦记,毁了终身。
我拿起簪子在脸上比划,想要划下去,却在下手的前一刻顿住。
若我没了这般容颜,谢远洲还会要我吗?
我该拿什么去换陈大牛的命?
美貌,是害我的毒药,可如今,却也成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我绝望地放下了簪子,无声落泪。
成婚之前,陈大牛的案子结了。
他被判刺配流放,今日便要启程前往凉州。
我去送他,他远远望着我,道:「沈小姐,你下月便要成婚,还是别送了。我如今是戴罪之身,你又何苦沾这污名?」
我哽咽着,将一只绣着鸳鸯纹案的荷包塞进他手心。
「这荷包我早就绣好了,原是想着等你生辰那日送你。可如今……若是不送,只怕今生都再无机会了。」
他眸色渐沉,手心紧紧攥着那只荷包,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好想扑到他怀里抱抱他,告诉他我爱他,很爱很爱……
可是,我却不能这样做。
风吹过树梢,吹落满地飞雪。
细碎的雪花钻进眼里,泪止不住地流。
泪眼婆娑间,我见他轻轻抬手,却又缓缓放下。
我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
「到了凉州,你给我写信好不好?」我含泪笑道,「我知道你会写字了,写得还很好看呢。」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陈大牛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里、雪里。
整个世界顿时变成白茫茫一片。
我独自一人走着,跌跌撞撞,不知前路,不晓归途……
23
我与谢远洲成婚那日,府里高朋满座,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我木讷地盖上盖头,坐上花轿,心里却无一丝欢喜。
这般场景,是我还在闺阁时幻想过的。
可臆想中的少年却不是新郎。
一切礼仪结束后,我端坐在床上,静静等着谢远洲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远洲有几分薄醉,满心欢喜地揭开盖头。
他道:「娘子,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冷言道:「我不是你娘子,你不配。」
他弯着的嘴角微微垂下,眼中似有痛色:「没关系,可以不叫娘子。桃桃,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厮守一生。我答应你,此生绝不再娶,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人。」
「狼心狗肺,我不稀罕。」
沉默片刻,他拉住我的手,却被我甩开。
我掏出藏在衣袖里的簪子,抵在脸上,威胁道:「谢远洲,你费尽心思娶我,不就是为了我这张脸吗?若你敢碰我,我现在便划烂它!」
他慌忙起身拦我:「桃桃,你把簪子放下,别做傻事!」
「好,那你现在就滚出去!」
我手上的力道大了几分,簪子划破了娇嫩的肌肤,一滴鲜血如朱砂般滑落,衬得如雪般的面庞格外妖娆。
他焦急地安抚我,退到了屏风后面,忽然垂泪。
「桃桃,你以为我娶你,只是为了你这张脸吗?咱们幼时便相识,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我垂头回想,摇头:「不记得,也没有必要记得。」
他自嘲般地笑笑:「原来只有我记得。」
那一夜,他说了很多,我也慢慢记了起来。
大约十岁的时候,那时我娘还没过世,我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沈家大小姐。
我娘教我读书写字,我有时偷懒,便会从侧门溜到街上去玩。
有一日,我跑到谢家胡同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深秋时节,他还穿一身单衣,撕破的袖口处露出道道红痕。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被人欺负,不想活了。
我猜他一定是不好好读书,被先生打了。
于是我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了他。
我说:「小哥哥,你吃糖,吃了糖就不会想不开了。」
他惊讶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放在嘴里,忽然又哭了。
从此以后,我每日都给他带一颗糖。
我怕他不好好读书,又被先生打,于是把我娘的藏书偷出来,一点点讲给他听。
后来,他问我:「读书有用吗?」
我答:「有用。我娘说,读了书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可以使你摆脱当前的困境,更可以有功于社稷,造福于百姓……」
我说了很多,他都认真听着。
那一刻,他好像重新活了过来,眼里满是光彩。
半年之后,我娘难产而亡。
我忽然从云端跌落,从备受宠爱的沈家大小姐,变成了人人可欺的贱奴。
我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做,有时累到昏睡,却还是被嫡母拧醒。
我再也不能出去玩了,也就再没见过谢家胡同的那个人。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是谢远洲。
谢远洲说完沉默了良久。
见我还没有放下簪子,失落道:「桃桃,我可以不碰你,只求你别伤害自己。只要你高兴,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他终于转身,抬脚离去。
24
我与谢远洲婚后不睦,他虽常来看我,我却懒得理他。
半个月后,陈大牛来信,说他一切都好,叫我莫要担心。
我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字迹歪七扭八,却写得格外认真。
想到他皱着眉挠着腮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却哭了。
泪水悄然滑落,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我想提笔给他回信,可却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算算日子,大约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到凉州吧。
此后,我每日都盼着陈大牛的来信。
他一般每隔十几天便给我写一封,可最近已有将近一个月没收到信了。
我心急如焚,便去质问谢远洲:「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收到陈大牛的信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谢远洲眉心微皱,脸上看不出情绪:「凡是他给你写的信,我都让人转交给你了,若你未收到信,那可能是他懒得写了吧。」
我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
「谢远洲,你不是说只要我高兴,你做什么都愿意吗?」
他抬眸望向我,眼中露出欣喜神色:「桃桃,你……」
「那我要你帮我去查陈大牛那边发生了什么,你也能做到的,对吗?」
他闻言,眼中的愉悦顷刻间消散,沉默不语。
我冷哼一声:「若你不去查,我便绝食。」
放下这句话,我没看他一眼,抬脚便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在意我,一定会去查的。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陈大牛还是没有来信。
谢远洲一直在敷衍我,说他正在查,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再也等不了了,当晚便不吃不喝。
谢远洲来看我,却被我挡在门外。
他焦急道:「桃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会查到了。」
「没有时间了,我一刻都不想等了。」
绝食的第三天,我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谢远洲跪在我面前求我:「桃桃,你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对我……」
我闭着眼,不去看他。
终于,他拗不过我,说道:「桃桃,只要你肯吃东西,只要你把这碗粥喝下去,我就告诉你。」
我挣扎着支起身子,将唇贴在瓷碗边缘。
他忙扶住我喝了粥,待粥碗见底时,我道:「粥已经喝完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他将我平放在床上,起身道:「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我趁他不注意,抬手便砸了瓷碗,捡起一块碎片抵在脖子上:「谢远洲!你若不说,我即刻去死!」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忙说:「桃桃!你冷静点!你把碎片放下,我现在就说。」
我将碎片刺入脖颈:「现在就说,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25
谢远洲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下人便捧来一只木盒,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谢远洲神色黯然,轻声道:「桃桃,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赶忙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
正是我送给陈大牛的那一只。
我抓起荷包扔到谢远洲脸上,疯了似的嘶吼:「这个怎么会在你手上?你把陈大牛怎么了?你说啊!」
他沉默片刻,弯腰捡起荷包递给我,沉声道:「陈大牛他在流放的路上不慎掉落山崖,尸骨无存,押送他的衙役也死了,这个是在悬崖的树杈上发现的。」
「什么?你说什么?」
我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重复道:「桃桃,陈大牛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是不是你害了他!」
我摔了木盒和桌上一切能摔的东西,谢远洲抱住我,我推不开他,便对他拳打脚踢。
他不说话,只垂着头任我捶打。
我发了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皮肉碎裂,我感到口中溢满铁锈味,鲜血沿着伤口和我的嘴角流淌下来。
谢远洲却忽然笑了:「桃桃,恨我吧。我宁可你恨我,也不希望你对我视而不见。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都要你留在我身边。即便是疯了、死了,你也要是我谢远洲的妻。」
陈大牛死了,好像飞远了的风筝断了线,心上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我时常做梦,梦见娘喊我去读书,梦见她给我做甜丝丝的糕点。
也梦见陈大牛,他傻呵呵地笑着叫我娘子,问我他写的字好不好看?
我笑道:「好看,差一点就赶上我了。」
他也笑:「那娘子,有没有什么奖励吗?」
我羞怯怯地仰起脸,想要亲吻他的面颊,陈大牛的脸却在我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娘也不见了。
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通通不见了。
茫茫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我哭喊着,叫着他们的名字,求他们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可他们听不见,也没有回应。
26
醒来时,我躺在床上,脸上满是泪痕。
谢远洲坐在床前,伸出手想要替我拂去泪水,却被我挥手挡开。
「滚,我不想看见你。」
他心疼地望着我,语气卑微:「桃桃,这次真的不是我做的。陈大牛早已经离开了灵水县的地界,我不过是个举子,哪有那么大的势力?」
我无动于衷,只重复道:「滚。」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我,哽咽着:「桃桃,你别这样。大夫说若你再这样下去,可能活不到年底了。」
「是吗?太好了。」
我阖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死了,死了好啊。
死了之后我就可以见到娘和相公了。
恍惚间,我仿佛已经看见娘在对我招手,她说:「桃桃,饭做好了,快叫大牛回家吃饭。」
我笑着点头,欢快地跑在田埂上,抱住相公的胳膊来回地摇。
「相公,快别干了,娘叫咱们回家吃饭了……」
可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头顶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桃桃!桃桃你别睡!你已经有孕了,是你和陈大牛的孩子,你难道不想给他留个后吗?」
陈大牛?相公?
我怀了相公的孩子……
我挣扎着伸手摸了摸小腹,眼前忽然清明起来。
谢远洲紧紧地抱着我,泪水滴落在我手背:「桃桃,你终于醒了,我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你刚刚说什么?我怀孕了?」
他点头:「是,你已怀孕三月有余,是陈大牛的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是我和相公的孩子。
他见我有所动容,忙说道:「桃桃,把孩子生下来吧,我会给把他当作亲生骨肉来对待的,只要你肯活下来……」
27
自从我得知有孕之后,灰暗的生活似乎重新有了光亮。
我每日轻抚小腹,看着它慢慢隆起,感觉到有一个小生命在茁壮生长。
有时候,它还会轻轻踢我一脚。
我摸着被踢得隆起的地方,轻轻挠了挠,它就害羞似的缩回去。
我笑着望着肚子,满眼慈爱。
这是我和相公唯一的孩子。
不知道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他在的话,会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呢?
我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
谢远洲面色阴沉地走进来,坐在我身边说:「桃桃,我爹没了,从今往后,我便只有你了。」
「与我何干?」
我没理他,侧过身子,仍旧摸着肚子。
他目光落在我肚子上,伸手想摸,被我推开。
「你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害我的孩子吗?」我瞪着他,恶狠狠道。
他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崩溃似的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先提的亲!是陈大牛横刀夺爱!为什么你心里眼里都是他?桃桃,你爱我好不好?求求你爱我好不好?」
我厌恶地扭过头去:「你疯了。」
他将我的脸掰回来,强迫我直视他:「对,我就是疯了!你知道吗?当媒婆对我说,你爹答应将你嫁给我的时候,我有多欢喜?可才过了几天,一切都变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了别人,却又无力改变。从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凡是我要的,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
他说完俯下身子便要吻我。
我拼尽全力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挣扎中,我的后腰不慎撞到了桌角,血渍沿着双腿流下来。
我惊呼一声,抓住谢远洲的胳膊,含泪央求:「谢远洲,我见红了,你快救……救我的孩子……」
说完,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28
醒来后,谢远洲正守在我床头。
我惊慌地摸了摸肚子,指尖触碰到凸起的肚皮时才略微放宽了心。
「你放心,孩子没事。」谢远洲轻声道。
说完捧起药碗,轻轻吹了两口,递到我嘴边。
我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他脸上扯出一丝苦笑:「你放心,这是保胎的药。桃桃,你没必要这样防备我。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对你和孩子的。」
喝完药,谢远洲扶我躺着,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反而靠着床沿饮酒。
我懒得管他,闭上眼,自顾自地睡着。
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谢远洲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开始喃喃自语,说了许多许多。
他说:「桃桃,你知道吗?我爹死了,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最开始是开心的。」
「因为我觉得,他不配做父亲,也不配做丈夫,甚至不配为人。」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死了,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我爹便娶了一个续弦,后来又陆陆续续纳了许多小妾。」
「继母便恨我爹,恨他娶了她却不爱她。但她没办法责怪我爹,便把一切怨气都洒到我身上。」
「她开始打我,折磨我。藤条浸了水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她让我脱光了跪在地上,拿烧红的火钳往我身上烫。」
「我哭喊、求饶,她就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她说父债子偿,你爹欠我的,就要你来还。」
「后来,我长大了些,她却忽然说她爱我。她给我下药,把我按在床上,逼我与她欢好。」
「她还会在情浓时死命地打我,她说她喜欢看我无助挣扎的模样。」
「事后又跪在我面前认错,说她爱我,求我别离开她。」
「我懵懵懂懂,听得不是很明白。」
「原来爱是这样的吗?爱就是要得到,得不到的便要毁掉,我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爹终于发现了。他将继母拖到地上打,我躲在屏风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继母活活打死。」
「可他打继母并不是因为她伤害了我,而是觉得她背叛了他。」
「继母死后,我爹花钱在衙门里打点了,说她是自尽。她娘家人来闹,也是给了钱便了事。」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黑白可以颠倒,人命是那样不值钱。」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非对错,有的只是强弱之分。」
「强者可以主宰他人的命运,而弱者就只能备受欺凌。」
「我不想再被欺凌,就必须爬到更高的位置!我要站在高山之巅,俯视众生,这样便没有人敢再轻视我!」
「我想起你说的,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于是我发了狠地读书。」
「即便到了后来,我爹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了糊口的几亩地。」
「即便他忍受不了家财散尽,也开始拿我出气,我也强撑着一路考了上去。」
「终于我考上了秀才,我觉得我终于有资格和你站在一起了,便去你家提了亲。」
「那日,我等在厅里,看见屏风后面露出的一小截纱裙,我知道一定是你在相看我。」
「我欢喜极了,却也慌张极了。忙扯住袖子,怕你看见我胳膊上丑陋的疤,怕你会嫌弃我。」
说到这里,他开始哽咽。
我扭头看去,只见他正坐在床下,背靠着床沿,盯着窗外出神。
皎白的月光洒下来,映出一个孤单的倒影。
他抬起酒盅仰头喝着,露出一截满是伤疤的小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仍旧躺在床上,沉默不语。
他喝完酒,又接着说:「桃桃,你说,若是没有那个人,若你一开始便嫁给了我,咱们还会是如今这个样子吗?」
「你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出现,给了我一道光,让我看到了希望。」
「可是你又残忍地将那道光收回,让我重新堕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让你恨毒了我。可我都是因为爱你。」
「桃桃,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可能会害任何人,却唯独不会害你。」
「桃桃,你可以也爱我吗?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也好。」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道:「谢远洲,爱不是这样的。」
他见我没睡,翻身跪坐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问:「那爱是什么样的?桃桃,你教我好不好?」
我抽回手,摇头道:「你找错人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29
几日之后,谢远洲的父亲出了殡。
我没有去帮忙张罗,只在院子里安心养胎。
谢远洲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请我嫡母过来帮忙应酬。
嫡母忙了两日,见我不过来帮衬,便对谢远洲道:「贤婿,我家大姑娘太不像样。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竟还坐得住。养出这样的女儿,我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无光。我看不如由我做主,给你再纳一房良妾,你若是喜欢,日后便抬个平妻,保证能把你这府里管得井井有条。」
谢远洲只笑道:「岳母好意,本不该拒。只是家妻如今有孕在身,大夫说不宜走动,并非存心不来。何况成婚时,我曾许诺今生不会再娶,也不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几句话将嫡母堵得说不出话来,临走时还愤愤道:「这才几个月就怀了,没想到竟是个有福的。」
转眼到了春日,谢远洲等一应举子将要上京赶考,便托我爹好生照看我。
我爹拍拍他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自家姑娘和外孙,当然会照看好,你且安心备考。我听先生说,咱们县的这届举子,属你学问最好,若是能考得进士及第,那就连同咱们沈家都光宗耀祖了!」
谢远洲一去便是四个月。
还未等他回来,便有人前来报喜,说他高中探花。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嚷嚷着要宴请宾客。
正巧沈婉儿及笄礼刚过,便张罗着将她的婚事也一同办了。
而她要嫁的,正是谢远洲保媒的同窗好友,吴雍。
沈婉儿新婚当日,众人正吃着酒,忽见吴雍发起酒疯,将酒洒在了谢远洲身上。
众人惊慌,纷纷将吴雍拉了起来。
却见他醉得晃晃悠悠,指着谢远洲道:「你小子,怎么敢不给我敬酒?你忘了当年是怎么钻我的跨的吗?」
话说到这里,县令大人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道:「吴雍!你在说什么鬼话!子翊如今是探花郎,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编排他?来人!弄盆水来将他泼醒!」
吴雍被这么一骂,酒也醒了三分,忙跪在地上道:「县令大人,是在下的错,今日我成婚,一时高兴便多喝了几杯,是我的错,我道歉,我道歉……」
谢远洲坐在上首位置上,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转瞬间又变回谦和模样,对县令大人道:「大人息怒,伯言兄一向与我交好,今日不过是一时失言,闹了笑话,还望大人海涵。」
说完,他露出鄙夷的目光,望向吴雍:「伯言兄,你说是吧?」
吴雍此刻像只丧家之犬般,只能点头称是。
30
婚宴结束,起身离开时,谢远洲扶了我一把。
我收回手:「不必了。」
他笑问:「桃桃可是生气了?」
我轻哼一声,冷言道:「婉儿的婚事是你保的媒,你就把这样的人介绍给妻妹?」
谢远洲眸光一亮:「你这是承认你是我妻子了。」
我这才发觉说走了嘴,忙更正道:「我并没有这样说。」
他眸色又暗下来,沉默片刻,笑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从前欺辱过我的人与从前欺辱过你的人在一起,你猜谁会更胜一筹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桃桃,她从前那样欺负你,你难道不想看到她的报应吗?我知道你想的,不过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管干干净净,所有肮脏的事情都由我来做,这样便好。」
「不可理喻。」我扶着肚子,慢慢往前走去,谢远洲便跟在我后面。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丫鬟,迎面撞在了我肚子上。
我惊呼一声,顿时失重倒地。
「桃桃!」
谢远洲忙冲过来抱起我,冲着旁边的人大喊:「来人啊!我家夫人出事了,快请大夫!」
我受了冲撞,当夜便要生产。
产房外,我爹急得团团转:「怎么会这样?这还不足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呢?」
谢远洲扶他坐下,安抚道:「桃桃是被人冲撞了,以至于……早产。」
他说完,转头望向跪在地上的丫鬟,眼中透着几分狠厉:「我记得好像在沈家见过你,你是沈婉儿的丫鬟?」
我爹这才注意到她,借着灯光看了两眼,恍然道:「玉秀?你不是二丫头的陪嫁吗?新婚之夜,你该在小姐和姑爷跟前伺候才是,怎会在前厅?」
玉秀望了望我爹,结结巴巴道:「是,是小姐说她饿了,让我出来早点吃的。」
谢远洲拍了桌子,厉声喝道:「说实话!」
我爹见了,附和道:「对,说实话!否则打烂你这张嘴,再找个人牙子将你卖了!」
玉秀吓得浑身发抖,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哭道:「是二小姐让我这么干的,她说大小姐不要脸,抢了她的相公,让我吓吓她。我,我也没想到大小姐这么不禁吓啊。」
我爹顿时拍案而起:「混账东西!你都往桃桃肚子上撞了,还说只是吓吓她?来人啊,把她拖出去,即刻发卖了!」
玉秀哭喊的声音渐远,我爹站起来,对着谢远洲低声道:「贤婿,小孩子家胡闹,让你见笑了,你看这……能不能算了?」
「算了?」
谢远洲咬牙道:「若是桃桃相安无事便罢,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让沈婉儿血债血偿!」
「哎哟,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爹瘫坐在椅子上,喘起粗气来。
31
我生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诞下一名女婴。
谢远洲抱着孩子,满眼都是笑意。
「把孩子给我。」我支起身子,虚弱道。
他把孩子抱给我,笑道:「你看,这孩子多像你。」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他道:「今日之事,得有个说法。」
谢远洲沉思片刻,点头:「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几日之后,吴雍竟然带着沈婉儿亲自登门致歉。
吴雍知道自己酒后说错了话,又不愿自己低头,竟不顾沈婉儿的颜面,按着她磕头认错。
回家之后,吴雍更是对她没个好脸子,刚成亲月余便纳妾。
那妾室是个青楼女子,性子却强硬,与沈婉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厮打了好几回。
此事不知怎地传开了,成了灵水县贵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嫡母也觉得面上无光,连门都不想出,还得帮不争气的儿子收拾烂摊子。
可谓是一宅子鸡飞狗跳。
一个月后,谢远洲要去京城赴任,我虽不愿,却也只能一同前去。
定居京城后,谢远洲仕途一路顺风顺水,短短十年间便官至丞相。
我不在意官场之事,只一心教养女儿,其他一概不管。
元宵佳节,我带着女儿去城外广福寺上香祈福,刚跪下上香,不知从哪里跑来个疯妇人。
她披头散发,拉着我的手哭道:「夫人!您是丞相夫人对吧?求求您帮我找找我女儿吧!她才十三岁啊!」
旁边的嬷嬷见了,一把推开她:「哪里来的疯妇?你女儿丢了与我们何干?来人啊,拖下去!」
话落,随行的几个家丁便要将她带走,她边走边喊:「夫人!我知道这件事是丞相大人做的,你也是有女儿的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吧!」
「你说什么?」我命人将她放下来,走到她面前。
她一下子扑倒在地,边哭边说:「我相公是个衙役,他说最近两年,京城总是出现少女离奇失踪的案子,让我看好女儿。我便将她关在家里,谁知她贪玩,翻墙出去玩,结果怎么都找不到了。我相公说,他有一次听见府尹大人和另一个官爷密谈,隐约听见似乎与此事相关,他便跟了出去,见那个官爷最后走进了丞相府。我猜此事一定与丞相大人有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吧!哪怕您要我这条命,我也愿意啊!」
说完,她便不住地磕头,头都磕破了,血和着泪一起沿着面颊流下来,可悲又可怖。
念卿吓得扑到我怀里,害怕道:「娘,这个人好可怕!」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对妇人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身上可有什么标记?」
妇人闻言,欣喜道:「她叫小蝶,今年十三岁,她左肩有一颗很大的红痣。」
我点头:「好,我尽量派人帮你去找,若是找到了再通知你。」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她说着又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32
回府的路上,念卿掀开轿帘往外面看,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
我不由得皱了眉,如今不是大灾之年,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多的流民?
念卿扭过头来,对我道:「娘,那些人为什么都睡在地上啊?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将她抱在怀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回到府里,谢远洲已经下朝回来,见我们回来,俯身便想抱念卿。
念卿也高兴地张开双臂向他跑去,口中还叫着「爹爹!」
我一把拉住她,呵斥道:「说过多少回了,他不是你爹!」
谢远洲眼中的笑意顿时消散,却仍柔声道:「桃桃,你别吓着孩子。」
我白了他一眼,让奶娘将念卿带走。
房中只剩我与谢远洲两人。
「我问你,京城最近常有少女失踪的案子,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我坐下便问。
谢远洲皱了皱眉,转瞬又笑道:「怎么会呢?再说了,这种案子也该底下的人去查,轮得到我亲自过问吗?」
「谢远洲,你不是说只要我想做的事,你都会帮我做的吗?」
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桃桃……」
「我要找一个女孩,她叫小蝶,十三岁,左肩有一颗红痣,三天内我要找到她,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我说完没再看他,抬脚便走了出去。
三日后,谢远洲将我拉到一旁,低声道:「桃桃,你当真要看?」
我点头:「那是自然。」
他听完垂了头,对着身后的府卫做了个手势。
府卫会意,不多时抬上来一个盖着白布的人。
我心中一颤:「这是小蝶?」
谢远洲点头:「对,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失足溺亡。」
我抬眸望向谢远洲,他眼睫很长,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微微颤抖。
这一次也不例外。
「谢远洲,你骗我,我对你很失望。」
他垂了眸,沉默片刻,刚想辩解,却又被我打断。
「你不告诉我真相,是怕我会出卖你?怕我会反水,置你于死地?」
「不是的桃桃。」他眼中的挣扎愈发明显,「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不是在这里。」
33
谢远洲将我带到了他的密室,告诉了我一个骇人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够一路高升,凭的全是讨皇帝喜欢。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于是渐渐地地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奸臣。
当他走到权力的至高点时,他开始不满足于做个臣子。
他想当皇帝,想控制整个大梁。
于是他开始诱骗皇帝,让皇帝沉迷于修仙炼丹之术。
皇帝吸食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只要等到皇帝驾崩,他就可以扶持一个尚在襁褓的奶娃娃上位。
从而成为整个大梁实际上的统治者。
而皇帝最近迷上了一种炼丹之术,需要以处子之血做引。
谢远洲便四处帮皇帝搜罗未出阁的少女,抽干她们浑身的血来炼丹。
我听完惊得后退了好几步,不可思议道:「你为何要助纣为虐?帮他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毁了多少人的家?谢远洲,你真是个畜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来拉我,我忍不住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谢远洲愣住,拇指捻过嘴角的血迹,阴恻恻笑道:「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你要我善待别人,可他们何曾善待过我?畜生又如何,你看,我不是得到我想要的了吗?」
他说着又向我展示他的密室:「桃桃你看,这里便是我所有的秘密。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吗?」
我偏过头去,沉默不语。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桃桃,我现在就把我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上,你现在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谢远洲走后,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间密室。
这些年我一直深居于后宅,对外面的事全然不知。
看完几份案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谢远洲帮着皇帝做了这么多恶事。
以至于现在的大梁早已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不仅如此,如今四处都有起义军,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盘踞于凉州附近的晋王。
晋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康王的皇帝与晋王争夺皇位。
老皇帝原本欲传位于晋王,恰逢黄河水患,老皇帝派晋王去治理,结果晋王前脚刚走,康王便趁机夺位,逼死老皇帝后又派人追杀晋王一家。
晋王一路逃到凉州一带,借着险峻的地势安顿下来,自立为王,朝廷几次围剿都未成功。
如今皇帝昏庸,晋王便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直指当今皇帝为乱臣贼子。
不过区区数月,晋王便连夺数城,一直打到了距离京城五百里处。
若此时,我将密室里的罪证公布出去,便更能证明皇帝昏庸残暴,加速王朝的覆灭。
可与此同时,谢远洲便也难逃罪责,若他发难,只怕我和念卿也会难逃一死。
34
从密室出来后,我往卧房走去。
刚到卧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闹声。
我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
卧房里,念卿正趴在谢远洲背上「骑大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我推门进去,二人立即敛了笑意,念卿从谢远洲背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牵紧我的手。
谢远洲尴尬一笑:「你们休息吧,我回书房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怅然。
谢远洲如今已经成了大梁最大的蛀虫,他结交朋党,助纣为虐,鱼肉百姓,使民陷于水火之中。
可偏偏他待我与念卿又是极好的。
成婚十余年,他并未碰过我,却也未纳妾室。
京中人人都道,我是谢远洲的心尖肉,可却不知他也曾害我夫君,逼我嫁他。
如今,谢远洲把选择交到了我手上。
若选他,我便要与他一样,成为大梁的罪人。
若选国,我便要亲手将他与自己送入炼狱。
我该如何选择呢?
思虑良久,我写了封信给我爹,让他来京城将念卿接回老家。
此后,我便将密室里的证据整理成册,派心腹出城,送给晋王。
不出半月,皇帝昏庸残暴,用奸佞,害忠良之事便人尽皆知。
更多知道真相的百姓开始加入起义军,晋王的军队一路披荆斩棘,很快便要攻入京城。
城破那日,我去了谢远洲的密室。
他头发散乱,瘫坐在地上饮酒。
见我来了,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我坐在他身旁,垂眸道:「消息是我散播出去的,你可以杀了我。」
他放下酒盅,望向我,眼中似有痛色:「桃桃,你爱过我吗?」
我没有说话。
他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随即又抬眼望我,笑道:「桃桃,你不想死的对吧?你抱抱我,只要你抱抱我,我就放你走。」
迟疑片刻,我伸手抱住了他。
耳边传来一声自嘲地笑,温热的液体流入脖颈,痒痒的。
谢远洲抱着我,说:「桃桃,你没想到吧?我又算计了你。我故意让你知道这一切,就是想赌一赌,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在你将念卿送走的时候,在你的心腹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知道答案了,可我还是放他们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良善之人,若你害死了我,一定会心怀愧疚,会一辈子都记得我。」
「可是现在,我又后悔了。我不希望你下半辈子在愧疚中度过,所以我告诉你真相,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说罢,他松开了我,将我推出门外。
「桃桃,你走吧,我放你走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爱你了。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密室的门轰然关闭,似一道天堑,将我和他永远隔开。
不知为何,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我自由了,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35
我走后的第二日,晋王的起义军便攻入了京城,与皇帝的残军展开了巷战。
我和一众百姓躲在一间废弃的酒楼里,直到街上喊打喊杀的声音小了才敢出来。
街上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血迹洒了一路。
我们战战兢兢地走着,忽然在转角看见一队士兵。
刚想跑时,却被他们拦住。
他们说,这是晋王的军队,是仁义之师,不会伤害百姓。
我们这才放下心来。
大战过后,街上的流民又多了起来。
起义军在街头和街角处搭了粥棚施粥,我也跟着帮忙。
施粥时,有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趁机摸我的手,我忙抽回手,却将粥洒了一地。
士兵们见了,将他抓起来,还扬言要打他军棍。
「我们将军最见不得欺凌弱小之人,上回有个士兵摸了姑娘的手,整只手都被剁了,你要试试吗?」一个士兵道。
那猥琐男人听了,吓得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士兵指着我道:「你该跟这位嫂嫂道歉。」
他又调转方向,向我磕头道歉,方才了事。
猥琐男人走后,我打趣道:「你们这位将军,听起来倒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士兵忙解释:「才不是!我们将军虽然看上去凶了点,私下里待人却是极好的,在军中威望极高!」
「是吗?这么有名,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笑道。
士兵急了,忙说:「我们陈将军,陈季同将军,这么有名,你没听说过?」
我舀粥的手不由得一顿:「你说他叫什么?」
「陈季同啊!」
士兵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了,我一把拽住他,问道:「你们将军有没有说过,他曾有过一位妻子?」
他点头:「你怎么知道的?自城破之后,将军就一直在找他的结发妻子,还画了画像呢,只不过一直都没找到。」
他说完从前襟里掏出一张画像递给我:「这是我们将军亲手画的,你要是见过她,就赶紧告诉我们,将军找得可着急了呢。」
我接过画像一看,忍不住笑了,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
画得真丑,一点也不像我。
我伸手抹了抹眼泪,从腰间取下一只鸳鸯纹案的荷包递给他:「劳烦你将这个交给你家将军,他看了之后,就都明白了。」
36
半个时辰后,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渐渐拉近,不多时,街角处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那人穿一身银白铠甲,腰系佩剑,远远望去便觉英武不凡。
他在粥棚前勒了马,翻身一跃而下,大步走到我面前。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我与他皆是一怔。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也曾幻想过,若能再见,一定有说不完的话。
可此时,千言万语却堵在咽喉。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上前两步,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柔声道:「娘子,是我来晚了。」
我瞪了他一眼:「和离书都签了,还叫娘子?」
他忽然笑了,一张略显冷峻的脸在阳光下绽开,平添了几分温柔。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道:「陈大牛写的和离书,与我陈季同何干?」
那一刻,恍若冰雪消融,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在我们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温暖起来。
我伸手回抱他,泪水不自觉地湿了衣衫。
「相公,我们此生再也不分开了,可好?」
他轻抚我的头发,点头道:「好。」
我们牵着手,一起回了将军府。
晚上,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聊起了过往之事。
他告诉我,当年在前往凉州的路上有一段山路,很是崎岖。
那时已至春日,冰雪消融,又下了一场大雨。
押送他的衙役脚下一滑,跌落山崖。他抓住了衙役的一只胳膊,不料却被一起拽了下去。
幸而大雨涨水,使他们掉到了一条河里。可衙役却没那么好命,淹死在了河里。
他抱住一根浮木,被一路冲了下去,后来被当地的村民所救。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快到凉州地界。
听说凉州是晋王的地方,他多年盘踞于此,与朝廷相抗。
于是,陈大牛便投靠了他,进了军营。
陈大牛天生大力,又在军营里学了武艺,不过三五年便升做校尉。
后来皇帝日渐昏聩,晋王揭竿而起,打了几仗之后,陈大牛便成了晋王的一员大将。
得胜后的庆功宴上,晋王笑他:「大牛啊,你这名字太难听,敌方一听,还以为咱们都是庄稼汉呢。」
陈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到从前我曾替他起过表字,叫「季同」。
自此以后,大家便都改了称呼,改叫「陈季同」。
我听完点头笑道:「的确是我起得比较好听。」
他抵着我的前额,认真道:「娘子,这些年我没来找你,你恨我吗?」
我摇头:「你自有你的难处。」
他叹息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死了。可我当时跟着晋王,若是落败,便是反贼。而你已贵为丞相夫人,我实在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
「所以,你在攻入城中之后四处找我?」
「是,入城之后,我将相府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死了。」
他说完将头埋入我脖颈,哽咽道:「娘子,你没事,真好。」
我抱着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37
第二日,我正准备给爹写信,让他带着念卿进京,一家团聚。
恰逢此时,陈季同推门进来,对我道:「娘子,有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处理,想问问你。」
我提笔在砚上蘸了些墨,笑道:「你如今是大将军了,还有什么事需要问我的吗?」
「是有关谢远洲,他的尸身,该如何处理?」
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一滴墨滴在纸上,将刚刚写好的几个字晕成一片。
「他,他死了?」
陈季同点头:「他的尸身是在密室里被发现的,是悬梁自尽,应该是城破那日死的。想是他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为平民怨,晋王不会饶他,与其日后被折磨,不如自行了断吧。」
我垂眸沉默,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仍旧提笔写字。
陈季同俯下身子,伸手轻抚我的发顶:「十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吧。」
我强忍着泪水,抓着他的手道:「终究是我害了他,晋王手上的那些证据是我给的。若说谢远洲罪恶滔天,可我手上也沾着他的命,我和他一样,都是罪人。」
「不是的,你没有错。半个月前,我们就已经打到了距离京城五百里处,即便你不将这些证据公布出来,昏君也气数已尽了,不过早晚而已。」
「可是当晋王将他们做的那些恶事公布之后,原来还拥护昏君,负隅顽抗的将士们也纷纷倒戈。各地百姓也纷纷支持我们,我们才能这么快攻入京城。因为有你的义举,伤亡少了近一半,是你救了这些人的性命。」陈季同道。
「那就好,那就好。」
我点点头,随即又望向他,央求道:「相公,出于私心,我想将谢远洲好生安葬了,可以吗?」
他想想了说:「好。」
几日之后,我们替谢远洲下了葬。
墓地选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碑上却未刻一字。
若是让大梁百姓知道谢远洲葬在这里,怕是会连棺材都撬开鞭尸的程度。
他做过的那些恶事,我没资格替百姓们原谅他。
我只能尽我所能,让他的身后事没有那么凄惨。
愿他来世可以投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疼爱,有爱人相伴,有孩子绕膝。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38
回府之后,陈季同问我想不想重办一次婚礼。
我摇了摇头。
如今天下初定,晋王尚未登基。
原先起义的其他队伍在得知晋王攻入京城后,虽知大局已定,却还没有解散,而是盘踞在各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难办的事,实在不是庆贺的时候。
我点头道:「无妨,反正已经成过一回亲了,我又不会觉得委屈。」
他俯身吻我,叹道:「这些年,我让娘子受的委屈何止这一件?娘子嫁我,可曾有悔?」
我答:「不悔。」
他想了想,让我坐在床上,转身拿了个盛着热水的木盆来,蹲下就要脱我的鞋袜。
我缩了缩脚,羞赧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将我的脚捞回来,顺势将鞋袜脱下放入水中,抬首一笑:「娘子受了委屈,憋在心里可不好,不如我伺候你一回,便也消气了。」
他说着将我另一只脚的鞋袜也脱了,开始给我洗脚。
我不由得红了脸,看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却比抹了蜜还甜。
正洗着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有点像……二狗子?
还未等我细想,门就被推开。
二狗子望着身后的人,眉开眼笑道:「世子请进,我家将军可威风了!世子跟我家王爷学领兵打仗,准没错!」
话落,二狗子扭过头来,见陈季同正在帮我洗脚,刚刚还笑逐颜开的脸立马沉了下来。
他身后站着的那个贵公子模样的人,此刻正含笑望着我们:「嗯,是挺威风的。」
我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陈季同,他不紧不慢站起来,走到那贵公子面前跪下去道:「末将参见世子,不知世子要来,呃……没有准备。」
说完,他偏过头去,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
我心中暗道,瞪得好!谁让他心里没数,什么人都往房里带。
这幸好是在洗脚,若是……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羞红了脸。
陈季同带着晋王世子往书房里去了,我刚想沏两杯茶送进去,却见人已经走了出来。
临走时还不忘嘲讽我两句:「陈夫人好颜色,难怪你家将军对你念念不忘。」
说完冲我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拂袖离去。
我正一头雾水,只见陈季同走出来道:「这是晋王的长子,不学无术惯了,晋王让他跟着我学着领兵打仗,顺便再教些武艺,不过我看他这脾气,也不一定学得好。」
39
果然,这位贵人才学了几天便叫苦叫累,陈季同见他如此,便也没再好好教,只是敷衍了事。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几日之后,晋王世子带了礼物登门,说要与陈季同彻夜长谈。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竟交心起来。
借着酒劲,世子开始感叹:「其实,找你学武,我爹的意思只占一半,更多的是我自己想学。」
「二十多年前,我爹与康王争夺王位败了,我们一家被康王的人追杀,我爹便带着我们一路逃。逃到一处破庙的时候,我们饿极了,走不动,我爹便出去找吃的,让我照顾好娘和妹妹。」
「那个时候我才六岁,见破庙外的树上长着李子,一时起了玩心,便爬上树去摘。等我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却看见有几个士兵模样的人走进破庙,抓了娘和妹妹。」
「我一时胆怯,便躲在树后。我娘看见了我,对着我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出来。」
「我不知躲了多久,直到我爹回来,我才敢从树后跑出来。」
「从此以后,我们便失去了娘和妹妹的下落。我爹想起这件事,时常懊恼,怪自己没有护住她们。」
「其实,最该自责的人是我。我常常在想,若当时我勇敢一点,会不会便不是这般结局?如果我当时会武功的话,是不是就能护住她们了?」
世子说到伤心处,掩面痛哭起来。
陈季同将手搭在他肩上,安慰道:「你那时还小,即便会了武功也难抵挡,这不怪你。」
我端了杯茶水来,想叫他喝杯茶缓缓,谁知他突然抬手,不慎打翻了杯子。
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身。
他立刻跳起来,瞪着眼睛望着我,扭头对陈季同道:「你家夫人美则美矣,只是做事太过粗苯,我看不如休了,让我爹再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陈季同闻言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喝了口茶,沉声道:「世子还是请回吧,学武的事我自会教你,今日便不多留了。」
晋王世子憋着一肚子气走了,不过他倒是一点没消停,遇见我便要说我举止粗俗,配不上陈将军。
不知为何,此事还闹到了宫里。晋王听后也叹:「季同骁勇,便是配个公主也使得。本王倒是有个女儿,若她还在,与你倒是天作之合,只可惜……」
晋王说到痛处,捂着胸口,止不住地摆手。
陈季同见状,明言道:「公主固然好,可惜臣已有妻子,断不可停妻再娶,还请王爷见谅。」
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40
三日后,新皇登基,封世子为太子,追封原配为「孝懿皇后」。
晋王更是设下宫宴,邀群臣同庆。
作为陈季同的妻子,这是我第一次进宫面圣,自是该穿得隆重些。
思来想去,将我娘留下的那只凤钗取出来戴在头上。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人人都在应酬恭维,只有我埋头吃饭。
坐在上首的贵妃娘娘扫视四周,原本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在看见我头上的凤钗时骤然沉了下来。
恭维她的命妇们见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便明白了。
贵妃娘娘今日也戴了一只凤钗,只不过,没有我的大。
太师夫人率先开口:「陈夫人头上这凤钗似乎违制了,不知从何而来啊?」
我忙跪下,对贵妃娘娘道:「这是亡母遗物。」
贵妃娘娘看了看,柳眉微蹙:「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
话落,又有命妇嘲讽道:「陈将军如今是肱股之臣,即便是略有僭越,想必也无妨。」
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什么陈夫人,她前些日子还是谢夫人呢,丈夫刚死便又攀上了新晋权贵,可真是好手段。」
我跪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嫁给谢远洲的那十年,我总是深居简出,每每有人设宴相邀,我也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想必因此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她们如今便落井下石起来,等着看我笑话。
正当我想开口辩解之时,忽然有人冲过来扶住了我。
我抬头一看,竟是太子。
他盯着我头上的凤钗,声音微微颤抖:「你方才说,这凤钗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好老实道:「是我娘临终前的遗物。」
他攥着我的手更紧了,追问道:「你是哪年生人?你娘姓甚名谁?快快说来!」
我心中一惊,只好一一说出来。
他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开始掀我的裙角,边掀边说:「我妹妹小腿上有一处胎记,你快给我看看!」
我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袖口道:「太子殿下,你失仪了!」
许是这边闹得太大,将皇上也吸引了过来。
他听太子禀告完之后,举起一只手指向我,激动道:「快!快看看有没有胎记!」
不多时,我被带到了偏殿,几个嬷嬷过来看过之后,冲众人点了点头。
皇上与太子二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起来。
他俩哭完之后,又冲进殿内抱着我哭。
皇上的胡茬扎在我脸上,眼泪横流:「儿啊!朕的心肝肉!这么多年,终于让父皇找到你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娘竟是当年走失的晋王妃,她留给我的这根凤钗是她与晋王新婚时,晋王的母后赠她的新婚贺礼。
难怪如此隆重。
41
而后,皇上领着我重回宫宴,当众宣布,要封我为「永乐公主」。
贵妃娘娘顿时变了脸色,转瞬间脸上便堆满了慈爱,拉起我的手笑道:「永乐,本宫早就觉得与你有缘,方才还想拉你闲话家常,你日后可要多进宫来陪伴本宫啊。」
皇上在一旁抚着胡须,笑得眉眼都眯成一条线:「爱妃疼爱永乐,甚好甚好。」
众命妇们纷纷傻眼。
太师夫人忙上前笑道:「公主貌美,配上先皇后这支凤钗真可谓是相得益彰,光华耀眼如明珠璀璨。」
众命妇闻言,纷纷附和:「是呀,我刚刚还说,公主大方得体,举止有度,颇有大家风范。」
太子白了太师夫人一眼:「你刚刚不是还说违制了吗?」
太师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妇不知是先皇后遗物,还望皇上和太子殿下恕罪!」
皇上正在兴头上,摆摆手说道:「罢了,不知者无罪。」
这才将此事揭过。
第二日,我在家中绣花,太子忽然来访,见我绣花,十分不悦。
便对陈季同道:「我妹妹金枝玉叶,配你这个糙汉已是吃亏了,你竟然还让她做这些活?」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我粗俗不堪的吗?」
太子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好妹妹,先前是我的错,如今我已知错了,你便原谅我吧。」
说罢拉起我往外走:「听闻天香楼来了个新厨子,哥哥带你吃酒听戏去!」
此后,太子日日都来,今日拉我去听戏,明日拉我去看马球,我烦了他,索性称病不出。
连皇上都嫌了他,对他道:「你别日日都去找永乐,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况且你日日寻她,她都没工夫进宫请安了,朕还想见女儿和外孙女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三年。
我爹写信来说,嫡母过世,两个儿子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
沈婉儿的夫君不仅到现在都没考上举人,还沾了赌,日日被人追债,家里连口粥都快吃不上了。
我感念爹的养育之恩,便将他接入京城养老。
我爹住进将军府后,日日下棋遛鸟,还时常同巷尾的几个老头吹嘘:「养儿子有什么用?我女儿是公主,女婿是大将军,我如今可享福了呢!」
其余几个老头笑他:「你就吹吧!你女儿是公主,那你岂不是皇帝了?」
我爹不服,便带着那几个老头来将军府吃饭,满屋子的气派豪奢把几个老头吓了一跳。
我爹又领着他们去门口看,指着对面一座更加奢华的府邸道:「看见没有,对面那座是永乐公主府,我女儿的!」
我望着我爹炫耀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季同却道:「岳父高兴,便随他去吧。」
夕阳西下,我与陈季同坐屋里,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相视一笑。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大概便是这样的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