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秋雁
抱川风
【番外·程蛟】
遇见兄长那年,程蛟三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阿爹阿娘,自有记忆起,他便跟着流民的队伍讨饭。记不得是哪一天,带着他讨饭的老乞者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到路边,再也没爬起来。
程蛟停下脚步,坐在乞者身边。
三岁的年纪,还不大会说话,只知道下意识地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
十六岁的齐晸扛着竹席路过,见这小孩可怜,便将自己唯一的饼给了他,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世道艰难,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一块饼。
程蛟呆呆地捧着饼,看着远去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下意识地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活下去。
齐晸走到半路,发现了跟在身后的小尾巴,他转过身,眉头紧蹙:「……别跟着我。」
可是程蛟仍旧固执地跟在他身后,齐晸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齐晸无奈极了:「……我真的养不起你。」
程蛟把手里的饼捧给他,小小的孩子,衣衫褴褛,脸上全是脏污,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齐晸没有办法,于是带着他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竹林里一个小小的竹屋,寡母早已在三年前去世,如今家里只剩下齐晸一个人,靠编竹席谋生。
「……你叫什么名字?」
将肩上竹席放下,他看着身后的小孩,才意识到自己还不晓得他的名字。
程蛟呆呆地看着他,摇摇头。
讨饭的人,哪里会有名字呢。齐晸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识字不多,思来想去:「不如就叫……程蛟。」
说罢,他满意点头:「成龙成蛟,这个意头好。」
于是程蛟有了名字,齐晸成了他的兄长。
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里,每日去卖竹席,齐晸都会带上程蛟。旁边的人见程蛟年岁小,惯喜欢逗他,教他唤齐晸阿爹,于是程蛟也分不清,到底是该叫齐晸兄长还是阿爹,索性一通乱叫。
齐晸也懒得纠正,养个孩子的确不是容易事,家里实在太穷,他每日都得做更多的活计。
好在程蛟慢慢长大,变得愈发懂事,渐渐地,也能帮着兄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齐晸卖完竹编,总会带着程蛟去偷听私学的先生讲课,他对读书人总有一份尊崇,早年阿娘还在时,曾教过他几个字,不至于睁眼瞎。于是他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将程蛟也送进私学念两年书。
程蛟对于念书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兴趣,在他看来,兄长攒的那些钱,就该拿去接一个嫂嫂回来,而不是送他去什么私学——兄长如今二十一岁,同他一般大的刘家阿兄,早已当了几个孩子的阿爹了,人家最大的孩子,只比自己小两岁。
然而这话他绝不敢当着兄长说,兄长一向是别的事情都好说话,唯独念书没得商量。
私学难进,齐晸攒了很久的钱,才攒够半年的束脩。
但程蛟十岁那年的冬天,齐晸染上了风寒,每日里咳得撕心裂肺总不见好,后来更是连地都下不了,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拿着钱去抓了药。
病治得差不多了,钱也没剩下多少了。
齐晸心里又愧疚又着急,程蛟倒是十分庆幸,念书哪里有兄长重要,冬寒若是严重了,那可是要死人的。
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兄长的身体。
冬日里竹席生意做不了,家里又没有什么好东西,兄长大病一场,身体亏空得厉害,程蛟打算等着解春寒后,去河里抓两条鱼给兄长补身体。因着知道兄长不会同意,他便选择了先斩后奏,趁着兄长睡着了,才悄悄地溜出门去。
齐晸醒来,发现不见程蛟的身影,看见墙角消失的木叉,便晓得程蛟定是跑去了河边,于是强撑着疲软的身体,去了河边寻他。
但当齐晸赶到河边时,却只看了一根木叉。
一个十岁的孩子,河水这样急,又这样冷。想到最坏的结果,齐晸霎时瘫坐在地上,心脏痛如刀绞,如果不是为了他,程蛟不会死。
是他这个做兄长的,害了他。
正悲伤时,远处又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齐晸连忙转头,看见程蛟从远处树林里跑来,手里提着鱼,还捏着一把野菜。
狠狠松了一口气,齐晸抄起木叉,本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不听话的小孩,但程蛟看着实在可怜,到底是忍住了。
回到家中时,程蛟的双脚已冻得没有知觉了。
齐晸点燃火盆,给他裹上家里最厚的棉被,程蛟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高兴地告诉兄长,自己运气好,竟然叉住了一条小草鱼。
家里实在太穷了,好久才能沾上一点荤腥。
齐晸沉默不语,巴掌大的鱼,只熬了一碗鱼汤,他端去程蛟床前,程蛟却固执地不肯喝。
「我不喝。」
程蛟使劲摇头,声音坚决:「这鱼是捉给兄长补身体的!」
他脾气倔得很,齐晸怎么也说不动,两人便僵持着,谁也不肯喝这碗鱼汤。
最后,还是齐晸先退了一步。
他将鱼汤分成一样多的两碗,递给程蛟,无奈极了:「……咱们一起喝,好不好?」
程蛟像头犟牛,不依不饶:「兄长先喝完,我要看着你喝完。」
齐晸没办法,只好依了他。
看着兄长喝完了那小半碗鱼汤,程蛟总算心满意足,他捧着鱼汤,喝得香甜。
程蛟其实没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忧心兄长。
但齐晸没办法放任他,养大一个孩子并不容易,如果程蛟真出了什么事,他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于是趁着程蛟不注意,齐晸将家里捕鱼的木叉藏得严严实实。
日子一天天地过。
程蛟十一岁那年,兄长终于成了家。
嫂嫂比兄长大了五岁,丧夫丧子,寡居多年,性情温柔贤惠,不嫌弃齐晸穷,也不嫌弃他带着个孩子。
生平第一次,程蛟穿上了没有洞的衣服,吃上了美味的饭菜。
后来嫂嫂替兄长生下了贤允,兄长揭竿后又生下了贤安贤宁。二十岁时,程蛟认识了宋闵赵赫,兄长那时已经建立起一支不小的军队,得到宋氏的襄助,实力更上一层。
但兄长却叫他去北陈。
程蛟是极其不愿意的,从小到大,他从未离开过兄长,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家,他怎会舍得丢下他们,独自去那样远的地方。
但宋闵最终说服了他,一想到是能帮上兄长的忙,他便觉得,也不是不能去。
于是程蛟去了北陈。
宋家人待他极好,宋家阿婆阿公和蔼可亲,宋叔叔带着闵之他们做事,也总不会忘记带上他,这些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勒苏山打仗时那样苦,可是同好友们每日里打打闹闹,苦中作乐,日子竟也捱了过去。
可就在胜利的前一天。
就在兄长援军到达勒苏山的前一天。
宋叔叔替他挡下毒箭,永远地留在了勒苏山。
紧接着,赵赫也倒在了淖北城。
闵之不怪他,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回到京陵的那天,程蛟见到兄长的第一面,眼泪就掉了下来。
「兄长,宋叔叔是为了救我。」
程蛟哭得像个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兄长:「程蛟有愧,如果不是我,宋叔叔不会死,赵赫也不会死……兄长,我欠闵之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齐晸心疼地替他擦干眼泪,连声安慰:「不怕不怕,兄长替你还!」
可是程蛟知道,还不清的。
不止是他,整个大齐,都亏欠宋氏。
战争带走了好多人,宋叔叔,赵赫,还有他藏在心底的王家女郎,他们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很好,可是他们就那样离去了。
程蛟没能等到还债的那一天,一年一年,所有人好像都在变,就连兄长,也在变。
兄长变得尖锐,多疑。
他开始不相信身边的所有人,开始动了杀心,可是程蛟没想到,兄长下手的人里,竟然会有闵之。
然而比起兄长,他更不能原谅的,是自己竟做了那把刀。
一如当年刚回京陵的那天,程蛟再次在兄长面前流下了眼泪,只不过这一次,他已不再慌张失措。
「程蛟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兄长,我欠宋氏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他眼中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凝为实质,齐晸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泛起恐慌,他有预感,自己似乎要失去程蛟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程蛟七次请旨驻守边关,齐晸七次驳回,程蛟的长子次子皆死在了战场上,家中只剩下妻儿幼子,他作为兄长,怎会舍得叫他以身犯险。
然而烽火再次燃起,大月氏进犯,程蛟还是提剑上了战场。
敌人节节溃败,程蛟看了一眼手中的重剑,还是当年闵之代宋叔叔送自己的那把。他想起当年在勒苏山,宋叔叔战死后追上去的赵赫,于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程蛟扬鞭策马,独自追了上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番外·无戈】
宋宁自小就知道,阿爹阿娘不能分开。
阿爹被阿娘宠得像个孩子,有关他的一应事务皆由阿娘打理,旁人不能沾染分毫,但宋宁十分清楚——
不是阿爹离不开阿娘,而是阿娘离不开阿爹。其实阿爹也很能吃苦,是阿娘不愿阿爹吃一点苦。
五岁那年,阿爹带着他去山上打猎,在密林里钻了三日,饿了就吃烤过的猎物,渴了就喝山上的泉水,活得像个野人。
两人回邸时,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灰扑扑的,活像东街上要饭的乞丐。
邸中的小仆告诉阿爹,他刚走,阿娘就生了病。
阿爹被吓坏了,抱着阿娘赌咒发誓,今后不论去哪里他们都要在一起,再也不要扔下她一个人。
最后,反倒是阿娘安慰起了阿爹。
从那以后,阿爹阿娘就再也不曾分开过了。
他们总是在一起,一起游览山川,一起看书,一起篆刻。后来,阿爹突然迷上了写话本子,阿娘便日日在书房替他研磨添香。因阿娘是阿爹最忠实的拥戴者,于是阿爹每写完一回,总是要迫不及待地拿给她看。
而阿娘也不愧是阿爹的知音,对阿爹的笔意总能心领神会。两人一向是一拍即合的,直到阿爹写到了话本子的结局。
阿爹想让明郎奉养双亲,待父母终老后再去殉情,而阿娘则坚持莹娘一去便叫明郎殉情,这样才更加贴切写实。到底是观念相左了,两人都觉得自己想的结局更好些。
不过最后,还是阿爹更胜一筹。
阿爹撒娇耍赖的本事很厉害,尤其是对着阿娘,他总是舍得下脸皮的,而阿娘偏偏还就吃这一套,心一软自然什么都依他。
宋宁自幼时起,便十分崇拜自己的父亲。他知道,阿爹曾经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他也十分爱戴自己的母亲,阿娘总是那样温柔细心,给予他和阿爹无微不至的关心。
阿爹和阿娘爱着自己,宋宁从不怀疑。
他们曾经带他去过绿邾川,那里是阿爹阿娘年轻时去过的地方,也是他名字的来处——
家国安宁,世间再无兵戈扰攘。
也是在那里,阿爹问他,以后是想做个读书人,还是想做个大将军。
宋宁想了想,选择了读书。
阿爹狠狠松了口气。
宋宁那时尚且年幼,但他心里知道,阿爹并不愿他去打仗。
那就不去打仗吧。
他想,能同阿爹阿娘在一起,时刻陪伴,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呀。
但京陵传来了噩耗。
暴雨泥崩,太子齐颉死在了赈灾回京的路上。
痛失爱子,今上一夜白头。
他与元后的三个孩子,幼子死于肺热,年幼夭折,被追封为懿怀太子,次子也于两年前战死,被追封为懿武太子。
太子是今上元后的嫡长子,仁慈宽厚,勤恳清明,今上对其寄予了厚望。他尚且年轻,膝下只一个三岁的掌珠,未留下世子便客死在了他乡。
白发人送黑发人,元后支撑不住,倒在了病榻上。
多年来的扶持,元后是今上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然即便今上如何苦苦哀求,元后却仍旧是去了。
自此,锐刃再无刀鞘。
从前有元后劝阻,今上疑心虽重,却尚且能够手下留情。如今元后薨逝,便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开国功臣们,一个个倒下了。
一时间,京陵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宋氏早已交出兵权,如今不过是普通世家,然而宋宁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阿爹。
十四岁那年,阿爹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信林的医药先生来了一拨又一拨,病却总不见好,后来从京陵请来了一位老先生,下了猛药,病况总算缓解了不少。
先生离开时说,阿爹是从前征战时积累下的暗病,辅以重药,必忌烈酒。
阿爹极少饮酒,禁酒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宋宁坚信,只要阿爹吃了药,就会很快好起来,然后像从前一样,继续爱护着他和阿娘。
但先生离开的第七日,程叔叔来了,他奉旨来给阿爹送西蕃的贡酒。
阿爹生病的消息瞒得很紧,程叔叔不知道。
见到阿爹时,他极高兴。
出征打仗,与好友见面的机会难得,程叔叔拉着阿爹一直絮叨,说这酒极香,他馋了一路了,这下可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阿爹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好。
宋宁想要冲进去阻止,却被阿爹喝止,阿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决然与慈爱。
阿爹笑着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贡酒。
宋宁绝望极了,满庭的日光,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阿爹,要丢下他和阿娘了。
程叔叔离去的这个午后,是宋宁一生中最不能忘怀的时刻。
那天下午,阿爹咳了好多血。
他不怕疼不怕死,却怕自己吓到他和阿娘。
阿爹一直在道歉,他喊阿娘卿卿,不断叮嘱她要坚强,阿娘满眼心疼,红着眼柔声说好。然后阿爹看向他,满眼的爱护与欣慰,宋宁听见阿爹唤了自己一声。
「小宝。」
只这两个字,宋宁霎时泣不成声。
阿爹总是这样顽皮。
即便自己如今已十四岁,是个小小大人了,他却不肯像阿娘一般唤自己无戈,私下仍旧固执地唤着小宝。
阿爹说:「小宝,你长大了。」
阿爹还说:「小宝,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要为着自己的心。」
如此,便是告别了。
宋宁点点头,颤着声音,说:「好。」
这是阿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天,当天晚上,阿爹就发起了高热,烧得整个人都说起了胡话。接下来,阿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神志也变得恍惚不清,开始认不得人了。
后来阿爹开始在邸中乱跑,第一次发现阿爹不见的时候,宋宁几欲崩溃,和阿娘找了很久,最后在西苑发现了他。
阿爹托着腮坐在西苑的窗台下,呆呆地看着满院的桃金娘,脚边是一只大箱子。
宋宁在他身边坐下,他也没有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爹才像是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他迷惑极了:「……你是谁啊?」
宋宁红了眼眶,强撑起一个笑,他温声道:「我是你的好朋友呀,我们上午才见过的,你怎么又把我忘了呢?」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阿爹一拍手,歪头看着他,「你是来看我的宝贝的吗?」
「是啊。」宋宁点头,「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阿爹恍然大悟,然后笑嘻嘻地打开箱子,得意极了:「你瞧!」
箱子里什么都有,阿爹一样一样地拿给他看。
「这个是阿翁刻的小木马,你看,还有小宝剑呢!这个是大母送的长命锁,是金的喔……还有这个,这个是阿耶带回来的万花筒,我好喜欢好喜欢!」
阿爹絮叨着,不肯停下。
箱子最下面是许多小衣裳,阿爹看着,眼神突然浮满了眷恋:「是阿母做给婴奴的小衣裳,还有阿母写给阿耶的信呢……」
将柔软的布料紧紧抱在怀中,阿爹突然压低了声音:「舍不得送给小宝。」
「嘘——」
「不可以让小宝知道。」
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宋宁哽咽着:「阿爹,我就是你的小宝啊……」
阿爹像是听不见似的,叹了口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神情低落:「阿耶怎么还不从勒苏山回来啊,婴奴想他了。」
阿爹顿了一下,迷茫地喃喃着:「勒苏山……勒苏山……」
突然,他伤心地哭了起来:「勒苏山的雪怎么还不停啊?我的阿耶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娘急忙从门口处走了过来,将阿爹搂进怀里,她温柔地哄着阿爹:「……郎君不哭,昨日郎主来过信了,信上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
阿爹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阿娘:「是不是勒苏山的雪停了,阿耶就会回来了?」
阿娘坚定点头,阿爹便又开心起来,「阿耶说,等他回了家,就带我打猎去……」
阿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困倦地在阿娘怀中睡着了。
自那天起,阿爹每天都要问一句「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啊」,后来他不问了,只是拉着阿娘抱怨:「勒苏山的雪,怎么还不停呀……阿耶还没带我去打猎呢!」缠绵病榻两月有余,他已病得下不了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然阿爹走的那一天,变得十分精神。
不仅下了地,还吃了一大碗阿娘做的菰饭,吃得只剩最后一口时,阿爹看着窗外,突然踉跄着冲了出去。
「乌鸦!好多乌鸦!」
阿爹披散着一头乱发,快乐得像个孩子,他蹦着,跳着,拍着手笑道:「翁翁大母,你们来看婴奴啦!」
天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宋宁看着阿爹,忍不住湿了眼眶,他听见了阿爹迷惘的声音:「可是……阿耶呢?」
阿爹身体晃了晃,突然倒了下去,被阿娘稳稳地接住。
炎炎烈日下,阿爹蜷缩在阿娘怀里,身体不断发抖,连带着嗓音也颤了起来:「……冷、婴奴好冷……阿耶,营帐外是不是下雪了……」
宋宁看着阿娘怀抱里憔悴的阿爹,喉间磨得生疼,他神情悲戚道:「五黄六月,阿爹,哪来的雪啊……」
分明,是你心里的雪不停啊。
可是阿爹已经听不见了,似乎是倦极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了。
良久,阿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宋宁死死捂住嘴,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他心疼他的阿爹,他的阿爹吃了好多苦,可是却换不来一个善终。
阿娘仍旧是那样稳重,知道阿爹爱面子,她便将阿爹打扮得体体面面。
而后,决然地随阿爹躺进了同一具棺椁。
这天晚上,宋宁成了没有阿爹阿娘的孩子,他才十四岁,却已然精准地丈量过生与死的距离。
也是十四岁,他被皇帝接进了宫中。
白发苍苍的老人问他,可曾有恨?
宋宁满身缟素,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能恨他。
阿爹选择喝下那碗酒,阿娘选择追随阿爹而去,都是为了替他博得面前这个帝王的怜惜。于是宋宁抬头看向帝王,目光清澈:「无戈不恨,但有怨。」
皇帝继续问道:「既有怨,可会忠于我大齐?」
宋宁默然半晌,语气铿锵有力:「无戈只忠于脚下这片土地。」
这片洒满了宋氏热血的土地。
他的曾祖父,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倒在了这片土地上,宋宁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也愿意用一生来守护。
齐帝高坐上首,审视良久,曰:「善。」
这一年,不到十五岁的宋宁成了天子近臣,深受倚重。老迈的帝王十分信任他,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政要密令也毫不避忌。
于是他知道了,皇帝为何要杀掉那些推他上皇位的人。
贪污腐化,鱼肉百姓。
他们终究是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建立大齐,不是为了叫百姓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朕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寒风瑟瑟,这一年宋宁十六岁。
皇帝更加苍老了,他披着黑色大氅,头发花白,身躯佝偻,坐在长廊之中。
「报——」
寺人尖细的声音传来,皇帝压制住喉间的咳意,摆摆手:「说。」
「陛下……程将军他,战死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咳嗽,良久,他「嗯」了一声,而后摆手示意寺人退下。
宋宁眼神担忧:「陛下——」
话音刚落,皇帝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喷溅在一旁的柱子上。宋宁扶住不停咳血的皇帝,急忙吩咐一旁的宫人们:「宣医官——」
皇帝大不好了。
元后和三个孩子相继离开,程蛟决意出征,从那时起,他便成了孤家寡人,程蛟的死是压垮这个老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宁奉命,领着程氏唯一的孩子进了宫。
幼子三岁,尚不能清楚言语。
皇帝躺在床上,已是弥留之际,看见程夆,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幼时的程蛟。
「蛟儿?」
皇帝老泪纵横,伸出手去:「兄长后悔了,兄长不该……」
但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地上跪着几位重臣,皇帝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庶子。他是不满意的,可他最疼爱看重的嫡子们,皆早已不在人世。
新齐帝被逼着在榻前许下诺言。
大齐三代不得废宋相,保程氏百年安康。
先帝宾天,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宋宁突然红了眼眶。那年在绿邾川,他对阿爹阿娘说,君子有大爱。
阿爹阿娘欣慰极了。
「有志气。」阿爹笑着夸他,「我们小宝,是真君子。」
后来,阿爹饮下烈酒,以自己的小爱,成全了他的大爱。
恍惚间,耳边似有人询问:「宋相为何恸哭?」
宋宁摆首微笑,但称无妨。
他只是——
想自己的阿爹阿娘了。
【番外·轮回】
大齐的大纛在中原大地矗立了一百多年。
岁月流逝,情随事迁。
一代又一代,皇帝开始不满宋氏同程氏拥有的特权,分明自己才是皇帝,为何事事要听取宋相的谏议?开疆拓土,为何处处要倚仗程氏的兵力?
大齐,是朕的大齐。
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权力,必须掌握在齐氏的手中,皇帝想,于是一手策划了程氏的谋逆。
朝堂上,宋氏公然宣称程氏无辜,皇帝震怒,罢了宋氏的相。后来皇帝替宋氏扣上贪墨赈灾粮饷的罪名,将一族流放,流放途中,宋相及宋氏两郎皆死于匪患。
彼时程氏苟延残喘,只能暗中救下了宋氏的遗孤。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吩咐手下将这婴儿送去颍阳,待下属走后,青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母亲,程氏欠宋氏的,是不是再也还不清了?」
屏风后的妇人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
窗外阳光正好,眉眼绮丽的女郎,正赖在姨母怀里撒娇。
突然,侍女面带喜色,前来传话——
「母主,女郎,小郎君归家了!」
知弗抬头看了看姨母,温婉美丽的妇人点了点她鼻尖,好笑道:「……快去罢,姨姨一会儿就来。」
得了首肯,知弗仍旧是说了一大堆甜蜜话才肯离开。
看见那道灰色的身影,她其实有些迫不及待,但毕竟是女郎家,于是仍旧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姿态,等着程湣向自己走来。
少年在女郎面前站定,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胖。
女郎睁大眼睛,欣喜接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知弗是程湣未来的妻。但毕竟还没有成婚,两人之间不好太过亲密。
瞧着那人给了黄胖,一句话也不说,知弗无奈极了。
真是根榆木。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冷硬刚直的少年连忙跟了上去,情急之下,他拉住了知弗的手:「阿弗!」
程湣抿了抿唇:「你别生气,我……我其实,也很想你。」
「谁生气了?」
知弗红了脸,她跺跺脚:「我是要去挑选侍女!」说罢,转身小跑着走了。
不生气,那便是想念了。
看着远去的身影,程湣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但知弗没有看见,她稳了稳心神,进了后院。最近邸中新进了一批小侍女,姨母叫她来挑几个合眼缘的。
「女郎安康。」
三排侍女异口同声道,知弗随意扫过去,一眼就瞧见了最角落里的小女郎。
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郎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呆呆地回答她:「奴婢善荔……」
知弗点头,拉起她的手:「……好的善善。」
两个女郎相视一笑——
在她们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一切由上天注定,所有人都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不知所有的苦水,仍旧注入同一条洪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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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1 11: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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