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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万箭穿心(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301 更新:2026-06-08 14:15:00

万箭穿心(上)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楔子

这已经是静王妃昏迷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了,她就那样安静地睡着,无声无息,不活不死。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昏迷的,也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会醒来。

静王却一点也不着急。他平时很少去看望自己的王妃,只有在每个春天和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会带着昏睡中的王妃,来到京城繁华地段的一个种满桃树的宅院里,抱着她坐在院子中,春日看桃花飞舞,秋日闻果实飘香。

有吃瓜群众说静王对王妃情深似海,有人说静王实乃冷酷无情之人,也有人说,其实静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王妃,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她醒来,和他对决一次万箭穿心。

(一)

苏年十八岁时,已经是箭谷最厉害的杀手。

箭谷的独门剑法箭流剑已经被她玩得登峰造极,一旦出手,无人能敌。

更关键的是,她的服务特别好。

只要主顾下了单,苏年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目标的脑袋送货上门。

而且干活干净利落,不留一点后患。主顾让她去杀一个人,她会友情附赠那人全家。只要她进了目标的家门,挥起穿心剑,就不会有一个活口留下,包括老人小孩、鸡鸭猫狗。

所以她在京城好评如潮。

找她的主顾,出价也越来越高。

苏年盘算着,照这么干下去,再有两年就可以在京城二环里买一套种满桃树的宅院了。

不过她也有危机感。练了那么多年箭流剑,她始终没能练成最后一招,也是最最最厉害的一招――万箭穿心。

听说此招一出,剑气如虹,如万箭齐发,方圆一里之内无活口。

苏年太想练成这一招了,可是怎么都不得要领。她需要高人指点一下。

但是箭谷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练成这一招了。曾经会这一招的,只有苏年的师父。

二十年前,师父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每年的箭谷最佳杀手奖拿到手软。可是突然有一天,师父满身是血的被人抬回来,奄奄一息。伤好以后,他就不拿剑了,二十年来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苏年。

师父从来不提是谁把他伤成那样,这成了一个谜。大家都猜,能把当年江湖第一杀手打得半死,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可谁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高手……太神秘了,太神秘了。

师父这些年迷上了炼丹,闭关在深谷之中,很少出来。苏年等啊等,终于等到中元节,师父出关,她果断将他拦下,请他指点一二。

「小年年啊,你干吗想练万箭穿心?」师父摸着苏年的脑袋,笑眯眯地问。

他这声肉麻的「小年年」把苏年叫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回答道:「因为我是个有追求的杀手啊。」

「哦。」师父在树荫下随意一躺,「那你练吧,师父看着。」

苏年拔出剑,默念口诀,缓缓起剑。剑越舞越快,刹那剑气飞湛,浮光翩翻,四周的树叶纷纷而落。

到了最后一式,剑气突然破灭,苏年的万箭穿心又失败了。

师父抖落身上的树叶,夸赞道:「小年年不错啊,剑法又有长进了。」

「那我为什么练不成万箭穿心?」苏年很苦恼。

师父微微一笑:「因为你不够无情啊。」

万箭穿心的剑谱上有这么四个字:断情绝念。

苏年不以为然:「我不够无情吗?我连目标家里的狗都杀,还不够无情?」

师父大笑:「这哪叫无情啊?」

「那什么叫无情?」

「嗯……」师父想了半天,说,「据我所知,现在江湖上有一个叫落商的杀手最无情,你去找他学学什么是无情。」

苏年眼睛一亮:「我去哪里找落商?」

「师父不知道啊。」

苏年无言以对。师父站起身,「师父该去祭拜故人了,改天再跟小年年聊。不过啊……」他收了笑容,「师父不希望你练成万箭穿心。」

不等苏年问为啥,他就施施然走了。

(二)

苏年打算去寻找那个落商,然后拜他为师。还没出发,忽然来了个大单子,光是订金就顶苏年一年的收入。如果干成了,酬金足够她在二环内买一栋大宅院,足够她在宅院里种满桃树,春天在桃花飞舞中舞剑,多么惬意。

当然,钱多就意味着任务难。这次刺杀的目标,是当朝皇四子,静王霍子安。

这个静王自幼体弱多病,前年病情恶化,去神医谷休养了两年。病养得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回京。

苏年那位神秘的主顾让她在静王回京的路上干掉他。

这天,苏年估摸好时间,埋伏在城郊树林里等候静王。她算了算,再有一炷香他的车驾就走到这了。

但是等啊等,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天儿热得出奇,苏年快被烤干了。

中暑晕倒之前,她终于看到前方来了一大队车马甲兵。

提一提精神,准备干活。

突然,前方的树丛间有几抹黑影闪过,向那队车马迅速移动。凭经验,苏年看出这是另一拨杀手。

也不知道这静王造过什么孽,那么多人想杀他。

那拨杀手有七人,身手极好,一出手,就干掉了十个大内护卫军。

树林里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刀剑声声声入耳。

大内护卫军很快撑不住了,杀手渐渐向中央那辆马车靠近,车里的静王危在旦夕。

苏年才不能容忍别人抢她的生意,干掉静王之前,得先把这几个搅局的杀手搞定。

箭谷的第一杀手可不是吃素的,穿心剑一出鞘,便无人能敌。

那拨杀手很快落于下风,死了三个,剩下四个受了伤,但愈战愈勇,和苏年缠斗在一起。

苏年今天有点中暑,状态不太好,一时竟被他们缠住了。

最后她一发飙,使出绝杀招,剑气横扫,一下子削掉了四个杀手的脑袋。

收起剑还没站稳,苏年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劲风,她立即旋身,没料到那劲风比她的身手还快,只听「噗」的一声,她被扎了个透心凉。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扎在自己胸前的菱形刀柄,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三)

某日终于醒来,一缕明煦的晨光泻入眼底,苏年眯了眯眼,望向窗边捣药的素衣男子,问道:「我在哪里?」

素衣男子转过头,极清雅的容色,让人想到了雪松白梅,冷月润玉。他微微勾唇,温煦的笑容如春光融泻,照进人的心底。「终于醒了,我也可松口气了。」

苏年试着起身,胸口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痛不已。

「不要动,你伤得很重。」男子走过来,扶她重新躺好,为她盖好被子,「你在我家。」

「你是谁?」

男子的目光温润沉静,「我是静王,霍子安。」

苏年一愣,这才想起受伤前发生的一切。头一回在执行任务时受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被刺杀目标救回家……这要是传出去,她这第一杀手的名声就完了。

真是郁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霍子安问她。

「呃……」苏年一时想不出个假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年年……」

说完恨不得呼自己一巴掌,自己这是被师父洗脑了吗……

「小年年?」

「呃,肖,肖念念。」

「念念。」一缕笑容自男子唇边荡漾开,「多谢念念姑娘救命之恩。」

苏年心想,要不是你的命太值钱,本姑娘也不至于下那么大血本。

她讪笑:「彼此彼此,殿下不也救了我一命吗?」

霍子安的眉心微微一蹙:「救不救得了你,现在还不好说。」

「嗯?」

「那暗器上淬了一种毒,叫作『寻机』。这种毒会压制你的内力,侵蚀你的心脉,最终让你血脉枯竭而亡。」

苏年半信半疑,试着暗运内力,心脉骤痛,果然有异。

她更加郁闷了,「上哪儿能找到解药?」

「没有解药。」

苏年不郁闷了,她绝望。

「别怕。」霍子安轻声安慰她,「我在神医谷待了两年,学了些药石之术,我会尽全力在你毒发之前配出解药。」

「那……还有多久毒发?」

「从中毒开始五十一天,现在还剩四十天。」

「呜呜呜……」苏年用被子捂着头,生无可恋地唱道,「等有一天,我悄然死掉,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

霍子安拍拍她的背,哄慰道:「没事的,真的没事的,念念姑娘不会死,相信我。」

不知为什么,他温柔的声音让她感到很安心,旋即又很悲愤――堂堂名满京城的杀手,居然要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要杀的人身上。

真是羞耻啊!

(四)

霍子安是个守信用的人,从他说了要尽全力救她,这些天一直埋首在药房里,很少出来。给苏年送饭换药的燕然是霍子安的贴身侍女,她时常在苏年跟前絮叨:「我家王爷的病刚养得好点儿了,照这么劳累下去,非垮了不可!」

苏年问:「你家王爷是什么病?」

燕然却没有回答。

傍晚时霍子安来了,几天不见,本已十分清癯的他又瘦了,憔悴了,剔透的容颜苍白如雪,衬得那双瞳眸清明的眼睛更加漆黑莹透。

向来杀人不眨眼的苏年,心底居然生了一丝愧疚。她不明白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

霍子安把住苏年的脉,并嘱咐她:「你根据我的提示来运行内力,这样我就可以通过你的脉象获知寻机在你体内的情况。」

苏年默念心法,运起内力。偶尔睁眼悄悄打量霍子安,万顷月光透过窗纱映在他冰雪无瑕的脸上,描摹出秀致分明的轮廓、温润如水的眉眼,宛如谪仙一般。

这样的清涟出尘、雍容绝世,又有一颗医者之心,世间怎有这样完美的男子?

也许是太完美,所以人们都想毁了他。苏年却忽然有点不舍得了。

又过了几天,霍子安研制出一味药,据说可以将苏年血脉内窜行的寻机暂时压制住,保护她的心脉。

「这药吃下去后,可能会有痛苦。」霍子安将盛着黑色药汁的碗递给苏年,「不过,撑过今晚就好了。」

苏年心想本姑娘五岁开始练剑,八岁开始杀人,刀山火海,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一碗板蓝根?

结果,她被这碗药轻易打倒了。

从没有这么难受的体验,像有无数带火的小蚂蚁在啃她的骨头,咯吱咯吱,啃得她彻底没脾气。内里烫得似火,肌肤却冷得似冰,手脚不住地痉挛发抖。

她呻吟着跌下床,四处翻滚,头往地上撞。

有脚步声快速靠近。她被拉起来,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呼吸间满是沁人心脾的药香。

「不要怕,不要怕。」是霍子安的声音,如清凉甘泉流入她的耳中,片刻纾解了她的痛苦,「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将她抱上床,为她盖上被子,她蜷缩在被窝里,无意识地呻吟:「冷……」

他犹豫片刻,脱去外袍,钻进被子里,把她环住。

她的体温依然在下降,嘴唇发紫,手脚抽搐。

他在她耳边轻轻道:「念念,得罪了。」

他褪去两人的衣服,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用温热的肌肤保存她的热量。

苏年终于安然睡去。

第二天醒来就有些尴尬。苏年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我不负责啊……昨晚什么都不知道……」

霍子安忍不住笑了,白皙如霜的面颊染了一抹淡淡的绯云,就像美璧生了暖瑕。

苏年不禁目眩神迷,她居然觉得是自己「玷污」了这个静美如玉的男子……

他拈起她的手腕,修长玉白的指尖放在她的脉搏上,微凉的触感,让她心跳不稳。片刻过后,他说:「药起作用了,寻机暂时被压制住了,这几日我会加把力,把解药配制出来。」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素不相识,干吗对我这么好?」

心里说,等治好了我,我还得杀你,二环内的大宅子我是买定了。

他浅浅一笑,指尖轻扫她的鬓发,「因为念念是好人啊。」

苏年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她是好人?她要是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好吗……还从来没有人说她是个好人。他们都说,那个女魔头……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静王人长得这么妖孽,还这么会撩妹,让人如何拒绝?

别这样啊……苏年在心里咆哮,我还想杀你呢,到时候怎么下得去手啊!

(五)

又过了很多天,解药终于配制好了。

殷红的药水,血一样明艳。盛在白瓷碗里,冰雪烈火,美得幽异。

苏年端着碗问:「喝下去,我的毒就解了吗?」

霍子安微笑着点点头。

他的笑容温润如旧,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脸色是清透的苍白,迷离的眸子缭绕着一层薄岚,加上一身素白的锦衣,整个人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苏年几乎不敢直视他了。

她低下头,「悄悄告诉你,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套宅院。」又抬起头,眼眸清亮,「不需要像你的王府那么大那么豪华,一个院子,两进小房子就可以了。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桃树,春天桃花飞舞,在花下舞剑。秋天桃子丰收,坐在树下吃桃子。」

「很有意思的梦想。」他笑道,「那你攒够钱了吗?」

等杀了你,我的钱就攒够了。苏年心里说。

「你救了我,可能会后悔。」她对他道。

霍子安淡淡说:「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苏年默然半晌,一仰头,喝下了解药。微苦微腥微甜,说不清是舌尖的滋味,还是心里的滋味。

霍子安看着她,眼中有种看不透的情绪。他咳嗽两声,低低道:「明日应该就能恢复,我也不留你了,在外那么久,你家人该担心了吧?明早就回家去吧。」

他这算是下了逐客令了。苏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多天,他从没问过她的身世、她的身份,他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的潜意识里却已经把这儿当成了家,把他当成了家人。

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霍子安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捂着胸口,重重地咳嗽起来。侍女燕然慌忙跑过来,轻声埋怨:「殿下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说罢还幽幽瞪了苏年一眼。

霍子安疲倦地摆摆手,由燕然搀扶着离开。苏年看着他清癯的背影渐渐融化在夜色里,终不留一丝痕迹。

(六)

第二日,苏年的内力已经完全恢复,霍子安没有再来为她例行把脉。她穿好衣服,拿起穿心剑,走出房间,才发现已是初秋时节。

偌大的王府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葱茏的草木掩映着亭台画壁,雅致中透着淡淡的神秘,就像这座王府的主人。

苏年在犹豫要不要去向霍子安道别。最终她放弃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出了王府,策马奔出京城,一路向东,回到箭谷。「失踪」了这么多天,按理应该立即去总堂向掌门大师兄说明情由,苏年却避开去总堂的路,直奔七味台。

七味台是箭谷的炼药房,藏着无数独门秘传的神药奇毒,因而守卫森严。不过再森严的守卫,遇到箭谷第一杀手,也会瞬间土崩瓦解。

苏年提着剑闯入七味台,用剑尖指着药师的鼻子,逼他交出神草丸。神草丸是箭谷的一种独门秘药,以二百单二种草木雌蕊之精加以上古秘术淬炼而成,据说有祛百病、肉枯骨、起死回生之神效。

神草丸三年方可炼成一颗,极为珍贵,只有在箭谷弟子性命垂危无药可救之时,才可服用。当年苏年的师父被打得经脉尽断,就是神草丸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药师颤颤巍巍地交出神草丸,苏年拿过就走,却被一群人堵在了门口。

掌门大师兄宋阁带着一众同门,几十把明晃晃的剑直指苏年。

苏年捏着剑的手紧了紧,最终松下来,跪倒在地,平静说道:「大师兄,苏年想借神草丸一用,望大师兄成全。」

宋阁冷笑:「借?神草丸已在你手上,我们若不肯借,你还能把它双手奉还不成?你要神草丸做什么?」

「我想报答一个人。」

「报答谁?」

苏年垂眸,「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宋阁问道:「苏年,你是不是对谁动了情?」

苏年微微一怔,觉得很好笑:「我是杀手,怎会动情?」

「杀手也是人。」宋阁说。

苏年默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俊沉静的容颜。君子如玉,举世无双。

「罢了!」宋阁长长一叹,「看在你为箭谷效力那么多年的分儿上,神草丸你便拿去罢。」

「多谢大师兄……」

「不过……」宋阁话锋一转,「箭谷的规矩你知道,箭谷弟子若对外人动了情,就要自废武功,被逐出谷,永世不得再入谷一步。」

苏年眸光一黯,紧紧咬着唇。她知道只要不承认自己动了情,归还神草丸,她还可以做箭谷最好的杀手,靠着杀人轻松赚钱,然后买一套漂亮的宅院,再金盆洗手,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这个简单的梦想在她心底扎根了很久很久,如今却要把它连根拔起吗?

然而她这人有两个最大的缺点:一是不会撒谎,二是爱做傻事。

再抬起头时,她说:「好,我谨遵谷规。」

说罢逆运内功,使气血倒行,猛然挥掌,击中身上数处要穴。

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苦练十多年的功夫,片刻之间废得干干净净。

苏年浑身虚脱,瘫倒在地。宋阁痛心地别过头,低声吩咐旁人:「把她带出谷吧。」

三师姐牵来一匹马,把苏年扶上去,带着她走向谷外。

苏年伏在马背上,虚弱地笑笑:「对不起你们啊!」

三师姐叹气:「小年,其实大师兄也是为你好。这么多年,箭谷的杀手,到头来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你离开是对的,这样好的年华,这样好的女孩子,只要不做杀手,一定都会幸福的。」

「三师姐,我真的是个好女孩吗?」苏年垂下浓密的长睫,「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是师姐见过最单纯、最真性情的女孩。」三师姐回答,「杀人是你从小接受的训练,怪不得你。以后你要放下过去,好好对待你在意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小年,那个人是谁?」

苏年轻声答道:「静王,霍子安。」

三师姐有些意外,沉默半晌,沉声道:「小年,你未必会听师姐的劝,但师姐还是要奉劝你,静王霍子安那个人,你要离他远点儿。」

苏年点点头:「我明白,我们身份相差太远,我不敢奢望什么。我只是想报答他一回,就这一回。」

「师姐不是这个意思……」三师姐摇头,「你不了解静王……」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苏年。

三师姐把苏年安顿在谷外的小村庄里休养,给她留了些钱。三师姐一离开,苏年就撑起虚弱的身体,向农家买了一匹马,马不停蹄向京城奔去。

他还病着。想到这,她就心难安。

(七)

静王府居然没有设守卫,苏年轻易就进去了。她心里想,那么多人想杀他,他怎能那么大意,要多安排一些守卫才行。

找到霍子安时,他正坐在寝阁的露台上,端着一尊白玉盏,缓缓地饮着酒。一身天青色的素锦宽袍如湖水般漾着,宽大衣袂倾颓于地,风雅落拓。

那蕴藉雍容的美,令天地失色。

他抬眼望向苏年,轻微的讶异过后,玉颜轻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温润平和一如既往。

「念念怎么又回来了?来,陪我喝杯酒吧。」

苏年走到他面前,语含责备:「殿下病着,怎么还喝酒?」

「已经好多了。」霍子安笑意悠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提醒我不能喝酒?」

苏年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吃了这药,你的病兴许就好了。」

霍子安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盒子,问道:「这是什么药?」

「神草丸,箭谷的独门奇药。」苏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叫肖念念,我叫苏年,是箭谷的杀手。那天在树林里,我不是去救你的,而是受人所雇去杀你的。」

她不擅长骗人,说出实话才能心安。

霍子安看上去并没有多惊讶。他提起酒壶,为苏年斟满酒,又为自己斟上,酒液泠泠碎响,衬着他的嗓音清透如水:「我听说过箭谷,是个培养顶级杀手的地方。当年名震天下的百里漠,就是箭谷出来的吧?」

「百里漠是我的师父,他已经归隐很多年了。」

「哦?」霍子安终于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是百里漠的徒弟?」

「嗯,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原来如此。」霍子安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举起酒盏,「我是否有幸,能与百里漠的得意弟子喝一杯?」

苏年想了想,便坐下来,端起酒盏与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一入口中,便如刀剑出鞘,铿然奇厉,直剖喉肠。苏年不会喝酒,区区这一杯,就让她有些醉意了。

赶在自己失态之前,她站起身,若无其事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神草丸,咱们谁也不欠谁了。后会无期。」说罢,转身就走。

「念念。」霍子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沙哑的柔软,一下子绊住了苏年的心神。

她停下脚步。

「我看你脚步虚浮,似乎失了武功。是为了得到这神草丸吗?」他问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去哪里?」

他是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竟猜出她为了得到神草丸,被箭谷扫地出门了。

苏年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从此流落街头,对着二环内的宅院望洋兴叹。

霍子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可愿……留下来?」

苏年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留下来,陪在我身边……」他说。

苏年脑袋「轰」地一热,不由自主转身跑回他面前。也许是方才喝的烈酒烧去了她仅剩的理智,一个冲动袭来,她俯身探首,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像蜻蜓点水一般,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他的唇凉沁沁,像早春的花瓣。

这是她头一回对一个男人造次。他没有推开她,右手仍把着酒盏,盏中琼液微晃,星星点点落在案几上。

突然,酒盏落地清脆,酒洒玉碎。他扳着她的肩,把她推倒在榻上,冰凉的唇覆上她的唇瓣,柔柔吸吮,绻绻缠绵,带着春阳般的亲昵包容,又似有某种神奇磁力,将苏年的心神牢牢摄住。

接着他的舌尖轻轻一顶,启开她的牙关,灵巧探入,在她的唇齿间舒卷,带着酒气的灼热。她生涩地试图回应他。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缓缓游走,微凉触感透衣而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奇异的感受,惶然中夹杂着莫名的愉悦。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胸前缓系的衣带上,轻轻一扯,轻软的缎带便散在榻上……

窗外,月色倾泻,霜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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