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柚茫茫
路过你的全世界
我爱了整整十三年的顾温辞是一个盲人。
现在我快死了,幸好的是他还不知道。
在剩下的日子,我要扮演好让顾温辞彻底遗忘的人。
我想他在我去世后。
可以安心地用我眼睛,去看那星辰璀璨。
1
我犯了命案,杀了一个重要的人。
自首前,我跑回了家,想见一下最重要的人。
打开门的那刻,我正好看见顾温辞倒在地上,拼命地摸索着地板找自己的盲杖。
这一刻,早就准备好的器官捐赠书瞬间在我手里被捏成了一团皱纸。
还不训练成熟的拉布拉多导盲犬欢快地摇着尾巴冲我跑了过来。
「安安今天很听话,你别怪它,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见我久久没有吭声,顾温辞以为我是在责怪安安。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我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腿上擦伤的模样,眼泪正止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
「柚柚?」顾温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地轻唤道。
拉布拉多看着我流泪,从欢快到尾巴垂落,轻声低鸣地俯下身,眼神里透露着紧张,忐忑还有害怕。
顾温辞看不到这些,但也能听到安安的情绪变化。
「柚柚,你怎么了?是哭了吗?我真的没事的,不疼,一点也不疼。」顾温辞慌慌忙忙地红着眼眶从地上爬起,摸索着朝我找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捐赠书上受益人上顾温辞的名字,转身轻轻地关住了门。
顾温辞正好摸索到我,我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也是立刻回报住了我,我的头正在枕着他的下巴,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辞……」我努力地想开口说出那句话。
可尝试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说出,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着,润湿了顾温辞的衣襟。
安安在旁边趴着身一直低低的咽呜,紧张不已。
「不哭,我们不哭好吗?」顾温辞语气焦急,一只手来到我的脸庞轻轻地摸索,擦拭着我的泪水。
「阿辞……」我将头埋到了顾温辞的颈窝处,鼻尖贴近他的脖颈,轻轻地吻了吻他喉结旁边的那颗红痣。
我看到了他的脖颈开始变得粉红。
时间快不够了,警察也快到了。
强忍住泪水,我哽咽着开口「顾温辞,我们分手吧。」
顾温辞听着这话,抓着我的手力道止不住地用力。
「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女孩,过得很幸福。」
顾温辞用他那双暗灰色没有光亮的眼睛盯着我的方向,开始用力地摇头。
「不是的,柚柚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我的鼻尖又开始泛酸,用力地甩开了他「但是我不想再和一个瞎子在一起了!」
说完这句话,我将捐赠书塞到了门口衣架边的衣服袋里,便立刻开门跑了出去。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顾温辞呆愣无措的模样。
「我讨厌瞎子,一个瞎子凭什么能给我未来。」
2
对着顾温辞,我说了我尽可能能说出的最狠的狠话。
说完后,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
「柚柚!」跑出楼外,我听到后面的声音,转头看到了顾温辞连盲杖都没带就跑出来的样子,他一下子扑倒在了小区绿化带。
安安在他身后追着,过去拱了拱顾温辞。
我想过去把他扶起来,可是我听着耳边离我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最终咬了咬牙,没有走上前去。
而是转身举起手,向警察走去。
「带我走,不要惊动他,他是无辜的。」
我小声地对警察说,在铐上的那刻,我还是忍不住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顾温辞。
他还没有起身,只是察觉到什么,拼命地对着我的方向喊着我的名字。
「走吧。」我忍住泪对警察说道。
以后他总要一个人站起来的。
而且,来之前,我已经去签署了一份器官捐赠,眼角膜的特定受益人便是你。
顾温辞。
3
没错,顾温辞是一个盲人。
但是他曾经是可以看见的,起码在小时候,他的眼睛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多年离别后的再次重逢,我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邻家的小哥哥,天之骄子的顾温辞会拄着一根盲杖出来当人体模特。
他苍白的面容上透露着一丝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状态。在进入了陌生的环境后,顾温辞的脸色多了些许不安。
那张仿佛被天使用心雕琢的脸顿时引起了讲台下不少学生的窃窃私语。
他精致的五官和小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有些发怔地看着顾温辞,心中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有惊讶也有可惜。
曾经的「别人家的孩子」顾温辞。
「我不当裸体的,对接时候说过了。」直到略微低沉的声音响在了我的身侧,我才回过神来。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对着讲台下维持起了纪律「都安静!」
顾温辞往讲台上一坐,正巧阳光伴随着茂密树叶的间隙洒进教室,顿时有一种易碎感的氛围散发了出来。
画面美得简直令人心动。
我走下台子去看学生们的画作,却频繁的开始皱眉和摇头,没有一个人画得出现在的这种感觉。
临下课时,我忍不住地要了顾温辞的联系方式。
因为我手痒了,我也想画他。
不久过后我就单独约了顾温辞,在空荡的画室看着对面这个绝美艺术品般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天的感觉了。
「顾温辞,我觉得你的姿势可以做一下调整。」我思考了片刻,便说着走上了前去。
顾温辞感觉到了我的靠近,皱起了他那好看的眉毛。
我轻轻摆弄了一下他的手臂和双腿,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想了想解开了他领口的两颗纽扣。
顾温辞非常迅速地就抓住了我的手「我不做裸体的。」
我听着一怔,抬头看着顾温辞微红的脸颊,一种不一样的美感又出现了。
灵感迸发的一瞬间是收不住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约了顾温辞不下十次,满屋子的画纸几乎都是关于他的画作,不同氛围,不同感觉。
发现这些的时候,我有些愣神。
4
这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她说从前小时候经常上下学帮忙接送我、照顾我的一个邻居阿婆去世了。
阿婆一辈子没有孩子,孤身一人伴随着在部队殉职阿公的遗像生活了一辈子。
曾经那片老楼的邻居已经搬得七七八八,我妈打电话过来想让我回去送一送阿婆,毕竟小时候阿婆关照过我也是不少一段时间。
刚巧明日又有约顾温辞画画,我订完车票,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又给顾温辞打去了电话。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我不经意间说出口的目的地有些轻微紧张「你也是温水镇的人?」
我有些哑然,原来相处了这些天,顾温辞都没认出我来。
也对,我们小学虽然在一个学校,却不在一个班,可能他经常出现在我们这些差生的耳朵里,我们大概是没出现在他耳中过的。
「你是温水镇哪的人?」那边声音传出了一丝紧张。
「顾温辞,我们小时候在过一个家属院住过,我认得你。」
这次那边不说话了,沉默了许久。
「这次我回去,就是因为那个守着她丈夫遗像不愿意相亲,天天和我们小孩子一起玩的胖奶奶去世了,你还记得她不?」
「记得…她还关照过我呢。」电话那边的顾温辞这次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防备极强。
「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就这样,我接上了顾温辞一起坐上了回温水镇的火车。
一路上,顾温辞也不怎么说话,我尝试搭话,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我们到了目的地,我的双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发出了一声舒心的叹喂。
而一旁的顾温辞面对着熟悉的土地,盲杖摸索展现出了他陌生的试探。
我看着他的动作,走上前去轻轻拽住了他袖子的一角。
之后一路都没松手。
5
我们很快就到了原本的家属院,大老远我便看见了我妈。
我们也是在早些年就搬出了这里,当年我考上了初中,我爸妈就在初中那边买了新房子。
家属院里,阿婆的楼前就围了七八个人,有个高龄九十跟阿婆斗了一辈子嘴的老太太,此时哭得最惨,几乎要喘不过气,她的女儿在一旁扶着她,一个劲地给老太太擦眼泪。
阿婆年轻时候关照过的人不少,赶回来了不少人,但是年轻一辈的就回来了我和顾温辞。
「哟,这不安柚嘛,长这么大啦,现在干嘛呢……」
一个正和我妈说话的妇女看见了我,高声喊了一句,却在看到我拉着的人后停顿了。
「这是温辞啊,好多年没回来了吧。」
再往后,这个妇女的眼神就开始往我俩身上飘来飘去,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我妈看见顾温辞以后非常高兴,拉着他跟亲儿子一样开始嘘寒问暖。
「我爸呢?」我随口问道。
「你爸今天不好请假。」
我和我妈聊着一些家常,却没注意到一旁的顾温辞有些不对劲的轻微发颤。
之后我妈让我带着顾温辞去里面给阿婆的遗像骨灰鞠个躬。
看着一个小小黑色框框里笑容和蔼的阿婆,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我脑海里跟录像带回倒一样,自动就播起了和阿婆相处的点点滴滴。
越想越哭得凶猛起来,在双眼模糊的水雾下,我看到了面前递过来一张卫生纸。
顾温辞递到我面前后,有些不确定的又稍微往下移了一些。
我急忙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非常郑重地向阿婆鞠了三个躬。
我们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才出去。
前脚刚踏出门,便听到了些妇女们嘴碎的讨论。
「就那个姓顾那家,你怎么忘了,他一直在外面工作呢。就那个顾麦子的儿子顾建国。」
「噢噢他啊,他是不是出轨了,咱家属院这个是小三呢。」
「这是的,这个顾温辞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
一听这个,我急急忙忙地回头看向顾温辞,只见他的脸色有些许苍白,咬着嘴唇。
我还记得小时候,顾温辞的爸爸一直去大城市工作,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但是他们家很有钱,顾温辞学习成绩也特别好,特别招人喜欢。
虽然我的心中有好奇,但是更多的还是生气。
我轻轻拉住顾温辞的手指以示安慰,捏了几下,然后便将他拉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不要听他们胡说,他们乱议论别人才不是好人。」
6
不一会儿我妈就找到我,拉我去了一个阿姨旁边,她自己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哪了。
我妈的经典金蝉脱壳之术。
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有无数话说的阿姨,我的眼皮跳了跳,怕是不好搞。
「安柚啊,你多少岁了呀?现在干嘛呢?」
我干笑了两声说到「二十六了,当美术老师。」
那个阿姨顿时露出了一种夸张的表情「哎哟,都三十了,还不结婚?」
随后就悄咪咪地趴到了我的耳边「你是不是跟那个姓顾的小子搞一块了?姨跟你讲啊,还是离他远点的好,他说不定跟他爸一样出轨嘞,要不就和她妈一样是个神经病……」
我面上闪过了一丝不高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个阿姨看见我后退,上前一步又拽住了我胳膊「安柚,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吧,阿姨的眼光一向非常好。」
我看着这个阿姨拽着我的手,正寻思着怎么跑的时候。
我妈在旁边喊了一声「安柚,你好好跟你红霞姨说话,别没大没小的。」
红霞姨?等等,红霞姨!
突然想到了我妈的某次家庭群里的八卦,我脑子不知道怎么犯了抽,张口就说道「红霞姨,你儿媳妇是不是跑了?听说你儿子不孕不育啊?真的假的!」
「看来你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啊!你找的儿媳妇儿也不能同甘共苦呢!」
周围人听见我的惊呼,都八卦地往这看了过来。
那个红霞姨一下子就不高兴了,顿时拉个黑脸就找我妈告状去了。
果然还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前面开始争吵了起来。
我忽然想到了刚刚被留到墙角的顾温辞,急急忙忙地凑了过去。
原来是他们在讨论谁一路抱骨灰。
原本应该是逝者的子孙去抱,可是阿婆无儿无女,这又成了一个大难题。
我在人群中寻找着顾温辞的身影,却没想到这群人讨论着讨论便吵了起来。
原本他们说着一句一句的客套话,但都是不愿意去抱这个骨灰,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晦气。
最后没有人抱骨灰,这群人一块买了块墓地,总得有个人把骨灰抱上去,推推桑桑之间便吵了起来。
我虽然急着找顾温辞,但是阿婆人真的很好,关照了我那么久,看着这群阿婆的邻居争吵推搡,我慢慢停下脚步,莫名有些替阿婆觉难过。
「要不我来吧。」我冲着那群推搡的人喊道。
在这格外纷乱的人群中,我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了出来,却又意外地从另一边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惊喜地看向了顾温辞的方向。
我和顾温辞在人群的不同地方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我妈看到是我,走过来轻轻拉了我一下,然后笑着说「骨灰太重,我们家柚柚想抱着上山也太难了。」
「我抱。」顾温辞拄着盲杖试探着走近了人群。
「你不方便,要不我来吧。」我悄摸摸地蹭到顾温辞身边小声说道。
顾温辞的脸朝向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你就帮我看路吧。」
我顶着老妈刀子一样的眼神,当了顾温辞一路的盲杖。
最后,阿婆的骨灰是顾温辞抱上去的。
而那些胡乱议论顾温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妇女,他们连墓地的山都没爬上去。
7
这次回去以后,我和顾温辞的关系几乎突飞猛进,越来越好。
我发现顾温辞住的小区,不仅离我工作的画室很近,而且性价比还特别棒。
于是在我原本租的房子到期后,便果断去租了顾温辞对面那户。
顾温辞为表示欢迎,当晚便请了我去他家吃饭。
我们两个吃的火锅,基本上都是买好的食材,也不用这么做。
我带了点酒,结果我们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
迷迷糊糊之中,我觉得男版蒙娜丽莎就在我眼前晃啊晃,我就是下一个著名美术作家安•达芬奇•柚。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从顾温辞家的客房醒来,看着手中画纸上的半裸半不裸美男画作,顿时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片段涌上了心头。
所以……我最后到底扒没扒顾温辞的衣服?
有些窘迫,我居然还是美术界的李白了,喝晕乎乎的还能把线条画直。
悄悄推开顾温辞家客房门,我才被惊呆,满客厅地上的画纸全是歪七扭八的线条,我这是回自己家拿画纸来着?
感情画了这么多张,最后选了张满意的才去睡觉。
我手忙脚乱地把顾温辞家画纸全部收了起来,一看手机却发现今天居然还有课,又匆匆忙忙地直接去了画室。
本想着到了晚上回去给顾温辞带点吃的喝的道歉,却没想到今天临放学画室的校长突然要组织团建。
8
我自认为酒量没那么差,起码喝个一两杯肯定没什么问题。
谁知道没喝两口我就开始发晕,大概是昨晚的宿醉劲还没咋过,心中暗叫不好,我连下一个玩的地点还没去就提出了回家。
有个男老师自告奋勇提出了送我回家。
一路上这个男老师的嘴就不停地叭叭,说得我心烦意乱,恶心劲儿更浓了,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出于礼貌的一直嗯嗯嗯。
一直到了家门口,我摸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有些烦躁地直接从地毯下拿了备用钥匙开门。
我刚刚打开门,就感觉到了那个男老师拽住了我的门把手,我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地冲着对门喊了一声顾温辞。
男老师不认识顾温辞,大概以为我是喝醉了在胡乱喊。
他将我往门里面轻轻一推,自己也挤了进来。
我的大脑一下子就清醒了,迅速就要往卧室跑。
那个男老师手特别快,一把抓住了我单肩包的带子,我反应也不慢,偏头灵活地将包脱了下来,而此时那个男老师另一只手正好抓住了我的头发。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被男老师抱着被拽进了怀里。
我瞳孔猛地变大,用力地踩向男老师的脚。
结果这个男老师不为所动,抱着我就开始解我扣子。
我手忙脚乱地开始用力地又打又掐又咬。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我家的大门「咔嚓」一声被人打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还有同伙?
但是立刻我就否定了我的想法,因为我身后的这个男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我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举着一个大椅子的顾温辞,他的脸格外发青,我觉得此刻我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而那个男老师躺在地上,头顶在流血。
9
我们报了警,打了 120。
原来昨晚我喝多了回自己家拿了画纸,回去的时候把钥匙扔在桌子上忘记拿了。
要不然今晚顾温辞还进不来我的家门。
警察来的时候,我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轻轻地靠在顾温辞的怀里。
我听见顾温辞在我的头顶说「我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拽着他胸口衣襟得手紧了紧,没说话。
我和顾温辞在一起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喝醉了我还向顾温辞表了白。
并且我那天,确确实实是扒了顾温辞的衣服。
但是我和顾温辞在一起之后,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样。
大多时候他总是沉默寡言的,并且做什么事都有点心不在焉。
就连我画他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周遭低沉的氛围。
他总是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却并不对我做出一些很亲近事情,但是在这个时候总会露出一些温和的笑容。
而裸体模特他也还是不让我画。
我尝试去找过原因,却什么用也没有,他什么都不说,这让我一度有一种这段感情走不远的感觉。
我搬过去和顾温辞一起住了,但是我住客房,我们之间就跟一起合租的房客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东西翻到了一个本子。
上面是一些盲文的小点点,我看不懂,但是我决定去学盲文。
10
随着我接触盲人的世界,渐渐地我开始体会到了盲人的孤独。
盲人真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世界,小到只有他自己和最亲近的人。
并且在逐渐接触的过程中,我开始下意识地做一些事情,比如移开马路上停在盲人行道上的自行车。
顾温辞马上就要生日了,我也终于能看懂很大一部分盲文了。
我在最近的空闲时间里,一直在训练一只拉布拉多导盲犬。
在顾温辞生日这天,终于送给了他。
顾温辞很高兴,他脸上所露出的笑容是我许多天都没有看到过的。
他给这只拉布拉多导盲犬取名叫安安,我叫安柚,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一直止不住的开心。
这种开心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第二天我下班回来,顾温辞居然亲自下厨了。
他端上了我喜欢的糖醋小排和麻辣龙虾。
我盯着他满是微笑的嘴角和带着些许空洞的双眼。
我不知道他到底练了多少次,甚至是作废了多少次。
我看到了他往后躲的手,突然我的鼻尖就变得酸酸的,有眼泪就想往下掉。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看上去很正常。
我们那天吃得很尽兴,顾温辞做得很好吃。
直到那天晚上顾温辞睡着了,我偷偷拿着碘附去了他的房间,才看见了他满是刀伤划痕的双手,可是他哪怕睡觉了,嘴角依然在带着微笑。
我想到了那个日记本,我偷偷地翻了出来,终于看懂了里面的内容。
我学着大多数盲人的样子,去抚摸这本由顾温辞写出来的盲文。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她也是温水镇的人,从下车到葬礼,一直都在拉着我,我觉得她好像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她说要当我的盲杖,我想如果不是她,可能我今天也不敢去抱这个奶奶的骨灰。还记得当时那个坏女人打我,这个奶奶还帮我上过伤口。」
「我觉得她走在我身边时就像是我的眼睛。」
「我们今天一起吃火锅,真的很开心。可是最后她居然说喜欢我,我的眼睛看不见,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她真的好大胆,听说学美术的人都会画人体模特,那她岂不是画过很多?」
「她对我是不是见色起意呀?她是想画我的裸体模特吗?」
「自从小时候那件事情以后,我就一直是一个人,她的出现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重要,我不想让她离开我,哪怕做一辈子的朋友。」
「她真的是太没有防备心了,居然遇到了坏人,我今天开门以后只听到了她的挣扎,下意识地就往高处砸,我大概能猜到她的身高,应该是砸不到她的,果然我成功了。」
「我觉得今天一天我的双手都在发抖,如果我能看见就好了。」
「我好开心,我们在一起了,我不想让她再遇到那样的危险,我们搬到一个房子住了。」
「那个坏女人曾经对我说过,人都是见色起意的,等得到了没了新鲜感就会离开,是这个样子吗?那是不是只要我一直保持距离,她就不会离开了?」
「我好开心,她送了我一只导盲犬,居然是她自己训练过的,我给它起名叫安安,可是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
「我也想为她做很多很多,这样就不会离开我了。」
11
顾温辞的日记看得我心里酸酸的,今晚我没有回客房睡,我悄悄地爬上了顾温辞那张大床,拉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所写的坏女人是谁,又怎么给他灌输了这些奇怪的思想。
但是我很生气。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的我就感觉到了顾温辞在摸索着我的脸,我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静静地看着他在我的脸上轻轻勾勒了一会,就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吻上他那双略显苍白而又柔软的嘴唇。
我听到顾温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声,继而便开始回应我。
过了片刻,我看着面前脸颊和脖子都映出了粉红,在仰头轻喘的顾温辞,心中又多了许多的开心。
我问他「你日记里的坏女人是谁呀?」
顾温辞脸上闪过了一丝愕然,随后他紧紧地抱住我,惊讶和惊喜在他的脸上交错起来,「柚柚,你会读盲文?」
我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顾温辞,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容易喜新厌旧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愿意陪你一起去感受盲人的世界。」
我摸了摸顾温辞的手指,又轻轻捏了捏来表示亲昵。
顾温辞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妈妈。」顾温辞声音低沉且平缓地说,「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在大城市上班,妈妈总让我好好学习,因为我每次成绩很好的时候,爸爸就会在家多待几天。」
「结果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女人,他指着我的妈妈骂她是小三,我不知道小三是什么,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
「那以后,我的爸爸很少回来了。」
「直到有一次,我和同学一起打篮球,我摔伤了腿。」
听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听顾温辞继续说「然后我的爸爸居然回来了,他回来看我。我妈妈特别开心,拉着我爸爸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从那以后,我妈妈好像发现了什么让我爸爸回来的诀窍。她开始打我,骂我,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
「然而刚开始,我爸爸还是会来的,越到后面慢慢地就再也不来了。」
「最后,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工业甲醇,倒在了我的眼睛上。」
听到这,我轻轻地抱住了顾温辞的腰,眼睛里有些许泪水在闪动。
「不过没关系,柚柚,现在有你陪着我了。」
「嗯,我一定会陪你很久很久的。」
我在顾温辞的怀里,他的心跳平静而又舒缓,我不敢想他曾经在内心做过多少挣扎,又自己承受了多少痛苦,才能如此平静地讲出这些故事。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许久什么话也没说。
12
我和顾温辞在一起三年了。
又是一年春天,我们攒够了钱,把现在住的这间房子买了下来。
我们要结婚了。
我妈让我再回一次温水镇。
她只是撇了撇嘴,没有高兴,却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说「你之前说跟他搞对象,我们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如果你和他结婚,就意味着你就要照顾他一辈子,他现在可以靠当模特赚钱,那等他老了呢?你要想好你所做的决定,自己需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点了点头。
他们看着我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我爸甚至还开玩笑打趣道「要是他俩以后吵架,顾温辞还打不过我呢。」
我妈也叹了一口气「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你也快三十不小了,做什么事情心里面肯定都有数,我相信也有自己的决断。」
我成功拿到了户口本。
我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就住下了,给顾温辞发消息说明天回去。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妈却说出来一个令我一个十分令人震惊的消息:
「顾温辞的妈妈居然现在在大梁庄精神病院。」
我妈说「有空了你可以带顾温辞去看看她。」
我简直满脑子的疑问,可是顾温辞说的明明是她妈妈当初被关进了警局,现在已经死了啊?
我有些魂不守舍地取消了车票,然后打上了一辆去大梁庄的车。
一路上我都有点恍惚,我明白应该是改天一起和顾温辞过来看看她妈妈的,但是我又不知道他妈妈现在的精神状态,我想现在先去试探一下他妈妈的状态。
毕竟她曾给顾温辞带来过不可磨灭的伤害。
站在这所破旧的大梁庄精神病院门前时,我还是有些忐忑的。
我拨通了顾温辞的电话,我问他「如果你妈妈还活着,你想对她说什么呢?」
顾温辞沉默了一会,说「我什么都不想对她说,我会恨她毁了我的眼睛的。」
突然有一种没落感油然而生,我挂断了电话。
13
我看到了这个女人,这个让顾温辞未来只能活在黯淡无光的世界里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病号服披着一件外套,坐在精神病院的花坛旁边,静静地看着一棵桃树。
正逢春天,桃花艳艳,花瓣的粉红色倒映在女人的眼镜片上,衬得她整个人的脸色都是粉粉的。
全然看不出顾温辞所描绘出那种疯癫的模样。
我走上前去问她「你是赵梅女士吗?」
赵梅抬起头,那张典型教师一样文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礼貌的微笑。
「你好。」
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质问话语在此刻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我张了张嘴,最后却憋出来一句「阿姨,你是顾温辞的妈妈吗?」
赵梅原本温和在笑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茫然,她说「顾温辞是谁?」
然后我就看见她低头玩起了花坛旁边的蚂蚁,玩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我是顾建国的老婆。」
赵梅就那样茫然地看了我一会,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姑娘,我们去屋里说话吧,我有些冷。」
我和赵梅去了她的屋子,她的屋子很干净,窗台上有一只新鲜的桃花静静地待在花瓶里。
「你是赵建国的新欢?他都这么老了,还有精力呢?」
一进屋子,她反手抓着门落了锁子,赵梅完完全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厉声低沉地说道。
我突然有些后悔进她的屋子,急忙摆手说道「我不认识顾建国,我是你儿子的女朋友。」
「儿子…儿子…」突然赵梅的眼中没了光芒,她在那儿喃喃自语着,好像在回想儿子到底是谁。
趁着这个功夫,我暗中和赵梅换了一下位置,去开赵梅的房间门。
「我的儿子?是顾温辞那个贱种吗!」
我一边琢磨着这个门怎么打开,听到赵梅的口中蹦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生气。
「顾温辞,他跟他爸一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哈哈哈哈。」
我也不再理会她,继续开着门,就在这时赵梅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是顾温辞的女朋友?」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中此刻又充满了一些母性的光辉。
温柔得如一滩汪水。
「温辞…温辞我对不起他。」
「是我没照顾好他,才让他打篮球摔倒的,是我没照顾好他。」
「顾建国就是个混蛋,明明当时是和我结了婚的,他从小住在这里,我是他爹娘承认的儿媳妇!」
现在的赵梅看上去清醒了不少,她继续说道「他居然还有一个比温辞还大的孩子,我说当时他怎么就不跟我领证!」
刚好在这个时候我打开了房间门,正准备出去,却听到赵梅尖叫了一声。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顾温辞,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为什么就把他的眼睛弄瞎了,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赶紧把他送医院了,可是他已经看不见了。」
「我记得你!你是老安家的那个孩子吧!」
走出门去的时候,我转眼向后看了一眼一下,我看到赵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微笑,她说「你们要幸福。」
走出大梁庄精神病院,我想等结婚以后一定要带顾温辞来看看她的妈妈。
赵梅的名字里有一个梅字,梅花孤自高洁,又怎么能是依附别人才能存活的呢?
赵梅和她的名字一点都不像。
13
我还没下火车,就接到了一个大梁庄精神病院的电话。
赵梅死了,警察说是他杀,现场只有我的指纹,并且走廊上监控照到的最后一个出的也是我。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声音也有点颤「不…不是我。」
「安女士您好,杀死赵梅的刀上也有您的指纹,包括发现赵梅女士的护工,也听到了赵梅女士对您的指认。」
一瞬间,我的心冰凉冰凉的,手机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屏幕一下子摔碎了。
我盯着手上要来的户口本。
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直到我的火车就坐过了站。
我到了另外一个城市,手机也摔坏了,我更不敢去警察局,我还想再见顾温辞一面。
我一下车就打了一辆到付的出租车回家。
从那个城市回来,车开了有一个晚上。
到了以后,我第一时间并没有回家,而是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那就是去了医院,签署了遗体器官捐赠,我查过,死刑犯可以捐赠。
只是我的要求是,其他部分可以按需分配,可眼角膜必须只能给一个叫顾温辞的人。
医院虽然疑惑,甚至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一边安慰一边要拉着我做检查。
推脱了医院的检查,我给警察打了自首电话。
这样不管生还是死,我都能给顾温辞一个交代了。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就到了模模糊糊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我打开门的时候,顾温辞就坐在地上。
我们在一起都快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联系不到我。
14
我被警察带走了,我看着不远处慌慌张张的顾温辞眼泪就一直地掉。
我一直坚持说我没杀人,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没有杀赵梅。
我被暂时作为嫌疑人关押了,这一关押就是一年。
甚至我想过,倘若一直没有找到凶手,那我岂不是会就这样关一辈子。
随着时间过去我曾无数次地想过,要不就这样吧,起码我死了,我的眼角膜不就可以给顾温辞了吗?
我知道,我很傻,很恋爱脑。
可是……我真的好想顾温辞可以看见啊。
当然我怀疑过是他妈妈自杀。
但是那天他妈妈对我说「祝你们幸福。」
我不想去深想这种可能。
我爸爸妈妈来看过我几次,每次他们要提顾温辞,我都打岔掉。
一年过去,我不知道顾温辞有没有找新的。
更不知道顾温辞找的那个姑娘会不会也对他更好。
我一点也不想在监狱听到这些。
消极的情绪越来越重,甚至可以幻想到时我成了顾温辞的眼睛,看到他幸福的模样,我会不会突然流泪而吓到他。
直到被关了一年后的这天,我居然被带了出来二次审问。
看着对面脸色憔悴,身形消瘦的男人,心跳开始疯狂的加快。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顾温辞。
他在外面足足打官司打了两年。
找了各种各样的律师,去扣那天的蛛丝马迹。
没有钱他就一天赶数十场模特,甚至卖掉了那个他好不容易已经熟悉了布局的房子。
最后终于找到了证据来证明赵梅不是我杀的。
一边是他的妈妈,一边是我。
我了解他,哪怕他再说了恨他的妈妈,他心里也会存有对他妈妈的期待的。
那毕竟是他的妈妈。
我甚至难以去想象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杀赵梅的是精神病院里的一名护工。
赵梅曾经犯病时候殴打过她,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任何人去看望过赵梅。
就一直偷偷在喂赵梅微量的药物。
这些药物长期服用可以让赵梅精神恍惚,并且极其不易被发现。
但是赵梅好像很坚强,每次到崩溃的边缘,她都能挣扎着清醒过来。
她要退休了,她等不及了。
直到我的出现,让她觉得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栽赃对象。
但是她并没有能够瞒天过海。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赵梅和她的名字是很相符的。
大梁庄精神病院也因为设施太为简陋被查封,精神病人都转移到了市里面,设施齐全条件较好的精神病院里。
我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顾温辞就在门口等着我。
手里拿着我的那张器官捐赠书。
等拉上他的手,他眼眶就开始变得红红的委屈道「我当时还以为你不想结婚,要走了,后来我找到了这个。」
「我让邻居帮我看了看。」
他笑了出来,可眼睛里的泪水却止不住:「柚柚,你是有多傻,为什么会去签这个,人又不是你杀的,再说……」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一把抱住了我,不断地抚摸着我的头。
「顾温辞,我不是想,万一我真的死了,起码还能让你重新看见,也不算一件坏事,是不是啊。」
「还有,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应该拿着那些钱自己去生活的。」
想到他这些日日夜夜所承受的压力,我开始哽咽。
「你真的很傻,你就是我的眼睛啊,我再也不要其他眼睛了,柚柚,以后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慰安慰你也是好的。」
顾温辞的眼眶依旧红红的,不断地在责怪着我。
我紧紧地抱着他,喃喃自语:「对不起啊,阿辞那天我真的很慌很慌,我就想证据都在我身上,万一解释不清,还那不如提前做好死后的准备,我想你忘了我,我想你用我的眼睛。」
顾温辞抱着我,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她说要让我们幸福。」
我抬起头,看到顾温辞的眼睛更红了。
15
我们先领了证,又为赵梅举补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葬礼。
之前顾温辞为了寻找证据,甚至允许解剖了赵梅的尸体。
经过了极其精细的检测,才发现了一些端倪。
葬礼上,顾温辞一直在哭,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我也有些难过。
如果没有顾建国,赵梅原本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母亲吧。
和送阿婆那次一样,顾温辞抱着赵梅的遗像,我又当了他一路的盲杖。
我想,继续就这样当他一路上的盲杖。
一年以后,我们生了一个小女娃娃,咿呀咿呀的,特别可爱,每天抱着顾温辞的手指啃,看得到处都是口水。
顾温辞感觉着小娃娃的动作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看着顾温辞和小娃娃,也露出了笑容。
也在那天。
我们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您好,是顾太太吗?我们这边有一对适合您先生的眼角膜。」
「您和您先生要不要来一趟医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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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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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沦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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