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闻君有两意
1
「我有话要说」我跟闻意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先!」得,又撞词了。
沉默一阵,我俩又同时开口。
「我爹说下月要去你家求亲!」
「我要当皇后了!」
……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闻意皱皱眉示意我:「还是你先说吧。」
我叹了口气,给他大概讲了下我家最近发生的事。
我嫡姐孟早早是大周的皇后,上个月生产时被张贵妃所害,一尸两命就这么去了,临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后位和太子都托付给了我,她的亲妹妹-孟晚晚。
说罢,我眨眨眼无辜地看着闻意:「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闻意愣了好半晌,磕磕巴巴地问我:「那我们的婚约怎么办?」
我跟闻意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是指腹为婚,如果不是出了嫡姐这档子事,明年开春我二人便要完婚了。
我看着闻意,试探的问:「那你敢抢婚吗?」
就在今早,皇帝陛下的圣旨已经到我家了。
闻意毫不犹豫地摆手:「……自然不敢,所以你是来跟我说要退婚的?」
我『哎』了一声长叹口气:「也不单单是这样,我,我想来想去还有一个办法,只是要稍微委屈一点你罢了。」
闻意垂头丧气得宛如霜打过的茄子支棱不起来。
我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几声开口道:「我是这么想的,要不你等我几年,等我坐上了太后之位,你就当我的面首,咱俩再续前缘?」
闻意一脸不可思议,上头分明写着:你可要点脸吧。
2
我还是入宫当了继后,可我只见了皇帝陛下三面。
第一面是新婚之夜,我带着太子赵臻去见他,他虚弱的冲我抬了抬手,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太子。
待看到我与嫡姐七八分相似的容貌时,又愣住了,半晌只是一个劲的夸我眼睛生得十分好看。
第二次见面是我主动去找的他,太子被我养死了,我十分害怕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向他汇报这个噩耗。
皇帝陛下本就身体不康健已久,接连被我嫡姐和太子的事刺激到,直接一口血喷出来,归天了。
于是我成了寡妇,天底下最尊贵的寡妇。
第三面是在陛下的葬礼上,我领着一众妃嫔在棺柩前哭丧,作为皇后,发妻,我需要为陛下做最后的『遮面』。
我哭得不能自已,双手颤抖,几乎不能将黄布盖到他的脸上,众臣看我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纷纷跪下来劝我要节哀,保重凤体。
他们知道个什么!
对一个只见过三面的男人我能有什么真感情,我不过是喜极而泣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当太后,跟闻意双宿双飞罢了!
我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偷偷去看闻意。
可别人不了解我,闻意还不了解我吗?他看我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便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临走前悄悄托宫女给我带了个小纸条,我一打开,里面只有三个字:再等等!
我嗤笑一声,揉碎了扔进火盆子烧了,我猜闻意应该是怕我当众对他拉拉扯扯,别人不能把我怎么样,倒是能活埋了他,为了自身性命着想,还是要提醒我。
3
找面首的事暂且先搁置了,毕竟先皇才去世,当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先找个儿子继承皇位!
先皇子嗣不多,除了早夭的先太子外,零零散散就只有七位皇子,众人向我举荐了年仅八岁的五皇子赵奎。
赵奎这孩子我见过,虎头虎脑的,生得十分机灵可爱,如果养在膝下应该也别有一番乐趣,于是我欣然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知道是不是赵奎没有当皇帝的命,登基前夕,他也挂了。
这些大臣和我都傻眼了,我看他们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就知道他们心里肯定在嘀咕是不是我命硬,接连克死了两位皇子,还气得陛下归西了。
我冷汗涔涔,如今若不是有个『皇后』的位置护着,我说不得早被他们拖出去了砍了,不行,下一个可千万要选个命硬一点的。
于是我私下传了钦天监主事,经他一番推演建议我可立三皇子赵简为帝。
赵简这人我知道,张贵妃的独子嘛不是,那他母亲跟我是有杀姐之仇啊,我俩四舍五入就是仇家,何谈做母子?
我气得冲那老头摔了杯子,让他再给我仔细,认真的好好算算。
可他算来算去,结果都是赵简,声称只有赵简的命格能够承接住我的凤气。
罢了,罢了,我仰天长叹,难道这就是命?
傍晚的时候我避开了伺候的众人,简装打算偷偷去看看赵简那孩子。
刚走到凤栖宫门口,我便看见颗瘦长的黄豆芽抱着腿坐在门槛上。
「赵简?」我喊了一声,实在不是我大惊小怪,我万万没想到他一个皇子,境遇居然这么惨。
他如今好歹也有九岁上下了,可是出落得还没有早夭的五皇子壮实。
不过也实在怪不到这些太监宫女势力,想他母妃张贵妃风头在时,赵简也是金尊玉贵地被捧在手心里,可谁叫这张贵妃竟愚蠢至此做出毒害皇后之事,惹得陛下大怒,千刀万剐了美人不说,还把她唯一的儿子丢在这任他自生自灭。
自我进宫之后,宫女太监对我又多有讨好奉承之意,所以连带着更加冷落他想来也是有的。
想到此,我不禁有些可怜这颗黄豆芽了,又试探性地叫了句:「赵简?」
他懵然抬头看着我,像是没认出我来,又像是震惊我怎么敢直呼他的名字。
「伺候你的宫女太监呢?都去哪了?」我背着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嫌弃地打量着这满院破败的景色。
直到此,他才像是恍然大悟地赶忙跪了下去,口中迭声应道:「拜见皇后娘娘。」
我『嗯』了一声冲他挥挥手:「起来,你院子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他有些不安地低头跟在我身后,小声嗫嚅道:「都去吃饭了。」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问他:「你吃过了吗?」
他头低得更低,几乎要钻到脖子里了,小声道:「吃过了的。」
话还没落地,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
4
我陪着赵简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这群黑心的奴才才醉醺醺地结伴回来,待他们看到满院子打着灯笼的太监,我跟赵简就坐在中间,纷纷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
「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人的?」我倒不是多心疼赵简,只是一贯看不上这宫里拜高踩低的风气,有心趁着这回敲打下其他人,于是便借机发了出来。
伺候赵简的一干婆子宫女太监,全都挨了几十板子让我发落到了辛者库去做苦工了,至于赵简,我看了看身边的小豆芽,他睁圆了一双眼睛就这么溜溜地看着我。
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于是暂且派了几个贴心的宫女太监照料。
晚上回去,翻来想去的我还是睡不着,我打发了宫女去请闻意。
闻意来的时候脸黑得不行,直愣愣的跪下去给我行了个大礼:「臣参见皇后。」
我知他是气我破坏他名节,深夜入皇后寝宫这事,明天肯定要传得满朝皆知,况且我俩青梅竹马还有过婚约,所以这事不论他怎么解释都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我挥退满屋子伺候的人,亲自上前扶他起来:「哥哥何必这么客气?」
闻意眉毛一挑,脸更黑了,不过万幸却没有闪躲我的手,就这么被我拉起来了:「皇后有话不妨直言。」
我『嘿嘿』干笑了两声,一五一十地将钦天监的事同他说了,愁眉苦脸:「你也知道张贵妃害了我姐姐,要让我天天面对杀姐之子,我这心里还挺别扭的。」
闻意站得离我稍微远了两步,慢慢开口道:「臣以为,祸不及子孙,如果赵简这孩子品行端正,堪当大任,您不妨考虑一下,毕竟张贵妃已经……」
他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或者您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一眼都不想见到这个孩子的话,不妨从陛下的子嗣中挑一个机灵可爱的,这样日日相对也不会想看两厌?」
这个主意好!
我拍手称赞道:「有道理,反正做皇帝的也不是我,要什么天长地久,寿与天齐,我求得个母慈子孝,将来能对你我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我得意地冲闻意挤眉弄眼,他十分受不了我这一套,『腾』地一下红了个脸匆匆行礼退下。
5
果然第二天关于闻意『以色侍人』的流言传得漫天,连我父亲都听不下去了,特意入宫很含蓄地劝我在这个时候最好避嫌,先把『儿子』的事确定下来,其他的来日方长。
于是这几天我接连见了除赵简外的几个皇子,出乎意料地竟然个个痴傻愚笨,相比之下还不如那颗豆芽菜。这可给我气坏了,难道陛下众多子嗣里还找不出一个全乎人?
等到第二天众嫔妃孟姜女哭倒长城似的跪在我宫门前哭成一片时,我才反应过来:这是都怕我命格硬朗,皇帝没坐热乎先把小命丢了,所以才教他们儿子一个个装疯卖傻跟我玩呢!
众人就这么连着哭了一二三四五天,她们累了,我也累了,我厌倦地冲太监摆摆手,吩咐道:「去把赵简带来。」
我这话还没出院子,她们的哭声便止住了。
赵简来了,还是那副黄豆芽的模样,我冲他招招手,让他站得离我近一点,开口道:「赵简,你可知我们的关系?」
他眼皮一松,遮住了大半个眼睛,垂头小声道:「知道,我母妃害了先皇后,就是您的姐姐。」
这件事我本就没想隐瞒,瞒也瞒不住,我点了点头冲他道:「不错,所以你母妃也就以命抵命还债了。赵简我问你,你想当皇帝吗?」
「想!」出乎意料的,这孩子居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害怕,直接迎着我的明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诧异地看着他,问道:「为何?」
「我听宫里的娘娘们都在劝她们的儿子,如果皇后娘娘召见一定要表现得愚笨不得体,如果您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当您的儿子的话,也一定要断然拒绝」他偷偷抬眼看了眼我的脸色,见我没有生气,才又大着胆子继续道:「所以我想,满院的娘娘跪在您的宫门前,肯定也是为了不想她们的儿子当皇帝这件事。」
我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几许赞许,这孩子竟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慧许多,鼓励地冲他点点头:「不错,继续。」
「我是个没有母亲的」他说到这脸皱了起来:「所以自然没有人为我计较许多,自我懂事起便一个人生活,这些年受尽了周围人的冷遇,也明白不管我向谁哭闹求救,也不会有人来帮我。唯一有那么一次,是您拉起了我的手,让我知道还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我突然想起那晚他看我的眼神,心里有些触动,原来那眼神竟然是这样吗?
「所以,你是想报答我?」
「是,如果娘娘不嫌弃的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继而又小声地补充道:「况且我想着,如果在您身边的话,应该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吧。」
他这一番话让我倍受触动,我细想起来,其他皇子中,不论我选了哪一个,人家都是有亲生母亲的,将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一条心,唯有孤苦无依的赵简,此刻是我最好的选择。
6
赵简终于当上了皇帝,我也如愿成了太后,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当晚又召了闻意入宫。
我猥琐地搓搓手,冲他走去:「嘿嘿,我现在终于是太后了,可以为所欲为啦!」
闻意黑着脸扯下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再等等!」
「等什么!」我火了:「陛下都去世一年多了,我也成了太后,你还有什么顾忌,当时不都说好了吗?」
闻意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再给我十年。」
「十年?」我直接惊呆了,我还要独守空闺十年吗:「你要做什么?」
「我大周国主年幼,朝局不稳,周边四国都蠢蠢欲动意欲来犯,其中以西戎最为明显,我想亲自去一趟西北带兵平乱。」
我大拍掌给他竖了拇指:「啊呀呀,想不到你竟还有如此鸿鹄之志!」
这下子闻意脸都绿了,冷声道:「不然您以为我生来就是以色侍人?为了给您当面首,为了在野史上留下旖旎一笔?」
闻意有大志,这我比谁也再清楚不过,要他一个翱翔天际的老鹰折了翅膀匍匐在我这院子里当鸡,这,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不过十年也太长了吧!那时候我都二十五了啊!
「要不五年?」我试着跟他讨价还价。
闻意见我答应了,脸上终于透露一丝笑意,哄我道:「很快的,三千多天,您等等我。」
得,这就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我瘪瘪嘴:「那,经常给我写信。」
「好」闻意笑着应允。
「要经常想我。」
「每天都想。」闻意伸出三根手:「我发誓。」
走的那天我悄悄出宫去送了他,再次叮嘱:「你别忘了给我写信。」
闻意「嗯」了一声重重点头,冲我挥手:「快回去吧,别被认出来了。」
认还是被认出来了,我回宫的时候赵简就坐在桌前看书,看我回来懒洋洋地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开口问道:「娘娘可曾用过晚膳了?」
我撒谎不眨眼:「用过了。」
话还没落地,肚子不争气地先叫了起来。
……
赵简抿唇笑了一下,放下书,诚挚地看着我:「那就请娘娘再陪我用一些吧。」
7
闻意走的第一年,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
「娘娘,这是闻大人的信」识月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信。
「给我给我!」我顾不上还在吃早膳,伸手便去抢。
读过了以后,便皱眉问识月:「上面说的兵法我都看不懂,你去藏书阁给我找一点兵书来吧,我好给他回信。」
走的第二年,变成了每三个月一封。
「识月,有信来吗?」
识月小声地叹了口气:「还没有呢,娘娘。再等等吧,可能闻大人太忙了。」
「哦」我皱眉:「答应过每日给我写信的,哎,男人啊。」
第三年,变成了每半年一封。
「识月,这个月有信吗?」
「还没有呢娘娘。」
「哦,那把上一封拿出来我再看看吧。」
识月小心翼翼抱了个匣子出来,里面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我拿出最上面的一封,轻手轻脚地拆开,大声读了起来:「问娘娘安,微臣在此一切都好,请娘娘切勿过分挂念,按时吃饭。」
读完尤觉得不过瘾,又念了一遍,在嘴里左右咂摸了两遍,转头去问识月:「你说他提醒我按时吃饭,是不是在关心我呀?」
识月点头如捣蒜:「那肯定是啊。」
于是我笑了,心满意足地把信又放回了我的宝贝匣子里。
到如今,已整整八个年头了,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收到过他任何的音信了,要不是旁敲侧击从赵简那得知他如今过得不错,打了几场胜仗,还升了将军,我都以为他早死在外面了呢。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啊!我看着手里今早刚薅下来的白头发,忍不住为自己鞠一把辛酸泪,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啊啊啊!别说我了,连赵简都快弱冠了!
可我当太后养面首这事才完成了一半!
说赵简,赵简便逆光推门进来了,满脸笑嘻嘻地躬身给我行了个礼:「问娘娘安。」
「快起来吧」我故作一副『老太婆』的模样,欣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如今已比我高出许多的好大儿:「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赵简十岁登基,最怕人家说他是『儿皇帝』,故打小就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地装深沉,如今脸上却堆满笑容,让人不禁捉摸不透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他喝了一碗茶,笑盈盈地看向我说道:「算起来应该是双喜临门,一来娘娘的生辰就要到了,二来是,近日我军大破西戎的好消息传来,经此一役西戎应无再犯我朝之忧。」
「胜了!」我也高兴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将士是不是不日便可班师回朝了?」
闻意,我终于又能见到闻意了,这简直是天赐的生辰礼物。
赵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顺着我的话道:「是啊,这下娘娘再也不用省下办生辰宴的钱都送去西北慰军了。」
闻意就要回来了,我还管赵简敲打我些什么。
可我生辰的时候,闻意还是没能赶回来,我有些闷闷不乐,赵简看不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沉着一张脸跟我说最晚月底就回来了,于是我又高兴了。
晚膳依旧是一切从简,自闻意走了以后,每年大操大办生辰宴的钱我都省下来送西北去了,生怕他们缺衣少食粮草不够,这么多年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今年也就这样了。
赵简陪我吃过饭,说给我准备了个生辰礼物,我跟着他走到御花园才知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了个戏台子,说要给我唱一出戏。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唱的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另娶他人的故事,我台下嗑瓜子嗑得欢,一边跟赵简点评这梗太俗套了,我小时候便看过了。
赵简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哦,是吗,那如若娘娘是王宝钏该当如何?」
我伸手横空一劈做了个手刀,拧着一张脸恶狠狠道:「我肯定一刀砍了这负心汉!」
「娘娘霸气!」赵简乐得给我拍手称赞。
直到我见到了闻意,我才明白赵简这厮给我唱的这出戏是什么意思。
闻意班师回朝那天,我又简装溜出了宫,怕正门人多惹人注目,我特意绕道闻府后面的小巷子里等他。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我脚都酸了,眼见闻意骑马回来了,我刚想冲他打招呼示意他来后门,不想他竟然马头一转,直接带着个青布小轿冲后门来了。
这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莫非他知道我在这等他?我猛的一下从树后跳了出来,直接蹦到他的眼前:「闻意!」
我这突然出现,把他一人一马吓了一跳,尤其是闻意,他牵绳到手一松,直接被马甩了下来。紧接着青布小轿里传出婴孩闷声的大哭,以及女子低声安慰的声音。
闻意从地上爬起,匆匆跑到轿子旁关切地问里面是否一切安好。
我听到里面有个女子的声音淡淡地回道:「没事,」紧接着闻意如释重负地笑了。
看到了这,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大口大口深吸了两口气,故作轻松的冲闻意道:「你成亲啦?」
闻意侧身挡住轿子,一脸戒备地看着我:「是,太后娘娘,轿子里坐着的是臣的妻子和孩子。」
「为什么呀」我感觉我要撑不住了,努力瞪大了双眼,不叫眼泪流下去:「当初不是说好了……」
我话都没说完,闻意便直直地跪了下去:「抱歉,娘娘,我食言了。」
没有别的解释,就这么一句就打发了我八年的时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几下,确认自己声音没有哭腔才敢开口道:「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毕竟是我先食言在先,这八年太漫长啦,我每天在这宫里一个人实在是寂寞得厉害,于是给自己找了好几个面首,什么张三公子,李四公子的,今天本来我偷偷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食言啦,叫你不要再等我了,没想到你也想开了,呼,这下就省事了。」
闻意看向我,眼中隐隐有泪:「……臣从未听过一丝一毫什么张三公子,李四公子的事。」
这人,不知道人艰不拆吗?
「咳,这种事当然是绝密了,要是传得人尽皆知,那我多没有面子,好啦好啦,我该回去了」我故作一脸轻松的冲他摆摆手:「知道你过得不错我就不内疚了,走了走了。」
8
回去的路上我就忍不住哭了,实在是太伤心了,觉得自己这八年等待像个笑话,临走还要跟人家打肿脸充胖子,还被揭穿了,呜呜呜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
伺候的人都被我打发到了一百米以外,我跑到湖边一座小亭子里,抱着根柱子,对着湖面就哭。从艳阳高照哭到月上梢头,伤心得连带着午膳和晚膳都没有吃。
「娘娘」赵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陪我坐在湖边,推了个篮子到我身旁:「吃点东西吧。」
我伸手摁了摁肿得跟桃似的眼睛,沙哑的开口狡辩:「本宫最讨厌这个季节了,柳絮横飞,一不小心吹到眼睛里就要不住地流泪,真是烦死了。」
「哦」赵简斜眼瞟了我一眼,很给面子地没有揭穿我这蹩脚的谎言,问道:「娘娘的刀呢?」
「什么?」我听不懂他没头没脑地再说什么。
「刀!」他又重复了一次,见我还是一脸不解,解释道:「那日我与娘娘看戏,娘娘说如果您是王宝钏,一定一刀杀了负心汉。」
我脸臊得通红,他可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刀早钝了,现在杀只猪都费劲。」
「那我给娘娘一把刀如何?」赵简神色居然有些高兴,他递了块糕点在我手里,继续道:「闻大人的妻子本是西戎的公主,这把刀够不够利?如果用它来杀闻大人,威力不可谓不大啊。」
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进水里喂鱼了,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赵简从容不迫地从匣子里又拿了一块放到我手上,神色轻松道:「那女子是西戎的九公主,也是个能文善武的,多次与闻大人在战场上交手,打得是不分伯仲。五年前,我方战败,闻大人失踪,据说就是那女子单枪匹马地把浑身是血的闻大人送回来的。三年前她不幸被擒,闻大人力排众议亲自护她回营。」
「然后呢?」这剧情精彩得我都忘了哭泣,这些年闻意九死一生,可我竟都不知道,天真的以为每年送些银子衣物过去他便一切都好了。
赵简转头笑了,轻声道:「娘娘还想听什么,男女之间你来我往不就那么回事,然后我们闻大人不就英雄难过美人关了呗。」
夜风从湖上吹来,我周身有些冷,双臂抱着腿坐在湖边,出神地看着水中的那一轮月亮,自语道:「原来如此,一个是什么都不知道,远在万里之外的人,连想说声『想你』都要快马加鞭地半个月才能收到,一个是朝夕相对惺惺相惜的眼前人,任谁也无法坚持太久吧。」
赵简嗤笑了一声,双手拄在身后,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向湖心的月亮,低声道:「谁知道呢。」
「赵简」沉默半晌,我又开口。
自五年前赵简出落得比我还高起,我就已经不再叫他『皇儿』了,一则我俩年纪相差不到六岁,二则我发现我一叫他『皇儿』他就眼皮直抽抽,索性后面我就直呼他的名字了。
「嗯?」赵简偏头看我。
「我知道你从没把我当过你的母亲,甚至是长辈」赵简对我还算有礼,但也只是表面上的,说多恭敬远谈不上,我转头看向他,毫不客气地揭穿他这么多年的伪装:「我不过是你当上皇帝的踏脚石,这点我很明白。」
赵简:……
我又继续道:「装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装了,我天生跟你扮不好『母慈子孝』这出戏,索性算了。」
「娘娘意欲如何?」赵简仰头看我,眼里居然满是趣然。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当年进宫便是打算着有朝一日皇帝死了,我能舒舒服服地做我的太后,享受荣华富贵,再养两个貌美的面首解闷。」
赵简直接被我这么直白的话吓到了,脸忽然又拉了下来。
「所以」我看着他笑了:「当了这么多年循规蹈矩的人,我也够乏了,既然闻意不要我了,我也不必再执着于他。我好歹是太后,名义上是你的母亲,如果我想做出一些什么让自己开心的事,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
「娘娘想如何开心?」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我要养两个年轻貌美的面首,滋润下我这么多年干涸的内心!」我叉着腰,对着湖面喊得颇有一番壮志雄心的意味在。
9
赵简亲自给我找了两个貌美的男人,整天对着我弹琴跳舞吟诗作赋的,我被二人的美色冲昏了头,兴冲冲地给二人赐名『张三公子』『李四郎君』。
我一边歪在榻上吃水果,一边眯着眼看着在我面前妖娆起舞的两人,这当太后的快乐,我终于是体会到了,只一样,要是我每次寻欢作乐的时候赵简能滚一边去不在我眼前碍眼就好了。
我脑子一转,有样学样地给赵简挑了几个貌美的婢女送了过去,可才没几天,四个人便哭丧着脸说要回来,我大惊:哎呀呀,这小子这么勇猛的吗,果然是年轻人啊!
细问下来才知道,这风花雪月的事他是一点没干,净是让人家整夜整夜地端茶倒水研磨了,也难怪她们都扛不住。
我打量着眼前哭得楚楚可怜的四名美婢,疑惑道难道是嫌人不够漂亮?于是我又精挑细选了四名送了过去,不出两天又哭唧唧的都跑回来了。
这下我更是惊呆了,想起赵简平日里跟我一起坐在榻上看张三李四跳舞的样子,我的脸更黑:完了,好好的一个孩子让我养歪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吧?!
于是晚上赵简来用膳的时候,我特意把满屋子美婢都换成了一干貌美少年,果然从他进屋子起,眼睛就没从这些人身上离开过。
更过分的是,其中有一个俯身替我夹菜,啧啧,那模样,连我都不禁多看了两眼。再抬眼时赵简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赶紧收回不该看的目光,果然赵简临走的时候把那男子带走了。
我抱着识月哀嚎:「啊啊啊啊,识月啊,这可怎么办啊,赵简让我养歪了啊!」
识月也是愁眉苦脸地安慰我:「娘娘,说不定是您误会了呢?陛下现在精力都在国事上,哪有心思想这些,等过几年成亲了或许会好些。」
「成亲?」我眼睛一亮,伸手在脑袋上拍了一下:「是了是了,这事怪我,也没给赵简张罗过这事,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跑过来跟我说这事。」
于是我火速给京里有女儿家的大人们都下了个帖,约一众贵女来御花园陪我赏花。
到了赏花那日,我没有出现,躲在假山后跟赵简偷看。赵简有些无奈:「娘娘,咱们一定要搞得跟做贼似的吗?」
我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样才能看清她们真正的品性,你我若在场,那一个比着一个会演戏呢。」
赵简抿唇一笑,说都听我的。
我俩于是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了半天,我早上喝了两杯豆浆,现在腹痛难忍,强撑着端庄的样貌推赵简出去应酬,自己则是拉着识月赶紧往宫里走。
10
解决完了燃眉之急,我真的是浑身舒畅,为了怕我这个『老太婆』再扫了赵简的兴,我特意拉着识月去湖边转了一圈。
刚打算回去,便看到前方柳荫处有两个小宫女在窃窃低语。
一个问:「怎么办,这个事要不要禀报太后?」
另一个答:「是你亲眼所见吗?赵小姐去了御书房?」
我示意识月过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一会她便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跟我说两个宫女看赵丞相的女儿赵熙悦端了一碗汤送去了御书房,中途好像还掀开盖子加了些什么。
「必然是春药啊!」我震惊地拍手,戏本子里都这么写。
我带着识月一溜小跑,赶到御书房的时候竟一个人也没有了。「人呢!」我抓着守门的太监问。
小太监结结巴巴得指着寝宫的方向:「刚刚陛下跟赵家小姐去那了。」
我:……
我看了眼识月,垂头丧气:「算啦,来不及了,咱就别去讨人嫌了吧。」我心中为赵简默默掬了一把泪。
识月还在挣扎:「娘娘,要不咱去救一救呢?」
我摆摆手,领着她往回走:「救什么救啊,你没看话本子里写啊,这药发作起来可是厉害的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万一赵简狂性大发,把你给怎么样了,你说你可怎么办啊。」
识月僵住了,跟着我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我俩为赵简唉声叹气了一下午,晚上这人怒气冲冲地来了,一来便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连安都不请了往凳子上一杵。
我跟识月对看了一眼,我挥挥手,让满屋子里的人都先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赵简,你,还好吧?」
我看他不说话,料定是心里的受的伤害大了去了,又忍不住挪着凳子坐得离他近了三分,安慰道:「赵丞相那个女儿,叫赵熙悦是吧,竟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您,我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他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瞅着我:「娘娘为何不救我?」
我尬笑两声,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去了啊,我跑着去的,可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把你领跑了,我,我就…况且我听说这春药发起来,六亲不认啊,我生怕你把我身边的宫女再糟蹋了,祸害了人家一生啊。」
赵简闻言『哼』了一声拍了下桌子,笑道:「娘娘就不怕我坏了你的名节?」
这,这是从何说起啊!我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赵简看我一副鹌鹑样,瞪了我一眼又开始耍小孩脾气:「娘娘这还有没有饭,我饿了。」
「有有有」我料定他下午毕竟体力消耗过大,赶紧命人布菜。
吃了一半,赵简嚷嚷着要喝酒,我看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实在替他憋屈,于是命人又拿了酒。
赵简自己喝了三杯,尤不过瘾,抱着我的胳膊撒娇道:「娘娘陪我一起喝几杯。我不高兴。」
我尴尬地推辞:「我不会喝啊。」
赵简浸了水的一双眼睛望着我,引诱道:「娘娘心里不郁闷吗?有道是一醉解千愁啊。」
我:???
他伸手倒了一杯酒,送到我面前:「听说昨日闻大人家公子办满月酒,半个京城的人都去了,回来都夸闻大人夫妇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呢。」
我抄起酒杯一口干了,这人可真会往人伤口上撒盐,明知我不爱听什么,还偏要讲给我听。
我把酒杯『咚』地往他眼前一放:「继续。」
他笑着又给我满了一杯。
「再来。」我眼前的人已经重影了。
两个赵简又给我满了一杯,我听见他凑到我耳边轻轻说:「娘娘,你醉了吗?」
「醉?」我笑了,伸手抢过他手里的酒壶,遍往嘴里灌。
他倒是也不恼,手撑着头歪在一边看我发疯。
11
第二天早上我就后悔了,头疼得厉害,想张口唤识月进来帮我更衣,一开口嗓子却嘶哑得厉害。不光嗓子,浑身更是车碾过似的疼。
我呲牙咧嘴地撑着床坐了起来,感觉浑身嗖嗖的冷,低头一看,我竟然没穿衣服!
不是吧!我僵硬的扭过头去,旁边被子里赵简也是光溜溜的睡得正香。
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这算怎么回事?
又或者我俩只是脱光了衣服,什么都没干,清白得很呢?
我闭上眼睛,试图自欺欺人。
不行!我得赶紧跑!双脚才刚落地,赵简便醒了。
「娘娘」他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我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呆愣了许久。
「娘娘」赵简又叫我,絮絮叨叨念叨着我昨天是如何对他。
我脸都绿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是说,是我?我?」
赵简点头,再点头。
天啊,这叫什么事啊啊啊啊!我悲愤交加,欲哭无泪,我怎么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啊,尤其对象还是赵简!
他一边说我冷汗直流。
完了,这下连我想好的,我们只是喝多了清清白白睡在一场床上都糊弄不过去了。
听他说着,我突然脑子一闪「等等!」回身打断他,「你是说昨天……可你不是跟赵小姐?」
「她?」赵简哼了一声,不屑道:「敢给我下药,我让人把她剥光了丢大街上去了。」
好狠啊,我暗暗吞了口口水,一个没得逞的人他都这么狠,不知道我这种他会怎么折磨我。
我抓紧被子干巴巴地试图强行挽尊:「那个皇儿啊,你听母后说哈,昨天呢,咱们都喝醉了,所以一不小心就……」
「一不小心?」赵简眯着眼睛问了一句,又弓着身子凑近我:「娘娘已经好久不曾叫过我『皇儿』了,现在这个情形下提起,不觉得丢脸吗?」
我已被他逼得无路可走,索性闭了眼有些破罐子破摔:「那你想怎么样?千刀万剐我?」
赵简突然笑了:「我千刀万剐娘娘做什么?娘娘也没负了我。」
这言外之意就是『我若负了他,他便要千刀万剐我?』我又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地开口:「那怎么才算负了你?」
赵简抓着我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地握在手里把玩:「那娘娘的意思是不负责咯?」看向我的目光已经充满谴责。
我:……
12
自此,赵简每次请安过后都会加上一句:「娘娘何时嫁我?」
我:……
我早已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我琢磨着只要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那我就不算跟赵简撕破脸,他也就不能把我怎么样,嘿,我可真是个天才。
不过我的如意算盘刚打了不到半个月,就失灵了。
照例每半个月太医要给我请一次平安脉,这次这老头看完,步子也乱了药匣子也拿错了笔也颠倒了,脸上强装镇定地跟我说:「太后娘娘最近还是要静养,方可母子均安」之类的云云。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追问:「你说什么?我有身孕了?」
「是,娘娘,已经快一个月了」这老头跪在地上发抖。
我绝望地倒在了被子里,谁承想我孟晚晚居然老蚌生珠,一次就,就一次啊啊啊啊。
怀孕的事我吩咐他谁都不能说,说了就诛他九族,晚上赵简来的时候一副藏不住的喜色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撇撇嘴,翻过身去不想看他,赵简轻手轻脚地钻进床幔,看我没撵他走,又慢慢从身后抱住了我,老实了不到片刻,手就伸向我肚子。
「啪」的我伸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疼得直抽气。
我恼羞成怒地坐起来:「这死老头,我,我要诛他九族!」
赵简拉住我的手,脸上还是隐藏不住的欢喜:「那老头精得跟鬼似的,刚给娘娘诊完脉便哭着跟我说年纪大了不济事了,要告老还乡了,现在车子都出城了吧。」
「你这是料定我现在是嫁定你了是不是!」
「也不是」他神色难得落寞起来,收回抓着我的手,脸上居然有几分正经:「娘娘若真不想嫁我,我断然不会勉强。这孩子,您若肯留下来,他便是我大周未来的天子,我必将用尽毕生之力为他开创一个盛世,若您不肯,也随您吧,左不过我也一辈子不娶,千年万年地陪着娘娘,百年之后同宗过继一个便是。」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赵简,你……」
他苦笑一下,脸上一副可怜样儿:「我倾慕娘娘已久,想要娶您做我的发妻,皇后,想在人前光明正大地牵您的手,想百年之后跟娘娘葬同穴,来世还做夫妻,娘娘,你可愿意?」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此话,震惊之余多过于感动:「我,我大你许多……」
「不到五岁!」
「天下名门闺秀那么多,比我漂亮,比我贤淑的有的是。」
他又笑:「在我眼里她们不及娘娘万分之一。」
怕我不信,他又伸出三根手指天赌地地发誓:「我赵简发誓会爱护娘娘,保护娘娘一辈子,绝不另娶,绝不做让娘娘伤心之事,如有违背,死无全尸。」
我伸手赶紧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好好地说什么晦气话,吓到我儿子怎么办。」
他笑得眯了眼,在我手心轻啄了一口:「好好好,不说了,再不说了。」
13
闻意要走了,走之前请示了赵简,问可不可以亲自跟我告个别,赵简对这是一万个不高兴,可又不敢擅作主张替我拒了,只得挂着一张脸来问我的意思。
他来的时候我正抚着西瓜大的肚子看书,他照例伸手先摸了摸我的肚子,关切孩子有没有折腾我之类的废话说了一干,最后漫不经心地说闻意走之前想再见见我。
我愣了下,从书里抬起头来问他,闻意要去哪?
赵简从刚刚兴致就不高,趴在桌上淡淡地开口:「去西北。」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追问道:「要去多久?」
赵简冷哼了一声,越发不满:「我怎么知道,最好一辈子别回来。」说完甩袖子走人了。
我看他孩子气的背影,想笑:这人,醋劲好大啊。
第二天我宣了闻意进宫觐见,闻意看我西瓜般大的肚子直接溜圆了眼。
我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肚子,炫耀道:「都跟你说我有面首了,你还不信。」
闻意难得语塞,回不上话来,我也打定主意不再逗他,开玩笑道:「此次去西北,要去多久?」
闻意脸上的神色难得轻松了起来,笑道:「我知道我留在京城碍您的眼,这辈子就不回来啦,省得给您添堵。」
我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其实你不去,过一阵子我也会跟赵简说找个理由派你去,说不介意是假的,看你整天过得春风满面在我眼前晃眼,确实碍眼。」
闻意笑了,起身对我再拜:「那,就祝娘娘一切顺遂,平安喜乐,得皆所愿,所愿皆成了。」
「得闻大人吉言了」我扶着肚子缓缓站了起来,笑道:「一辈子太长啦,你去个十年八年的我气就消了。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儿子做师傅呢。」
他也笑了:「那臣恭敬不如从命,娘娘,请您多加珍重。」
「等等」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犹豫了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带入棺材里。」
闻意挑了挑眉毛,不解地看着我。
「……当年你为什么不要我」说到此事,我仍免不了有些心酸:「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得那么冷淡,为什么信里翻来覆去都是几句客套话,走的时候说好要经常给我写信的,为什么后来就,没了音信。」
「娘娘!」闻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有些磕巴答道:「微臣前七年,每个月都有给娘娘写信,第八年,微臣……便没再写了。」
我知他是想说,第八年他遇到了那个人,心也变了,所以便不再给我写信了:「可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每次收到的那么一两封只是你寥寥几句『问娘娘安』。」
闻意苦笑了一下,开口道:「微臣那几年过得实在是辛苦,每每感觉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想给娘娘写信,向您诉说我有多辛苦,多期盼娘娘的关切,可是等来的却是一年一年的失望。」
「我有写,我每个月都有写!」我急切地争辩道:「你信里说的那些排兵布阵我不懂,我就去学,藏书阁的兵书被我借了一大半。我,我每日不过是吃饭,看书,睡觉,赏花,听戏,我这样的日子太过重复单调,我怕日日写这些你会厌倦,可我也没什么别的可写,只盼着你的来信,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在那边怎么样,可我日复一日等来的就是你平淡再不过的『臣一切都好,问娘娘安』。」
「……竟是如此吗?」闻意看着我,眼中多了泪。
这凭空消失的许多思念,挂怀,这一封又一封承载情谊的信件是如何不见的,中间又是谁动了手脚,此刻我二人已心知肚明,却又明白这中间隔了那么多岁月,一切情谊都变得往事不可追了。
不过幸好,我知道我的闻意并非负了我,算起来,我也不算个笑话。
「算了算了,往事已矣,不如珍惜眼前人吧」过去的种种我已不想再去过问,我洒脱地冲闻意挥了挥手:「走啦,闻意。」
14.
回去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关了起来,满屋子的宫女太监我只留了识月一个人。
她打量着我的神色,惴惴不安地叫了声:「娘娘。」
屋子里没点灯,我坐在椅子上一封一封拆着看闻意这么多年给我的信。
看完一封,就扔进火盆里烧掉一封。
识月偷偷看了眼立在门外的那个背影,小声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
我点点头,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拄着头还在看闻意给我写过的信,读着读着就笑了起来,指着满篇的「臣一切安好,问娘娘安」给识月看,笑道:「可真会骗我啊。」
识月头低得更深,不敢接话。
最后一封信被我扔进火盆,轰的一下烧得老高,我抬头看着佝偻着身子站在我面前的人,冷声问道:「识月,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她知道我是问她,赵简私藏了我和闻意这么多年信件的事,她有没有合起伙来一起算计我。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给我跪下了。
这一跪,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敢置信地笑了出来,连冲她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走吧,以后就不要再在我身边伺候了。」
我承认我小气,毫无容人之量,闻意的背叛我尚且要流放他去边关数十年,何况这养在身边人的离心。
「娘娘!」她自知我做了决定轻易不会收回,只在地上冲我狠狠磕了几个头,磕的头都破了,抬眼泪眼婆娑地看我:「我自知犯了大错,不敢求您宽恕,只求您看在腹中太子的份上不要气我许多,以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罢见我不愿再多看她,对我躬身又拜了几拜,转身出去了。
开了门,赵简就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他见我只看着他不说话,抿了抿唇,自己走了进来。却不坐,愣愣地站在我面前,开口就道:「娘娘如今都知道真相了,想如何打我骂我罚我出气,我都悉听尊便,不敢有一句辩解。」
他这么说,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要什么样的惩罚才能免了我这许多的伤心,要怎么样的报复才能平息我内心的不甘,我确实没个主意。
他见我不说话,反而更气,梗着脖子开口道:「怎么?娘娘现在为了闻意,连跟我多说一句都不肯了吗?」
见我不答,又上前几步焦急道:「可他对娘娘的真心是真心,我对娘娘的真心就一文不值了是吗?娘娘您只知道心疼他,怎么不也曾问问我难不难过?这么多年我陪在娘娘身边,敢问哪件事做的不如娘娘心意?何事不曾把娘娘放在第一位?就这么一片全心全意的对您,竟换不来娘娘一丝一毫的真心吗?」
我斟酌了几番,开口:「……可他不曾骗过我。」
赵简脸上更加委屈:「我也就骗了娘娘这么一件事,就罪该万死了吗?」说罢竟然委屈的红了眼眶:「我爱慕娘娘已久,一心想要娶您为妻,奈何娘娘心里一直有别人,我,我除了能使出一些手段,我还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跟他在一起吗?」
他飞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小声地辩解道:「况且,他对您的感情若真像您对他那般坚定不移,怎么会就因为我中间使了一些小小的手段就变了心,娶了别人?」
我气地冲他扔了个杯子:「荒唐!人心岂是禁得起试探的?」
他却笑了,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可我可以,不论娘娘如何试探我,我都有把握通过娘娘的考验,绝不变心。」
我看他脸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突然一计浮上心头,我摸着西瓜大的肚子笑着开口道:「好,你也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件事闻意不是主谋我尚且能罚他至此,你算计我到这个份上,我自然不肯轻易罢休。」
他见我抚着肚子,生怕我做出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事来,急得脸都白了开口道:「好,娘娘怎么对我我都没有半点怨言,可,可这孩子是无辜的,求您千万别……」
我横了他一眼:「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我会对孩子做什么?」
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扶着腰从椅子上站了几来,在宫内踱步道:「想来想去,你这么算计我,我对你只有一个报复办法。」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瞧,像个犯了错的犯人等着判官最后的审判。
我背过身去,偷偷笑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胆大包天扮猪吃老虎算计我十余年的人,如今也能露出如此的神色来吗?
该怎么惩罚他才好?
是叫他的一番算计落空?我从此三山五岳逍遥度日去,再不理睬他?
还是孩子生出来不叫他们父子相认?
这么多年他对我的好我未必不知,有些事实在已经过了我们之间所谓的母子界限,我装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是我心里之前装着闻意,所以狠心漠视他对我的那些示好。
可平心而论,如果内心真的没有他,厌恶他至极,又怎肯留下这个孩子,让自己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牵绊住脚步?
又怎么肯让他时时用孩子做借口,成为我们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生同居死同穴的羁绊呢?
我回头看向赵简,他的眼睛还定定的看着我。
我故意绷着脸吓唬他:「既如此……我就要嫁给你,做你的皇后,做你的发妻,让你一辈子不自由,不能找别的女人,生要跟我绑在一起,死了也要跟我葬在一处,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逃不开。」
「娘娘……」他又红了眼眶,哽咽半天才敢开口:「这岂不是太便宜我了吗?」
「那你敢答应吗?」
「敢!」他上前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看向我许诺道:「别说这辈子,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娘娘开口,我也愿生生世世一并许给您。」
我第一次听他如此情意绵绵的跟我说这番话,感动之余不免有些羞涩。
从没人跟我许过什么生生世世的诺言,可他既说了,那我便当真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打定主意抓着他不放了。
心里这么想着,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之前我跟他泛舟出行时的对话来。
那时我拿着一根柳枝逗弄着湖边的金鱼,无聊的开口问他,赵简,你说爱是什么?
我做任何事,他一贯是寸步不离的在我身边护我周全,只见他眯眼看着水中我的倒影,轻叹了口气,好似颇为无奈的转向我说:「娘娘,我觉得爱是妥协,是退让。」
彼时我尚且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哈哈哈大笑的几乎要背过气去,用柳枝甩他,我说爱怎么能是妥协是退让?爱分明是给予是得到。
而如今,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就明白了他说这话的含义。
原来真正的爱是妥协,是退让,是即使知道他犯下滔天大祸也总有千般借口为他脱身,是即使他伤害你一千次,也仍像飞蛾般第一千零一次飞身前去,是别人犯了错你睚眦必报,对他却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全文完)
作者: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