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不受宠。
父亲看重将来要继承家业的长子。
母亲溺爱年幼活泼可爱顽皮的小妹。
他们嫌弃我严肃呆板、不懂变通。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都逃不开兄长和小妹的阴影。
可突然有一天,他们性情大变,将我宠上了天。
1.
「陆心慈,你等着,等我告诉了娘,让她来帮我主持公道!」
马车刚在家门前停下,小妹陆心柔就率先下车,冷着脸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
等我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不见了陆心柔的身影。
贴身丫鬟冬儿为我抱不平:「二小姐怎么这样啊?大小姐您明明是为了她好,她不领情就算了,还这样……」
「算了,她就是这性子。」
陆心柔自小娇惯,性子早就歪了。
方才的赏花宴上,她竟然想抛下丫鬟,一个人去赴程世子的约。
那程世子在盛都是出了名的花心滥情,正妻还未娶,妾室就一大堆,甚至已经搞出了两个庶子!
陆心柔还理直气壮:「庶子而已,程郎说了,我嫁过去就是正妻,那两个孩子要喊我做娘亲的!」
我一阵心梗:「你怎么确定那程世子一定会娶你做正妻?」
程世子虽然名声不好,可他出身北安郡王府,家世显赫。
而陆家仅仅出了个礼部郎中,在盛都的世家里压根就不起眼。
那程世子摆明了诓骗她,偏她沉迷其中,旁人的话半点都听不进去:
「程郎说了,他见过那么多女人,如今只爱我一个!」
「浪子回头金不换,陆心慈,你别太嫉妒!」
要不是我和她同出一宗,她在外私会男子被人撞见,也会连累我的名声,我真不想管她。
可惜我苦口婆心,反倒让她觉得我是居心不良。
我来到花厅的时候,陆心柔已经抱着母亲的胳膊开始告状了:
「长姐就是见不得我好!」
「程世子待我一往情深,偏她横插一脚,害得我不能赴约!」
「母亲,都怪长姐!要是程世子因此厌弃了女儿,那该怎么办呀?」
她说着说着,竟然真心实意地哭了起来:「要是程世子不要女儿了,那女儿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听得头都木了,刚准备迎接我娘的怒火,却不想过了许久,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换做往常,她一定会心疼地搂住陆心柔,斥责我这个长姐不尽责:
「你妹妹年纪小,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帮衬!」
「你养在乡下,没受过管教,样样不如你妹妹,别想着和她争!」
我诧异极了,一抬头,就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我瞧,眼眶竟然还有些发红。
而陆心柔迟迟不见她反应,竟然呜呜哭着就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
「今日失约程世子,丢了这么大的脸,女儿不如一头撞死,全了脸面!」
场景立时惊慌起来,有丫鬟慌忙去拉她,却不想我娘站起身,厉声道:「真要死就别装模作样等着人来拉你!」
不光陆心柔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我娘径直来到陆心柔面前,那双对着她时总是慈爱又和蔼的眼眸里头一次出现了冷凝的情绪。
「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要死要活,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姐姐说得哪里不对吗?」
「你在长公主的花宴上和男子私会,一旦叫人发现,丢的是我们整个陆府的脸面!」
她愧疚又疼惜地看了我一眼,看着陆心柔,越发恨铁不成钢:
「你口口声声叫心慈长姐,却以这样龌龊的心思来揣度她,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那程世子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放荡好色,庶子都有两个了!」
「你好歹是个闺阁千金,将将十六岁,就这么上赶着给人家当娘亲?」
她气得浑身直哆嗦,陆心柔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
「好,就当程世子猪油蒙了心,真的倾慕于你,可北安郡王和王妃能同意吗?」
「你一无才,二无貌,家里只有个做礼部郎中的爹爹,凭什么觉得程世子会娶你做正妻?」
「母亲、你、你……」
陆心柔哪里受过这样直白的指责,「哇」的一下哭出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还待在原地,忍不住冲冬儿使眼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娘她怎么会骂她最疼爱的小女儿?!
但事实就是,她不但骂了,还句句直击痛点!
而且骂走了陆心柔,她竟然丝毫不在意,反倒来到我面前,又露出了那种愧疚疼惜的神情。
「心慈啊,这次多亏了你,才阻止心柔,没酿成大错。」
紧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脸,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我浑身僵硬,满脸震惊:什么情况?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2.
我不讨爹娘喜欢这件事,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长兄是爹娘感情最好时生下的,他们需要一个聪慧的长子来支撑门楣,所以对长兄期望颇高。
而生下小妹的时候,正值爹爹升职,从一个小小的县令升回了都城,还进了礼部。
而夹在中间的我,既不是男儿身,也不如小妹那样活泼可爱,所以理所当然地被爹娘留在了老家,由祖母带大。
要不是祖母因病去世,恐怕爹娘根本就想不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来。
我十岁回到盛都家中,第一天甚至不能上桌吃饭。
八岁的陆心柔哭得直抽抽,不停地念叨着我身上一股子穷酸气,她看见我就要作呕。
其实只是因为我头次出远门,炎炎夏日里来不及换衣裳罢了。
爹娘忙不迭地哄她,兄长也急得团团转,我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局促又无措地站在原地。
陆心柔哭闹得厉害,到最后竟然哭得脸色通红,气都喘不匀了。
我娘抱着陆心柔一声一声哭着心肝,我爹急着叫大夫,看到我,也只是强忍着嫌弃和焦躁说:
「心慈啊,你先回房去吧。」
「你在这儿,你妹妹就哭得止不住。」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兄长护妹心切,抬手就将我推了个趔趄。
「你听不懂人话吗?」
「心柔身体弱,你在这儿只会让她喘不上来气,还不快走?」
他说完,就极其嫌恶地看了地上的我一眼,神情紧张地围在了陆心柔的身边。
而我只能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手的擦伤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正厅。
回来第一天的遭遇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也明白在这个家中的生存之道。
那就是尽力乖巧、懂事,做个透明人。
我娘时常对我恨铁不成钢,问我为什么不像陆心柔那般伶牙俐齿,讨人喜欢。
可今时今日,我那将陆心柔宠得如珠似宝的娘亲,竟然半揽着我,心疼得红了眼眶。
「你这衣裳料子怎的这般素?」
「定是府上下人偷懒,将鲜亮的好料子都送去你妹妹那儿了!」
「娘亲这就叫绣坊的人来替你量体做新衣,」
她泪眼汪汪地摸着我头上的簪子,「怎么这发饰也这样素净?」
我在她慈爱的眼神中逐渐惊恐 ,浑身寒毛直竖。
莫不是我娘将我当成陆心柔了?
还是她鬼上身了?
直到她摸上我的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心慈啊,娘亲对不起你啊——」
我心头一震,眼眶竟然酸涩起来。
「娘!陆心慈又惹您生气了是不是?」
兄长陆文昭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看见厅中的景象就是一愣,满脸的匪夷所思加不可置信。
而我娘已经站起身来,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心慈那么乖,只有你和陆心柔惹我生气的份儿!」
陆文昭已经惊呆了:「方才我遇见心柔,她说今日和心慈赴长公主的赏花宴,心慈阻拦她和程世子相会……」
我娘跳起来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妹妹是个蠢的,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了吗?」
「她陆心柔一介闺阁千金,未成婚前就和男子拉拉扯扯,一旦被人发现,损的是咱们陆府的名声!」
陆文昭一面躲,一面朝我投来愤恨的目光:
「定是心慈在您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心柔她自小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和程世子乃是两情相悦,发乎情止乎礼,再清清白白不过!」
他对我怒目而视:「陆心慈,你好狠毒的心肠,竟然用这样恶毒的心思揣度自己的亲生妹妹,还在母亲面前胡言乱语!」
「好好好,我亲耳所见亲耳所闻都不作数,」
我娘气极了,「她陆心柔做的乌糟事,就是这么扣给她姐姐的吗?」
陆文昭自小就极受宠,哪里被我娘这样对待过?
他气急了,道:「儿子不知道陆心慈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总之儿子相信心柔是清白的,她不该被您这样指责!」
「心柔本就体弱,这平白一口黑锅扣下来,她必然心气不顺,儿子急着去看妹妹,就先退下了!」
他硬邦邦地说完,甩袖就走。
我娘更气了:「你只记得心柔是你的妹妹,怎么不记得心慈也是你的妹妹?」
陆文昭连头都没回。
我娘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我一边帮着她顺气一边试探道:「娘,兄长说得极是,心柔本就体弱,她……」
「别管她!」
我娘冷哼一声:「她确实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可这些年早就修养好了,动不动就装病扮可怜,性子越发无法无天了 !」
我大惊。
天呐,我娘真开窍啦?
3.
我娘当真没去看陆心柔一眼。
她留我在她的院子里,不停地对我嘘寒问暖,时不时还要红一下眼眶。
陆心柔的丫鬟说自家小姐病得晕过去了,她连头都不抬,直接说:
「病了就去找大夫,我是她娘,又不会治病救人。」
那丫鬟支支吾吾地不肯走,我娘把脸一板:「还是说你家小姐根本就没病,只是被我训斥了觉得没面子,所以才装病扮可怜?」
丫鬟哪里还敢留,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那样子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我捧着牛乳炖燕窝,沐浴在我娘慈爱的目光下,头一次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
这还不算完,到了晚膳时间,我娘甚至连我爹都不等了,直接叫人将饭菜端了上来。
而且那一整桌竟然都是我爱吃的菜。
我又一次伸出了试探的手,「娘,兄长和妹妹他们……」
我娘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打断了我:「娘知道你关心妹妹,顾念长兄,但是心慈啊,做人也不能太善良了,」
她语重心长:「你好心劝解心柔,她反倒误会于你,你那个兄长也是个不明是非的,」
「你放心,往后有娘亲护着你,看谁还敢欺负你。」
她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慈爱又殷切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就算这只是个梦境,说不定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原状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夫人!心慈!」
隔着大老远,就听见了我爹的大嗓门。
他一进来,就道:「心柔那丫头又在闹什么?还有文昭那小子,实在是不像话!」
他生得脸庞方正,身材挺拔,甫一和我娘对视,立时就激动起来。
他们两两相望,又不约而同地往我身上看了一眼,然后霎时红了眼眶。
「老爷!」
「夫人!」
他们异口同声:「难道你也……?」
也什么?
我爹也开窍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看这对夫妻执手相看泪眼,我夹在中间举着筷子不知所措。
「爹?娘?你们……」
我话还没说完,他们立时反应过来,一人一边牵住了我的手。
「好孩子,吃饭吧。」
我第一次在爹娘殷切关怀的目光下吃撑了肚子。
至于陆文昭和陆心柔,则因为赌气拒绝了晚膳。
往常这个时候,我娘早就忙不迭去哄了。
但今时今日,她竟然命人将膳房锁起来,不许人给那对兄妹送吃的。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不舍得闭眼。
虽然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我爹娘突然性情大变,有极大的可能一觉醒来又会恢复原状。
甚至说不定,明天迎接我的就是他们的斥责和惩罚。
但我只要不闭眼,是不是就可以多享受一刻爹娘的疼爱呢?
我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的时候,隐约听见了我娘在我耳边哭。
她抚摸着我的额头,又牵住我的手,不停地说对不住我。
一觉醒来,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昨天那一切要真是梦,那也太真实了吧?
冬儿喜气洋洋地进来:「小姐,您起身啦?」
「绣坊的人已经到了,夫人让您别急,慢慢来呢!」
我抬手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不是做梦啊?
冬儿急匆匆地过来,心疼地撸起我的袖子,半是担忧半是责怪道:「您好端端的,掐自己做什么呀?」
我有些恍惚地道:「我以为我是在做梦呢。」
冬儿立时红了眼眶:「小姐,真不是做梦!」
「昨晚您睡着后,夫人守了您半宿呢!」
她喜上眉梢:「小姐,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一直到我洗漱完毕,我还对我爹娘的改变没多少实感。
直到陆文昭冲进来,对着我就是一顿冷言冷语:
「陆心慈!」
「你知不知道心柔被爹娘关了禁闭?」
真关禁闭了啊?
我唇角诚实的上扬,陆文昭不可置信,又震怒十分:「你怎能笑得如此开心?」
「亏心柔还在我面前帮你说话,没想到你竟如此不顾骨肉亲情,实在冷血!」
「我知道你向来嫉妒心柔受宠,可一个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
「你与心柔同为女子,丝毫不体谅她的苦楚,竟然在爹娘面前造心柔的谣,你下作又卑劣,简直枉为人姊!」
「走!」
他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手腕:「和我去向心柔道歉!帮她向爹娘解释清楚!」
我不停挣扎:「你说我枉为人姊,那你可曾记得你也是我嫡亲的兄长?」
「你宁愿相信陆心柔的只言片语,也不愿意相信事实真相,还用这般粗俗的话来指责自己的嫡亲妹妹,陆文昭!」
我奋力甩开他的桎梏,「你不明是非 、顶撞爹娘,偏心偏到不讲道理,你才是枉为人子,枉为我兄!」
4.
陆文昭恨恨地瞪着我,「你!」
他羞恼至极:「如此伶牙俐齿,尽用在诬陷亲妹,顶撞兄长身上,陆心慈,你真是好样的!」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要走,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脚踹上了他的腰间。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啪叽——」
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谁允许你这么对你妹妹说话的?」
我爹是个暴脾气,他挡在我面前,对着地上不可置信的陆文昭就是一通骂:
「你爹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是你爹你娘关的你小妹禁闭,你有本事就来找我们啊,找心慈做什么?」
我娘泪眼汪汪地捧着我迅速红肿的手腕,恨恨地瞪了陆文昭一眼:
「你和心柔倒是兄妹情深,怎么,心慈就不是你的嫡亲妹妹了吗?」
「你白长了这些年岁,竟然还没你妹妹明白事理!」
陆文昭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其不能理解的焦躁和不安中:
「爹,娘,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心柔她自小听话懂事,绝不可能像心慈所说的那样,和程世子私相授受,」
他又充满怨愤地瞪了我一眼:「反倒是心慈自小长在乡下,心眼子多得数不数不过来,从小就喜欢和心柔别苗头,」
「心柔又体弱,你们不是一直都很疼爱她吗?怎么如今……?」
我爹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如今怎么?你爹我是就事论事!」
「你若是对不满心柔被关禁闭,只管来找我,别在这儿找心慈的麻烦!」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行了个礼:「儿子不敢。」
他除开偏心陆心柔外,待爹娘还是十分孝顺尊敬的,因此哪怕他此刻心中再不平,也只得忍下愤懑,一瘸一拐地走了。
「心慈啊,咱们不理他,他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
我娘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吩咐冬儿:「还不快去拿药来?」
冬儿恍然回神:「哦!」
我娘又指挥起身边的嬷嬷:「叫绣坊的绣娘到这儿来,再去请多宝阁的张掌柜,」
「我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合该好好补偿一番!」
我爹在旁边欣慰地抚须:「心慈,你尽管放宽心,你兄长和你妹妹左了性子,爹和你娘迟早将他们掰过来,」
他郑重许诺:「爹娘从前亏欠你良多,但往后,一定不会了!」
他们当真说到做到。
不仅给我量体裁衣,做了好几件新衣裳,还命人凭我的喜好打造了许多配套的首饰。
府中每次采买,新鲜的蔬菜瓜果,名贵的燕窝桃胶,必定都先紧着我的院子来。
每月除开份例银子,爹娘还时不时给我些私房,不是真金白银,就是地段上好的铺子和宅子。
我刚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可后来就渐渐习惯下来。
与此同时,被关禁闭的陆心柔闹绝食,终于把自己给饿晕过去了。
她一副铁骨铮铮傲然不屈的模样:「娘不让女儿见程郎,女儿情愿饿死!」
我娘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摆饭!」
陆心柔一喜:「娘您这是同意女儿去见程郎了?」
「不,」
我娘冷笑道:「为娘就是想试看看,你这份决心到底有多坚定。」
她一转头,对着我笑颜如花:「心慈啊,来,咱们娘俩儿今天吃羊肉锅!」
老实说,我在红油油热腾腾的锅子面前坐下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娘为了治陆心柔,竟然真的拉着我当着三天没吃饭的陆心柔的面,吃辛香麻辣的羊肉锅。
陆心柔刚开始还不可置信、试图拿被子蒙面挡住香气,到后来就变成了一脸怨念愤恨地看着我和我娘大快朵颐。
最后一整盘鲜切羊肉吃完,陆心柔彻底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太过分了……我和程郎两情相悦,为什么娘您就是不肯成全我们?」
她哭得直抽抽:「明明之前您说好女高嫁,我喜欢程郎又有什么错?」
我娘轻叹了口气,「你就真的这么想和程世子在一起?」
陆心柔一脸坚定:「是!我和程郎情比金坚,任谁也别想拆穿我们!」
我娘抚掌称赞:「有骨气!」
陆心柔真以为娘是在夸她,挺着胸脯恨不能将尾巴都翘起来。
我娘冷笑一声道:「希望你过了今天,还能这么说。」
她吩咐丫鬟 :「给小姐梳妆打扮,随我去拜访郡王妃!」
5.
陆心柔踌躇满志地去,羞愤欲死地回。
据说那日,我娘领着陆心柔,在花厅等了快一个时辰才将北安郡王妃等来。
郡王妃深知自家儿子的脾性,知道我娘的目的后,直接表示可以接陆心柔过府,但只能为妾。
甚至连个侧妃都算不上,陆心柔自然不肯。
她言明自己和程世子两情相悦,程世子答应过要娶她做正室。
可谁知程世子匆匆赶来,大呼冤枉,直言自己与陆心柔不过是泛泛之交,都是陆心柔一厢情愿。
我娘和陆心柔甚至还没回到家中,关于陆心柔的传言就已经在盛都中传扬开了。
无非是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就妄图攀高枝,实在可笑。
又或是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虽然时下民风开化,但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到底是女儿家吃亏些。
但这事一出,往后程世子要选亲,怕是只能往低了选。
不然凭借他的德行,正妻未过门,庶子就生了两个,盛都哪家高门贵女敢嫁去这样的人家?
北安郡王妃为了弥补自家儿子的名声,硬是送了好些礼物到陆府来,还认了陆心柔做干女儿,这桩事总算揭了过去。
至于陆心柔则一蹶不振,日日垂泪,竟然真的病倒了。
「陆心慈,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你一定很得意吧?」
我来到陆心慈的房间的时候,陆文昭正在给她喂药。
一见到我,她就满眼怨愤,好像她沦落到如今的境地,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一样。
她气得满脸通红:「难道不是你我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吗?」
「要不是你在那日的赏花宴上阻拦我和程郎相会,他也不会厌弃了我,背弃了我们的诺言!」
敢情她这病是越来越重了。
我果断后退:「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
「你回来!陆心慈!」
我走出院子时还能听见陆心柔不甘又愤怒的叫声。
「心慈!」
陆文昭追出来,他皱着眉头,满脸不赞同:「心柔如今这般模样,你就不能服个软哄她高兴吗?」
这些日子他虽然没有再找我的麻烦,但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不过是将对我的不满藏在心里罢了。
「她经此一事还认不清现实,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服软?」
他一脸隐忍的怒意:「心柔是你妹妹!」
「可她没有将我当做姐姐!」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兄长你也没有将我和她摆放在同等位置一样,我凭什么要服软?」
陆文昭一时噎住,无言以对。
换作从前,我必然不敢在陆文昭面前说这些话,可近日来爹娘的宠爱给了我极大的底气,因此我毫无顾忌。
陆心柔虽然生了一场病,但她将程世子的变心归根在我身上,又因着近日来爹娘对我的偏心,她就更恨我了。
当然她也没能做什么,因为她病一好,我娘就请了个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嬷嬷严厉,陆心柔每日都苦不堪言。
她只能向陆文昭求救,但陆文昭近来也没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因为他倾慕的琉霜表姐,不日就要从老家回来了。
这位表姐在我十三岁那年寄养在我家,平日里和陆文昭陆心柔兄妹俩感情极好。
她唯独看我不太顺眼。
就像府中的下人捧高踩低一样,她寄人篱下,极会看人眼色,那两兄妹受宠,而我不受宠。
自然而然的,我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
琉霜表姐回府那日,只有陆文昭去城门口相迎了。
而我则和爹娘在府里等。
我爹这大半个月也不像从前那般恨不能住在府衙里了。
他每日下衙就回家来陪伴娘亲,日子清闲得不得了。
「爹,娘,儿子把琉霜接回来了!」
陆文昭喜气盈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接新娘子了呢!
琉霜表姐跟在他身后,落落大方地行礼:「姨夫,姨母。」
我娘牵着我的手,笑意不达眼底:「舟车劳顿,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琉霜迟疑了一瞬,看了看陆文昭,乖巧俯首:「是。」
陆文昭反倒忿忿起来:「娘,霜儿好不容易回来,你们怎么……」
琉霜冲他使了个眼色,陆文昭就忍气吞声,硬邦邦地道:「儿子送霜儿回去。」
他二人一走,我爹就冷哼道:「没出息的东西!」
我娘看也不看那二人的背影,只神色担忧地道:「冬儿说你午膳用得不多,可是担心琉霜回来,爹娘又变成从前那样?」
我爹在旁边急忙保证:「心慈啊,你别多心,你是我和你娘的亲生女儿,凭她什么琉璃琉霜的,越不过你去!」
若说我先前还有些担忧,那么此刻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摇摇头,道:「不是的,爹,娘,女儿是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6.
我有好几次撞见琉霜身边的丫鬟在侧门和旁人通信。
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小厮。
但无一例外,衣裳料子都十分讲究,一看就知道其所属主家的底蕴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近半年来,为琉霜送信的那个小厮,我曾经在当今七殿下身边看到过。
琉霜表姐倒也不怕事情败露,她在我爹娘和那两兄妹面前温柔可人,在我面前就笑里藏刀:
「表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不对?」
若是换作从前,我必定不会多事。
管她脚踏几条船,管陆文昭是不是当了冤大头。
但这大半个月爹娘待我真心实意,我都看在眼里。
如今朝堂上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我爹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
若是琉霜和七殿下有了牵扯,稍有不慎,我家就会遭殃。
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爹娘。
我爹蹙着眉头,碎碎念叨着:「这对奸夫淫妇,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勾搭上了……」
我正要细听,他抬头看向我,正色道:「乖女儿,你放心,这桩事,为父会查清楚的。」
我娘抚摸着我的头发,温声说:「好了,不说这个,心慈啊,你翻了年就十七岁了,可有心仪之人?」
话题转得太快,我险些没反应过来,「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满脸通红,而他们满眼兴奋,十分八卦地凑了上来。
「告诉爹/娘,是哪户人家的公子?」
「若是人品清正,爹这就去请媒人!」
我慌了手脚:「我没有,爹、娘,女儿先回房了!」
虽说这大半个月我爹娘十分开明,但保险起见我还是不敢随意透露,万一这段时间他们待我的好只是昙花一现呢?
我还没想明白,为何爹娘会对我的婚事如此热衷,陆文昭就又找上门来了。
「上次心柔那桩事,我勉强说你占理,可昨日琉霜才刚回来,你竟如此容不下她!」
他气得脸色涨红,恨不能冲上来把我手撕了:「琉霜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如此造谣她?」
「她待我一腔情深,怎么可能和旁人私信往来?」
「你自己心是脏的,便看什么都是脏的!」
「陆心慈,我告诉你,若你再敢造谣琉霜一句,你就不是我妹妹!」
爹娘早就料到他会来找我,我院门外守了好几个侍卫,将他牢牢挡在门外。
陆文昭就见进不来,放完狠话就气急败坏地走了。
听说那日,我娘在琉霜的屋子里搜出来许多玉佩和情意绵绵的信件,那丫鬟也不打自招了。
结果都这样了,陆文昭竟然还相信琉霜是清白无辜的,都是我一门心思要害她。
我娘不惯他这个毛病,要么,纳琉霜做妾,要么和琉霜一起麻溜地滚出陆府。
陆文昭很有骨气地选择了第二种。
他身无分文,连发冠上的玉珠子都被抠了,就这样还牵着琉霜的手含情脉脉:
「霜儿,无论贫穷富贵,我都会对你不离不弃。」
冬儿哈哈大笑:「小姐,您是不知道,表小姐的笑容有多勉强!」
「夫人只给表小姐留了一身衣服,其他的什么都不准她带,她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
冬儿神气起来:「就该这样呢!往日里她吃我们陆府的,住我们陆府的,却还要欺负小姐您,」
「眼下,才真是活该!」
我其实有些忧心爹娘会心软。
毕竟陆文昭是男嗣,还是他们寄予希望的长子。
可谁知道,就这么过去了半年,我娘每日都在操心我的衣食住行,硬是没想起陆文昭一点。
冬儿说:「那是您不知道!大少爷早就扛不住想回来了,可是夫人和老爷没有一个愿意见他。」
「他气不过,也就不来了。」
她神秘兮兮地凑上来:「我听说,大少爷如今靠帮人抄书讨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四更天才能歇下,熬得身体都垮了。」
「奴婢上次瞧见他,他看上去老了十岁都不止呢!」
陆文昭真的很惨,我也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当我日子过得舒舒坦坦,想着该如何向爹娘提起我的婚事的时候,朝中出了件大事。
七皇子犯错被贬,六皇子册封太子。
这些大事总的来说和我家没多大关系,但重要的是,陆文昭带着琉霜回府来了。
陆文昭小心翼翼地扶着挺着腰的琉霜登上台阶,他一脸的喜气洋洋:
「爹!娘!霜儿如今已经有了孩儿的骨肉,你们马上就要当祖父祖母了!」
琉霜浑身都散发着母性光辉,扶着腰,满眼慈爱温柔,「姨夫、姨母,孩子如今已经三个月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从爹娘看向琉霜肚子的目光里,看出了同样的怨恨和憎恶。
7.
我爹冷着脸道:「你当真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陆文昭脸色大变:「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琉霜霎时惨白了脸,身形摇摇欲坠:「姨夫,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孙子?」
「哼,才三个月呢,我可不敢认!」
陆文昭恼羞成怒,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我娘:「娘!您平日里不是最盼着要孙子的吗?」
我娘神色未变:「我要的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肚子里的孙子,不是这来路不明的野种!」
「娘!」
陆文昭羞愤欲死,但经过半年的自力更生,他到底没骨气像从前那样掉头就走。
我娘一锤定音:「既然你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那就等到她将这孩子生下来,和你滴血认亲之后,再做打算。」
琉霜脸色更白了,而陆文昭则忍住羞怒道:「好!」
说完,揽着琉霜,转头就走。
我忍不住问:「爹、娘,表姐肚子里的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吗?」
我爹沉沉叹了口气,「也许等到真相摆在眼前,他就能醒悟了吧。」
我娘则要爽快得多:「不说那个晦气东西,心慈啊,你上次说要等秋闱过后才会告诉我们你心仪之人,如今秋闱已过,你看……」
如今秋闱已过,他得了一甲第二名,我也终于能确认爹娘真心待我,不会再改变了。
「是今年乡试的一甲第二名,叫林元朗,他在城西开了间书铺,无父无母,只有老奴一双。」
我和林元朗是在三年前认识的。
那时我为了找寻一本孤本,去了他开的书铺。
他君子清仪,我芳心暗许,约定好等他榜上有名,便来我家中求亲。
我说得羞涩,我娘却红了眼眶:「好、好,你叫他去请媒人来提亲,这桩婚事,娘一定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虽然不知道我爹娘为何这般放心林元朗的人品,但自从去年起,爹娘身上就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我也有太多弄不明白的事情。
但人难得糊涂,既然日子越过越好,又何必纠结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呢?
次年的春天,我和林元朗成了亲。
琉霜的孩子也生下来了,听说是早产,可孩子却胖嘟嘟的,像足月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滴血认亲的结果让陆文昭崩溃至极,因为那真不是他的孩子。
我爹娘没有丝毫得意外。
那天夜晚,太子的母家来了人,将琉霜和孩子一块儿接走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琉霜的孩子是七皇子的,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爹就开始为太子殿下办事了。
陆文昭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爹嫌他在家碍眼,一脚将他踢去了边疆,叫他参军,保家卫国。
这一年的秋天,陆心柔也出嫁了。
我娘精挑细选,为她选了个富商之子。
那人经商天赋极高,为人也正派,且有家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从官到商,陆心柔上花轿前差点没哭背过气去。
但不到半年,她日子越过越好,气色也越来越好,见了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嘲热讽了。
虽然我们还是做不到像平常姐妹那样亲亲热热,但好歹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生下长子的那一年,林元朗高中金榜,得中状元。
那天我爹喝得酩酊大醉,不停念叨着:「好啊,好孩子,就该这样,不被我们拖累,就该直上青云……」
此后数十年,我夫得太子赏识,官运亨通。
太子登基后,又十年,他已然坐到了文官之首的位置。
也是这一年,我爹和我娘先后病逝。
时年天生异象,旱灾频发,皇帝特许我夫守灵三月,即可照常上朝。
我和长子护送爹娘的棺椁回老家安葬,遇到了我娘身边的旧仆。
她交予我一封信,言明是我娘要给我的。
我心中早有准备,可看完信后,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这已经是我爹同我娘重来的第二世。
上一世,我阻拦陆心柔和程世子相会,反被陆心柔污蔑嫉妒心重,我娘将我斥责一番,陆心柔越发大胆。
程世子骗了陆心柔的身子,这桩事在盛都闹得极大。
陆心柔怀胎八月,被抬入北安郡王府做了个侍妾。
而我也因此坏了名声,婚事艰难。
一直到林元朗中举,我们才成了亲,可由于陆府得罪了北安郡王府,林元朗屡试不中。
至于陆文昭,他如愿娶了琉霜为妻。
琉霜和七皇子苟合,生下了他的长子。
我爹娘不明真相,待这个长孙如珠似宝,可等到太子登基,七皇子领兵造反的那一刻,他们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太子仁善,只绞杀了七皇子和琉霜一家三口,将陆家众人贬为庶民,流放滇南。
而我夫林元朗也被发配到边城,终生止步于九品小官。
我娘在信中写,她这辈子,终究是愧对于我。
上辈子娇惯陆心柔,偏袒陆文昭,可到头来,却连累得全家都不得安宁。
她和爹爹年老时,也只有我这个自小不受重视的女儿任劳任怨地照顾他们左右。
我娘说,知道我心中仍有隔阂,对初回盛都的那几年终究无法释怀。
这辈子,她和爹尽力待我好,但也许是重溯时光乃逆天而行的缘故,她和我爹这辈子比上辈子早逝。
且周身病痛,难以忍受。
她说,这就是他们亏欠我的报应。
她和我爹放心不下我,便根据记忆,将上辈子发生的大事一一记录下来交予我,助我驱灾避祸,祈愿我一生顺遂。
我将那份薄薄的信纸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们了。
他们确实偏心,可真要说起来,也未曾亏待于我。
只是相比我,他们更看重兄长和妹妹罢了。
更何况,我并未经历上辈子的苦痛和折磨。
这辈子,他们真心疼爱我,替我扫平了一切障碍,护了我大半辈子的喜乐安康。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