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触摸的脸庞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很意外,从校医务室回来的张夏夏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安静沉默,无视所有人的问候。
我看着她,她正环视着整个班级,目光里有一股悲悯又决绝的意味。
然后她向班主任请了假,再也没来学校上过课。
后来听家里开超市的同学说,张夏夏从他家买了好多食物和生活用品。
1.
张夏夏搬家了,她没告诉任何人。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刚刚在阳台浇花时看到了对面空了许久的房子搬进了新的租客。
楼间距很近,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张夏夏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外抬家具,她的手臂上下挥舞着,比划着大小,我不明所以。
高三的上半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学校通知三天之后放寒假。
我不知道张夏夏怎么会有这些闲心装修,于是回了卧室继续写卷子。
我跟她不算熟悉,高中三年,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十句。
她平时不太爱说话,总是冷冰冰的,让人感觉无法靠近。
我只是一个小透明,成绩不高不低,跟她不是一路人。
叮……收到一条微信未读消息。
我打开手机,是班级群的提示,最下方的两条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杨老师:@张夏夏,速度接我的电话!」
「杨老师:@全部人,有谁联系得到张夏夏同学?张夏夏失踪了,同学们最近有谁见过她吗?」
失踪了?我走到阳台观察楼对面的情况。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群里正在因为她乱得热火朝天。
张夏夏跟着工人们一起垒着砖块,看样子是想把窗子封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管这个闲事,但是封窗户很容易让我联想到种大麻、放骨灰之类的缺德事。
总该弄清楚,她是在违法,还是在做膈应人的事。
于是我给张夏夏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 · · -·· ··· --- ··· ?」
摩斯密码,翻译过来就是「NEED SOS」。
张夏夏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搭理我。
我继续又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环洋国际,3 号楼,1801。」
我准确地报出了她家的地址。
好友申请通过。
「你怎么知道?」
「看窗外。」
我和张夏夏隔空对视着。
随后她又给我发了条消息:「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你替我保密,我救你一命。」
「?」
「多囤些物资,一周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出门。」
张夏夏没再理会我之后的追问,继续砌窗子去了。
等我第二天醒来,发现对面张夏夏家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了,只在和我阳台正对的墙上留了一个西瓜大小的缺口。
看样子张夏夏做的事不是在开玩笑。
我仍旧照常上学,也为张夏夏保守着她的行踪。
放学后我想起张夏夏告诉我的话,鬼使神差地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大型超市。
以置办年货的理由订了一些常用的米面油茶,还有桶装饮用水、纸巾、洗漱用具之类的生活消耗品。
路过小区旁边的药店时,顺便买了一些常用药物。
我积蓄不多,父母走得早,舅舅每个月只给我打 1000 的生活费。
万幸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遗产,150 平的大平层,如果单独清出来一间卧室作为仓储间还是够用的。
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一笔笔扣款消息,余额从 6098 元挥霍到 120 元。
差不多了吧,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应该够用了吧。
张夏夏这几天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六天的晚上。
我想着明天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去的告诫。
看着仓储间里满满登登的物资,心情复杂地睡下了。
2.
迷迷糊糊间我被一阵尖叫声吵醒,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 4 点 20 分。
天刚蒙蒙亮,明与暗交加的天际线仿佛预示着崭新的世界即将开篇。
尖叫声渐渐消失,我走到阳台,循着声音向下望去。
18 楼,从这个高度往下看灰蒙蒙一片看不清。
我一时没了睡意,打算去卫生间洗漱一下,顺便看看网上的消息。
前一秒蹲在马桶上一边刷牙一边刷手机,后一秒打开微博发现热搜爆了。
从凌晨 1 点左右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发出求救信息。
「小区有人被咬伤,120 来救治结果也被咬伤……」
「酒吧内出现撕咬生吞人肉的变态……」
「警察深夜击毙多名丧失理智胡乱伤人的疯狂公民……」
「一烧烤店店主肚子都被啃空竟然能站起来攻击别人……」
信息属地广泛,一时间分散到天南海北,无论是一线大都市还是五线小县城都沦陷了。
热搜关键词:丧尸!
我的冷汗顺着后背涔涔地往下流。
狭窄的卫生间里回荡着手机播放着第一视角的视频传来的尖叫声混着我的心跳声。
震击我的耳膜,也刷新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极限。
怎么办,该怎么办?
匆忙结束洗漱后我再次确认了下门窗有没有关严,甚至跑到次卧去看前几天准备的物资。
这些根本不够!
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听张夏夏的话,当初应该想尽办法借些钱来也该多囤些物资的。
对!张夏夏!
她一定是知道这些事的,我慌乱中拿出手机想要给张夏夏弹语音请求。
可越是着急越是出错,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小心将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索性手机没摔坏。
「嘟嘟嘟……」
张夏夏没接,也没拒绝,可能是还在睡觉,没开声音。
我抱着手机,倚靠着墙面瘫坐在门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市政府通知:本市出现大范围恶性伤人事件,提醒居民尽量居家隔离,不要外出。如遇到危险请拨打求助电话 xxx-xxxxxx。」
过了一会,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我收到张夏夏的消息:
「不要开灯,假装家里没人,不要再和任何人联系,敲门也不要开。」
完了,电影里的末世成真了。
3.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区居民群里被各种恐慌信息刷屏,学校里老师通知学生们不要外出,电视信号被中断。
网上流传着国家军队、武装部的清缴行动视频和鼓舞人心的言论。
大家一开始还在互相打气憧憬着灾难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随着物资的消耗,许多人为了生存不得已冒险出去寻找食物和水资源。
往往是大多数人都没能安全回来。
居民群里一开始还呼吁物资富裕的家庭拿出一些食物在楼道交换帮助其他没有存粮的家庭。
逐渐地,群内消息越来越少。
后来开始有人求救说自己的物资被邻居抢掠,抵抗不从后,被打伤无法救治求医。
我每天都给张夏夏报着平安,灾难之下,我只能依托和张夏夏联系来获取最后的安全感。
她有时候不回我消息,有时候只回我一个「嗯」。
我知道我们之间并不熟,当初出于怜悯也好,作为交换条件也好,即便她不想跟我扯上瓜葛,可我只知道我现在身边能信任的人只有她了。
随着丧尸爆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一直省吃俭用,每天只吃一顿饭。
万幸自来水没有被停掉,电路和网络系统都还没坍塌。
我看着次卧角落里放着的四桶 5L 纯净水。
万一哪天断了水,这些就是我最后保命的资源了。
想到这里,我忙不迭地把家里能用来装水的器皿都灌满了自来水,包括浴缸也被我堵死,放满了水。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我神经紧绷着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是两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
联想到前阵子看到居民群里有人抢掠的消息。
心里祈祷神明赶紧让他们走吧。
求求了,就当这家没人赶紧走吧。
门外的那两人敲门敲了许久,见没人回应就想尝试暴力撬门。
咔哒,哐!咔哒,哐!……
我的心跳声和咽口水声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冷汗顺着额头流到了睫毛上,嘴唇发抖着,胸腔上下起伏,呼吸急促,一阵耳鸣中有些眩晕。
我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欲坠间想到如果此刻我晕倒,外面的人肯定会发现这屋子有人。
我咬牙强撑着抵着门,想要借力保持清醒。
「他妈的……¥%……#&**&试试……¥%……走吧……」
隐约间我好像听见外面的人在辱骂着,混杂着一些收拾工具的声音。
那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了。
我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无声地嚎啕,眼泪夺眶而出。
好险,我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当初继承这套房子时,因为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早早换了高级的防爆防盗门。
此时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我无法想象万一那两个彪形大汉真的闯进来,见到独自居住还没成年的我,他们会下什么样的杀手。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的颜色从暖白变成暗灰。
就这样瘫了一个下午。
手机屏幕亮了。
「市公安局通知:本市居民以家庭为单位,每户统计幸存人数、健康状况、物资余量、详细居住地址。短信发送至 xxx-xxxxxxx,将会有专人联系,届时救援直升机会把幸存居民统一带往安全保护区。」
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国家终于来救我了。
我拿起手机正在编辑着短信。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上面显示的内容让我停下了编辑信息的双手。
「不要回复,不要相信。」
张夏夏的话让我陷入了疑惑和抉择两难的境地中。
一边是提前「救」了我的张夏夏。
另一边是安全的生存基地。
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的我此刻无比地渴望活下去。
「我家刚刚有两个男人来闯门,差点就破门进来了,我差点就死了!在这里太危险了,我想去安全的地方,有人保护的地方!」
「况且我的物资不多了,我没有存那么多物资,撑不了多久的,我不能放弃这条生路。」
……
过了两分钟张夏夏的消息回复了过来,看着她的话我的内心做了短暂的挣扎,然后放弃了去安全保护区的想法。
「相信我,留下才能活着,我不会骗你。」
4.
政府出面果然动作很快,没过两天我所住的小区就有无数来来往往的直升机停到顶楼来接人了。
沉寂了好久的居民群有了些许活络,大家语气轻松活跃,期待着新生活。
我看着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羡慕那些自由的鸟儿。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出过门了。
不知道留下的决定是否正确。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躺在床上懒得洗头,懒得运动。
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一开始就随大流被丧尸咬死算了。
好过现在被困在这里,活着也没有意思。
真的没有意思。
「新年快乐。」
是张夏夏的信息,原来已经到新年了。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迎来自己的 18 岁。
我的脸颊感到有些烫,用手擦了一下才恍然我哭了。
「你也新年快乐。」
「水电网络系统都瘫痪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
张夏夏的话无疑让我感到雪上加霜,晴天霹雳。
停了水电,意味着我要开始动用我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桶装水资源了。以后除了喝的水以外都需要循环用水了。浴缸的水该用来喝还是用来冲马桶?
我以后怎么和张夏夏联系,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我开始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去安全区的决定,心底甚至有点怪张夏夏阻碍我。
「你把阳台的花盆都收回屋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摆到阳台的小桌上。明天换成红色的。每天交换一次,我就知道你还安全了。如果物资不够生存了,就同时摆上去。我会来救你。」
「你要不现在来救我?咱俩好做个伴?」
「我还没想好怎么越过丧尸群去找你,况且我们两个人也没法把你剩下的物资搬过来,你先消耗自己的物资,尽量节约。撑到我想出办法接你的那天。」
「好。」
不愧张夏夏能想到这个法子,当初她在封锁窗户的时候,留下的那一个小洞我还以为单纯是为了换气用的。
现在想想她应该是把后面的计划都想到了。
那样一个小洞,正好能透过去看到我的阳台,而颜色鲜明的花盆能让她远距离也能分得清。
万幸是南方的冬天,只是干冷,不会下雪。
不然大雪盖住了花盆就难以分辨了。
5.
我现在每天只敢喝一杯水。
勉强能活。
但也感觉自己干瘪得要死。
毕竟吃的东西都是饼干、干嚼方便面之类的没水分的食物。
没办法,我是真的水资源匮乏,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把另一个卧室都存满水。
天天喝他个水饱。
距离最后一次联系张夏夏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了。
手机早在停电第三天的时候就自动关机了。
没电之前我发现了一件事儿,让我在接下来的这小一个月的时间里一直在思索着。
自从市政救援直升机陆续把幸存者接走之后,群里和网上就渐渐失去了消息更新。
人们仿佛消失了一般。
微博上的消息都是很久前发的准备登机之类的字眼。
居民群里自从那天之后直升机来过就没有人说话了。
难道安全区也停了电吗?
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资储备情况,食物已经不多了。
水只剩下一个桶底那么多。
这些水最多能喝三天,我只能支撑最多三天。
不知道张夏夏有没有找到能来接我的办法。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些嘀咕,关于是否她真的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天渐渐暖了起来,四月的阳光明艳刺眼。
身体暖和了,可鼻子受了大罪了。
回升的温度让外面那些尸体和丧尸身上的腐肉发酵腐烂。
饶是住在 18 楼也能闻到恶臭,窗子紧闭都挡不住。
我将蓝色红色花盆一同放在了阳台小桌上。
等待张夏夏的营救。
如果在水耗尽的三天后她还没来,那我可真就要去见阎王了。
第一天,没来。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没来。
没水了。
第四天,没来。
第五天。咣咣咣……
有敲门声!
我惊喜地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虚弱着跑向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又满身脏泥的人形。
脏兮兮的面罩下模糊间能看到张夏夏白皙的脸颊和灵动的双眼。
救世主啊!
我迫切地解开了反锁,打开门后扑向了张夏夏想拥抱她。
张夏夏跳了起来,身子一退躲开了我。
这时我才闻到一股恶臭从那身防护服上传来。
张夏夏呵斥我叫我冷静,然后把一个包裹丢在我面前:
「穿上它,跟我走。」
6.
天空是灰白色。
淅淅小雨仿佛想要洗刷掉所有末世的痕迹。
却只将街道显得更加凄凉。
张夏夏给我带了一件涂满丧尸腐肉的雨衣。
按照她的话来说,这几天为了接我想了无数个办法,最后只能用衣服混合腐肉去盖掉本身的人味。
她赢了,小区里的丧尸确实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和张夏夏小心翼翼地模仿着丧尸的动作,踱步移到她家小区单元门口。
她和我同住 18 楼,从我家下来还比较轻松,但是再爬 18 楼上去成了不小的考验。
一方面我已经两天没有进水了,因为没有水,所以连食物都不敢吃。
虚弱的我和求生欲抗争,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慢慢地,我的步伐越来越沉,张夏夏不得不缓下脚步等我。
哐哐!砰!
脚下传来几声剧烈的门框碰撞的声音。
我的耳朵霎时立了起来,惊慌地看向张夏夏。
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楼道里我们安静地不敢再有行动,仔细辨别着声音的由来。
有撞击声,有丧尸喉咙里发出的嘶吼,混着肉体撞在墙面的顿声……
几种声音交汇在一起,我看到张夏夏的雨衣在深呼吸下大幅度地摆动着。
几乎就在对上眼的同一时刻,她向我伸出了手,我递了上去。
然后我们飞速向上跑去!
张夏夏的手温暖而有力,她的力气带动着我不敢停歇。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丧尸的压迫。
为什么丧尸会突然反应过来追我们。
我不清楚也不明白。
也许是雨水冲淡了那些腐肉?
像是跑了一个世纪,我的嗓子仿佛被火烤了一样痛苦。
肺部撕裂的感觉让我剧烈地咳嗽,我越是想止住越是干呕。
眼珠像要被挤出来一样暴胀着。
不能停,好痛苦!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杂乱,越来越逼近。我隐约能从扶梯缝隙看到下面无数扭曲的身形。
我已经没有了意识,下半身机械地抬起,放下,张夏夏怎么牵,我就怎么走。
直到她在一层台阶顿了一下,我还惯性地往左边走准备接着爬。
她一把拽过我,把我拉出了楼梯间。
紧接着反锁楼道门。
直到这一刻我的大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到了,到 18 楼了!
张夏夏迅速打开了 1801 的房门,把我推了进去,接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被她推得跪倒在地,顺势就趴了下去。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笑非笑,要哭不哭。
张夏夏不明所以,帮我脱了那件沾满污秽的雨衣,然后拿了一个打湿的毛巾帮我擦脸。
她小心谨慎地把两件雨衣收好,套上袋子,放在了一个铁制的工具箱里。
污秽被隔离,味道瞬间淡了许多。
张夏夏在我面前脱掉了衬衣,然后看着我迟疑了一下,又对我说:
「你得把身上这些衣服脱掉,很危险。」
她说得没错,丧尸的腐烂血肉确实沾到了我身上一些,即便是没沾到也不敢冒这个险。
如果不小心伤口或者眼睛嘴巴接触到了这些病菌,搞不好我们也会异变。
小心为上。
我躺在地上胡乱地扒拉着自己的衣服。
张夏夏怕我不小心伤到自己,或者崩到一些在身上。
她轻轻跪在我面前帮我解开扣子,起初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想了想都啥时候了还扭捏。
便任由她帮忙。我自顾自地缓着气。
衣服脱掉了,我和张夏夏光溜溜得像两只小鸡崽一样。
来到卫生间,张夏夏叮嘱我先洗双手,等下拿湿巾擦脸。
不要让污水接触到私密的位置,洗干净些,不要搓破身体。
张夏夏家里的卫生间跟我家格局差不多,比较大,但是她在卫生间放了好多塑料桶,里面接满了水。
这些水就是张夏夏用来洗漱用的。
「我好渴,我能喝一点水吗?」
「忍一忍,先洗完,别把病菌带到别的屋子。」
7.
我像一只在沙漠里迷路的骆驼,驼峰已经干瘪,奄奄一息之际看到水源一般贪婪兴奋。
张夏夏把所有的卧室都存放了物资,整个主卧堆满了成箱的桶装水。
我接过张夏夏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了精光。
又喝了一杯,一杯接着一杯。
物资满溢的安全感让我感到无比疲惫,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放松了下来。
我将水杯还给张夏夏时,突然感觉眼皮好沉,接着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再次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小床上。
我回想起来自己已经到了张夏夏家,起身环顾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我斜对面不远的地方睡着。
几个箱子现场堆出床的造型,盖了一件羽绒服,她就那么凑合地睡了。
我的这张床在客厅的南面,背后就是阳台。
当初封阳台时留下的那个西瓜大小的洞口,此刻因为月光的穿透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昏暗的光线打在地板上,映着张夏夏的脸恬静又清冷。
「夏夏……夏夏……」
我想让她过来睡床,张夏夏当初买这张床的时候应该没考虑过还会有人住进来。
这张单人床应该也就 1.3 米宽,我和张夏夏都比较瘦,挤一挤应该没问题。
或许以后把箱子并一并,能拼成一个双人床也不一定。
张夏夏张开了蒙眬的眼,道了一声「醒了?」,然后自顾自地往卧室走去。
过了一会她拿了一杯水和 3 个蛋黄派出来:
「先吃点吧。」
……
「你当初怎么会想着搬到我家对面呢?」
我一边囫囵吃着糕点一边跟张夏夏闲聊。
张夏夏顿了顿之后,坐在床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你知道吗,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丧尸了。
「我是死过之后,又重生了的。就在那次我昏倒在操场。
「其实我不知道这是你家小区,但是我家太小了,又是二楼,不够安全,所以我就租了这个房子。
「我爸妈离婚了,各自再婚之后他们都不管我,也不怎么给我钱。我就去借高利贷了。
「那些放贷的人看我还是个学生,不肯贷给我。我就拿房子抵押,跟他们说半个月就还,他们才肯贷给我两万块钱。
「丧尸爆发,到时候末世来临,谁还管借债啊,我也没什么顾虑,这房子也是高价只租了一个月。」
「就是巧合,租到了你家对面。」
重生……
这事儿比丧尸爆发还离谱,但丧尸爆发真的发生了,张夏夏也的确做出了措施。
我只能暂时相信。
「你知道丧尸会爆发,有尝试过跟政府说吗?也许政府会提前做点什么,避免这次悲剧呢?」
张夏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我说了他们会信吗?他们估计会把我抓起来扔精神病院吧。」
「也是。」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猛然想起之前政府的救援,张夏夏阻止了我的求助,肯定是她知道了点什么才这么做的。
「你似乎很讨厌政府。」
「没有讨厌,相反,市长是个好人。」
8.
丧尸爆发初始,政府联合驻扎本市的武装部门一起进行清缴行动。
市长已经准备内退了,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奋斗在最前线。
所有公职人员秉持着保护公民的决心,一波又一波地跟毫无人性的丧尸进行对抗。
可是还是没能抵过源源不断的丧尸大潮。
随着武装部的沦陷,清缴行动失败。
张夏夏平淡地向我叙述着这些事,仿佛不是亲身经历一般冷静。
「市长吗,就是高二时来咱们学校做演讲的那个张市长吗?」
「嗯,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跟你一开始的想法一样,在我那个小房子里躲避到绝望时选择了相信救援。等我到了救援基地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美好。在高台讲话的那个领导人根本不是我曾经见过的市长,那些武装人员都是恐怖分子,他们劫持了政府大楼,控制了整个市区的行政指挥权。那些直升机所谓的接人救援,实际上都是搜刮剩余物资,并且抓人去做苦力。男人都被押去盖围墙和地下防空洞,不听话就狠狠地打,打到吐血骨折。女人……他们把女人和孩子关起来,强迫她们、侮辱她们,老人都被活埋了……」
张夏夏讲到这里时语气变得颤抖,停顿了几分钟后又继续说道:
「我在地牢里听着那些女人的惨叫和恶人的淫笑,像地狱敲响的丧钟一般回荡着。每天都有女人被拉出去,她们哭着求饶,跪在地上给那些恶人磕头,血染了一地,可还是被拖走了……被拖出去的女人几乎没有回来的,应该是都咽了气被处理了。
「后来有一天……他们看上了我,我知道哀求是没有用的,就乖乖地跟着他们出去了。就在走到一个持枪站岗的男人身旁时,我冲向了他,推搡间枪支走火了,等我再醒来,就是在操场上。」
说完这些,张夏夏已经泪流满面。
渐渐地,抽泣声越来越大,她的嘴唇颤抖着,之后大哭了起来。
张夏夏尖叫着,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想要把那段噩梦般的记忆从脑子里抽出去。
我紧紧地抱住她,无法用语言安慰她。
我知道那样的经历对她来说就像深渊里的梦魇一样可怕。
……
这一夜,一张单人床。
两个瘦小的女孩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们没有再说话。
心底的祈祷只有神明听得见。
9.
张夏夏不擅长做饭,所以买的物资基本都是和速食相关的。
次卧的窗子都被封上了,我看不清里面具体都有些什么。
当初张夏夏封阳台的时候留的那个洞,我还以为是为了我呢,现在一看原来是仅剩的光源。
张夏夏跟我说当初摆放的时候是按照保质期的时长来安排的。
最外面的都是一到三年过期的食物,最里面的大多是一些战备粮、压缩饼干之类的,能存放十几年都没问题。
我看着满满三个卧室的物资,再次感叹张夏夏真能买啊,两个卧室都放了桶装水,一个卧室全是碳水这种顶饿的硬货。
「这些东西,不出意外咱们能活个三五年。」张夏夏骄傲地跟我展示她的远见。
「你说丧尸多久才会死呢?」
「丧尸会腐烂的,之前接你的时候雨衣上的那些腐肉,就是丧尸身上掉落的尸块。我当初搜集这些尸块的时候差点被发现,好险。」
「多谢你呢,多谢你救了我,我认真的,谢谢你。」
「等以后丧尸结束了,咱俩躲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城市吧。」
张夏夏怕再遇见那些恐怖分子,就算是未来丧尸结束了,不再有吃人的危险了。可没有政府的控制,这个城市的安全也是无法被保障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相对安全的时候,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和张夏夏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互相照顾着、生存着。
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一个人的时候很孤单,每天躺在床上发呆,数日子。
两个人生活后屋子里变得有了人气。
张夏夏会跟我讲她是怎么跟班级里的其他学霸暗暗较劲争夺第一名。
我跟她说我整个高中时期暗恋的校草学长。
她跟我争辩那个校草学习一点都不好,怎么会被我瞧上了眼。
我笑话她是个书呆子,少女的悸动在她身上还抵不过一张卷子的分数。
张夏夏辩不过我,丢给我一个眼刀后喃喃着说要暗恋也找个学习好的。
……
打打闹闹间过去了一个春天。
夏天刚刚过半。张夏夏生病了。
起初症状并不明显,张夏夏一开始只是食欲减弱,饿得狠了还是会垫几口。
之后变得虚弱、疲惫,甚至便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变得苍白孱弱,体重急速下降。
我和张夏夏都警觉了起来,开始每天都做些健身运动增加抵抗力。
张夏夏自道以前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光是凭目前的症状我们都无法判断到底是身体的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有一天张夏夏吃饼干时,脱落了一颗牙齿。
一股无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房间,张夏夏呆呆地看着那颗牙齿。久久没有说话,她去卫生间漱了漱口,然后瘫在了床上。
这一夜张夏夏缩在我怀里,她的体温很低,跟炎热的夏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月光没有再照进来,乌云盖满了城市,抬头看不到星空。
她说她毕业以后想去留学,想去韩剧里男女主角爱情宣誓的那个枫叶林。
她说她想做一名公检法人员,为人民争取更多的权益。
她说高三备考的学习时期太苦了,以后闲了,她想学一门乐器。
她说滑板很酷。
她说当初应该养一只猫的。
然后她睡着了。
10.
张夏夏变得越发沉默。
她总是躺在床上,透过洞口看着天空。
她向往自由,可现在连去一趟卫生间都要消耗好大的体力。
我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跟张夏夏简单商量了一下后,决定由我冒险出去,去药店看看有没有适合张夏夏的药。
即便我们不知道张夏夏生了什么病,但是药店里的药架上,那些药盒肯定会写治疗什么症状。
到时候对症拿些药回来,应该可以碰碰运气吧。
应该……能恰好治了她的病吧。
事不宜迟,我换上雨衣,刚打开那个铁箱时,里面的恶臭熏得我差点厥过去。
迅速换好后,我将剩下的那件封好,放回铁箱。
在门前我看了张夏夏一眼,她也在看着我。
我们俩心里都明白,这一次出去,如果有了意外。
死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张夏夏没人照看,坚持不了多久也会死在这个满是物资的房子里。
她道了一声小心。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一路上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危险,丧尸们少了许多,他们的步伐也较之前更加缓慢。
地上有大片倒地的丧尸,应该是身躯腐烂之后,体内的微生物和细菌蚕食过无法再行动。
我钻进一个残破的药店里,店里的柜台大部分都被推倒了,散落的药盒混着污血让我辨不清上面的文字。
依稀看清之后,找了几盒治疗贫血和食欲减退骨质疏松之类的药物。
没有具体的目标,我只能看到对症的都拿了。
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我拿着一整袋药品,返回了张夏夏家。
张夏夏看到我安全回来之后,舒了一口气。
我们坐在床上,一个一个对比后挑了几种药。
看着张夏夏就水吞下那些胶囊后,我跟她讲了楼下的情形。
丧尸的行动能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或许这是我们求救的机会。
与其靠着不知道有没有疗效的药物,不如主动寻找就医的机会。
张夏夏思考了良久,然后看着我说:「听你的。」
我们换上了雨衣,提着两桶水和一点药、一背包压缩饼干下了楼。
在楼下找到了一辆自行车,将水放在后座上,缓缓地推着往外走。
张夏夏吃过了药,有了一点精神。
我们不知道是哪个药起的作用,不过既然能有点效果就是好的。
对生的渴望让我们的踏出的每一步都无比夯实。
沿路有些丧尸听到了声响侧目看着我们。
有些还凑上来跟着我们走。
我和张夏夏不敢喘气,缓缓地挪步。
可能是雨衣发酵过的味道太浓烈,没跟两步那些丧尸就散了。
心下松了口气,我跟张夏夏加快了脚步。
推车走毕竟不是办法。
我跟张夏夏盘算着找找有没有能开的车,开车出去速度就会加快许多,尽快到最近的临市碰碰运气,也好过累死在路上。
天无绝人之路,刚出小区就看到一辆开着门的越野橫在马路边。
车里什么都没有,钥匙还挂在上面。
应该是车主被丧尸抓走了,我为那位车主默哀,又感谢老天能让我们碰上这辆车。
我和张夏夏坐在越野车里,关上了门。
说实话我不会开车,丧尸爆发时我还没成年,根本没机会碰到车。
我所有关于操控车辆的知识都只存在于坐车的时候无聊看司机的操作。
也就是说,如果发动了,又没开起来,面对这样的噪音很有可能引来大量的丧尸。
张夏夏的身体状况也没法支撑她逃跑,真要失败了,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成败在此一举了,我拧了拧钥匙,汽车抖了起来,但没有噪音。
哪里的问题呢?
我紧张得不知所措,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
「你要拧到头,脚先踩在最左边那个踏板上。」
「你会开车?你不早说!」
11.
行使在高速上,我觉得自己越发神气。
可真是天生的赛车手,我开起汽车来游刃有余,沿途的风景唰唰唰地从车前掠过。
原来开车的感觉这么美妙。
「你能换到四挡吗?」
张夏夏看了看 40 迈的表盘,无奈地问我。
「哦哦哦。」
张夏夏说,前世的时候,她对救援基地的位置有些许印象,大概是城市南边的郊区。
所以这次我们要往城市的北边走。
开了四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到达了下目的地的高速路口,这个高速口每个通道都有栏杆挡着,ETC 又因为没电通过不了。
「闯过去!」
「得嘞!」
我一脚油门轰过去,栏杆应声折断。
仿佛冲破了地狱的大门,踏上了新生的阶梯。
我欢呼着拍着方向盘,张夏夏也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突然张夏夏叫住了我,我还以为有救援,四下望了望,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看向张夏夏,张夏夏现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这车能启动就是有电,有电就是能给手机充电,咱俩忘了拿手机了。」
「草!」
……
我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开着,想着如果看不到救援就继续往北走找下一个城市。
张夏夏摆弄着车里的电子屏,点开了车内广播。
一个挨着一个地切换频道,无不意外地传来冗长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我们都有点泄气,本期望着通过无线电能获得一点有用信息,现在看来是做无用功了。
傍晚的时候,表盘上的油箱警报亮了。
寻了半天找了一处加油站,加满了油之后又找了两个铁桶,灌上了油之后我们踏上了去下一个城市的旅程。
12.
张夏夏的状况越来越差,药物已经控制不住她的病情了。
从张夏夏家出来差不多有小半个月,这期间不只没有看到救援,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仿佛已经知道了死期,苟延残喘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她躺在座椅上,苍白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整个人虚弱得睁不开眼皮。
我将车停在一处超市前,独自寻找可用的物资。
和其他超市一样,柜台上的食物早就被扫荡一空。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有好多次都想干脆撞到墙上算了。
痛快地来个了结,总好过看着张夏夏这样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是我不能,张夏夏还没放弃,我不能先放弃。
整理好了情绪,我回到车上,继续穿梭在城市间的高速路上。
沿途开了几天,叶子渐渐泛黄。
这段路,景色挺美的。
挺……凄美的。
……
「夏夏!夏夏!你快看!」
开车没多久,我就发现了左边林子里有些不对劲。
我停下车,兴奋地喊着张夏夏,想让她看到我所看到的景象。
道旁树林里,隐隐藏着高高的围墙,我看到围墙上方有个灯塔,塔上好像有人。
「夏夏!醒醒!咱们有救了!」
哪怕这一波人也是恐怖分子,我也得搏一搏,万一真的有危险,我就带着夏夏自杀好了。
张夏夏没有回应我,我有点慌,我摇了摇她,发现她已经不怎么进气了。
我呆愣在那,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遍遍安慰自己张夏夏只是病了,她不会死,她只是病了。
人命关天,我重新启动汽车,开向那来之不易的光明。
塔上的人注意到了我们的汽车,挥了挥手,然后指了个方向。
我大概明白,他可能是在告诉我大门的方位,便听他的指示开到了围墙另一头。
停下车,迎面走过来十来个持枪的大汉。
他们示意我双手抱头下车,我照做之后急切地表示车上有病人。
却招来他们的警戒,大声问着我是不是被丧尸咬了。
我再三保证只是生病,没有接触到丧尸,他们才凑过来看向车里。
带头的男人告诉我这是民间的救助组织,负责搜寻和照顾附近的居民。
我稍稍放了心,看着张夏夏,请求他们帮忙救人。
带头的男人示意让其他人抱张夏夏进围墙,我跟在他们身旁,一遍遍呼唤张夏夏的名字。
张夏夏没有反应,我焦急地重复着我们有救了,坚持啊夏夏。
依旧没有反应。
进了围墙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这里的人们没有被约束,他们彼此攀谈着,看向我们也是带着笑意。
我无暇回应,眼里只有张夏夏。
来到一间简易的小铁皮房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医生。
他捻开了张夏夏的眼皮,然后又查看了张夏夏的口腔,最后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跳。
叹了一口气,跟我说人已经走了。
张夏夏死了。
死在了医生面前。
犹如五雷轰顶,我的眼泪豆大似的往下掉。
不敢相信,那样坚强的她,拿着重生的剧本却还是没能躲过这次灾难。
我跪在地上求着医生再救救她,哭喊着声音变得嘶哑,任凭旁人拉扯也不肯起身。
神明听不到我的呼唤,我的信念此刻全部坍塌。
13.
这里没有葬礼。
总有人会死去。
人们见怪不怪。
那些人草草埋葬了张夏夏,我还是执意用木牌为她立了个碑。
后来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忘记我回答了什么。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像是被剥离了灵魂。
我瞪着猩红的双眼一遍遍问那个医生。
关于张夏夏死去的原因,关于为什么吃了药还治不好她的病。
只得了一个可笑的答案。
药物没用,橘子才有用。
过于可笑。
我笑得泪水蒙住了双眼。
他说张夏夏缺少维生素 C,害了坏血病。
他说我也缺少维生素 C,只是我偏爱蔬菜类的速食,才勉强比张夏夏的体质好些。
我不信,我怎么可能相信!
什么他妈的维生素,竟然能让一个健康的、活生生的人脆弱成这样,她才 18 岁!
鲜花一样的年纪,经历了两次死亡。
我怎么能相信。
一个橘子就能治好张夏夏。
我上哪里去找橘子。
我……找不到。
14.
昏睡了几日,其间有人找我问话,我沉默着不想回答。
直到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睁开眼:
「我叫张夏夏。」
我要以张夏夏的身份活下去,替她完成她想要做的那些事。
她想去看枫叶林,我替她去。
她想从政,学乐器,学滑板,养宠物。
我都可以,这个世界对我来讲,已经没有了活着的希望。
但我的命是张夏夏救下来的,我不能轻贱。
我开始尝试重新生活。
……
两年之后,丧尸被各地的民间组织和武装部门清缴一空。
人们开始搭建新的生存秩序。
城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听基地里的人说,我原来所在的那座城市基地,因为恐怖分子的内斗,又加上其他市政的联合打击,被瓦解了。
他们问我要不要回去生活。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回到那个充满和张夏夏共同回忆的地方。
我怕我走不出来。
我还记得张夏夏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你看那些云朵,有的像山,有的像鱼,它们好快乐。」
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次从操场上醒来。
我希望她能。
【番外】
1.
头痛。
一阵耳鸣之后我听见了微风吹动纱帘的声音。
模糊间看到一个走来走去的白色身影。
是得救了吗?
她可真棒。
「你醒啦同学,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再休息一节课吧。」
与我讲话的这个人我认得,校医老师。
等等,校医老师?
一瞬间回忆翻涌充斥着我的脑海,头更加痛了,我没答话,只想仔细缕一缕现在发生的情况。
短暂的沉默后,下课铃响了,我确定这是我二次重生了。
「老师,什么情况下,人会没有外伤却无缘无故地牙齿脱落呢?」
「这种情况很复杂呀,考虑是牙周病,或者是细菌侵入,你如果不好好补充维 C 也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喔。」
「老师您说的是坏血病吧?生物课上学过的。」
「现在的食物营养那么均衡,你吃的东西都或多或少会补充到维 C 的,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要是牙齿脱落了,得好好去查一下。」
说罢校医老师拿来一个用毛巾裹着的冰袋放在了我头顶:
「同学你的身体较其他人虚弱了一些,不然请个假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谢谢老师。」
回到班级,我环顾了一周,她在哪呢。
锁定了那个充满疑惑看向我的女孩时,我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
若一切都能重来,这一次我会让我们安然无恙。
我不知道上一世你最后得到救援没有,越来越少的食物资源,漫无目的的寻医之路,是我耽误了你。
现在的你什么都还不知道,时间还有一周时间,等我。
2.
我匆匆找班主任告了假,马不停蹄地按照上一世重新置办了房子和物资,这次我不能再将她置身于危险当中了,丧尸爆发前,我一定会让她住进我家里来。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这一次的准备更加充分了,老师说可能是细菌或者维 C 的问题,那我就补充多多的抗生素和维生素。至于牙周病,还有接近一周的时间,去检查一下吧。
我约了个最全的体检,浑身上下无一处放过。
加急,超级加急,势必要在两天之内得到结果。
如果我的死亡是个循环,那我希望在无限次的拯救中,能让你有一个美好结局。
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递给我报告册子却不肯撒手。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绵长的怜悯。
我想拽过那册子,用力间只看得到他的手指紧紧箍着那一角已经用力到发白。
我好像懂了。
「大夫,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家人陪你来了吗?」
「您只管直说吧。」
……
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医院,我现在或许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肝癌中晚期,已经开始全身扩散。
医生说要是积极干预治疗的话,还是能活好久的。
如果放弃治疗,最多一年半,还会伴随更多并发症。
有什么意义呢。
这都有什么意义呢?
无限重生也只是面临已知的死亡罢了。
真要是坏血病多好,真要是牙周病多好。
原来这是我的死因,原来一切的尝试都是徒劳的。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我不停地在想如果我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留她一人在家可不可行。
一切的一切根源只是在我。
3.
最后一天,我约了她来到家里。
仔仔细细地讲了许多,包括救援是假的,不要出门,囤水,按时补充营养药剂,丧尸会在一年左右开始行动力减缓。
在之后的事儿我也不能保证发生什么,但是这些物资能足够她撑个几年。
说完这些我就准备离开这个家。
她问我去哪,我说我有自己的安全屋,让她放心。
最后再看她一眼,看看这个与她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地方。
天蒙蒙亮,我敲开了她家楼下 1401 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男人,他一脸猥琐探寻的神情上下扫视着我,之后在我胸前盯了两秒,歪了歪嘴,笑得更甚,满是胡碴儿的香肠嘴吧咂了两下,开口道:
「小妹妹有什么事儿吗?家里大人不在?要不进屋里待会?」
声音尖锐又嘶哑。
我记得她曾经跟我求助过,她的单元有一些抢邻居物资和撬她房门的坏人。
根据她的描述,单元群里被抢物资的那户业主是 1402,而抢了他们家的就是 1401。
我不知道后来撬门的是不是 1401 的这一家,但只要是隐性威胁,那就要铲除。
我向门中间挪了一步,露出了隐藏在门后的尖锐剔骨刀,光线晦暗,折射不出他惊恐颤抖的双眼。
丧钟降临。
血液溅了我一脸,随意抹去后我看了下时间,离楼下的第一声尖叫还有不到五分钟。
我慢慢地走下楼,坐在小区喷泉旁边静静等待,直到看到一个身形怪异的人向我靠近。
我苦笑。
原来是我啊。
……
灵魂飘浮在天空中,这次没有再重生。
我才明白变成丧尸就不会再重生了。
结束了,这一场人生游戏中我终究是个 loser。
随后的几年里我每天都飘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无所事事地混日子,自娱自乐着还算健康的小脸。
好几次我想要上前抚开她锁紧的眉,透明的手臂抬起又放下。
也许有遗憾吧。
只要你好就够了。
完 -
□ 甜甜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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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9 16: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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