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相信
一夜未合眼的阿南从宫外回来,带着几丝疲倦,几丝欢喜。她想给黔中的孔良去封信函,告诉他,婴孩很好,眉眼像他,足足有八斤半,是个壮硕的小子。还有,窦华章此番生产吃了许多苦头,痛到极处时,还念叨着要保孩儿,给夫君留后。等他回来,得好好待她,不可再冷落忽视。既做了夫妻,眼中要看到彼此的好。
阿南一路想,一路走。迈入凤鸾殿的大门,阿南觉得不对劲。几个宫人垂首站在檐下,殿内鸦雀无声。见她进来,宫人们齐刷刷跪在地上,一个个六神无主,一副「祸从天降」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阿南想着,走入内殿。
成灏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小舟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旁,手中的拂尘蜷缩着。
华乐噘着嘴跪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委屈。
郭清野双眼噙泪,眼圈儿通红,就像被凛冬打了一层霜的草木。她见到阿南进来,紧紧盯着她,似乎有一团火,顺着她的眸子,烧到阿南的身上。
地上,是触目惊心的一具狼尸。
是肉肉。高大又威猛的肉肉,此时倒在地上的血泊中。它一动不动,躯体僵硬,看上去,已死了多时了。
阿南注意到,它脖子上插着一枚醒目的刀片,那刀片稳准狠地切破喉管,一发致命。
阿南向成灏行过礼,面色平静地禀道:「圣上,孔夫人寅时诞下一子。」成灏点头道:「皇后辛苦。」阿南摇头道:「孔大人是圣上的心腹重臣,如今远在黔中,孔夫人这一胎,为孔府第一子。臣妾做这些事,原是为圣上分忧,乃中宫分所应当。」
成灏指着身旁的红木椅,道:「皇后坐吧。」
阿南缓缓坐下。聆儿递来温水浸过的帕子,阿南擦了把脸。
一旁的华乐唤了声:「母后——」阿南看着自己的女儿,道:「铣儿,二月里,地上凉得很,你跪着做甚,起来吧。」
成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孤一向对铣儿甚是疼爱,可她今日做的事,实在是有些……她虽是孤的嫡公主,但也不能无故欺人。孔子有言,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她现时年幼,却也该受到约束与管教,以后她长大成人,方不致失了天家的体统……」
「父皇,儿臣说过,不是儿臣,真的不是。您为什么不相信呢?」华乐小脸儿憋到紫胀,但仍然向成灏解释着。
郭清野愤怒地指着她,眼泪如瀑:「小孩儿莫要再狡辩!上次我在鸣翠馆外,见你拿弹弓打鸟,那弹弓刀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且,宫中这么大,为何肉肉偏偏死在了这里?肉肉虽然看着凶狠,但它绝不会无故攻击任何人。你为何要出此狠手,要它的命?」
鸣翠馆打鸟那日,华乐曾不悦地骂肉肉「无礼的畜生」。这小姑娘像是很厌恶肉肉。这一切,郭清野都记得。在肉肉的死亡面前,这些都化作了郭清野脑海中的「铁证」。
她凄楚地注视着成灏,身上的兽皮衣裳被眼泪打湿,看上去,像一头失孤的小兽。
「或许,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肉肉只是一个畜生,可它对于我而言,却是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从我记事起,爹爹和叔叔们就非常忙碌。我娘又早逝,只有肉肉陪着我。我难过,是它陪我,我开心,也是它陪我。郭家堡后头的那座山,大极了,每到黄昏,夕阳落在山上,就像血一样。好多次,肉肉为了保护我,险些失去性命。在我心里,这世上,除了我爹,就是它对我最重要……」
她蹲下来,将脸贴在肉肉的头上。
那威风凛凛、竖着的狼耳,耷拉着。肉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了也不肯闭上。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秘密。
华乐道:「父皇,真的不是儿臣,若是儿臣做的,儿臣一定敢作敢当!今日儿臣在房中练字,突听回廊中有狼嚎声,打开门,就看见它倒在地上,死了。」
说来,也真是离奇。凤鸾殿中的宫人们闻声赶来的时候,狼已经死在华乐公主的脚边。死于只有华乐公主才有的御赐弹弓刀。
动手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大家似乎在心里默认了这个事实。
阿南牵起女儿,将她揽住怀里,轻声却笃定地说了句:「铣儿,母后信你。不是你做的。」
华乐感激地看着母亲:「谢母后。」父皇误会了她,她没哭。现下,母后如此坚定地相信她,却让她忍不住哭了鼻子。
成灏道:「皇后,那弹弓刀是孤命人定制的,黄金打造,内藏机关,天下独有。那制弓的匠人已然离世,弹弓刀不可复刻。孤赏给了铣儿……」
阿南起身,递了盏茶给他,道:「圣上,您还记得,您将这弹弓刀赏给铣儿时,说的话吗?」
那时,成灏说,孤相信,孤的女儿有分寸。若真的伤到了人,也一定有因由。现时,所谓的「铁证」当前,他却忘了自己说的话。
「圣上,臣妾相信咱们的女儿。」阿南的话,如同这二月末的风。寒意未全消,却带着回暖前夕的宁静。
成灏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阿南递给他的茶。郭清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抱起地上的肉肉,艰难地往外走去。
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的悲怆。肉肉的死,仿佛抽离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温暖。
檐下的柱子后头,似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偷偷观察着殿内的一切,见郭清野离开,忙闪身而去。
烧纸
东偏殿里,余慕站在窗边捧着《北齐书》在读:「社客宿将多谋,诸城各自保,固壁清野……」他的眼睛随着郭清野的身影挪动着,手中的书拿倒了而不自知。
郭清野走到庭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肉肉太大了,比她自个儿还重,虽说她在山中长大,自小习武,比寻常女子气力大,但抱着肉肉走路,仍是有些吃力。
余慕想上前去帮她一把。但想着前几日南姐同他说的话,又有些犹豫。他与郭清野之间,此时只隔了几丈远,但好像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那鸿沟的两岸,有身份的禁锢,有宫中的风云,更有南姐对他的嘱咐与期盼。
成灏挥了挥手,小舟忙喊了几个人,走上前去:「郭姑娘,奴才们帮您吧。」郭清野红着眼大喊一声:「都不许碰肉肉!」小舟等人被这声嘶吼震了震,后退了几步。
郭清野艰难地抱着肉肉,一步一步地往清梦堂走去。
阿南唤了一声:「阿慕——」余慕回过神来,行至正殿,向成灏、阿南行过礼,方问道:「南姐唤臣弟何事?」
「你带华乐下去吧。好生抚慰她。顺便,帮她捋一下,这几日有没有在凤鸾殿发现可疑的人、可疑的事。另则,看看圣上赏给她的弹弓刀,刀片有没有少。」阿南不紧不慢地吩咐着。
余慕答了声「是」,便牵着华乐退下了。
待屋子里只剩成灏与阿南时,成灏说道:「皇后莫要怪孤,孤自幼年时,见大皇姐之娇纵蛮横,唯恐日后铣儿也变成那样。」
先帝成筠河宠爱长女成烯,不惜以九州之首「冀」为其封号,周岁之时,便食邑千户。「来日阿囡出嫁,孤必以富庶之地赠之」,先帝的这句话满朝皆知。后来,养成了翼公主妄自尊大、目中无人、欺凌幼妹的性格。
阿南柔声道:「圣上,咱们的铣儿不会那样。」成灏叹口气:「小郭是个可怜的姑娘,父亲横死,她成了孤儿,现时,那匹狼也死在宫中了。哎,孤自第一次在大理寺门口见到她,她便与那狼形影不离……」
阿南思量一番,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道:「圣上,您有没有想过,郭成没死,会如何?」
「没死?」成灏的眉头皱起来。
「若郭成没死,那背后行事之人其心可诛。将大理寺、将孤,戏弄于股掌之间?」须臾,成灏道:「那大理寺卿赵惟是何等样的人?朝中文武,皆叫他赵阎王。在赵阎王的眼皮子底下,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等偷梁换柱之事的。孤量那些人,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皇后,你多心了。」
阿南不再说什么。肚子里写了好几日的腹稿,又一次束之高阁。
成灏道:「经过胡谟与郭成的这场闹剧,孤留心起一个人来。」
「谁?」
「兵部侍郎魏雍。从顺康十七年始,他便屡屡弹劾胡谟。胡谟晚半月还朝,他跟孤进谏说,胡将军或有居功自傲之意。此番,胡谟出了这等事,难保其中没有他的手笔。」
阿南道:「魏雍一直在上京,胡将军除了驻守云贵,便是为圣上出征边关,两人无有仇怨。若魏雍当真卷入此事,只有一个原因,嫉恨。」
成灏道:「胡将军是孤亲政以来大力提拔的将领,最信赖之封疆大吏,屡屡立功,又纳了胡宛迟入宫为一品皇妃。朝中武将军心里头妒忌,也在情理之中。但出手陷害他,实非君子所为。」
「还有一点,圣上需要思虑,为何从前他们没对胡将军动手,而选择今年呢?除了郭家父女送上门的意外契机,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阿南道。
成灏点了点,深以为然。
小舟进来回禀,琼州有奏折来报,当地所修的水利出了意外事故,堤坝崩塌,死伤不少工匠。成灏连忙起身,往乾坤殿走去,又命小舟急召工部的一众大臣进宫。
原本,成灏是派刘存去琼州负责水利事宜的。刘存在这方面是极具经验的栋梁之材。可惜,刘存被严钰所害。想到此处,成灏对后宫的争斗愈发厌恶。愚蠢的妇人们永远都弄不明白,有天下,才有皇家,才有这巍峨的宫廷,没有什么是比民生大事更重要的。
「好在,处死严钰后,后宫中这一向风平浪静。」成灏想着。
可是,过于风平浪静,便是暴风雨来临前不一般的节奏了。
清梦堂。
郭清野守着肉肉的尸体,不吃、不喝、不合眼,整个人就像是魂游天外一般。
翌日晌午,小舟去清梦堂传成灏的旨意:宫中西南角的鹿苑,是个幽静的所在。若她愿意,可在那里立个「狼冢」,将肉肉葬在那儿。
郭清野想了很久,同意了。她在头上戴了几朵雪白的杏花,宛如,为肉肉治丧一般。
深夜,夜风吹着凤鸾殿的松柏。虽说松柏四季常青,但春日的松柏到底与冬日的不同。冬日里,是苍绿。春日里,则是碧绿。自二月下旬以来,满庭院的松柏皆有新芽发出,新芽亮翠如玉,生机勃勃。
阿南在灯下梳头,余慕进来,回禀道:「南姐,华乐弹弓刀的刀片,确实少了一片。臣弟觉得,是凤鸾殿中的奴仆所为。只有内贼偷窃,才无声无息。」
阿南眼前浮现那个叫作「小匣」的太行籍洗砚内侍。
是了。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可余慕道:「臣弟问过那些宫人,肉肉出事那几个时辰,小匣被柏枝打发去宛欣院送酥酪了。臣弟从宛妃娘娘口中证实,确是如此。所以,射杀肉肉的,不可能是他。」
一发致命,当然不会是他。一个干杂活儿的小内侍,焉能有这么好的本事?
阿南已经感受到,在背后坐镇指挥的,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行事之严谨,胜严钰百倍。
小匣不会在凤鸾殿露马脚,不会那么容易被擒获。
阿南听着庭院里风吹松柏的声音,淡淡道:「幸有西风易凭仗,夜深偷送好声来。阿慕,你听,这声音甚美。」
余慕道:「南姐,怕是郭姑娘现在恨极了华乐,恨极了您。您说,她会不会豁出去,在圣上那里邀宠,从此,在这后宫中,与您作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姐姐心中有成算。阿慕你莫要操心此事了。平日里,带着华乐好生念书,便是极好。」阿南浅浅地笑了笑。
余慕俯身,道了声:「是。」顺康十九年的春闱临近了,他默默地筹备着。他想凭着自己的努力,一鸣惊人,让成灏对他青眼相看。让世人知道,他的身份不只是皇后的弟弟。
夜,静悄悄。阿南又想起郭清野出宫那日,西宫门的侍卫头目马辛。
她翻过马辛的履历,他是顺康九年武举出身,仕途一直不如意,到现在,年近四十,只是一个把守西宫门的小头目,连御前三等侍卫都没混上。
阿南忽然发现,此次卷入事中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不管是马辛,还是小匣,都是宫中不得意的人。他们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但却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这样的小人物,还有多少呢?
阿南曾在《淮南子·人间训》中看到过一句话:千里之堤,以蝼螘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
许多时候,越是小人物,越是不起眼,越能让人们放松警惕。可蝼蚁能溃千里之堤,小人物的力量,不容小觑。
那背后的布局之人,必不简单,胸有丘壑,腹有诗书,且冷静而绵密,擅于捕捉所有的微小罅隙。
阿南在榻上睡不着,索性起身,往殿外走着。忽见庭角一棵松柏下,有人在修剪枝条。她看了看,是聆儿。
阿南问道:「你深夜在这儿做甚呢?」聆儿道:「娘娘怎么没歇息?奴婢是看这满庭院的松柏都长得好好的,唯独这一棵,蔫蔫的。奴婢怕娘娘瞧见了,心疼,便想着,夜里来修剪修剪。谁知,还是被娘娘瞧见了。」
阿南打量那棵树。
确实。它长得不如其他同伴,有些枝叶,枯萎了。
阿南知道,松柏春季枯死,乃不祥之兆。聆儿身为凤鸾殿的掌事宫女,怕外人窥之,妄议中宫,便深夜修剪。
她笑道:「聆儿有心了。做完早些去歇息吧。」
「是。」聆儿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娘,您说,那郭姑娘会不会自此一门心思地迷惑圣上,跟咱们凤鸾殿作对?毕竟,那狼死在咱们凤鸾殿……」
聆儿跟余慕有着同样的担忧。也许,现在宫中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阿南摆摆手,示意聆儿莫要再说下去。
更鼓敲了两声。亥时了。她仰头,看月色甚好,便对聆儿说:「今晚无有睡意,陪本宫走走吧。」
聆儿道了声「是」,放下花剪,擦了擦手,跟在主子身后,走出了凤鸾殿。
主仆二人,走到御湖边,阿南的长袍在草地上染了一层霜露。
忽的,聆儿道:「娘娘,您看,这地上是什么?」阿南俯身,见聆儿手中拿着的,是一片烧了一半的纸钱。那纸钱上,混着御湖边湿润的土壤,看上去,非常的诡异。
「有人悄悄在这里烧过纸钱。」聆儿道。
为何要在御湖边烧纸钱?
在南方有个传说,水可通幽冥。
北方的人,是不会在水边烧纸的。阿南自三岁起,便到上京。她知道,北方的人,会在路口烧纸钱,北方的传说里,路口是鬼魂往来的地方。
烧纸的人,定是来自南方。那么,这纸钱是为谁烧的呢?
阿南细细看了看那纸钱上的经文。她断定,烧纸的人是在祭奠新丧之人。
何人新丧?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临近。阿南示意聆儿不要出声。她们恰好站在一棵花树背后,来人必是瞧不见她们的。
阿南透过树影,看那来人——
计划
一张容长的脸,一身青色的衣裳,那宫人左手挎着一个小篮子,左右张望着,见四下无人,便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火镰,躲在水草深处,开始烧纸钱。
借着火光,阿南看清了那宫人的面容。她是鸣翠馆的伺墨婢女,来兮。跟钱氏一样,是琼州籍。
只见来兮一边烧纸,一边抹泪道:「吕公子,您年纪轻轻,满腹经纶,如今,就这么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主子本还在等着您今年春闱高中的好消息,却不想等来噩耗,心里眼里都是一场空。那黄禀德就是一个出尔反尔的畜生,您放心,主子一定给您报仇……在这宫里,除了权势,没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
阿南细细品着她的话,将钱氏入宫以来,从前到后,所有的表现都捋了捋。
她侧耳,继续听着,不肯错过一字一句。却忽然听见夜巡的侍卫喊了一声:「是谁在那里!」
来兮熟稔地浇灭了纸钱,提着小筐子,猫着腰,顺着水草深处跑远了。
聆儿见她跑了,急了,张口,想喊。阿南连忙制止她。待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阿南方说:「切莫打草惊蛇。若让她知道咱们瞧见了,反不好。」
聆儿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俯身道了声:「是。」
那夜巡的侍卫已经闻声走近了。见是皇后娘娘,他连忙跪下来:「微臣巡逻至此,见到火光,便赶了过来,没想到惊扰了皇后娘娘凤驾。微臣冒失了,向皇后娘娘请罪了。」
阿南想了一下,笑道:「你尽职尽责,何罪之有?本宫今夜喝了杯浓茶,一时睡不着,见月色正好,便来御湖走走。至于火光,本宫离得远,倒是没看真切,往后,这御湖边,倒是要加紧巡逻呢。」
「是。」那侍卫恭恭敬敬道。
阿南和聆儿往回走着。
到了凤鸾殿,重新躺在榻上,阿南的脑子里涌现了许多疑问。那个黄禀德究竟是怎样的人物?那新丧的吕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们与钱氏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
阿南记得,她决定将成谅送予钱氏抚养之前,调查过他们的底细。送钱氏入宫的琼州节度使黄禀德是个颇为规矩的武将,甚至,他跟胡谟之间还薄有交情。顺康十七年腊月,封疆节度使们向上进言,提议送良家子入宫,是由韦承和廖光提议的,黄禀德充其量只是「附议」而已。钱氏的爹亦不是什么官宦,而是一个长乐年间的老秀才,热衷于风雅之事。
所谓,读书肄业,琴歌酒赋,莫不如是。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了解,又加之钱氏当初在中宫那句「我心匪鉴」,才让阿南放心地做了那个决定。可如今,阿南竟朦朦胧胧地有了个感觉,不管是黄禀德,还是钱氏,都不似他们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虽然,目前宫中的所有零碎的线索,都与他们无关。
翌日辰时,妃嫔们如常来中宫请安。
阿南端坐在中央,命聆儿端上一碟杏花酥,递给后宫诸人食:「这个时节,杏花开得最好。本宫便命聆儿摘了宫中最灿烂的杏花,做成点心,请诸位妹妹尝一尝这满园春色。」
祥妃吃了两口,道:「聆掌事的手艺当真是一等一的,咬一口,唇齿之间,都是春日的柔和。」
聆儿忙笑着俯身道:「奴婢多谢祥妃娘娘夸奖。祥妃娘娘爱吃,奴婢一会儿装一食盒送到雁鸣馆去。」
祥妃向阿南欠了欠身:「前番嫂嫂生产,幸得皇后娘娘眷顾。臣妾与孔府满门,皆感激不尽。」
阿南颔首。
宛妃道:「娘娘,听说,昨儿,圣上去鹿苑陪着那死丫头把狼给葬了。圣上对那死丫头可真上心。」自从她跟郭清野在凤鸾殿门口打了一架,郭清野口出恶语骂她的父亲胡谟,她对郭清野的称呼便从「那丫头」变成了「那死丫头」。
祥妃道:「估摸着,圣上的第二道圣旨该下了吧。」第一道圣旨,自然是指郭清野烧的那道圣旨,封「郭才人」的圣旨。
宛妃道:「臣妾瞧着,那死丫头就是个野人!从小跟狼一块儿长大,半点儿规矩都不知。那日,臣妾以为她只是比划比划,谁知她竟招招下死手!臣妾现在就担心华乐,众人都说华乐打死了她的狼,她要是害华乐可如何是好!」
祥妃用帕子擦了擦嘴,小声道:「那她总不敢吧……」「还有她不敢的事?灵雁,你可是不知道,她连圣上都敢劫持!」宛妃说着,担忧地看着阿南。她这两天眼皮子总是乱跳,觉得宫中会有殃祸。
阿南瞧着钱才人。钱才人静静地吃着杏花酥,一个字也不说。她来中宫请安,素来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阿南道:「钱妹妹,谅儿的病,好些了吗?」钱才人道:「谢皇后娘娘关心,吃了华医官的药,好多了。」
阿南似无意道:「听闻琼州节度使黄禀德升迁了。圣上将东南诸海岛和琼州并在一起,设了南海都督府,黄禀德任南海总督。世事可真是无常。当初,他和韦承、廖光关系甚好。现今,韦承死了,廖光被严氏之案所累,连降三级,唯有黄大人,一枝独秀啊。」
钱才人低头道:「官场上的事,臣妾不懂。」阿南笑笑:「钱妹妹是黄大人送进宫的,想必,对黄大人甚是了解吧?这一二年,圣上常夸,黄大人乃治世能臣,虽常年远在天涯,但丹心不泯,忠君体国。」
宛妃听到这里,道:「臣妾也听父亲说了,黄大人确实有能耐,替圣上收服了不少海岛,来年宫匠画圣朝堪舆,那南边必将多一大片的芝麻!了不起!有蒙恬之才!」
钱才人沉默。她从不在人前谈论任何。好的,坏的,都不说。
二月仅剩的几天悄悄地从指间溜走。转眼,三月初了。
郭清野从清梦堂走出来,再度出现在宫中诸人眼前时,似乎换了个模样。她穿着一身儿白色的衣裳,梳着飞仙髻,看上去,清秀而飘逸,宛如画中人。她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冰而冷。独独对钱才人,另眼相看。
因为,只有钱才人,在肉肉死后,给她送香烛等物祭奠,还送来一幅画和一对挽联,嘱她烧给肉肉。她懂肉肉在郭清野心中的重要,她陪着郭清野一起在狼冢前垂泪。
郭清野对这份好,心存感激。她在宫中太孤独了,满心的仇恨想要报复,却如一团乱麻捋不清。钱才人温和的笑,让郭清野觉得亲近。
郭清野将父亲的死、二叔三叔的话,以及对胡谟的恨、对宛妃的恨、对凤鸾殿的恨,讲给钱才人听。
钱才人听了,虽吓得心惊胆落,但仍强撑着打起精神,抱着郭清野,道:「可怜的妹妹,你年纪轻轻,却遭受偌多苦楚,姐姐听着着实心疼。现今,你孤身一人,既相信姐姐,姐姐便少不得替你出出主意……」
郭清野道:「什么主意?」
「在这宫里,不论谁如何尊贵,那尊贵都是圣上给的。所谓,天恩难测。圣上让人三更死,没有人能留命到五更。你的仇人,皆权势熏天,除了圣上,无人扳得倒。圣上对你,是有意的,你可借圣上之手,来报仇……」
「姐姐,我之前也想过这件事,可是,我……」郭清野咬了咬嘴唇,脸红到脖子根儿:「我一个清白的女儿家,不想为了这件事赔上自个儿。我……我对他半分情意也无,实在是做不到……」
钱才人道:「姐姐明白妹妹的意思。姐姐给你出个主意,既保全妹妹的清白之身,又能让圣上为你报仇……」
她附在郭清野耳边,说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邀宠
郭清野听完钱才人的话,怔怔的,没回过神来,半晌,道:「姐姐,这样……能行吗?」
钱才人轻声道:「妹妹,你与圣上相识于宫外,圣上看你,与看宫中其他人不同。譬如宛妃,她身后是什么?是胡家,是西南的武将们。祥妃呢?她身后是孔家,是上京的高门旧族。就连出身平民之家的皇后娘娘,亦因其谶纬之术让圣上忌惮。独独对你,妹妹,圣上是没有戒备之心的。你连晋封的圣旨都敢烧,你没有想着从圣上那里得到尊贵,且你身后又没有什么势力,圣上对你一定不会起防范之心。越是这样,妹妹你越容易得手。」
郭清野咬咬唇,道:「我再想想。」
钱才人用帕子擦了擦桌案上的一个项圈儿。那项圈儿是肉肉从前戴的,肉肉入土时,郭清野将它留了下来,做个念想。
钱才人摸着项圈儿,伤感道:「姐姐素来是宽仁之人,比不得旁人的心狠。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便是连鸣翠馆庭院中的小虫子,都不忍伤害。一想起肉肉,便忍不住替妹妹心疼。」
郭清野的眼泪又留了下来。她深觉过去十六年里流的眼泪都没有这一两个月里流得多。
清梦堂外,鲜花着锦,那些娇嫩的花瓣仿佛吹口气就能化了似的。郭清野恍惚间看见父亲郭成牵着肉肉从外头向她走来。父亲还穿着离开太行时穿的那件皮衣,肉肉龇着牙,威风凛凛。
良久,郭清野看着钱才人,道了声:「姐姐,我想好了。」
是夜。
成灏在乾坤殿里处理完政事,站起来来,舒了舒筋骨,不觉已是亥时。
「小舟——」他唤了一声。小舟连忙从殿外走进来,问道:「圣上今晚想去哪儿歇息?」
成灏正待开口,门外传来清朗的声音:「新月这么好,何不痛饮一番?」成灏走出门,见郭清野抱着一个圆圆的酒坛子站在门外。
天上,雾阔新月明。那酒坛是圆的,她的脸也是圆的,相映成趣。
成灏笑道:「怎么想着找孤喝酒来?」郭清野低头道:「那狼冢……多谢你为肉肉找了个好去处。」成灏道:「是孤带你来宫中的。孤亦想不到会生出这许多波折。不必谢。」
郭清野抠开那酒坛的盖儿,香气如灵动的小蛇钻了出来。郭清野道:「这是我今儿去御膳房偷拿的。我闻见味儿就知道是苞谷酒。那会子知道你忙,没进来打扰。我自个儿抱着酒坛子坐在石阶上等。听见你喊小舟,我才来的。」
「你等了多久了?」
「不长……也就两个多时辰。」
成灏看了看庭前石阶,这个小狼女竟抱着酒坛子等了他这许久。他心头升起一股轻飘飘的孟浪。他想起多年以前,他跟沈清欢两情相悦的时候,他的诸多取舍。如今,他在这四海一言九鼎了,没有任何人敢对他的政令有质疑了。唯一的遗憾,便是当年那个面对情爱时过度清醒的自己吧。
少年时的成灏,太知克制了。
人生苦短。成灏忽然想,那种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情感是什么味道呢?他这半生,竟从未体验过。也许,这才是潜意识里,他带郭清野回宫的原因。
郭清野从不叫他「圣上」,她的蒙昧,她对君权的满不在乎和蔑视,让他觉得新奇。这世间竟有女子,不把他当帝王,只把他当一个寻常男子。没有畏惧,没有交换,没有媚上,没有母族的荣辱,没有位分的争夺,没有皇嗣的考量。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如同山谷之风一般的清朗。
「好吧。孤同你饮酒去。」成灏随郭清野走入清梦堂。
郭清野用两个憨实的大碗,倒了两碗酒。成灏与她,一人一碗。成灏见她喝得底朝天,自己便也仰头喝尽。
「好喝吗?」郭清野道。成灏道:「往后不必去御膳房『偷』,你若喜欢,这酒是哪个御厨酿的,把他叫来清梦堂伺候便是。」
郭清野摇摇头:「那有甚趣味?从前,我爹腰间有个葫芦,葫芦里装满了美酒,我常常趁他睡着了,就偷喝几口,喝迷糊了,就躺在花间美美地睡上一觉。后来,爹发现了,给了我好几大坛子酒。爹说,土匪的女儿,自然是要会喝酒的。可是,敞开了喝,倒觉得没有偷着喝的美了。大约这世上的很多东西,得到的多了,便失却了美好。」
大约这世上的很多东西,得到的多了,便失却了美好……
成灏咂摸着这句话,又喝了一碗酒。
灯油燃着。两人一碗一碗地喝着。一旁的桌子上,肉肉的项圈儿在昏黄的灯光下,寂寂无声。
凤鸾殿。
阿南绕着聆儿那夜修剪的松柏走了一圈儿。她隐隐地觉得这棵树不对劲。满庭院的树,都生机勃勃,唯有它,在春日显出颓势。记得幼年时,父亲说,春日花树败,预示生命荣枯。联想起她梦魇里那个场景,磅礴的血雨,难道……
阿南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打了个寒战。
前几日给孔良的信函已然抵达。孔良写来回信:近来上京之事,臣已知晓。愿娘娘时刻记得保全自身,无论何种情境,切莫与圣上起争执。平安要紧。切切。
他虽然没有提「上京之事」是何事,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希望阿南再卷入任何纷争。平安就好。
阿南仰头看天,三五夜中新月色,两千里外故人心啊。
脚步声急急而来。聆儿回禀:「主子,您猜怎么着?圣上今晚歇在清梦堂了!」
「歇在清梦堂?」阿南握着花剪的那只手垂了下来。「是啊。据说,小舟公公本来想去问了一句,可听见酒碗落在地上的声响,便没敢进殿。倒是把宫人们都喊了出来。小舟公公说,圣上英明,自然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莫要打扰圣上。惹了龙心不悦,是要遭殃的。」聆儿说着,担忧地看着主子的脸。
阿南道:「小舟跟随圣上二十多年了,自然了解圣上。」
「可是,那姓郭的,并非圣上的妃嫔,她先前撕碎了圣旨,现在又使这等手段邀宠,实在是不磊落!」
「不管是不是圣上的妃嫔,这满宫中,这满天下,圣上还有不能歇的去处吗。」阿南在新月下笑了笑,那笑苦得很。
但她又觉得,郭清野此番并非简单的「邀宠」。个中深浅,还需探寻。
她突然一挥手:「挖开这棵树!」聆儿愣了一霎,旋即听从主子的吩咐,喊来几个小内侍。
一众人挖了许久,挖出一套衣裳。
聆儿吃了一惊,想上前取过那衣裳。阿南忙制止道:「别用手去碰。」聆儿警觉起来,用一根树枝挑了,放在阿南跟前儿。
阿南从宫人手中接过灯笼,近看,那是一身儿黑色的夜行服。
看起来寻常,却又不寻常。
阿南吩咐聆儿道:「去医官署唤一名当值的医官来。」聆儿道了声「是」,忙去了。
不一会儿,医官过来了,闻了那衣裳,道:「回禀娘娘,这衣裳上头,有药。」
「是何药?」
医官细细问了,禀道:「有菟丝子、覆盆子,还有红花。」聆儿道:「这些药有何用?」
医官跪在地上,面色尴尬:「这些草药混合在一起……可促使兽类发……情。」
聆儿忙用帕子掩了掩嘴。那衣裳竟如此肮脏污秽。
站在一旁的几个小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阿南道:「这棵松柏为何会成萎靡之势?」
医官道:「这棵松柏的根茎在挖土的时候不慎挖断了些许,于是,便成了这副模样。」
阿南明白了。
对方原是想得周全,将这身衣服埋在凤鸾殿的树底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赃物」就这么被掩埋。怪不得,肉肉死后,搜遍宫闱,而不得猫腻。
肉肉为何总是往凤鸾殿跑?为什么会被如此迅疾地射杀在此处?发情中的狼,攻击力是最弱的。是而,一向凶猛的肉肉,被一发致命!
「将凤鸾殿所有内侍全部叫来庭院,挨个儿试这件衣裳。」阿南冷冷地发话。她知道,小匣这次无论如何,也遮不过了。
她在脑海中已经捋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那夜,郭清野逃出去之后,小匣便穿着这件夜行服潜到清梦堂。肉肉对这味道有了记忆。后来,他又利用这夜行服,引肉肉来凤鸾殿。一到凤鸾殿,他便脱下这身儿衣裳。郭清野便误以为肉肉对凤鸾殿有敌意。后来,肉肉发现了猫腻,它发现主子信错了人。但,它很快被杀了。
肉肉的死,一举三得。一来,杀狼灭口,掩盖罪孽;二来,栽赃嫁祸给华乐公主,激发郭清野的恨;三来,它是郭清野身旁最后的温暖,杀了它,郭清野便彻底孤立无援,任人拿捏了。
好缜密的心思!
不一会儿,凤鸾殿的内侍站了一排,唯独没有小匣。
阿南沉声问道:「那个太行籍的洗砚内侍呢?」凤鸾殿的掌事内监忙亲自去找,须臾,颤颤巍巍地喊道:「娘娘,小匣悬梁自尽了!」
宠幸
「自尽?呵。」阿南起身,在庭院中来回走了两步,旋即命道:「把他的尸首抬过来。不管他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得试了这衣裳!」
掌事内监哆哆嗦嗦道:「是。」一群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将小匣从绳子上解下。吊死之人,双眼泛白,舌头吐得老长,面容可怖。小内侍们个个儿吓得腿打筛子,却还是不得已听从皇后的吩咐。
果不其然,那夜行服,小匣穿得正合身,分毫不错。
阿南道:「这身衣裳不必脱。将他送到内廷监林观那里,明日请圣上去瞧瞧。」
「是。」
人都散去后,阿南缓缓地往殿内走,边走边道:「明日跟花房的人说,在那挖开的地方,重新栽一棵树吧。」
聆儿道:「娘娘,还是栽松柏吗?」
过了一会子,阿南道:「嗯,还是栽松柏。」
用帕子擦了擦脸,阿南疲软地躺在床榻上。也许是今晚在庭院里的一番折腾,也许是得知了成灏宿在了清梦堂的消息,对于阿南而言,今晚似乎比往日难熬许多。
一枚新月,好像一朵素色的花,宁静地开放在如墨的天上。
聆儿听着翻身的声音,知道主子没睡意,便隔帘道:「主子,您说,小匣为何会自尽?」阿南道:「暴露之时,便是身亡之日。这一点,在他答应替人办事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聆儿叹息道:「他图什么?」「图什么?」阿南笑了笑。
「本宫来自民间的市井,见到的贫苦人多矣。许多人家儿,爹娘死了,买一口薄棺的银两都没有,儿女们卖身葬父、卖身葬母的事,月月都有。也有些人家儿,生下一堆的儿女,略平头正脸些的姑娘,便卖去大户人家做妾,姑娘若得势呢,他们跟着沾光。姑娘若不得势,死在了宅门里头,他们便说是姑娘自己不争气。舍了一个人,为了一家子的富贵,原是寻常事啊。本宫猜测,小匣,是为了他的家人吧。」阿南道。
贺谏打发人去太行探查过,小匣家中还有个寡母、有个弟弟,只是两个月前忽然在太行消失了,应是被人秘密接去「享福」了。
聆儿道:「主子,奴婢替您委屈。上回圣上在凤鸾殿误会了咱们的华乐公主,后面连句话都没有,还给了那姓郭的一块葬狼的好地儿。今儿圣上宠幸了她,心里该是会越发偏袒她了!」
阿南沉默。她懂成灏。她与成灏之间,幼时相伴,后又夫妻多年,就像左手握着右手。
但她也懂帝王。史上深情如许、爱妻如命的那罗延,在文献皇后刚死,便留下「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俱有宠」的记载,只此一句,她便早早地就知道了,对于帝王而言,忠贞是无稽之谈。她早早地便认清了事实。
倘若今时今日,身处中宫的是沈家清欢,没有郭姑娘,也会有张姑娘、王姑娘。她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各种各样的由头,点缀宫墙之中的荒芜。
阿南只希望,成灏不管纳谁为嫔御,都能始终视她为妻,不因宠妃而做出伤害她的事。
清梦堂。
清晨。成灏睁开眼,扑鼻的酒味儿,掺杂着几缕花香。
绫罗帐内,郭清野在他身侧。那榻上的一抹鲜红,让他清醒过来。
他扶额,昨晚竟喝醉了。原来,这苞谷酒,后劲儿这样足、这样烈。倒不如花酿,入口绵柔,从来都只有微醺的份儿。
宿醉让他口干舌燥。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昨晚残存的旖旎场景。黑暗中,那女子青涩地承欢。
他唤了声:「小舟——」小舟连忙抱着拂尘进来,问道:「圣上,奴才在。」
「倒些水来。」
「是。」
「昨晚你怎么不叫一叫孤,任由孤睡在此处。」成灏喝了口水,责问道。
虽然,他对郭清野有几分好感,但他觉得这样贸然临幸她,终是不大好。一则,她父丧未久;二则,她与凤鸾殿刚刚发生不愉,如今这样与她亲近,倒显得自己不向着中宫似的;三则,他其实并未思量好,是否要留她在宫闱,是以,她在宫中这许多的日子了,他没有开口再提封妃之事。
现在……
小舟战战栗栗道:「回……回禀圣上,昨儿,奴才见您睡……睡下了,酒碗落了地,便,不敢惊扰。」
正说着,郭清野坐起身来。她揉了揉眼,看了看小舟,看了看成灏,眼中淌出蒙昧来。那蒙昧中又带着几分俏皮。
「麻烦精,对不起,都是苞谷酒惹的祸。把那酿酒的人,连带那酒坛子,各打八十大板吧。」
她一个清白的女儿家,失了处子之身,现时却向他一个汉子说对不起,且说出这等稚气的话,成灏觉得好笑中夹杂着些许惭愧。
成灏起了身:「罢了,罢了,将错就错吧。」他转头,看着郭清野:「今日,孤便让内廷监拟旨,封你为五品芳仪吧。」
一旁的小舟心中嘀咕着,原先是郭才人,现又是郭芳仪,圣上真是舍得给。
「不!」郭清野说得很坚决。再度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我……我不想做你的妃嫔。」
「为什么?」成灏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已经……」
「麻烦精,做你的婆姨会很惨,都会被人害,死的死,疯的疯,我不要。」
成灏有些愠色:「你是哪里听来这些闲言,是谁胡乱揣测宫闱之事!」
郭清野委屈地瘪了瘪嘴:「可这是事实——」
成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他擦了把脸,走出清梦堂,春日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女子的蒙昧中带着许多愚钝和无知。
他又想起,她说她不懂「错信洪乔」是何意,宫中各处殿宇匾额上的金字,许多她都不识得,囫囵着分不清。
他叹口气,往金銮殿走。
今日,上牧监禀告了一个让他忧心的事。圣朝的战马,居然染了瘟疫。
虽说,现在天下太平,但战马对于朝廷来说,跟兵丁一样重要。所谓「甲骑具装」「兵马甲仗」就是这个道理。
不管一时半刻用不用得上,都一定得有。
战马和战士,是朝廷的脊梁。
朝中有人提出,从前的上牧监柳元,倒颇具这方面的才华,可惜,他现在人在琼西。
成灏想起来了,柳元,是严钰的亲娘舅,严钰出事后,他把所有与她有关的人物都处罚了一遍,这个柳元,没有证据表明他与严钰做的那些事有关,故而,成灏只是下旨将他贬到了琼西做个末流小官。琼西,在琼州的西侧,当地有句俚语:琼西岛,好是好,光长石头不长草。那里是荒蛮苦热之地。
现任的上牧监,是个唯唯诺诺的人。他跪在地上道:「圣上,牲畜之瘟疫若不加以控制,恐死伤过度啊。更有甚者,会蔓延到人的身上……」
成灏明白事情的严重,他翻了翻朝中官员的履历,柳元的确曾在顺康四年在两广有过「治疫之功」。成灏遂即下令,将柳元调回上京。
下了朝,他疲累得很。见中宫的掌事内监站在回廊上等他:「圣上,皇后娘娘说,请您去内廷监走一趟,昨儿,凤鸾殿死了一名小内侍。」
成灏摆了摆手:「这样的事,皇后自己处理便好,不必叫孤去。」
「可是……可是那死去的小内侍跟郭姑娘有关,跟那匹狼的死有关……」
成灏听得甚是心烦:「孤说了!这些事交由皇后去处理就好!那内侍已经死了,孤去了,有何用?横竖死无对证!死人开不了口,听的都是活人的话!」
他扭头去了御马监。圣朝到如今,已然四世,圣马染瘟疫还是第一回。自古以来,君王皆信,瘟疫乃天降预警,若此番不平息,便要对天下人下罪己诏了。
成灏是何等自负的一个人,怎愿下罪己诏呢?
鸣翠馆。
三月的柳树,婀娜多姿。宫人来兮道:「娘娘,您瞧,不过才眨眼的工夫,柳树上就都是新芽了。真好。」钱才人苦笑笑:「好什么?」
她瞧着那柳树道:「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自从吕公子死后,她眼中的一切都染上了悲情的味道。哪怕云朵散了又聚,哪怕花儿谢了又开,她眼里亦只有离恨,没有圆满。
她这一生,终是不会再有圆满了。来兮懂得主子的心思,将四皇子成谅抱了出来:「娘娘,您瞧,四皇子冲您笑呢。」钱才人伸出手来,摸了摸成谅的脸蛋,又将他抱入怀中:「是啊,他是我现在唯一的慰藉了。」
成谅哭,乳娘抱着他下去喂奶。来兮道:「圣上已经下令,将柳元调回来了。他跟他那外甥女一样的心眼多,不过,好在他一直肯帮娘娘,给您出谋划策。」
钱才人拂了拂书架上的一点污垢,淡淡道:「什么帮不帮的,他只不过是为着自己。他还指望谅儿以后看着亲娘的面儿,格外看顾他这个舅爷呢。这等阴诡之人,等事情了结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来兮点头,道:「清梦堂那里,一切都顺利。」
「青杏那丫头……」钱才人看了一眼来兮。
青杏,便是昨晚真正被成灏临幸的女子,清梦的小宫人。
来兮道:「郭姑娘很是护着她,不愿动手。」钱才人将毛笔蘸了墨,叹道:「蠢货就是蠢货。她这样对她亦没有好处。」
「娘娘,只要她接下来一直按照您的意思办,就行。」
钱才人在纸上写了个「恨」字,依旧是柳体,开阔、峻厉。
写完,放下笔,她嘲讽道:「这劳什子的宫廷,这劳什子的权贵,将吕公子毁了,也将我毁了。好。那我便来将他们都毁了、都毁了……我要让黄禀德睁大他的狗眼瞧着,我不争,不抢,不出手,甚至我不需要皇帝的恩宠,便能将所有人斗败,所有人……我要扒了黄禀德的皮,铺在那金銮殿的椅子上……」
说着,她笑起来。那笑声仿佛是从千疮百孔的心里漏出的风,呼呼地刮,窗棂都挡不住。
来兮看着主子,竟觉得她笑起来有一丝陌生了,跟小时候在乡间看到的「失心疯」颇为相似。只不过,主子的眼中烧着执着的火苗。
渐渐的,钱才人仿佛陷入一种镜花水月的迷醉里。在她的臆想中,那些直接或间接给她造成不幸的人,全都死掉了。这宫里头,到处都在流血,她穿着黑金袍,踩着那些鲜血,抱着她的养子成谅,一步步走向金銮殿。
无
钱氏,闺名叫作如碧,出自《周易》,夏山如碧。意为富足兴盛的太平安乐景象。
因她出生于夏日,她的父亲钱束溟便为她取此名。钱束溟是个长乐年间的老秀才,在乡间教书几十载,一生没有入仕。他这辈子教过最优秀的两个学生,便是吕琰和钱如碧。
钱如碧是他的女儿,吕琰是他的乡邻之子。小儿女自幼同窗,一起苦读、一起猜字,不拘取什么裁、押什么韵脚,都能在半炷香的时间里成诗。
钱束溟待吕琰与旁人不同,吕琰感念这份师恩。他与如碧互相倾慕。他们的情意,心里、眉梢里、眼里,都懂得。学堂里的墨水、宣纸、砚台,都看得见。
吕琰曾为如碧写过藏头诗,四行,取第一行的第一个字、第二行的第二个字、第三行的第三个字、第四行的第四个字,连起来就是「我想娶你」。如碧心领神会地笑了。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十余载共读诗书的默契。
吕琰对钱束溟说,大比之年,考取功名,便娶如碧为妻。人们都默认了这桩姻缘,只道红烛高燃是早晚的事。
然而,顺康十七年,如碧却被黄禀德送入了宫。往后的很多个日夜,钱如碧常常恨自己,为何要在赛诗会上出那次风头?如若她没有夺魁,就不会名扬琼州,被当地的高官黄禀德注意到。这导致她在离开琼州的岁月里,异常的沉默,沉默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然而,回不去了。
顺康十七年的冬日,琼州赛诗会,吕琰与钱如碧相伴前往。最后一联,题为:绿水本无忧, 因风皱面。
钱如碧看着吕琰,念了声: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是日晚,兵丁闯入钱宅。黄禀德上下打量着钱如碧,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钱姑娘,本官这里有一条明路和一条暗路,你想选哪条?」
明路,便是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暗路,便是三口棺材。
黄禀德没有说除了钱氏父女,另外一口棺材是为谁而备,但话里话外提到吕公子,显然,他是调查过她的。他知道她的软肋。
钱如碧在灯下想了一夜。父亲对她有生养之恩,如今年迈,怎忍见他老人家不得善终?吕公子年轻英俊,有大好的前程,连春闱还未来得及参加,怎能因为自己而不明不白地丧命呢?
她决定走那条「明」路。
黄禀德答应她,一定会厚待她的老父亲和吕公子。
柳树下,吕公子为她送别。两人什么话都没说,相视一笑,却像是把一生的话都说了。她的不舍,她的无奈,她的惜别,被风刮着,飘向了远方。转身,她眼泪就流了下来。琼州到上京,千里迢迢,她的泪流了一路。
进了宫,她便成了那个谨小慎微的钱御女。每日在浩瀚的书海里,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
她原想,一辈子,便这么罢了吧。舍了自己,守护自己所爱的人。在这囚笼一般的皇宫里过一生,心如枯槁。
可谁知,命运偏跟她过不去,先是父亲旧疾发作,死于老宅之中。数月后,吕公子也离奇死去。
她知道,这一切都与黄禀德有关。他在逼她。
严钰事件后,宫中妃位多悬,她以素日卑微之由,在宫中的风云变幻中,因祸得福,抚养了四皇子。黄禀德觉得,机会来了。
《孙子兵法》中有一句话: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时机很重要,赶早者,不如赶巧。黄禀德认为,钱氏若趁着这个时机邀宠,事半功倍。
可对于钱如碧来说,向一个不喜欢的男子邀宠,无异于凌割她。她有着读书人的清高和琼州女子的执拗。她尝试过,但还是很快便放弃了。黄禀德步步紧逼,她退无可退。
到吕公子的死讯传来,她的心有如在万丈悬崖边跌落。原来,舍弃了自己,也没有换来所爱的人平安。一霎时,自己进宫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一切,到底所为何来啊!期待没了。笼中困兽,黄泉路冷!那本来就摇摇摆摆的残烛,被暴雨浇灭。
她原想抱着四皇子跳入御湖,横竖已生无可恋。可站在湖边时,四皇子冲她一笑,她忽然又舍不得。他虽不是她亲生的,却曾如春雨般,温润了她孤寂的日月。他既来到她的身边,便是她的孩儿啊。
该死的不是她与谅儿,而是那出尔反尔的黄禀德,是给她带来不幸的权势,是这宫廷里每一个人。
她临水看着自己的脸,竟因绝望和仇恨,扭曲了。那传闻中,圣上的母亲、圣朝的传奇女子祈安太后,不就是抱着襁褓孩儿坐龙廷吗?
她也可以。
她要手握生杀。杀了黄禀德,杀了琼州太守,杀了押她进京的兵丁们……她想杀的人太多了。
清梦堂。
钱如碧已然换了张温和的脸。她又是那个满面关切地看着郭清野的钱才人了。
「妹妹——」她唤了一声。
郭清野托腮坐在窗边,蔫蔫的。钱才人道:「妹妹一切顺利,圣上没有起疑,这是好事,怎么怏怏不乐呢?」
郭清野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青杏可怜,不明不白的。哎,她要是在郭家堡,我一定给她找个好男儿。」
钱才人道:「妹妹此言差矣。她能代替妹妹乃是抬举。唐人《阿房宫赋》中有言,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她能得幸,是福气。」
钱才人说的话,郭清野似懂非懂,品一品,又觉得有些道理,遂点了点头。
郭清野道:「姐姐,我下一步该做什么?」钱才人坐在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手,缓缓地说了一席话。
郭清野抬头道:「姐姐,不会真的伤害到小孩儿吧?我虽恨宛妃和皇后,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钱才人郑重道:「不会的。再怎么着,圣上的血脉,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被波及。一切只会有惊无险。」
「嗯。」郭清野放心了。她的心还是纯良的,不愿祸及无辜。
走出清梦堂,钱氏舒了口气。她吩咐来兮:「你记得,暗中瞧着她,别让她办砸了。还有,青杏那丫头,留着终是祸患,这几日,你跟二胡说,找个机会,将她推到浣衣院的井里吧。每年总会有一两个洗衣时不慎失足落井的小丫头,无人会起疑。」
二胡,是浣衣院的末等奴才,是「自己人」。
来兮犹疑道:「主子,奴婢瞧着青杏还挺老实的,温驯,听话,不如……留着吧?谅她不敢坏事的……」
钱氏瞪了来兮一眼。来兮忙将剩下的话吞进肚里,心头袭来一阵恐惧。
她越来越害怕自家主子了。常常觉得自己的命,也快朝不保夕了。
四月廿八,药王菩萨的诞辰。
成灏一大早领着后宫诸人并医官署一众医官们拜了天、地、药王,尔后,在宗圣殿旁设「斋宴」。除了四皇子,因乳娘说他有些腹泻,没有来,其余各宫嫔妃、皇子、公主,都到了。被圣上临幸过的郭清野,也被内廷监安排了一个位置。
斋宴里头,全是素食。以示对药王菩萨的敬重。
斋宴之上,无人谈笑,皆庄重肃穆。
主食毕,上汤。今日的汤,是莲子百合。味道清淡,养心安神。
少顷,忽听小宫人的尖叫声。原来,是皇长子成诜和鸣翠馆的小宫人红桃,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场面混乱起来。
为什么其他人没事,独这两个人中毒了呢?
下药
好在,今日药王菩萨诞辰,医官署的医官们都在。几名德高望重的医官连忙上前救治倒在地上的二人。
成灏冷冷地环顾着宴席上的每一个人。他皱着的眉头仿佛被风吹过的山峰,风中有朵雨凝成的云,那雨随时从云层里霹雳而下。
发生这等大事,孔灵雁不消说,自是哀泣不绝,扑到诜皇子的身上,一声声地唤着:「我的儿,我放在心坎上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菩萨,这世上有什么苦都让我受了吧,别让我儿受此灾祸——」祥妃娘娘有多疼孩子,宫里人尽皆知,举凡大事小情,恨不得都亲力亲为。诜皇子平日里养得甚是精细,比女娃娃还要娇贵几分。现时诜皇子中了毒,如剜祥妃娘娘的心一般。
一旁的二公主成锦看着哥哥中毒,母亲哭,亦跟着哭起来。
乱哄哄一片。
皇后一边命人查看着「斋宴」上的吃食有何异样,一边宽慰祥妃。宛妃一边观察自己的三皇子的情况,一边抱起二公主成锦,口中发出鸟叫声,哄着她。二公主情绪慢慢地稳住了。
华乐公主和她的小舅舅余慕坐在一处。不知为何,华乐的脸红通通的,好似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钱才人因为自己宫中的红桃也中毒了,吓得丧魂失魄,牙关打战,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将那帕子绞成皱巴巴的一团。
至于郭清野,她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两人中毒的因由,是一样的吗?」成灏的声音冰冰凉凉,他的袖口似乎还带着那会子给药王上香的烟雾。那烟雾让天子的表情,难以揣摩。
医官署的一名医官在细细查看后,跪地道:「禀圣上与各位娘娘,诜皇子与红桃姑娘中毒的因由,是一样的,故而,症状也一致。」医官说着,指着桌上的两个碗,道:「这两碗莲子百合中,加了雪上一枝蒿。此药源于云贵、南川等地,在民间的别名叫作『三转半』,可愈跌扑肿痛,但若误食,可使人中毒,轻则心律失常、呼吸困难,重则……」
他抬头看了看哭泣的祥妃,缓缓道:「重则呼吸衰竭、口唇发绀、心脏停搏……命丧黄泉。」那句「命丧黄泉」话刚落,祥妃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她受不得如此打击。
而坐在角落里的郭清野听到这四个字,身躯一僵。她一直没有抬头,仿佛眼前的一切混乱都不存在,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只需黄粱过后一睁眼,便都会消失不见。她自欺欺人地给自己做了个壳,蜷缩进壳里,便是另一个世界。
成灏看着成诜与红桃用的汤碗。那两个碗比桌上其他的碗小一些,精巧一些,碗身有黄金做的花纹。
内廷监掌事林观道:「圣上,这样的碗有五个,是奴才命司器局专门为皇子和公主们准备的。」
成灏瞧了瞧桌案上,果然,孩子们都是用这样的小碗。那,红桃是怎么回事呢?
钱才人俯身道:「圣上,今日谅儿突发腹泻,没来斋宴上。但御厨还是按例准备了谅儿的汤。孩子们的汤跟大人们的不同,加了梅花冰糖。谅儿没来,臣妾素日又不食甜,觉得这汤浪费了可惜,便随手赏给了小宫人红桃。」
「这么说来,这个小宫女喝的汤,本是谅儿的?」
「是。」钱才人应了一声,似有所感,哀哀戚戚地哭出声来。
成灏眯着眼,道:「若非谅儿突发腹泻,现时中毒的,便是诜儿和谅儿两个了。这毒中的好生巧。想害孤的皇子啊——」
他话音一转,看了看席间坐得安然无恙的三皇子成询,吩咐医官道:「看一下三皇子的汤碗。」
医官听了,忙上前测了,禀道:「回圣上,三皇子的汤碗中,无毒。」
「哦?」成灏仰头喝了口酒,「看来,上天对询儿格外眷爱了。」
阿南敏感地觉出了异样。她看了看宛妃,宛妃还在逗弄着二公主,浑然不觉。宛妃口中发出鼠叫之声,好似一群老鼠东逃西窜,活灵活现,二公主成锦哈哈大笑。
成灏沉声道:「把今日御膳房做汤的御厨、和端汤的小内侍都带过来。」转瞬,又道:「等等,莫要带来此处,宗圣殿清净之地,没得被玷污了。带去乾坤殿吧。华医官和秦医官,跟随祥妃母子去雁鸣馆,务必要尽全力医治。不拘要用什么药材,只管讲,纵是宫里没有,可命官员去民间找寻。张医官,给鸣翠馆的小宫人医治吧,她算是为四皇子挡了一灾。其余人等,去乾坤殿!」
「砰」的一声,华乐公主从椅子上掉下,摔了一跤。
成灏上前。华乐公主连忙从地上起来,红着脸道:「父……父皇,不打紧,不打紧,是儿臣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疼的,不疼的……」
成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道:「华乐,你并没发烧,脸为甚这么红?」其实,半个时辰前,成灏在环顾众人时,就已经发现了华乐的不对劲,在此刻,这种怀疑达到了顶峰。
「没,没什么……」华乐连忙摇头,她的眼神闪烁,躲避着,不敢和成灏对视。
她只有在淘气、闯了祸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神情。到底是个小孩子啊,情绪是掩不住的。
「告诉父皇,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成灏的声音严肃起来。
华乐不吭声。阿南很奇怪女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联想到刚刚发生的中毒事件。她忽然很担忧。担忧有人掐着时间上的巧合、利用孩童的纯真做一些扰乱视听的事。担忧女儿被人设计在了套中。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她转而又担忧起宛心,担忧起自己。
虽卦签已断,可她自幼卜卦的天分、对未知命运的预感,在这一刻告诉她,她们几人都如同置身于江海中的一叶舟上,那舟如落叶浮在水面,若隐若现。
她感觉到华乐似乎往郭清野的方向看了看。
成灏转身往前走了。阿南走到华乐身边,摸着她的脸,轻声问道:「铣儿,你告诉母后,你做了什么事?你放心,不管你做了什么,母后都不会怪你。母后只需知道,便好。」
华乐一双漆黑的大眼看着阿南。那漆黑的大眼,流下泪来,华乐的声音,轻不可闻:「母后,我一时糊涂,往斋食里下药了。」
阿南心口在一刹那成了被密集的鼓点敲打的鼓。饶是如此,她仍稳住了心神,沉住气,柔声道:「药是谁给你的?」
「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御厨,他倒并没有给儿臣,只是他自言自语,想用那药治一治他的对头,吃完那药会脸上起痤疮,破面相……这些话被儿臣恰好听见了。后来,他把那药忘在了石桌上,儿臣便拿了……」
恐怕那「恰好」,并不是真的「恰好」。那一包药,也并不是真的「忘」在了石桌上。
小御厨的话,他的药,他的遗落,都是表演,只是为了让华乐看见。所谓的「恰好」,都是「处心积虑」。
「那药究竟是何物,你都没搞清楚,就贸然下给了你弟弟们的碗中?」
「不是,母后,不是。」
华乐猛地抬起头:「儿臣不是下到了弟弟们碗中!」
「那是下给了谁?」
「狼女。」
华乐道:「儿臣就是气不过,她的狼死了,为什么都赖在儿臣的头上?她总是凶巴巴地瞪着儿臣,儿臣委屈。因为这件事,父皇都好些天没陪儿臣玩耍了。儿臣想念父皇……还有,母后,儿臣是为了您——」
华乐看着母亲:「宫中人都说父皇喜欢上了那狼女,那狼女必将得盛宠。儿臣替母后委屈,儿臣想,狼女若是面长痤疮,破了相,父皇是不是就不会喜欢她了……」
阿南心酸地抱紧女儿。怪不得华乐方才时不时地往郭清野的方向看。
孩童就是这样啊。做错了事,会表现得很心虚。这心虚恰好就是对方想要的效果。落在旁人眼中,特别是落在成灏眼中,或许公主便是因为二位皇子的中毒事件心虚了。
谁让事情如此巧合地叠加了呢。
兵法之:无中生有。声东击西。
乾坤殿。
做汤的御厨满脸茫然,一无所知。倒是那端汤的小内侍,吞吞吐吐,支吾其词。
成灏挥手,示意内廷监摆上刑具。
一排阴森森的刑具,每一个上头,都曾沾染过无数鲜血。小内侍受刑至昏死过去。用冷水泼醒,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圣上,奴才卑贱之人,没念过书,什么都不知,唯记忠心二字。」说完,便拼尽全力,触柱而亡。
成灏笑了笑:「果然忠心呢。至死也不肯出卖主子。」
几个侍卫将尸体抬走。抬到门口处时,小内侍的身上忽然掉落了一块玛瑙。其中一名侍卫,忙捡了那玛瑙呈给圣上。
成灏接过。此玛瑙名为「赤琼」,产自滇西「永昌」。玛瑙上刻着四个小字:云南胡府。
云南的雪上一枝蒿,云南的赤琼,镇守云贵的胡谟将军,三皇子的无恙,华乐的脸红,华乐叫了宛妃好几年的「宛娘」……
成灏不愿意相信。但真相却呼之欲出。
他忽然想起,自战马瘟疫以来,流传在御马监的一个传闻:狼女入宫,频遭人妒。将军蒙冤,临难变节。虎女有子,可替皇父。
祭天
鼠女有子,可替皇父。
在内廷监的记录里,宛妃的属相明明是戌狗,而并非子鼠。只有阿南与他知道,胡宛心代替胡宛迟进宫的秘密。属鼠的人,是胡宛心。这个秘密并没有公示,宫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那么,这传言是从何而来的呢?
将军蒙冤,指的自然是前阵子胡谟与郭成的「勾结」之事了。联合句中意,「鼠女」除了是胡宛心,便再也没有别人。
难道真的是天意吗?岁在甲子,临难变节,到底会发生什么难?手握重权的胡谟真的会「变节」吗?
成灏那双俊朗的眼睛,看了看在这场闹剧中安然无事的三皇子成询。成询今日穿着墨色的衣裳,端坐在母妃的身边。这孩子身上那股少年老成的气息总让成灏觉得很熟悉,同成灏小时候如出一辙。
成灏又想起上次在宛欣院,成询拉着小弓射中了绒球,他一时欢欣,问成询要什么赏赐。那么小的孩儿,原以为他会为自己要什么珍稀物件儿。他曾经听尚书房的先生说过,三皇子好骑,喜欢御马监一匹英姿勃勃、屡上战场的战马新下的一匹枣红小马驹。战马轻易是不赏人的,但成灏想,若儿子那种时刻,开这个口,他愿意给。
然而没有,他为宛妃讨了一盆高山杜鹃,花房里仅此一株的高山杜鹃。
可见,这孩子与母妃非常亲近,视母妃的喜好超于自己的喜好。
自古以来,为外戚牵制的君王,哪一个不是与母家过于亲近之失?
呵,可替皇父,若果真替了皇父,胡家倒是天底下最大的得益者。
昔年,仁皇帝成筠河英年早逝,祈安太后力挽狂澜,镇守宫廷,稳住八方,抱着年幼的成灏坐龙廷执政。看来,有人是想历史重演了。
不同的是,祈安太后故乡禹杭的母族已无一人,且祈安太后深明大义,人到中年,还政麟儿,此等胸襟,天下难寻第二人。
有多少人手握权力不肯放下,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又有多少人,有眼看四海的格局?
不过是困囿于「富贵名禄」四字,奢望于号令天下。
成灏将那玛瑙递与阿南,淡淡问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阿南瞧着那玛瑙上的「云南胡府」四字,想起方才华乐的话,她已没有太多惊讶。她摩挲着那玛瑙,笑笑:「臣妾想着,今日的事很是诡异。来势汹汹的,倒像是跟胡府过不去。」
听到「胡府」二字,宛妃抬起头。她终于意识到,今日发生的事件,是朝着她来的。
成灏示意阿南将玛瑙递给宛妃。宛妃看了,「扑通」跪在地上。
「圣上,您明鉴,这小内侍并非与胡府有什么关联啊,臣妾根本不认识他。这玛瑙……臣妾的父亲,您是知道的,爱交朋友,往来送东西是常事,他这玛瑙谁知是从什么地方得的呢?横竖不是从胡府啊……」
成灏看了眼小舟,小舟又端来一壶花酿。他慢慢儿地喝了一口,道:「宛迟,武将们过于爱交朋友,不是什么好事,『泛交』与『结党』,有时候,只有一步之差。」
宛妃恼起自己来,一时情急,词句没有斟酌妥当,倒更是授人口实了。
阿南知道,成灏前不久刚刚平息的对胡谟的猜疑之心,此番又被点燃了。做这些动作的人,想必在筹谋之前,早已料到了。这股风吹得又准又稳。
阿南道:「圣上,当下,救治诜儿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追责,来日方长,不愁查不出真凶,您莫要动肝火……」
「来日方长……」成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皇后难道没有听闻自战马瘟疫以来上京传唱的歌谣吗?岁在甲子,临难变节。今年便是甲子年,还有什么来日方长可言?只怕是皇城中一晌未过,外头已悄然生乱了。」
这话说得很重,乾坤殿中人皆跪在地上。
成灏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宛妃跪在地上,怔怔地,动弹不得,阿南和华乐上前挽住她,拉她向外走去。三皇子乖巧地跟在身后,走几步,便回头看看父皇的脸色。
他虽然不懂发生了何事,但见母后如此担忧,可知非同小可。父皇口中提及的「胡府」,不就是外祖家吗?难道外祖家出事了?
柳元已经抵达上京,「治瘟」事宜已起始七日,大片的战马成批死去。这也是为什么成灏今年格外看重药王菩萨诞辰的原因。药王渡众生啊。
成灏命人传柳元过乾坤殿来。这个往琼西走了一趟的上牧监,看上去比旧年多了很多谨慎,眼神里流淌着谦卑,他跪在地上:「微臣以卑贱之躯,重赴上京,得此治疫重用,诚惶诚恐,叩谢皇恩哪。」
成灏道:「过场话,柳大人就不必说了。直接说御马监形势如何了?」柳元思忖一番道:「顺康四年,臣在两广时,曾治理过鼠疫,到药力不可挽回时,圣上——」
他跪在地上:「恕微臣直言,得祭天神哪。」
关于这一点,成灏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唐末一个叫陈抟的人,在《心相篇》中写过:瘟亡不由运数,骂地咒天。
祭天神以示世人悔改之意,或可有效。
成灏道:「如何祭?」柳元匍匐在地,泣道:「臣知说此话乃大不韪,或有丧命之险,但臣为圣朝,为陛下待臣之大恩,又不可不说。今,臣冒死进言,只为一片丹心,若因此得祸,臣亦不悔……圣上当脱龙袍,暂离正殿,不受朝贺,另,五月初五,端午之正午,杀后妃鼠女以祭天,可送走鼠疫啊。」
成灏沉默。
后妃当中有鼠女,这是只有他和皇后才知道的秘密。他又想起顺康十四年,皇后的卦签:仓鼠之子,吞食国度。
为什么从亲政以来,几次三番的事情,都离不得一个「鼠」字呢?除了命中注定,再也没有别的解释。
他扫了一眼柳元:「若后妃之中无有鼠女,当如何?」柳元道:「圣上,城东有个叫弘忍的高僧,自异域而来,甚有修为,名满上京。微臣此次抵京之后,去拜访过他。原来,自上京瘟疫起,他便已算到了,宫中有鼠女,将成祸患啊。若圣上说没有,必然是谁人有所隐瞒。当彻查之。」
原来,所谓的「鼠女有子,可替皇父」是有根由的。成灏冷然对柳元道:「你下去吧,孤要再想想。」柳元忙道:「是。」
天色暗下来。成灏满腹心事地往雁鸣馆走,他惦记着成诜的毒解了没。毕竟,那是他的长子啊。谁知,到了雁鸣馆门口,便听见了皇姐冀长公主成烯的声音:「诜儿啊,诜儿,你不能有事啊,姑母指望着你,圣朝也指望着你,你是你父皇的第一子,长子啊!古来皇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中宫无子,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做那东宫太子呢?」
祥妃的声音轻不可闻:「冀长公主,在宫中,您不能说这样的话啊……」
成烯道:「祥妃,你不必怕成这个样子。本宫是圣上的亲姐,与他一母同胞。骨肉亲情,世上最亲。那邹阿南拎不清,想必,你一定能明白。本宫的女儿张泱儿,将来配与诜儿做王妃,是最合适不过的。」
祥妃忙应声道:「是,是,是……」
成灏心头的怒火「腾」地便起来了。他的大皇姐自小便是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足为奇,他早已习惯。他气的是祥妃的唯唯诺诺。
作为皇妃,她丝毫没有气势、没有主张。这要是将来诜儿真的做了东宫太子,她这个母妃岂不是被大皇姐拿捏得死死的?
成灏转身就走,只传来华医官问了几句成诜的状况。知道「已无生命危险」,他点了个头,放下心来。
「但——」华医官道,「诜皇子这番受了惊吓,梦悸频频,恐怕日后,纵是好了,性情会更加内向……」
成灏叹了口气:「那孩子……哎。天分寻常,胆子也小。」
成灏回到乾坤殿,他觉得甚是疲惫,躺在榻上睡着了。
依稀间,似乎阿南手握一把剑向他走来。那剑上,刻着莲花。
成灏从梦中醒来,浑身是汗。小舟掌着灯,问道:「圣上,传晚膳吗?」成灏下了榻,道:「不必了,孤去皇后那里。」
维谷
凤鸾殿。
阿南倚在窗边。四月底了,初夏的风声沙沙响,蝉鸣还没有来,金黄色的月亮似乎有些疲倦,一点点地蜷缩,越来越小,渐至月牙的形状。
聆儿用粗陶盏给主子倒了杯温水,走近,却发现主子的眼里有泪光。
聆儿吓了一跳。顺康十五年,她因在「方士之祸」中为中宫出过力,在事情平息后,被阿南调到凤鸾殿,顶替从前小嫄的位置,做了掌事宫女。到现在,好几年了,她从来没有见皇后娘娘流泪过。
皇后娘娘一直就跟她喜欢的松柏那样,性情坚韧,凌冬挺立,不娇不媚,沉默清冷。这是她第一次见主子如此。
聆儿忙将粗陶盏放下,跪在阿南的膝边:「娘娘,您怎么了?」
阿南轻轻地笑了笑,天上残月的光荡漾在她的眼里。「没事,风吹着小虫子进了眼,痒痒的,本宫揉了揉。」
聆儿道:「娘娘,奴婢知道,从郭姑娘进宫以来,宫中发生了不少的事,您和华乐公主、宛妃娘娘,屡屡牵涉其中……虽然上意不可捉摸,但奴婢相信,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阿南没有说。她流泪的原因,其实是在担忧胡宛心。
虽然从卦签断了那一霎起,她不再能卜出未知的前路。但她了解成灏、了解宫廷,也了解这阴谋的漩涡里桩桩件件的蓄谋已久。
战马的瘟疫、上京流传的歌谣、药王诞辰斋宴上的意外、传汤内侍的以死明志,加之君王根深蒂固的疑心。
还有她刚刚从贺谏口中得知的消息,西南一带竟闹了农民暴动,民间称之为「长矛军」。长矛军以「山中突现烟霞,有尺素降落,上言,甲子年后,龙廷易主」为口号,迅速集结数千民众,腰缠白绫,手持长矛,进攻当地的都督府。叛军以教义迷惑众人,在老百姓中居然获得了一批支持者。
作为镇守西南的大将胡谟,自然是此次平叛的主力。然而,正当此时,京中却有一股谣言传出,此乃胡大将军贼喊捉贼,故意集结的一伙势力,目的就是为了做给朝廷看,以寇自重。胡大将军野心昭昭,想在民间造舆论之势,为三皇子成询继位做铺垫。
这下,胡谟打得快也不是,慢也不是。若是平乱太快,上京这伙子人会说,果然是演戏,说起就起,说平就平,知道的,说是叛军贼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胡府的家丁。若是平乱情势胶着,他们便又会造谣说,胡大将军藐视朝廷,想拿捏圣上。
横竖,都是坑。进退维谷,势成骑虎。
宛心这回有大险了。她的宛心啊,那个一年四季穿着杜鹃色衣裳的女子,给华乐做了好些年小鞋、小衣服、小袜子的女子,那个粗中有细的女子。
她出身于西南武将府邸,骑得了快马,拉得了弓,射得了鹰,一身好拳脚,却又如她亲生母亲一般巧绣工,做得一手好针线。她亲生母亲是个绣娘,嫁给胡谟做妾,一生被大夫人欺凌,抑郁难平。
这宫墙内何其冰冷,但阿南始终相信,她与胡宛心之间,除了权衡利弊后的站队,还有彼此依偎的温暖情意。那情意穿透漫长的岁月,直抵人心。
华乐在梦中呓语:「宛娘,宛娘……」孩子的心是最知道冷热的,知道谁对自己好。
华乐那孩子,表面淘气,内心敏感,她肯定记住了,在乾坤殿里,宛娘跪在地上的百口莫辩。她在梦中,还在记挂着宛娘。
阿南揪着心。
内侍通传:「圣上驾到——」成灏走了进来,他看见皇后坐在华乐的小榻边,遂自己也走过来。
阿南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免了。他看着女儿睡熟的小脸,道:「皇后,你有没有觉察到,华乐在斋宴上的异常?」
阿南应了声,决定把实情告诉成灏:「圣上,有件事,臣妾想了想,还是该告诉您,免得生了误会,华乐她,不懂事,因上次狼死的事冤了她,生郭姑娘的气,在斋宴上,给郭姑娘下了痤疮药。她使了坏,自个儿愧得很,便一直脸红着……」
这时,华乐在梦中又唤了一声:「宛娘……」
成灏看了看华乐,又看着阿南,缓缓道:「给郭姑娘下药?郭姑娘安然无恙,哪里有半分中毒的影子。孤瞧着,华乐的心病,倒是与宛妃有关,与诜儿和红桃中毒的事有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华乐睡着了,还在念着宛妃。」
他说得是那般确信,仿佛已经掌握了秘密的最深处。
「可恨,宫中妇人的争斗,竟牵涉到了孩童,将孩童无辜的手做利刃,实在是其心可诛!」
阿南一霎时跪在地上:「圣上,并不是您想得那样。」成灏眯着眼道:「皇后可知,西南闹了长矛军,你不觉得,这个时机过于巧合了吗?甲子年后,龙廷易主,是长矛军的口号。宫里头,用雪上一支蒿除去诜儿和谅儿,好大的心思。难道胡谟想效仿曹孟德,行君王废立之事吗!」
旋即,他又冷笑道:「只怕是比曹孟德还便捷一些!曹孟德没有姓刘的皇子做便宜的外孙!」
阿南忙道:「圣上,民间暴动,历朝历代皆有啊。不说年久之事,您看本朝太宗皇帝之时,大章三十八年,巴蜀之地的黑云教,不就是前例吗?」
「皇后你通读史书,自然是能找出许多先例来。是,每一桩,都不是奇事,可凑在一起,便出了奇。」
成灏冷静下来,坐在一张梨木椅上,他看着阿南,道:「皇后,你还记得,你曾经跟孤说过的话吗?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与孤站在一起。但是为何,你这次总是与孤相悖?华乐还是个孩子,做错了事,情有可原。可是你呢,皇后?你如此维护宛妃,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的每一句,都是咄咄逼人。
华乐醒了,她扑到阿南怀里:「母后——」
成灏起身,走到门口,扭头说了句:「本来,孤今晚来,是想与你商量端午祭天的事,现在看来,不必了。孤在踏入凤鸾殿之前,还有几分犹豫,到这一刻,孤不再犹豫了。」
说完,拂袖而去。
灯光下,华乐摸着阿南的脸:「母后,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哪里疼。」
阿南咧了咧嘴角:「母后不疼。铣儿好好睡吧。」她复又将华乐抱到榻上。
华乐道:「母后,宛娘为什么要抚养三弟?」阿南恍了恍神,道:「因为母后欠你宛娘一个孩子,母后便将你三弟送去了宛娘那里,想弥补她,让她快乐。现在想来,这一步,或许是错了。徒然给你宛娘添了是非。」
华乐认真道:「母后,依儿臣所见,你这几日莫要再插手宛娘的事。方才,儿臣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了父皇的话。儿臣觉得,父皇对宛娘疑虑颇深,母后您若是总向着宛娘,就是中了计,对您,对宛娘都不好。宛娘的结,需三弟或胡家解开。」
阿南道:「儿啊,母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母后却不能看着你宛娘遭殃,坐视不管。母后欠她的,欠她的……」话到嘴里,越说,越苦涩。
她深夜去了宛欣院。宛欣院里点着灯,庭院里的杜鹃盛开着,仿佛满庭院的火。
胡宛心眼睛红着,显然是刚哭过。她看见阿南,心里一暖。
世路知交薄,门庭畏客频。在这个时候,肯登宛欣院门槛的,唯有皇后娘娘了。
话到了嘴边,却哽咽了:「娘娘,这一回,大祸临头了。长矛军……」
阿南握着她的手,道:「长矛军的事,绝对是凑巧。他们的手笔,是做不出这等大事的。不过是窥见了时机,拿来大做文章的。宛心,你跟胡将军说,让他千万别乱了阵脚。该怎么平叛,就怎么平叛。等着圣谕就是。」
宛妃「嗯」了一声。
「自那死丫头出现,胡府的灾祸,没完没了。臣妾其实想了好几回,跟圣上说,三皇子,不养也罢了。可臣妾知道,现今这宫里,都盯着他。皇长子有雁鸣馆护着,好歹能保命。再不中用的娘,都是娘啊。若询儿失了臣妾的庇护,怕是保命都难……」一番话,说得悲凉。
三皇子成询不知从何处跑来,跪在宛妃面前,哭道:「母妃——」
阿南道:「若送到凤鸾殿呢?」宛妃苦笑道:「那娘娘您便是引火上身了。再者说,您总是帮着臣妾,恐怕会害了您自己。您是中宫,犯不着为了臣妾蹚浑水。您该想着自保。」
阿南的手在初夏的夜里,凉凉的。
「宛心,大厦倾颓,岂有能保全之人?」阿南现在心中还有一个隐隐的担忧,待到拔除了胡家、宛妃,让三皇子失去了继位的可能,加之皇长子成诜因中毒过后,身子越发孱弱,且素来因怯懦不讨父皇喜欢,满宫中,只剩四皇子了。圣上会不会因为某件事,起了立太子的心呢?
恐怕,立完太子,后面便要有进一步的举动了。
她担忧成灏,担忧国运。
鸣翠馆。
钱才人握笔,写着《六韬》中的句子:全胜不斗,大兵无创。大智不智,大谋不谋。
来兮道:「娘娘,事情如此顺利,您很快就能如愿了。」钱才人面不改色道:「还未走完的路,便不要急着欢喜。」
来兮道:「郭姑娘又闹了脾气,说是现在已经报了仇,要回太行去呢。」钱才人淡淡笑着:「回去?她回得去吗?她那二叔三叔如虎狼一般,现时正在郭家堡当家做主,能容得下她吗?」
她放下笔,看着来兮:「也好。她若要回,你莫拦。回郭家堡中,死得干干净净,便与咱们不相干了。」
「是。」
说到「死」这个字时,钱如碧那张布满哀愁的脸上总能涌上一丝幻梦成空的快乐。
她看着四皇子,轻声呢喃:「很快,很快,你便是太子了,不,你会是万岁……」
来兮道:「黄禀德来信了。」钱才人蔑视地笑笑:「他还以为,他杀了吕琰的事,瞒得好好儿的呢。也好,你便配合他,装糊涂就是了。那黄禀德,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来兮点头。
很快,五月初五到了。
宗圣殿外,祭天、地、药王。
御马监已经死了一个喂马的士兵,瘟疫有往人身上蔓延的趋势。形势严峻。
成灏下了圣旨,以宛妃祭天。
端午正午。
胡宛心在祭祀台上,只需一炬,便香消玉殒,化为灰烬。
柳元跪地道:「鼠女祭天,鼠疫必除。」
成灏皱着眉,一挥手。忽然,阿南闯了进来。她脱去了中宫的皇后服制,穿着少女时代的素袍。她从宗圣殿的祭台上抓过一把宝剑。那宝剑上,依稀刻着莲花。
「圣上,臣妾与您少年结发夫妻,今以中宫之位,向您恳求,求您放了胡宛心。」
成灏道:「皇后,你在逼孤吗?若是孤不答应,当如何?」
阿南的脸上满是决绝:「那臣妾便死在你面前,做那青史之上,第一个以身祭祀的皇后。」
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
途穷
宗圣殿祭祀台上的两排火烛,侍卫手中举着的火把,俱被大雨浇灭。
那雨越来越大,黑沉沉的天仿佛要崩塌下来。风抽打着天上的乌云,整个宫廷都裹挟在雨水之中。转眼间,雨声连成一片急而阔的布幔。
成灏不躲雨,其余的人也不敢。
皇后举着剑要自刎。
眼前的一幕让人们过于意想不到,全都怔住了。看着相对而立的帝后,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天地之间,一片轰鸣,也只剩轰鸣。
成灏想说的话很多。他在宫中召见了弘忍法师。弘忍法师在上京颇受百姓敬重,名声在外。他说的话,确与柳元一致。并且,他连宫中鼠女所在的方位都指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从未踏入宫中半步的人,如何会知道宛欣院在何方?
其实,在下这个旨意前,成灏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下令宫中所有人封锁了消息。除了太常寺的人、柳元,以及一众御前近身伺候的内侍、侍卫们,无人知道今日祭天的是宛妃,还道是宫中某个属鼠的小宫人。
这道旨,是密旨。
小舟将宛妃从宛欣院请出来的时候,犹然是客客气气的。宛欣院的奴仆们没看出任何异样,连皇后也是瞒着的。
但,到底还是被她知道了。心中的许多话翻腾着,被雨水浇了一遍又一遍,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的话:「皇后,孤对你很失望……」
「是吗?」阿南笑了笑,她笑得用力且苍白。
手上一使劲儿。眼看着血就要流了出来,和这雨水一起,流入尘埃。成灏一个箭步向前,猛地打落她手中的剑。
她眼神里仍然淌着倔强。成灏离她那么近。她轻声道:「圣上,莫逼胡谟做了韩信……」
韩信,战功累累,因被汉高祖所疑,起兵反叛,投靠匈奴,后多次率兵攻汉,还引诱了代相陈豨造反。
阿南仰脸看着成灏。成灏一时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忽然觉出,她此番行为,不光光是为了那绑在祭台上的胡宛心,还为了他。
她一向是个清冷的人,素日连在人前笑一下都少,此番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内心有过怎样的挣扎啊。
成灏转身往外走去,小舟连忙跟着。柳元小跑着跟在身后:「圣上,圣上,这祭天的事……」
成灏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没见天降大雨吗!天怒人怨,还祭什么天!」那眼神让柳元有些害怕,闭上了嘴。
阿南神情坚毅走上祭祀台,用手中的剑斩落绳索,她拉过宛妃的手:「宛心,跟我回去。」
胡宛心跟着她,一步步从宗圣殿走回中宫。胡宛心看着邹皇后瘦削的身影,想起她方才与圣上对峙那一幕,眼泪淌了一路。从西南,到上京,从将军府到宫廷。她活了廿多年,从未有人如此决绝地护过她。
「宛心,跟我回去」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六个字。
大雨将鸣翠馆的柳树吹得四处摇摆,那婀娜的身姿东倒西歪着。
钱如碧站在窗边,喃喃道:「大云降大雨……深浅固物情……」来兮从外头走进来:「娘娘,皇后把宛妃救下了。」
钱如碧没有惊讶,她只是略略点了个头:「那邹阿南,倒是个烈性的人。」来兮道:「接下来,要传到西南的消息,奴婢已经跟柳大人和黄大人都说了。另则,奴婢告诉了西宫门的马辛,让他跟宫门口戍守的人通了气,什么消息该出去,什么消息不该出去,做手脚的时候一定要隐蔽……」
钱如碧笑笑:「黄禀德与胡谟有些交情,他煽的风,想是胡谟能听进去一些的。」来兮道:「娘娘真是聪明绝顶之人。甭管宛妃死没死成,只要圣上动过疑心,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是。钱如碧想到了,若宛妃死了,情势于她有利;若宛妃没死,情势依然于她有利。只要成灏起过怀疑胡家的心,便可以大做文章。拿宛妃祭天的事,可添油加醋地传到西南胡谟的耳朵里。
胡谟已经对近来上京的谣言不胜其烦,似乎不管他如何小心、如何谨慎,都避免不了脏水上身。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没有睡好,梦中总是担心触怒天颜,大祸临头。
朝中那些嫉妒他的武将们,往日没少弹劾他。此时,那些弹劾的奏本似乎都化作了攻击他的箭。
冷箭如雨,饶是从尸骨如山的战场上爬过数回的胡谟亦不免忧虑。
他一生辗转沙场,武人心思,他自以为对朝廷忠心耿耿便可保全满门。当他听到圣上要杀了他的女儿祭天,该是怎样的心情啊。
范雎进谗言杀白起,司马昭杀邓艾,刘义隆杀檀道济,杨广杀高颎……那些功高武将又何曾做错了什么呢?或许,功高盖世,本身就是原罪啊。
「这次是您的女儿,下一次就是您和您其他的家人了。」
谗言是最后一把稻草。
西南的五月,早晨尚有些清凉,胡谟穿上铠甲,觉得自己是一只被逼到绝处的鹰。
道尽途穷。
他出乎意料地走到自己的妾石氏房中。石氏便是宛心的娘,他的第三房姨娘。她依然如往日般,怯生生地看着他。嫁到这胡府几十年了,她这怯生生的眼神,竟从未变过。
胡谟摸出一袋金子,递给她:「你离开此处吧。胡府即将有大祸,天涯海角,你过安生日子去。我欠宛心的,该补偿你们。」
当初,让宛心替宛迟进宫,确是他的私心。
石氏跪在地上,哭泣道:「将军,妾虽卑贱,亦知从一而终啊。」胡谟忽然俯身抱着她:「妇人都知的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对朝廷从一而终,是我之本心。可大丈夫立于世间,有万般不得已之处。刀剑临门,我胡谟焉能不挡?」
寂静的夜。
郭清野在鹿苑的狼冢前,摸着肉肉的碑。她将脸贴在碑上,低声道:「肉肉,我的好肉肉,我要走了,回太行去了。或许,我早就该走的。可我为了报仇一直留在这让人厌恶的地方。我终于报复了仇人,可我很不快乐。肉肉,当我害那些孩子的时候,我心里疼得要命。肉肉,我现在一定是个很让人讨厌的人吧?你会原谅我吗?」
那个威风凛凛的肉肉似乎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它朝郭清野点点头,似乎在说,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小野啊。
郭清野小心翼翼地搓下一捧狼冢上的土,装进兽皮袋中。
她站起身来:「肉肉,我走了——」
「郭姑娘哪里去?」一个男子的声音。
郭清野抬头,见是那姓余的白衣少年。她皱眉道:「你到这儿干什么?你跟踪我?」
余慕道:「郭姑娘,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郭清野道:「我凭什么跟你去?」余慕拉住她的手:「你见了他,一定不会后悔。」
「喂!你这书生好生奇怪!」她想一把甩开他,却没想到他看似文质彬彬,力气还挺大,拽住她的手,不松开。
这时,贺谏从身后出来,一把拍在郭清野的穴道上。郭清野昏了过去。
余慕问道:「不妨事吧?」贺谏道:「不妨事,只是短暂昏迷。」说着,将她放入箱笼之中,在侍卫交班的节点,出了宫。
贺谏将她带去了城郊的佛堂。
那里有一个人——郭成。
余慕回到凤鸾殿,朝坐在榻上的阿南点了个头:「南姐,贺将军已带着她出宫了。」
阿南道:「嗯。」由余慕去做这件事,比阿南做,要妥当。郭清野对阿南的成见太深,恐怕一见到她,就大喊大叫,满身的敌意,引来宫中其他人了。
郭清野对余慕这白面书生,无甚戒备。
阿南低头抿了口粗陶盏中的水:「接下来,便是来兮了。」
反了
余慕站在阿南的面前,迟迟不肯走。
阿南瞧了他一眼:「怎么了?」余慕吭哧道:「南姐,您……您会为难郭姑娘吗?」
阿南轻轻叹口气。记得前几天宫里头传来圣上宿在清梦堂的消息时,正是凤鸾殿用早膳的时辰。余慕低着头,手中的汤匙搅动着,然而,面前那晚汤,直到起他身去学堂时,还是满的。
少年人的第一次情动,没有那么容易被碾灭。余慕啊,对郭清野的上心,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还要多。
阿南道:「阿慕,你可知,药王诞辰斋宴上,皇子中毒,与她有关。华乐的事,也与她有关。」
有微微的萤火停在窗边,宛如星辰跌入人间细细碎碎的剪影。
余慕道:「南姐,可……可有证据……真的是她做的吗?」阿南起身:「若是姐姐有证据,便直接跟圣上讲了,也不必闯入宗圣殿,与圣上持剑相对。姐姐怕的是,没有证据,贸然提出,不足以让人信服,还会被藏在暗中之人反咬一口。今夜,姐姐为何让你配合贺谏将她带出宫去见一个人。因为只有她见了那个人,才有主动招供的可能。所谓的证据,只能让她自己拿出来。」
余慕有些伤感:「南姐,纵便……真是她做的,她终究是被人利用,希望南姐能留她一命。」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向身为皇后的长姐提出要求。纵便他知道,郭姑娘与他并非一路人。纵便他知道,她的家在乡野,她是土匪的女儿。纵便他知道,他对着杏花吟诵着「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而郭姑娘只知杏花村的酒。
但他仍记得她站在狼身旁的飒爽英姿,记得她站在杏花下俏丽的面庞,记得她毫无心机的笑容,记得她拍着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叫他「书生」。
阿南朝弟弟点了个头。其实,郭清野余下的路是否平安,全看她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若她坚决不肯揭发藏在暗中之人,便是阿南想保,也保不了她。
京郊佛堂内,郭清野睁开眼。昏暗的灯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尊高大的佛像旁。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爹——」那身影忙奔到她身边,大喜道:「小野,你醒了!」
真的是爹爹!她突然咧嘴大哭起来:「爹,原来我这是到了阴曹地府了,怪不得能见到您。我记得我正跟书生拉扯呢,不知怎么的,就昏过去了。难道书生害了我的命?呜呜呜……」
她又笑起来:「不过,我虽然莫名其妙就死了,但我又能跟您一块儿了,也不算是个坏事。」
「砰!」郭成敲了女儿一记爆栗子,「傻丫头,什么死不死的!爹还活着呢!你也还活着!咱爷俩儿都好好儿的!」
郭清野连忙上面摸了摸爹的大胡子,又窝到爹的怀里蹭了蹭……嗯,爹是有温度的,爹不是鬼。
「爹!」郭清野欢喜地跳起来,转而,一记「郭家拳」打了过去。郭成连忙接招。
父女俩别开生面、虎虎生风地在佛堂里打了一架。至此,郭清野才算是真的相信,爹爹还活着。
「爹,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外头的人都说你被人害死了。我当了真!」
郭成捋须道:「的确有人想害我,可就在他们下手前,另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从大理寺的牢房救出来了。若晚了一步,大约,我真的稀里糊涂死在大理寺的牢房了。」
「爹,是胡谟对不对?」郭清野一脸的笃定。没想到郭成摇摇头,道:「小野,绝对不是胡将军,我与胡将军虽然只有数面之交,却是真心佩服他的为人。你爹我虽然没什么墨水,斗大的字只识得一个,但行走江湖一辈子,又在郭家堡头把交椅上坐了这么些年,自问识人还是很准的。」
郭清野挠了挠头:「可二叔三叔说,两年前,咱们郭家堡的确给胡将军送了许多钱财,才让他撤兵的……二叔三叔还说,胡谟多次派人为难郭家堡……」
郭成那双狭长的眼眯了起来:「小野,吴良和阙谋真的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二叔三叔跟我说,爹爹下葬的时候,胡谟还趁火打劫。三叔还说,咱们得想办法替您报仇,杀了胡谟,还有,扳倒那些帮着胡家的势力。」
郭成道:「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吴良和阙谋,起了异心了……」
「什么?」郭清野睁大双眼。
这时,贺谏从外面走进来,他拿出一封信函,慢悠悠道:「郭老大,这是小锄头写给你的信。现时,郭家堡已经变天了。吴良和阙谋各自占山为王,争权夺势。郭家堡中乌烟瘴气,那些忠心维护你的人,皆受到了打压……」
郭成接过信函。
小锄头是从前郭成身边的跑腿。他知道老大不识字,但凡传递消息,都是用画画的形式表达,当中,有很多只有他和老大才懂的暗语。
郭成看了,知道贺谏所言非虚。他骂道:「他娘的!老子得回去清理门户!」
郭清野看着爹生气,也跟着怒了起来,两人快步往门外走去。
贺谏道:「且慢——」父女俩回头看着他。贺谏拱了拱手,道:「郭老大乃江湖性情中人,一定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理。何况,令千金在宫中做下的错事,总要有个交代——」
郭成看了看郭清野,他不知道女儿在这几个月做下了怎样的事,怎么会进了皇宫?
郭清野在父亲的注视下,一五一十地交待了首尾。如何故意亲近圣上,如何利用青杏伪造圣上临幸,如何在斋宴上给成诜和红桃下毒,如何蒙蔽华乐,钱如碧是如何安排人帮自己的……
郭成越听,面色越沉。他又敲了女儿一记:「你呀,说你是个傻丫头,还真是个傻丫头。你被人当了刀使了!你还听吴良的话,要借刀杀人呢!自己成了刀,伤了无辜的人!」
转而,他向贺谏抱拳道:「阁下放心,我郭成虽是绿林出身,但敢作敢当。犬女之事,由我一力承担。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贺谏颔首回礼,道:「恐怕还需郭姑娘的配合——」
佛堂的烛光暗暗的。
郭清野想了想,坚定地点了个头。
凤鸾殿内。
阿南听了贺谏的禀报,得知郭清野并没有真的被成灏临幸,心里头莫名松了口气。不是为自己,倒是为自己那情窦初开的弟弟。
亥时。清梦堂门外几个小宫人在担忧着为何郭姑娘还未回来。
聆儿走了过来。小宫人连忙行礼:「聆掌事好。」聆儿道:「皇后娘娘那儿要给华乐公主做针线,缺个人,听说清梦堂有个叫青杏的,甚是伶俐,把她叫出来。」
须臾,一个长眉细眼的小宫女出现在聆儿面前。聆儿打量了她一眼:「跟我走吧。」
小宫人犹豫了一番,还是跟在了聆儿身后。
清梦堂另外几个小宫人道:「聆掌事,郭姑娘到现在还没回来,别是有什么事吧?」聆儿道:「郭姑娘贪玩,在宫里多逛逛也是有的,慌什么?」那几个小宫人便不再说什么。
聆儿走后,其中一名小宫人鬼鬼祟祟地往鸣翠馆跑,见着来兮后,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
来兮听了,面色有些慌张。打发走小宫人,她想进殿向钱如碧禀报,走到门外,步子停下了。
她害怕。害怕主子骂她不得力,事情出了岔子。
正想着,钱如碧走出来,看她这副有如丢了魂的样子,便道:「来兮,你怎么了?」来兮猛地摇头:「没什么,主子,没什么。」
钱如碧皱眉,意味深长道:「我知道,近来事情繁多,你出了不少力。可你也要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上了船,便一门心思随着我往前走就是。毕竟,你的家人,三个月前,我便将他们都接来了上京,照顾得好好的……」
她笑得又冷又阴。话里话外,提醒着来兮。
来兮俯身道:「是。主子。奴婢心里都明白。」她就如砧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待服侍钱如碧歇下,来兮思忖一番,出门,想找个由头,去凤鸾殿打探打探消息。到了御湖边,忽然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她刚想开口叫,嘴便被堵上。待她被放出来时,是在一间密室里。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我?」来兮喊道。
那身影转过来。来兮看清她的脸,是聆儿。聆儿看着她:「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你的主子疯了,你难道陪着她疯不成?呵。她想得太简单,以为能把朝廷、把这宫中的人,尽皆玩弄在鼓掌之间吗?实话告诉你,皇后娘娘早已洞悉她的所作所为。圣上明白真相,只是早晚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继续下去,后果是什么。内廷监有一种酷刑,叫作练缢,你不想尝试吧?」
聆儿说着,来兮低下头。
聆儿笑道:「你并不是瞎了眼。你只是没得选。对吗?」
来兮骂道:「你休想蛊惑我!」
聆儿拍拍手,小内侍推上来几个绑着的人。
来兮惊诧地看着他们,张开口,喊出声来:「爹!娘!弟弟!」
阿南坐在榻上,翻着书卷,正是那本《淮南子》。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
钱如碧用什么手段来搅浑水,那便将她的手段统统都还给她。
这时,小舟过来宣圣上口谕,请皇后娘娘去乾坤殿一趟。
阿南起身。
从雨中对峙到现在,两天了,她还没见到他。夫妻之间,伤了颜面,就像那粗陶盏裂开了口,水哗哗地淌下。
走到乾坤殿门口,阿南便听见成灏与几位大臣在议政。
她静静地等大臣们禀完事,方走进去。
成灏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到阿南的脚步声,他轻声道:「是皇后来了吧。」
阿南应了一声:「嗯。」「孤非常疲倦。」成灏道。
阿南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成灏道:「战马的瘟疫好了许多了。」
阿南道:「臣妾听说了。这是好事。恭喜圣上。」
「有个秘密,孤想来想去,得告诉你——」
「圣上您说,臣妾在这儿。」
「此次天降瘟疫,孤困惑得很。自孤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三治黄河,巴蜀修堤。收服百越,助二姐平定漠北内患。桩桩件件,孤都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母后当年的还政。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让苍天不满,降下瘟疫?」成灏说着。
阿南沉默地听。
「端午那日,你在宗圣殿与孤对峙后,孤便打消了祭天的念头。孤想着,谅儿出生那年,宫中的牡丹全开了,太常曾经说过,他是吉祥之子。如若,悄悄立他为太子,是否能挡过瘟疫之祸。结果……刚写下诏书,藏于玉玺之侧,便听闻,瘟疫忽而有消退之势……皇后,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圣上——」
阿南突然跪在地上:「此等大事,臣妾深宫妇人,本不该听。臣妾想问您,有几人知道此事?」
成灏道:「只有你与孤二人知晓。」
阿南在心内松了口气。
更鼓响,子时了。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战报——」格外刺耳。
一名兵丁从宫门口快跑着奔来,跪在殿外求见。成灏知是紧急军情,忙命他进来。
那兵丁举起战报,高声道:「圣上,大事不好了,西南都督府八百里急奏,胡谟随着那长矛军,反了!」
同心
成灏猛然起身,看着那报信的兵丁,只觉全身的血往脑门上冲。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一刹那的抽搐,似乎胸腔中有一股浊气翻滚着、汹涌着,一不留神,便会喷薄而出。成灏压制着那浊气,越压,面色越沉郁。
阿南看到他手有些抖,轻声唤了句:「圣上——」成灏没有应声,仍是直愣愣地瞪着战报。
只有夏夜的风从门口吹进来。
阿南想了想,走上前,接过那份战报,转身,递到成灏手中。
成灏在屋内踱了几步,每一步都如同走在火焰之上。
「胡谟,不光是孤亲政以后最信赖的武将,还是皇亲国戚。可到底,孤与他,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报信的兵丁退下了,屋内只余成灏与阿南二人。愤怒在天子的脸上一点点褪去,成灏的话语中,带了几分悲凉。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将头埋在案牍之中。
小舟走进来,似乎要询问圣上有何吩咐。阿南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阿南握住成灏的手。他自幼习武,一向是火气重,手心里不管何时都是热的。此刻,他的手却是冷的,那冰冰凉凉的汗渍从她的手心直往心口钻。
阿南鲜少看到这样的成灏。
「孤幼年继位,尚不知世事时,便被母后抱上金銮殿,坐在龙椅之上。或许,孤从小看到的人世便与旁人是不同的。从会开口讲话起,耳边便是山呼万岁之声。孤曾经站在宗圣殿,看着那画上的祖先,问母后,什么是君王?母后说,忍旁人之所不能忍,见旁人之所不得见,以四海为己任,心怀悲悯,知用人之道,是为君王。孤问她,父皇为什么早逝?母后说,因为父皇坐在龙椅上,不快乐。我问,父皇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为什么不快乐。母后却说不上来了……」
成灏缓缓地说着。旧时光铺了一路的冰凌。
「孤总觉得,自己一定比父皇要强上许多。不需要母后来指点江山,孤一样做得很好。从顺康十三年,孤亲政起,便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日卯时上朝,寅时,大臣们便在午门外等候。往往还不到寅时,孤便醒了。孤知道,那些大臣们手持玉笏多年,个个都是寒窗多年的有识之士。孤心里头想争口气,不想被他们问住,在早朝前便将奏折上的内容都整理好,打好腹稿。孤有时候想,母后乞女出身,孤却自小受帝师朱先生的栽培。难道,于政务、于朝堂,孤还会比不上母后吗?」
阿南将他的手握紧。
成灏的声音湿润而低沉:「然而,到今夜,孤听到胡谟谋反的消息,忽然明白了。孤学到了母后的勤勉,学到了母后的权谋,学到了母后的手段,可孤始终没有学会母后的悲悯。孤……不是一个好君王。」
阿南第一眼看到他时,他便是在乾坤殿的庭院中斗蛐蛐、满怀自负的幼帝。
他从未如此自责、自省,他从未如此脆弱。
阿南低头:「圣上,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母后离宫之后,这些年,各方安稳,不是吗。」
成灏抬起头来:「你听,城门外似乎有马蹄声、火把声,还有兵士们攻城的声音……」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阿南知道,他出现了幻听。她想起贺谏所禀的,关于郭清野的交代。会不会是那苞谷酒中的草药留下后患,加之心情大起大落所致呢?
乾坤殿,太祖时期留下的黑黝黝的门框,被岁月磨砺四朝,发出幽暗的光泽。圣朝自开国至今,百余年了。宫廷中曾经发生过多少的风云变幻啊。
成灏从正殿的架子上,取过一张弓和一支箭。那是太祖当年用来取天下的弓箭。
百余年前,天下大乱之际,太祖不过是陇西一名节度使。他跨马拉弓,起兵陇西,率部下义士,从西打到东,后挥兵北向,直取帝都。
这弓箭一直被放在乾坤殿内。
成灏的眸子中带着迷梦般的混乱,他握着弓向门外走去:「区区长矛军算甚,胡谟又算甚,孤要御驾亲征,孤要带兵打到西南去,孤要点燃烽火台,孤是天子,天子容不得谋逆,孤要砍了胡谟的头,昭告天下——」
「圣上,圣上——」阿南急急唤他,他好像没听见一般,快步地往外走着。
「灏儿!」阿南喊了一声。成灏像是被戳中心脏某处至为柔软的地方,停住脚步,后背一僵。
阿南走上去,用手捏住弓箭的箭头,直抵自己的喉咙。
「您不能将胡谟反了的消息昭告四海啊。一旦圣谕发出,不可挽回,天下尽知。胡谟是您亲政以后最宠幸的臣子,如若他反了朝廷,天子威信有失。日后,金銮殿上,以魏雍为首的武将们便会质疑您的政令。不怀好意的小人,还会说是您一手纵容奸佞至此,尾大不掉。另则,长矛军本不过是一群暴动的乌合之众,可若天下人知道赫赫有名的虎贲大将军附逆了长矛军,无形之中,便助长了贼寇的气焰!他们本就是以教义迷惑人心,如此一来,更多无知百姓会被邪教所欺。圣上,您醒醒!」
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勇气,阿南扬起手,打了成灏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在子时的乾坤殿回荡。
更漏似乎静止了。时光停滞在了这一刻。
成灏眼中的迷梦般的混乱慢慢褪去了,只余一片清明。
「南姐——」他唤了一声。那声音就如五月的夜晚一样轻柔。
阿南道:「灏儿,你不必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报紊乱了心神。你忘了吗?阿良在黔中啊。黔中离云贵并不远。自祭天之事起,我便有了冥冥之中的预感。于是,写了信函给阿良,还捎去了一块令牌。我让阿良手持令牌,带兵去找胡谟。劝他醒悟。我相信胡将军一片丹心,此次只是与圣上起了误会,被人蛊惑所致。若胡谟醒转,他依然是圣朝的虎贲大将军。若他不能醒转,阿良会秘密诛杀,并号令西南军平叛长矛。不管怎样,胡谟倒戈长矛军一事,越少人知道,便越好……」
「明日,太阳升起。皇城还是皇城。您还是金銮殿之上,不容置疑的君上。」她哽咽地说着,却每个字都那么清晰。
她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不是以「皇后」的立场,而是以「妻子」「挚友」的立场。
是啊。她不光是他的中宫发妻,还是他相交近廿载的挚友。
她从怀里掏出郭清野和来兮的供词。他接过,看完,长久的沉默。许多被云雾笼罩的事,许多隐隐怀疑的事,许多在高处被遮蔽的事,都有了清晰的原委。
他以为的单纯的、没有目的、与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爱,原来只是接近他、利用他。他以为的不争、恬淡、文墨才女,原来只是别有心机的蓄势待发。
阿南见他看完,便将那几张供词放在烛台上,悄无声息地烧掉了。
成灏蓦然明白,身处龙椅之上,真正如豆蔻芝兰般单纯的爱,是不存在的。而那因为懂得,所以甘愿在淤泥中一起挣扎历练的爱;不管顺境还是逆境,并肩在风浪中前行的爱;在黑夜中,手提灯笼,为对方照亮前路的爱,才更真实、更可贵。
他的妻子,在暗中,把什么事都替他做得稳妥而谨慎。
如水的夜色下,他看着她的瘦削到极处的脸、她单薄的肩膀、她随风飘荡的广袖长袍,心中涌上奇异的温柔。
仿佛南风吹来,吹散他心头多年的迷雾。
有些人懂得一个道理,需要一辈子。
有些人懂得一个道理,只需一瞬间。
他曾经以为他挚爱清欢,忽略她、冷落她多年。他以为他迎娶她入中宫,不过是一场交换。他在她面前所有的轻狂、所有的笃定,不过是因为,他深知,她爱他,她永不会离开他,她永不舍得伤害他。
成灏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顺康十二年的一场大雨。他跟清欢约好,到御湖采莲。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越下越大,下得人睁不开眼。小内侍们都劝他不要出门,这样大的雨,沈姑娘不会出门的,纵她想出门,沈夫人也不会放心的。可成灏仍是执拗在御湖边等她。他等了很久,不见清欢来。暴雨如瀑中,他看见少女阿南举着一朵莲,从湖畔的另一边向他走来。
她怕他失望,她下到湖里采了莲。他的心顿时如荷花般清香四溢。
那个在滂沱大雨中举着莲花向他走来的女子,一直是他青春年少的底色。
成灏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顺康十三年,他答应阿南,迎娶她入中宫,不光是因为所谓的交换,还因为,他心底一直有她。
未曾热烈,未曾轻狂,却因为那份笃定,一直在心上。
「南姐,我是爱你的。」成灏凝视着阿南,忽然说道。
看似突然,却不突然。
两个人都懂。
阿南一霎时泪流满面。
他终于说了这句话,在这深夜的乾坤殿,在这战报入京之时,在两人同床共枕七年后。
她以为她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南姐,我是爱你的。」成灏重复了一遍,将她拥入怀里。
殿内,一灯如豆。
翌日清晨。
鸣翠馆。
钱如碧在纸上写着:故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
她写着写着,有些渴。
除了来兮的茶,旁人的,总是不周到。不是浓了,便是淡了;不是热了,便是凉了。
她唤道:「来兮,倒茶来——」连唤三声,无人应。
她心头起了疑惑,来兮向来是有呼必应的。她走入殿内,见乳娘趴在摇篮边睡着了。她皱眉,呵斥道:「怎生如此惫懒?」
乳娘从睡梦中醒来,往摇篮里看了看,大惊失色。钱如碧上前,发现摇篮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四皇子的影子。
「混账!谅儿哪里去了?」
恍然之间,钱如碧想到了,或许,谅儿的失踪与来兮那丫头有关系。难道是……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钱如碧走出门,见御林军统领贺谏带着一队侍卫走进来。
钱如碧淡淡笑道:「贺统领今日到鸣翠馆有何事?」贺谏笑着挽了挽袖口:「回钱娘娘的话,倒不是什么大事。」倏尔,他脸色一变,朗声道:「圣上有旨,赐鸣翠馆钱氏,死罪。」
钱如碧冷笑道:「贺统领休要胡言乱语。敢问本宫犯了何罪?」贺谏道:「事到如今,仍面不改色。微臣叹钱娘娘是个人物,却不得不提醒您,您做了什么事,圣上和皇后娘娘都已知晓。您以为高深莫测的智谋,在圣上与皇后娘娘眼里,不过是卑身而伏、东西跳梁的小丑罢了。柳元、来兮、马辛、二胡等人,已然被杖毙。黄禀德被削职。他隐瞒您生肖的事,已然供出。四皇子送到了宫外宗亲安王府中,交予了安王妃抚养。至于您,圣上还有一句话,微臣方才忘了说——」
「无须送往内廷监,就地诛杀。」贺谏从腰间拔出了剑。
钱如碧睁大了眼。许许多多的往事从她的脑海中重现。
因她在赛诗会上夺魁,令黄禀德青眼有加。然而,带她到上京后,意外从内廷监口中得知宫廷的禁忌:肖鼠女子不能入宫。黄禀德便花了银两,疏通了上下,将她的生肖改做了卯兔。
她缓缓念了段词: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如此也好,可以去黄泉与吕琰相见了,于她而言,倒是解脱。只是,她在死前最后一刻,觉得愧对四皇子。
她记得那个婴孩初次被抱到鸣翠馆,她内心有如被春雨打湿的泥土。他让她如枯井般的日月,多了一丝明亮。
本来,她以为,能为他谋来天下至为珍贵的东西。如今,却都成了一场空。
或许,他还会受她这个养母的连累。
「谅儿——」她喊了一声。
贺谏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地。
在满屋的书卷映衬下,显得荒唐而凄怨。
桌上,犹然摆着她还未写完的柳体《六韬》。
离京的官道上,两匹快马跑得飞快,溅起尘埃。
不多时,身后有一匹马追上来:「郭姑娘,郭姑娘!」马上的郭清野停下,转头:「书生,你追来做甚?」
余慕气喘吁吁道:「郭姑娘,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当然。」郭清野道,「对了,书生,有件事拜托你,隔一阵子,你便替我去狼冢看看,莫叫风霜雨雪坏了肉肉的冢。」
余慕道:「郭姑娘,我……我……我……」他几次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郭清野道:「书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好生准备今年的大考。考完,你再决定,是否来郭家堡找我!若是有缘分,自然会有再见面的机会!若是没缘分,便不可强求,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要是你中了状元,只怕到时候想做状元夫人的姑娘排成了队,你便忘了我这太行匪女了!」
一旁的郭成哈哈大笑:「小野,你倒是比刚入京时,成熟了不少。」
郭清野眨眨眼。
马鞭响起。父女俩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夕阳下,余慕怔怔地掉头往皇城走。
「社客宿将多谋,诸城各自保,固壁清野……」他喃喃念着。几分说不出的懵懂、惆怅,在这个少年人心头萦绕。
情窦啊情窦。原来如未熟的果子般,青青的,涩涩的。
五月下旬,孔良回到阔别许久的上京。
半月前,他手持令牌,闯入胡府。关键时刻,胡府的三姨娘石氏,挺身而出。她义无反顾地相信了孔良,并带着他奔赴胡谟的军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最终,胡谟懂得了上意,幡然醒悟,悬崖勒马,终究没有酿成大祸。
孔良与胡谟齐心,很快便消灭了长矛军。
西南匪患平定。胡将军曾经「附逆」的事,被朝廷掩盖起来。但他深觉羞惭,自请前去艰苦的琼州做节度使。因钱如碧事破,黄禀德被处罚,琼州无妥当的武将镇守。胡将军甘愿将功赎罪。
大是大非之下,石氏的忠勇与果敢令成灏与阿南钦佩。在皇后的提醒下,成灏赐下圣旨,封石氏为一品诰命夫人。从此,石氏的地位便在胡府中最为尊贵。
胡宛心闻之,喜极而泣。她知道,位卑,是母亲一生的痛。她庆幸自己当初在知道落胎的真相后,没有与阿南为敌。她庆幸,宫中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她始终没有走歪路。
孔良回到了府中。
窦华章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等他。
阿南因思及「昔年,孔良的风筝掉落池塘」的旧事,为孔良的儿子取名「孔堒塎」。以土克水,来化解灾厄。
一日,帝后夫妻微服私访,到上京郊外转转。
正是农人收麦的季节。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颇佳。京郊的茶肆里,说书人讲着长乐年间的旧事。
成灏附在阿南耳边道:「我忽然想起,谅儿既被送到七皇叔府中,那当初立太子的诏书,便不能留了……」
「昏君之母,属相为鼠。鼠女有子,吞食国度。」这是阿南最初的卦语。那作乱的钱如碧,肖鼠。谅儿是她的养子,自有「鼠女之子」的嫌疑。
阿南道:「那诏书啊,早就被咱们的华乐偷出来,出恭用了。」
夫妻俩一起大笑起来。那卦语的真真假假在夫妻紧握的双手前,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成灏想起,自己已很久没在阿南面前称「孤」。有妻如此,他并不孤寡。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今年是个好年头。
后记:
帝后同心,国泰民安。
此为,顺康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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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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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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