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许仙之死

知乎盐选 许仙之死

49 许仙之死

白素贞没有想到许仙会死。宣天子拥有许仙所有的记忆，他告诉她许仙之死的来龙去脉后，她简直无言以对。

「你……不，他是傻 X 吗？！他怎么想的，去和燕赤霞当面对质？！」

「没怎么想，他只是想找到你。」

许仙是白龙制造的人形，苏醒时，白龙的虫组织已经从海外替他伪造了一套完整的身份资料。事实上他没有过往也没有家人，记忆是白龙用术法灌输的——自己叫作许仙，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在国外，他独居在国内读书……

越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记忆，被找出一个又一个漏洞的时候，就越是恐怖。

「我有许仙的所有记忆，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有问题。但是，所有的文件都告诉他没有问题。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偶尔会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宣天子的记忆，或许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望着白素贞，「也就是你。」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仙和她相遇后，就千方百计想留在她身边。她是他最后的希望，能让他弄清自己究竟是谁。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她捂住自己的嘴，「你有他所有的记忆？」

「嗯。」

宣天子正点头，突然也想起什么，捂住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两人一时没人说得出话，白素贞死死捂住脸：「苍天啊我都干了什么……」

「没、没事的，其实他也喜欢你……」

「哎？」

宣天子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又天性内敛沉静，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连耳朵根都是红的。

「……所以……所以你是很好的。」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对他来说，也许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说完，他匆匆转身走了。白素贞尚呆在原地，就听见师父说，快跟上吧，我送你出去。

宣天子的时间不多了。这个他是仙骨碎片里蕴含的残魂，无法存在太久。柔和的仙力将书中世界阴霾的天色冲荡开，逐渐显露出通往异界的出口。

「这是回人界的路。」他笑意柔善，「快走吧，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时间不多了。」

可白素贞没有走。她死死盯着那个出口，须臾问他：「我如果不回人界，能送我去其他地方吗？「

「你想回妖界？」

「不。」她咬牙，「我要把许仙带回来！哪怕去冥界！」

大概是了解徒弟的性情，宣天子并没有感到讶异，只是叹气：「你忘了吗？他的魂魄是我仙骨碎片所凝成的，死后不会有完整的魂魄进入冥界。」

「也就是说只要再找到你仙骨的碎片重新置入他体内，就能将他复活！」她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可能，「肯定还有！哪怕碎为粉末，仙骨作为仙人生命和力量的根源，本身蕴含着巨大的仙力，还有可能有部分碎片存在于世界的某处！白龙保住的那片碎片，不一定就是唯一留存下来的！」

他也陷入沉思——果如白素贞所说，许仙就还有一线生机。但当时自尽时仙骨已碎为粉末，白龙也是用尽手段才保住了一粒微尘……

不，不一定。

「……如果父亲还收集了我仙骨其他的碎片……」他说，「毕竟，将碎片凝成魂魄，和人造的肉身融合，需要很多次尝试。其他仙骨或许是因为力量不够，或许是因为无法凝成魂魄……但哪怕无法使用，依照他的性情，也不会将它们丢弃的。他若真的保留了其他碎片，要选一个合适的保存地点……」

「仙骨碎片属于亡者之物，在人间或者妖界阳气较重的地方不易保存。」白素贞喃喃道，「冥界……」

「——父亲在冥界和魔界异界裂隙之间的白龙宫殿。」

他扬手，出口处浮云涌动，显现出另一番光景。尽管看似轻松，但是化出这个出口，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残余的力量。

界外隐约紫雷电光闪过，万千亡灵幽魂的哀嚎如飓风盘旋。白素贞知道，这或许是世间最为险恶的境界之一——冥界和魔界的裂隙，终年飘荡的凶魂可以将一切妄入的生灵撕咬殆尽……

而且，尚不知白龙的宫殿有什么样的看守。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此时被压制妖力的自己孤身前去，和送死的差别并不大。

但还是有差别的。至少自己不是为了去送死。

那家伙为了她死了，要是就这么不管不顾，那就真的白活这千百年了。

「我要走了，师尊。」

白素贞闭上双眼定下心神，准备离开书中世界。就在即将动身时，她的手腕被拉住了。

宣天子含笑，眼中的柔和与清澈，宛如千年前的初相遇。

「——那就让为师最后替你做一件事吧。」

他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和模糊，白素贞的手腕骤然刺痛——却并非剧痛，而是温暖的热流卷过她冰冷的双手，如万顷雪山般镇压至今的禁锢霎时雪融冰消……

妖界之主亲自替她打下压制妖力的咒术，在此刻，被仙人解开了。

「用完所有的力气了呢。」他说，「再看我一眼吧。」

这是最后一眼了。

千年前亡竹林的初相遇，无数个日夜的相伴相随，不曾说出口的心事，宛如隔水相望的清澈情念……

难以用言语诉说的、汹涌或艳丽的爱恨……

都在这最后一眼里化为终结。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松开，仙迹羽衣消弭天地之间。白素贞知道，从此世间再无宣天子了。

她出师了。

「张小聪？张小聪没来上学吗？」

市内某普通的小学内，班主任慌张地跑进一个又一个班级，寻找那个消失的孩子。张小聪原来是个听话到近乎有些胆小的学生，但这个学期不知怎么的，性格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经常消失好几节课不出现，又突然出现在学校的天台上，甚至有一次，把他家养的狗都带进了学校……

是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尽管班主任不养狗，都觉得那只狗已经老到快要送去吸氧了。

孩子并不在学校里。

整个城市中最高的建筑物是电视塔，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塔顶的红蓝两色彩灯闪烁。

但今天是暴雨。

说来奇怪，这并不是个会有暴雨的季节。可整座城市都下着倾盆大雨。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塔顶，身旁趴着一只老黑狗。

「小聪啊……」黑狗的喉咙里发出了老人的抱怨，「你确定……」

「无礼。」

「小聪不是你现在借用的这具身体的名字吗……之前也说了，要入乡随俗……」

「烦。」

「张小聪」寒着脸，仰头看天空雷云密布。全国范围的突发性暴雨引起了许多说法，有人觉得是污染导致的环境变化，有人觉得是世界末日的前兆，有人觉得是那个男人要开演唱会了。

「小聪啊，可能是老身年老眼花了，这个异象是不是说明……」

「消失了。」

「啊？」

「白蛇身上的压制咒术。」

「唉我当然知道这和妖怪有关系，但小聪能不能和我这个老头子说清楚啊？真是的，唉，辛辛苦苦照顾你几千年，从你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老身就伺候着你，直到你成为妖界之主，你为什么就不肯多说几个字呢……」

「……六欲天境，」孩子合上双眼，柔软的额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上：「——启动了。」

孤岛的别墅下，有着一个备用实验室。

燕赤霞坐在解剖台上，手中有一团银白雾气浮现。他没有想到，白龙所谓的「送来实验样品」，指的是这个。

是在考验自己吗？

他不禁会这样想——因为自己手中的，是高度压缩凝结的白龙力量。当然不是全部，只是万分之一，但自己手中也好像捧着一台飓风般，感受到沉沉压力。

拿它进行力量转移的实验，自然足够进行数千次了。可若是……

他把凝结的雾气凑近自己的胸口。

——若是自己将之吸收炼化呢？

龙和其他生物交配后，极低的概率能够产生名为龙之子的异兽。譬如那个叫小青的少年，他是青龙之子，真身是饕餮。他不需要艰难的修炼，出生便拥有巨大的力量。

人类再如何修炼都无法达到那种强大。

在很久远的曾经，人界有着名为仙人的存在。求道者得窥天机，踏上仙途，拥有匹敌仙神的能力以及漫长的寿命……然而，可得道成仙者如凤毛麟角，已经数百年没有新的仙人出现了。

现在他手上的这团力量，无异于巨大的诱惑。但如果纳为己有，等于是背叛了白龙——父亲给他这个，是让他用于实验的。

实验内容是将力量从原主人身上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白龙的目的很明确，白龙之力仍不足以满足他，他还想将其他妖怪的力量转移入自己的体内。

人类也好，妖怪也好，龙也好，对力量的渴求和贪婪是永不会满足的。

燕赤霞注视着那团白雾，忽然自嘲地笑了。自己想要力量吗？挑战强大的妖物确实是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快感的事，然而原因也只是……

变强些，再变强些……

然后就能更加接近白龙，哪怕是一步也好。

混乱的两界间隙中，亡魂形成的乱流呼啸而过。

虚空间或被紫色雷电劈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雪白光华游过黑暗。

它宛如雪光，周身环绕着冰冷霜雾，静谧游走着，所行之处霜雾翻涌，形成壮观的雪浪，所有胆敢靠近的亡魂触之即碎。

须臾，它盘旋在一处纯白宫殿之上。宫殿穷极奢华，在黑暗的两界间隙中显得无比突兀。雪色白蛇消失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落下，立在宫殿顶端。

——白素贞来到了白龙的宫殿。

50 白龙宫殿

这处宫殿处于冥界和魔界之间。

白素贞拍去身上的秽尘，亡者骨灰在这无处不在，形成了数以万计的骨灰尘雾团。稍不留意，就会被数万亡魂形成的掠食阵席卷，被撕咬啃食殆尽，成为一具白骨。

敢住在这种地方，还敢在这种地方养孩子，可见那家伙对自己的龙之力是多么的自信。

她进入空旷奢华的宫殿内。这里空无一人，但白龙的气息仍徘徊其中，让周遭亡魂不敢入内。踏入的刹那，白素贞感到气氛骤然异变，宛如死水乍然沸腾。

——整座宫殿都在隆隆震动，似有庞然大物自地底苏醒。她的进入触发了宫殿的警备，只不过还不知道看门狗是什么人物。

「哪怕是二手房，也不许别人随便进啊。」她嗤笑，旋即扬手，一层冰霜环绕周身，如半透明羽衣；手中扇影浮现，是薄冰堆叠而成的折扇。在白蛇成为灾祸代名词之前，它们曾经是她的标志——羽衣与雪扇。

随着她的笑声，两道巨型黑影从宫殿地下破土而出，直接冲破九重宫楼，杀向她所在的最上层。白素贞挥扇，四道冰墙顿时从地而起；巨大生物撞击在冰墙上，留下了蛛网般的裂痕。

看清那两只「看门狗」是什么玩意儿之后，她笑意微微凝滞了。

白龙这家伙，是疯了吗……

——镇守着白龙宫殿的，分别是囚牛与睚眦两只龙子。但是……

与其说是龙子，还不如说是龙子的尸体。龙子的尸体已经失去了生时的华美光泽，泛着不祥的晦暗气息。

她无暇考证这两只龙子是白龙和其他生物所生，还是白龙从外界抓来的。但龙子的身躯被白龙之力控制着，成了宫殿的看门狗。沉眠千年，一朝苏醒，能感受到从尸体中传来的凶煞之气。

冰墙飞快立起，将它们死死禁锢在寒冰之中，白素贞没兴趣陪它们打个你死我活，她的目标是搜查宫殿中的仙骨碎片。

白素贞跃入被龙子撞出的破洞中，在巨大的宫殿内下坠，她能感到，这里有微弱的仙骨气息，只是在十分深层的地方。

而冰层破碎声一路紧追不舍。她随意回头瞥了眼，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寒冰宛如白蛇蜿蜒，急速盘绕住两只龙子，坚硬的冰之蛇身越绞越紧，迅速让它们动弹不得。

她也下降到了宫殿地下。

和地面上的白雪琼楼不同，宫殿有一处巨大的地下巢穴。龙时而会进入漫长的休眠，为了避免被此地亡灵骚扰，白龙在休眠期间就盘踞在此处。

白素贞落地时，四周有积雪般的白絮被惊起。但定睛一看，那不是雪或者飞絮，而是腐败破烂的狐妖皮毛。整个地宫里密密麻麻堆砌着狐妖的皮，因为许多都腐烂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上面干燥的毛就会结成团到处乱飞。

对于妖而言，这无疑是个毛骨悚然的场景，就好像恐怖片里人类主角进入了挂满了人皮的地下室。

青龙曾经说过，白龙原是妖界的青丘国狐王与一只魅魔的私生子，狐妖最重血统，狐王处死了魅魔，软禁了自己的私生子。

白龙对狐妖的恨意，从这里狐皮的数量就可以看得出了。白素贞忍不住佩服他，比自己还记仇的家伙，这天底下估计没几个了。

再一想，被白龙养大的师尊，是怎么长成这样柔善沉静的性格的……

她刚一晃神，上方便传来巨兽怒吼。龙子在飞速接近地宫，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一路上撞毁了无数雕梁石柱，地面上的宫殿正在发生坍塌。

白素贞循着仙骨气息，来到了一扇石门前。石门后的景象，却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一门之外是成百上千的狐妖皮毛，门后，却是一间干净朴素的居所。

像是「正常人」住的地方。

书架上摆着仙家典籍，案上还有字迹清隽的手书，屋内的一角有张精致的檀木摆架，上面摆着许多幼童的玩具。

白素贞认出书案上手书的字迹，是宣天子的字。

——这里，是师父曾经的住所？

宣天子不喜奢华，喜欢清静，确实不太会住在地面上穷极奢华的白龙宫殿里。恐怕他从很小就住在这了，白素贞能感受到这间屋子附近有温和的白龙之力守护——和她经历过的暴戾、阴森不同，就像世间父母守护孩子那样……

在冥界与魔界之间，大概没有比这间屋子更加安全的所在了。就连追杀她的龙子都止步室外，只能听见它们不甘的咆哮。

她能感觉到师父的仙气从书案角落的盆景里传来。那是盆翠竹盆景，竹叶仍然青翠欲滴……

「……亡竹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精致盆景中翠竹的格局，无疑就是微缩的亡竹林。

白素贞明白白龙是如何把碎片保存下来的了——亡竹林本身就是宣天子用仙力造就的洞天日月幻境，白龙则把这个地方强行保留了下来，化为了此时的盆景。宣天子死在亡竹林中，他的仙骨碎片也留在了其中，被一同收入了这盆景里。

没有任何犹豫，她将它收入怀中。同一时刻，龙子终于冲破了守护这里的力量撞入石门，素净的房间顷刻间化为了废墟，上方坍塌的碎石砖瓦倾盆落下，瞬间淹没了白素贞的身影。

两界裂隙之间的白龙宫殿轰然倒塌。

黑色的龙子们在上空徘徊，失去了目标。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忽然，废墟下透出了丝丝光亮。光越来越明亮，甚至如朝阳般照亮了万古黑暗的异界间隙。

雪亮的蛇影从断壁残垣下游淌而出，静谧而优美。龙子冲向蛇影的光明，才刚刚触及到，整个身躯就被寒冰冻彻。

白蛇游曳，飘渺而去。在她离开后，两具巨兽之躯随着寒冰一起化为齑粉。

蛇影中心是少女的清瘦身影。

她紧紧拥抱着仙人的幻影——仙骨碎片聚集，隐约显出了宣天子的身影。这只是残余在碎片中的微弱残影，他合着双眼沉睡在她的怀中，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地逐渐变得透明……

白蛇轻声呓语。

「师父……如果你听得见……」她说，「那就帮我最后一个忙……」

就让自己怀中、这世间宣天子最后的仙骨碎片，将她引导向许仙的所在吧……

她再次化为白蛇，随着仙骨的引导冲出了两界间隙，无数光怪陆离擦着蛇身呼啸而过，直到她冲进了出口，墨蓝色的、如夜幕般的出口。

严雪冕所拥有的这座私人岛屿上空乍然乌云压顶。

雇佣兵看守们为他镇守这座小岛，他们习惯了海岛无常的气候，但这种情景却极其少见。乌云盘飞在小岛上空，宛如天空中的漩涡，盘旋扩大，整片海域不久就变得昏暗无比，只有云间隐有雪白闪电窜过。

像是暴风雨的前兆。

几天前，那个叫燕赤霞的人被送到岛上幽禁，和他一起送来的还有个黑色裹尸袋。今天早晨，燕赤霞被允许离开了这座岛。但是那具尸体被留在了岛上别墅内，严先生并没有说怎么处理。

突然，一道雪亮的闪电伴随着巨大轰隆自乌云上急速坠下，整栋建筑物都被白光淹没。是落雷？他们无法确定。巨响后，每个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发痛，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乌云散开了，电闪雷鸣也停止了，这座孤岛只余下附近海浪的声音。而别墅的屋顶被雷击破了，黑烟不断。人们进入破损的建筑内查看情况——从屋顶到地板，那道雷击穿了每一层，黑烟从黑暗的地下室中冒出。雇佣兵们面面相觑，走到断层前，探头望向黑暗……

这时，黑暗里有一只眼眸睁开了。

金色的蛇眸宛如黑暗中的耀阳，被巨兽之眼凝视的渺小人类们顿时被恐惧摄住，动弹不得。紧接着，它缓缓合上，金色光芒消失，地下裂口重回黑暗。

——白素贞睁开眼又合上，下坠的速度太快了，她还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刚才睁眼的时候，似乎看见余光里有什么小东西。

算了，无所谓。

她恢复人型，仙骨一路引导她，最后落在一间黑暗地下室里——她身边有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棺材。

那种传统的中式棺材，石质的，做工华美。白素贞推开棺盖，望着沉眠其中的人。

「真是恶趣味……」她伸手戳了戳许仙没有血色的脸，「怎么穿成这样？」

许仙的尸体上套着的是宣天子的仙人羽衣，虽然不是真的用灵力凝结的羽衣，只是做工精美的赝品。

一看就是白龙干的。

她嗤笑一声：「怎么办呢……刚才回来的途中担心那些仙骨碎片受损，于是暂时把它和我融为一体了。要怎么把它转交给你？」

她坐在棺沿边想了一会儿，认命一样翻了进去，落在许仙身上。白素贞吻了他，很快，柔和的光芒从许仙的身躯周围散出，这具龙眼所造的肉体重新有了魂魄。

还未等他苏醒，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棺木边，石屑飞散。白素贞皱眉，一把拎起许仙；下一秒，白蛇从破洞处冲向天际，将别墅里那些目瞪口呆的雇佣兵留在了原地。

海天之间出现了鱼肚白，白蛇悠然游曳在空中，向东方飞去。背上有些动静，许仙醒了。

「……我在做梦吗？」他说，「还是说……」

「你欠我一堆事儿了。」白素贞冷笑，「现在就开始想以后怎么赔吧。」

聂小倩已经在妖界等了很多天了。

按照通知，她回来办理暂代管理员的手续。结果被告知因为妖界之主目前有事，这道命令还没有正式批下来。

「那副总管呢？」她问。

妖界之主身边永远都会有那个黑衣老头，所有妖怪都知道，那是地位仅次于妖主的副总管。传闻妖主还是幼妖时，是被副总管抚养长大的。

副总管有着相当于妖主的行政权力，批一个暂代命令而已，原本就用不着妖主亲自批准。

办事的兔妖只懒懒告诉她：「副总管也有事，让你在妖界多等几天。」

……不，不能再等了。

聂小倩知道，宁采臣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她很多次都感觉到异样的妖气从他体内散出，直觉告诉她，燕赤霞用的「疗法」恐怕并不安全。

「那我就先去人界了，下个月会再来。」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妖界办事处的接待台。

「等等。」兔妖叫住她。

门口，两只身形壮硕的妖怪拦住了聂小倩的去路。

兔妖叹气：「妖主让你等，你等就是了。几百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吗？」

聂小倩回头怔了几秒，紧接着轻笑一声；旋即，她的双臂化为雪白骨刺，冲向两名门卫。

同时，咖啡店里的宁采臣骤然头疼。

「你要不要紧啊？」小青皱眉，「果然还是不能每天出来吧……」

「……没关系，只是刚才聊得太兴奋了。」

这几天，只要有空，小青就会带着法海去咖啡店「拜读」宁采臣的新作。法海本不想来，之所以跟来，是因为这家咖啡店在金山寺对面不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观察金山寺的情况。

金山寺没什么异常，现在没有东西比面前的宁采臣更加奇怪了。

宁采臣说自己的绝症奇迹般痊愈了，现在除了会做关于狐狸的梦，其他一切安好。可天天见面，法海和小青都觉得，事实并非这样。

宁采臣好像越来越虚弱了。是因为痊愈后没有好好休息？还是说……

「喂。」宁采臣体内又有妖气散出，法海终于忍不住了，「你最近遇到什么怪事吗？」

「啊？我绝症痊愈了还不算怪事吗？」

「非人类的那种。」

「呃……会做狐狸的梦……」

这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装傻？

法海焦虑地转头看窗外，先不管宁采臣了。反正就算病没好，有小青在，勉强治一治应该也行？

「——治不好哦。」

小青的声音忽然飘荡在他耳边，吓得他往旁边一窜，脑袋撞在玻璃上。

「你干啥？！」

「宁采臣去上厕所了。他情况不太好哎。他原本是燕赤霞的病人吧？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治好的？」小青无辜地看着他，「知道的话就快点说啦！如果他的身体有问题，我是没法医治那种复杂疾病的，我只能治疗比较单纯的物理损伤而已……」

「不知道……我负责的只有捉妖这一块。」

「哎？不骗我？」

「你烦不……」

法海的话戛然而止。

他呆呆看着落地窗外。金山寺的楼下停了辆车，燕赤霞的车。

……难道……

他的呼吸都几乎停滞。车门打开，从车内下来的是燕赤霞。

51 拦截

「你又打不过他！」

「放开我！现在有你在，受再重的伤都不用怕！」

「可是这是以多欺少！很不英雄的！」

「你脑壳里都在想什么啊！」

……

马路上，宁采臣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拉扯。法海用尽全力往金山寺的方向走，小青在后面死死拖住他。

「就算打也等姐姐回来再打——」

「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再往前走我就不理你了！」

「谁管你！」

「不当你的绑定奶了！」

「那以后也没人给你买零食了！」

宁采臣清了清嗓子：「那个，能和我解释一下情况吗？」

小青扭头：「帮我拉住他！别让他去送死！」

「送、送死？」

「总之他要去打一个很厉害的人！」

说完这句话，小青有些后悔。因为宁采臣两眼放光，中二之魂都被点燃了。

「决斗？！是肉搏吗？还是法术？」

「都有……」

「难道是那种……最近很流行的真人城市战斗游戏？他这个体型扮演的应该是盗贼或者法师，那你是牧师吗？」

「啊啊！是真的会死的！」小青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思维比自己还奇怪的人类，「总之拉住……」

然后，宁采臣一把抓住法海……

帮他挣开了小青。

「那我就作为战士进组吧！」他说，「好期待啊！我第一次真的参与这种城市战斗游戏里来，你们是用什么游戏决胜负？卡牌？」

没人理他。

法海奔向金山寺，小青追着他跑了。

下午五点，正好是下班高峰。

以往这个时候，金山寺那栋楼的楼道里都是下班的办事员，但今天却安静无比，只有法海的脚步声回荡。

「我觉得还是等姐姐回来了胜算大一点吧？」小青压低声音劝他，「实在不行……你再等等，我找那家伙……」

法海哪里听得进去，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然而里面却空无一人。

都下班走了吗？虽然这个办公室的人大多都是闲着养老的，但每天也会有一批值班的留下才对……法海看着里面的灯光，灯还没关，办公室有些杂乱，有个被碰翻的水杯还在地上滚动。

就在他晃神的刹那，小青突然冲到他身前，水墙从他手中浮现，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银光。燕赤霞的身影缓缓浮现，仿佛是一团水银在半空扭曲扩散，最后形成了人型。

「居然挡住了。」他看着小青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些渴望，「你比以前强了一些。」

小青只是安静维持着水墙，没想到法海划破了手腕，无数血刺从后方打碎水墙，袭向了燕赤霞。

「别——」

小青想拦住他，可是晚了——水墙破碎后，暴雨般的银光向他们劈面打来，小青重新凝聚水墙的速度慢了半步，只来得及护住要紧部位，腿上和手上都被银光擦伤。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惨叫。小青回过头，最让他头疼的情况出现了——

宁采臣跟着他们也来了，在刚才被飓风尾甩到，一支银光插在他的腹部。

小青护住两个人，竭力化出最坚实的水墙，把他们和燕赤霞隔开。

「……我是青龙的代理人，现在我请你住手。」他说，「你已经把普通人卷进来了。」

「青龙？」燕赤霞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些什么，嗤笑了一声，「哦……无所谓了。我回来只是想试试新的力量，恰好你们来了。」

「新的力量？」

法海能感觉到燕赤霞强大了许多，而且还拥有了新能力。在短时间内可能达成这种突破吗？还是说他又用了什么奇异方法？

「有什么新的力量都无所谓！先别打了，实在想打就自己私下约时间，宁采臣受伤了！」小青少有的真的动怒了，「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但这里就你不是人啊！法海欲言又止。

燕赤霞首先就没有休战的想法，他直接朝着法海走来，踢开了地上还在乱滚的水瓶。

「……这里其他的人呢？」法海问，「你让他们走了？」

「哦，吸收了。」燕赤霞的语气满不在乎。

「吸收了？」

「字面上的……吸收。」

他忽然抬头一笑，同时身形发生异变——就如同一团变形的水影，从人型扭曲成了巨大的异形。

纤细而通透，泛着微微的莹蓝色……

无数片飞蛾濡湿的宽大翅膀自它的周身展开，肉体本身已不存，化为了由荧光纤维组成的无序形状。银光在纤维里电流似的飞速穿梭，发出不祥的光亮。

那不是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妖或者怪。甚至不是魔、鬼、仙、灵。

那是纯粹的强行吸收了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强行将白龙之力容纳后的结果。

「只有几十个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燕赤霞的声音混杂了奇怪的电音，「那只饕餮，我很想尝尝你的味道。」

下一秒，瀑布般的银光涌向他们，宛如倾地的水银。刚才金山寺里的人应该也都是这样在一瞬间内被吞噬吸收的——小青的双眼微微睁大，终于摆脱了平日里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水墙不断变得更加坚固，抵挡住源源不断的银光。

「变成饕餮吧，你抵挡不住多久的……」燕赤霞的声音近乎蛊惑，「一味地防守可不行，会再一次被我打成对穿的。」

「……只是不想伤害其他人，有什么问题吗？」银光强大的冲击让水墙不断震颤，小青微长的额发在风中飘动，「只是想保护自己重视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从不会把你放在眼里，除非你有强大到足以杀了他们的力量！」

他骤然怒吼，力量陡然增强，银光疯狂破坏着楼房，让整栋建筑物轰然下陷。法海抱住了负伤宁采臣，水墙柔和地变形，将他们包裹在球形屏障内，避免被上方压下的砖石伤到。

随着建筑的塌陷，他们都落入了地下停车场，地下室的上方被碎落物压得密不透风，但不难想象此时马路上的骚乱。燕赤霞化身的异形在黑暗里散着绚丽的银蓝光芒，虫翼翻飞浮空。

「就当是救救我……」异形中心的线条变了，组成了一个笑的表情，「把你们的力量给我吸收吧……」

突然，小青收起了保护他们的水墙。法海愕然：「要攻击他吗？」

小青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对燕赤霞说，「你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会把你放在眼里的人而已。」

「你和他打什么嘴炮！他已经疯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法海说的没错；水墙消失的刹那，银光再次袭向他们。小青深吸一口气，水在他双手凝结，凝水成刀。在银光靠近时，他用力挥刃——

银光从中间被水刀劈开，显露出燕赤霞的本体。

「……你想来多少次都可以。」他说，「每一次我都会保护他们的。如果你希望有人把你放在眼里，那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你。」

银光消失了片刻。燕赤霞有几秒钟陷入了沉默。突然一声轻响，血色的箭簇打碎了其中一片虫翼。

——法海捂着流血的手腕，第二支血剑正在成型。

「不堪入目的弱小……」

虫翼转眼恢复原形，血剑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燕赤霞轻笑，和吸收了白龙之力的他相比，法海无异于蝼蚁。

只是刚才竟然因为那个少年的话走神了……

「你们如果不愿意被我吸收，也有其他的办法啊。」银光旋过，将坍塌的上方切开了出口，「——那我就只好去外面，吸收其他普通人类的力量了，尽管就像零食一样没有营养，但是……」

话音未落，刚刚被切开的出口就被水墙封住；小青眼神坚定：「才不会让你出去。我不想伤害其他人，但为了保护大家，我也不怕和你打。」

「这才对嘛。」

柔和的水烟徘徊在小青身周，饕餮出现，拦截了燕赤霞离开的路。势均力敌的力量，一方是青龙之力的继承者，一方则是强行吸纳了白龙之力的人类。

宁采臣周身也被那水烟包裹，小青一直在腾出能力争分夺秒治愈他。而燕赤霞的攻击则直接朝向法海和宁采臣，看似强悍汹涌的银光，却被饕餮一掌踏碎。地面隆隆震颤，小青的声音显得陌生而低沉。

「我说了——我和你打，你只用看着我就行了。」

银光盘旋攀上了饕餮的身躯，试图从其中吸收力量，但却如同蚍蜉撼树，完全无法阻碍饕餮来到燕赤霞面前，就像撕扯一只飞虫那样生生撕下翅膀。

毛骨悚然的刺耳尖叫声回荡在停车场里，微光在墙上映出巨兽的影子，间接展示这场近乎碾压的决战。

法海死死捂住双耳，直到地下彻底寂静。支离破碎的怪物躺在地上，银色脉络正在崩散，它成为失去了容器的水银，在地面无力地流淌。

银光正在飞速失去光泽。水银重新聚成了鲜血淋漓的人类，而饕餮也回到了小青的模样，神色淡淡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打够了吗？」小青问。

燕赤霞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觉得够了。」

小青转身向法海他们走来，抱起昏迷的宁采臣，对法海说：「走吧。」

「等等，他还活着。」

——燕赤霞没有死，尽管伤得惨重，但还有呼吸。一支血剑凝结在法海身前，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是，水墙又将他和燕赤霞隔开。

「已经够了。」小青说，「他输了。」

「我要替密陀罗报仇！而且他骗了我那么多年——」

「他输了，让他认罪是警察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

「别圣父了，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

小青眼神平静：「忘了。」

「……」法海怔了怔，直接转头用血剑攻击水墙，懒得和他说理。但水墙却层层增厚，根本不可能打得穿。

他只能咬牙切齿回头。

「小、青？！」

「走吧。我们都没有资格决定其他生灵的生死。」

「我现在有能力杀他！我也杀过很多的妖，多一个少一个没有差别！」

「……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不是杀他的理由。而且，有差别的，法海。」他拉住了法海的手，「……有差别的。多一个都不一样。」

拉着他的手分明没有用多大力气，法海却不知为何无法挣开。

杀或不杀？

就在他犹豫间，手腕的伤口却被小青治愈了。少年略笑：「你再划伤自己，我就再治好你。」

……也许……走吧。

法海的内心动摇了。

「我们沿着他打出的出口离开，很快就能回家了。」小青说，「我饿了，你也累了。宁采臣更需要好好休息。」

「……哼。」

「走吧。今天就算是姐姐在这，也会和我做同样的决定的。」

小青拉着他，准备一同离开。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碎石声响，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们目瞪口呆。

「姐姐……？」

「许医生……？」

从上方直接再打出一条道的空降二人组拍掉身上的灰。久别重逢，白素贞没功夫寒暄，皱着眉头看看地上的燕赤霞，又看看小青和法海——她刚和许仙回来，就看见突发新闻说金山寺办公室的建筑物神秘坍塌，联系小青又联系不上，于是忧心忡忡赶过来看情况。

好不容易绕开密密麻麻的围观路人，从废墟里找了个隐蔽地方打洞冲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白素贞问：「瞎聊啥呢？还不解决了他？」

「不，别听她的——小白你别教坏小孩。」

「姐，我好不容易把法海稳住……」

「小青你是好孩子，干的对，你千万别听她的……」

「许、仙！」

忽然，法海注意到了不对劲。

「都别吵了。」他喊停，「燕赤霞不见了。」

众人都呆了呆，这才发现，就在他们扯皮的时候，重伤的燕赤霞不知何时离开了。

52 重聚

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

原因大概是小青化成饕餮，引发了天气错乱。他们借着夜晚暴雨的掩护离开了废墟，回到了住处。宁采臣的伤好了，但是人还没醒，这让小青有些担心，连白素贞讲解一切的来龙去脉都没心思听。

「……就是这样。」白素贞说完了。

「啊？」小青刚刚回神。

出乎意料的，白素贞没骂他也没敲他，只是叹了口气。

「小青，你和我来。」她说，「有件事情我们出去说，单独的。」

「什么事啊？」

「去吧。你们说话，我去做饭。」许仙温柔地拍了拍小青的头。他知道，有些难过的事情，迟早都是要知道的。

暴雨夜，欧影清独自在家吃晚饭。

别墅里的佣人会每天按照他的喜好准备饭菜。欧影清性格温和，所以只要严雪冕不在，所有人都会有点懒散。

吃完饭，他会去温室里照顾自己养的热带植物。湿润的温室在夜里会自动开启生长灯，紫红色的灯光将一切都笼罩着。

「咦……」

欧影清忽然见到地上有些荧光的液体痕迹。

紫红灯下，有些特殊液体会呈现出荧光，比如汗水，碱液，一些特殊化肥水，还有……

血液。

是受伤的野猫或者鸟躲进来了吗？

他沿着荧光走向温室深处。宽大的蕨类植物宛如伞盖，遮蔽视线。

一株鹿角蕨下，是荧光的源头。下面有什么在微微伏动，但并不是小动物。

他已经被暴雨打得浑身湿透，雨水和血水混作一团黏在了身上。欧影清差点叫出声，而倒在地上的人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哥哥？！」

「在家里看到我……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受伤了！别动，我去喊人——」

燕赤霞蜷缩在叶片的阴影中，微微舒了口气。他的手指勾住了欧影清的脚踝，力量微弱。

「……不用……我觉得挺好的……」他合上眼笑了，「你知道吗……今天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强大，慈悲，温柔……

以及爱着这个人间的力量……

太刺眼了。就像清冽的月光一样，对于久居黑暗中的他来说，已经来得太晚，也太耀眼了。

「欧影清……」他用尽全力伸出手，颤抖着碰到弟弟的指尖，「记住我的样子……就算是死前最后对那个人的报复……我要让你看到我的样子……记住它……从此你就知道……这个世界……和你的生活……并非……」

欧影清呆若木鸡。他并看不清燕赤霞的样子，哥哥被阴影挡住了，自己只能勉强从血腥味来判断他受了重伤。

他想撩开那片蕨类叶子，看燕赤霞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可是，他的手腕却被燕赤霞抓住了。

「……算了。」

阴影里的人嗤笑一声，又咳出了一口血。他阻止欧影清掀开叶子。

「……算了，算了……」

燕赤霞呢喃着松开了手腕。

「……不要看……闭上眼睛……然后忘记……」

求求你。

求求你代替我，活在有光的世界里吧。

燕赤霞的声音停止了。暴雨落在温室上，就像电视雪花的噪音。

欧影清呆滞了很久很久，终于回过神，将巨大的蕨叶掀开。然而下面只有一滩血迹，还有些许银色的细碎残骸，在接触灯光的刹那，一切灰飞烟灭。

「吃——饭——啦——」

白素贞对着门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吃饭啦，再不吃就都吃完啦。」她重复。

「吃不完的，我做了很多……」许仙小声说，「你温柔点……」

自从听她说了青龙的死讯后，小青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和他一起待在房间里的还有法海。

白素贞小心翼翼靠在门上听，没哭声，但是有游戏的 BGM。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法海开的门。

「他说他不饿，」法海说出了一句堪比恐怖故事的话，「他想打游戏，不想吃饭。」

白素贞说不出话，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怔怔转头回了客厅坐下。

「……小青说他不饿。」她难以置信，「怎么办？是不是太伤心了以至于精神出问题了？」

「让他静一静吧，我把菜先收起来。」许仙说，「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吃了点东西，结果胃口都不太好。许仙吃完了就去看宁采臣的情况，神色凝重，从他的专业角度来看，这个青年的情况十分诡异。

小青治好了他腹部的伤，昏迷可以是失血过多引起的，但是……

「体温偏高，心跳偏快……感染？」许仙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又不像。」

「他体内有不属于他的妖气。要么他生吞了一只妖怪，要么就是他快变妖怪了。」

「真的吗？」

「屁，怎么可能。肯定有猫腻。」

门响了，回来的是气喘吁吁的马文才。白素贞一拿到手机就给他发了消息，墨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白前辈，许医生，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也不算是大家全都没事吧……

但白素贞也懒得纠正了。

马文才一收到消息，就把学生托给另一个带队老师，自己匆匆回来了。

听完白素贞说的来龙去脉，他的世界观震荡了半小时才缓过来。但他准备扑到本子上做记录的时候被白素贞揪了起来：「先别写了！你看看这家伙。」

「哎……他……」

大家坐在一起分析了一会儿，最后马文才觉得，尽管离奇，但可能有人把妖的元丹强行植入了宁采臣体内。

「就类似于新接了硬盘。那么坏了一个硬盘，另一个还可以用。但是，新接的硬盘型号是不对的。临时用可以，但是用久了电路就会被烧坏，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能明白吗？」

「听不懂。」

「……总而言之，他快死了。」

「啊？！」

面对两人的惊愕，马文才也叹气。

宁采臣是人类，得了绝症，他自己的身体会因为疾病而衰弱继而死亡。

但是燕赤霞强行把一只狐妖的元丹植入了他的体内，元丹就是妖的生命来源，这样做，等于说原来宁采臣的身体的生命之源是器官、血液、神经、细胞等，但现在就被替换成了妖的元丹。

「是不是就好像手机没电了于是接了个充电宝，结果这个充电宝不仅型号不对会把手机烧坏，而且电充完了就没用了？」

「啊，没错。」马文才点头。果然对于白素贞这种重度手机依赖者，还是该解释得接地气一点。

宁采臣就像「手机」，「手机」没电了，只能接妖元丹这个「充电宝」……

「妖的元丹力量快要耗尽了。」他说，「取不取，意义都不大了。」

「……往元丹里『充电』呢？」白素贞问。

「不行，白前辈，元丹本身也逐渐在失去活性……」

许仙听明白了，本体和移植器官的关系，两者都不行了。他还是建议把元丹取出来，然后送宁采臣去医院接受常规疗法，前提是要家属同意。

两只妖看着他：「还要找家属吗？」

「马老师应该知道……」

「啊，那个，我只在民国时期当过一段医生……」

「烦死了！」白素贞不耐烦地一挥手，「本来就是聂小倩那家伙的男人，管我们屁事，要不是因为他是小青的朋友谁管他啊！」

「其实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太正确，白前辈，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见过什么人没法和小青当朋友的。」

许仙叹气，翻出了吴武的电话，托老友调查一下宁采臣的家属。他和白素贞刚回到正常世界里来，第一件事情居然不是管白龙的事情，而是火速给各自搞了备用手机，重新下了平时用的 APP，还有一堆记不起来的登录名和密码……

之前遇到袭击，吴武受伤昏迷，现在没事了。还好他也是一天前刚刚苏醒，否则发现许仙失联，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波折。

燕赤霞是欧影清的哥哥，严雪冕是这两个人的父亲，也就是白龙，而燕赤霞、严雪冕都有确凿证据和虫组织有关……这是许仙、白素贞和马文才三人在刚才把信息汇总后得出的最保守的结论。之所以是最保守的，是因为如果按照白素贞的阴谋论，恐怕她至今超市打工的工资都不涨也是严雪冕的阴谋。

白龙的最终目的，就是永远把白龙的天命留在自己的体内，避免它转移到白素贞的身上。为了完成这个目的，他必须隐于幕后，一边监视白素贞，一边进行研究，试图通过生物技术，将其他妖物的力量转移入自身，不断增强己力。

如果马文才的推测没错，燕赤霞就是替他进行这个研究的人，而宁采臣，以及潜明研究所里无数被抓去的妖，都是这场研究的牺牲品。

「小青提过他和燕赤霞战斗的情形，所以这玩意儿已经研究成功了？」白素贞揉着脑袋，「不！好烦啊！一条龙已经够烦了——」

「往、往好的方向想，白前辈你的妖力制约被解开了，如今一直在吸收白龙之力啊！」

「哪有！」

说起这件事白素贞就来气，宁可信世间有鬼，不可信男人的嘴——按照宣天子的说法，白素贞的妖力制约被解开了，她的身体可以重新接收白龙之力了，加上那个叫作六欲天境的法器启动，白龙天命会迅速转移到她的身上……

然而根本没有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打电话的许仙。

妖力制约被宣天子解开，但是妖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来问问。妖界之主亲自设下的法咒，被解开了不可能不知道……

许仙打完电话了。吴武心情不错，虽然虫组织隐于暗处，但是国际那边确定迈森死亡，虫应该会安分很久才对。他一边叮嘱许仙最近还是要注意安全，一边答应替他去找宁采臣的情况。

「许医生是怎么和他说的？」马文才好奇。

「医院收治了一个不明原因昏迷的脑癌患者，无法找到家属，寻求警方协助。」

马文才一直觉得许仙很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永远可以神色平静地完成各种高难度操作。

总之现在，宁采臣就先由许仙送进医院，马文才去找剥离元丹的方法。白素贞……

「你大晚上的去找白龙干架？」马文才看见白素贞准备出门。

「打工！」她说。

出门前，她还是去看了小青。

因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就在门口敲敲门：「我打工去了，许仙和马文才送宁采臣去医院，冰箱里有吃的。」

过了一会儿，法海把门开了条缝：「哦。」

「哦什么哦，他怎么样了？」

「还好。游戏治百病。」他指指里面的电视屏幕，「你家的《蓝天卷轴》有 BUG。」

「你也玩？」白素贞有点意外。

法海咳了一声：「最后的 BOSS 怎么打都打不过，你要不要换张新的游戏卡？」

「没钱。你住这要交房租的，我们这不养闲人。」

白素贞走了。

刚九死一生回来就要冒着暴雨去打工，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她搭末班车去城市边缘的便利店，下车的时候，在公交车站边上的小公园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那小子！

「我早就想说了——」白素贞冲过去，把小孩的脖领子提起来，「你，一个小屁孩，每次都在深更半夜的大雨里一个人溜达出来干什么？！」

很早之前，这小孩家养的黑色拉布拉多曾经委托过自己找人，当时也是在这地方找到的。

小孩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是被吓傻了？

白素贞怔了一下，好像上次也是这样，把他救了，这小孩也没有任何反应。

「喂，这么看着人很没教养的，」她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听不见？聋哑儿童？智障？」

「无礼。」

天啊，是中二病。

她连忙把他放下了，连退三步。

结果身后传来一声拉布拉多的惨叫——黑狗就在她身后，被她踩到了爪子。

「你也在啊？那就好了，快点把这个地主家傻儿子带回去吧。」她摆摆手，不知为何，这一人一狗的一对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快迟到了……」

「——恢复力量的感觉怎么样。」

这时，孩子用怪异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稚童和男人的两道声线交叠，熟悉而陌生。

「张小聪」合上双眼，再睁开时，双眼都变成了翠色重瞳；黑狗在黑夜里微微扭曲，仍然是狗的样子，但却长出了九个老者头颅。

「不会吧……」白素贞干笑两声，「你们俩是……是……」

——妖界之主和妖界的副主管，居然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