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皮条客的自我修养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此时的王婆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于潘金莲来说,西门庆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宋明两朝均是礼教严苛至极,出于习俗和矜持,她断然不会主动交流。要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让这两人在床上光着膀子赤膊相见、卿卿我我,东京汴梁城变戏法的也玩不了啊。
幸亏,西门庆开口了。「王干娘,既是衣物置办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打此路过,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王婆忙接过话茬,「大官人慈悲心肠,老身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麻烦大官人。」
西门庆又贪恋地看了潘金莲一眼,「既如此,王干娘,我先告辞了。」
西门庆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情不自禁地难以挪步。
王婆暗道你这是要走的样子吗,你这是要死在这儿啊。怕他露了相,忙上前一把拖住西门庆的袖子(古人衣袖宽大),「大官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为何急着走。你仗义疏财,这般走了,旁人还不道老身是薄情寡义之人!且坐一坐,待老身奉上茶水。」
西门庆故作为难地坐下,看了看潘金莲,直接步入正题,「干娘,不敢动问,这是谁家宅上娘子?」
王婆狡黠的眼神望向西门庆,道:「你猜。」
西门庆无辜又真诚地说道:「小人如何猜得出。」
这两个装模作样的骗子好似一对活宝,一个捧一个逗,看似日常寒暄,目的只有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拉近关系,让西门庆与潘金莲熟识。
那样潘金莲就会放下对陌生男人的警惕和排斥,甚至会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有了这些,即便事情搞砸了,说上两句告饶的话,出于面子和熟人情感上的纠葛,潘金莲也不会声张。(官方数据显示,有的地区强奸案中熟人作案的概率高达 92%,最少的地区也接近 50%)
人就是这样容易麻醉自己。遇上再黑心的人,只要对方披上一层关系外衣,或亲或友,或故旧,或新交,他就觉得有安全感了。
且说王婆话锋一转,意指潘金莲,道:「还是让大官人知道吧。你那日从屋檐下走,打你打得正好。」
西门庆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开悟了一般,「哎呀,是那天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的?就是不知是哪家娘子?」
这气氛造得恰到好处,逼得潘金莲想不说话也不行了,「那日奴家不小心冲撞了,官人莫怪。」
西门庆心中似突然长了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又似开了一朵大喇叭花,啊!她终于主动跟我说话啦!忙回应道:「小人不敢。」
王婆在旁迅速补位,「就是这位呀,呵呵,隔壁的武大娘子。」
西门庆彬彬有礼,「原来如此,小人失瞻了(古时客套话,失于瞻仰拜候)。」
要说不要脸,还得看西门大官人,一个老婆刚死了,两个忠心耿耿的老婆守空房,他跑别人媳妇面前装起了绅士。暖男嘛。两三千年了,不断有女人沦陷于此,前赴后继,矢志不移。
只是,潘金莲又沉默不言了。西门庆狂热的心有些焦躁,人家不接招咋办?
王婆焉能坐视不管!不要以为隔壁老王死了就偷不了情,还有我隔壁王婆!
王婆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吗?」
小潘道:「不识得。」
王婆放出了筹谋已久的大招,「这位官人是咱县里的有钱人,知县老爷和他来往,叫他西门大官人!县门前有他的药材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上的角,大象口中压,他家……」
王婆这话看似闲聊之语,却是一把诛心的剑。自打潘金莲搬到县门前,王婆就如一条阴险的恶狼,早摸了她的底,从她的言行中嗅出了她内心的腐烂之气。
在她九岁,还只是个黄口小儿的时候,就被卖了做一家人的口粮。她那时是个孩子,也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但她的未来是奴婢,是培养成供人享乐的工具。
十五岁总算逃出生天,女子及笄之年,也想择佳偶,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也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只是潘妈妈不想再过苦日子,三十两!三十两呐!卖了她!
十八岁,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少女思春在所难免,小潘像歌里唱的那样,深情地呼唤:「谁是我的新郎?」六十岁的猥琐张大户回唱着,「我是你的新郎!哎嗨嗨」。
初恋、初吻、外带初夜全踏马送出去了。而对于普通人来说,那种纯洁、热烈又正大光明的情爱,在潘金莲那里成了偷情,她与张大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为了长久占有她,张大户将他许配给武大郎。屈服于张大户的财势,武大郎闷声做绿毛龟。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金瓶梅》载,属龙,正月初九丑时生),总觉得命运被恶鬼缠缚一样,身心流浪,随波逐流,苦不堪言。她渴望获得一种力量,能够免我惊、免我苦、免我颠沛流离,而她无比坚定地认为,那份力量就是金钱。
当然,以潘金莲的处境和天性,她无法认识到给她带来痛苦的是人,不是金钱。
金钱如工具,刀,可杀人,可救人。古人常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潘妈妈、武大郎不为钱出卖良心,如果王招宣、张大户不仗着财势践踏他人的人生,潘金莲的命运会有良好改观,甚至改变。
但潘金莲如夏日之虫,不相信世间有冰,偶尔听到的戏文和书本上的说辞又太遥远,无力唤醒她的噩梦。
她的世界里没有无私奉献的母爱,没有积德行善的善人,没有慈祥可敬的老人,只有哀鸿遍野、贪婪、狠毒、霸道、仗势欺人。只要给她发财的机会,她将用尽全身之力去赌一把。从这个世界获取金钱,然后还世界百倍的龌龊和狠毒。
所以王婆的话给潘金莲带来极大的心灵震撼。
「县里的有钱人」「知县姥爷叫他西门大官人」「县门前有他的药材铺」「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
王婆说时,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潘金莲,她感受到了潘金莲死命压抑着气息的变化,连眼睫毛都在颤动。
这就是潘金莲想要的安全感,她的灵魂屈服、沦陷了。
她还是沉默,但满心欢喜。
接下来,王婆与西门庆又聊了些「家常」,无非是西门庆如何富贵有势力,最露脸是家中女儿西门大姐(没错,西门庆的女儿确实叫西门大姐)许配给了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宅定的儿子陈敬济。
这等于摊牌了,武家娘子,我家是这个情况,你愿不愿意?
王婆一边闲聊,一边斜眼瞅潘金莲,随即起身端来两盏热茶。
「风流茶说合」。一盏端给西门庆,一盏送给潘金莲。
趁潘金莲伸手接茶的空当,王婆说了一句「娘子招待官人喝杯茶。」说着话,王婆看了看西门庆,用手在脸上摸了摸。
这是暗号,意思是事成了一半。
心理上已蒙骗控制住潘金莲,但身体与心灵是两码事,接下来就是身体了。
王婆一拍手,「这大官人不来呀,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这下巧了,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出钱,娘子出力,我老婆子不能光捡现成的。难得娘子在这里,今日官人你让老身做个主,拿些银子买些酒食,也算答谢了娘子,如何?」
老王婆子此话一箭双雕,第一箭直射西门庆,此刻势在必行,你西门庆就差脱裤子,得拿银子啊!当老娘做慈善呢?!老娘不在关键时刻讹你一把,像你这种奸商无赖,穿上裤子走人,我哪要钱去?即便以后再在我这偷情,现在不敲一笔,不也少了笔财吗?
西门庆精虫上脑,满脑子想的就是上床!上床!(原文:恨不得就要成双)哪敢不给?当即自茄袋里取出一两银子(约五六百元),说道:「自当如此。」嘴里说着,心里却是着实紧张。不止西门庆,连王婆也紧张,因为从身体上进攻,关键要看这第二箭。
「酒是色媒人」,这点想玩弄感情的人比谁都清楚。从心理学上讲,当一对陌生男女愿意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很容易出事。因为身体之间距离拉近,会改变心里对对方身体的接受度。
当时间足够久,达到质变,就会出现人们常说的「日久生情」,这种生情不绝对,但有可能性。
感情无法预知,突然有感觉了,即便当事人都无法控制。倘若一方的当事人动了歪心眼,那就更严重了。
当两方都动了心思,但又不想昧良心害自己的配偶,酒就成了燃起干柴的那把火。
酒精能使人神志蒙昧,放大内心的邪恶、欲望、胆量。所以,古人在男女相处上给出一个禁忌,叫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
当然,有的朋友可以打破这种禁忌,他们愿意让爱人不拘礼法,放飞自我。这样使得夫妻之间充满了喜悦,人们羡慕地称他们为「喜当爹」。
小潘愿意同餐共饮吗?只听她说了一句,「不用麻烦了。」这话透着真诚、果断,令西门庆心里一哆嗦。
她!要!走!了!
时空那一刹那凝滞了十秒钟,潘金莲纹丝没动。
嘴上拒绝,身体还是很诚实啊。
王婆识相地快速出门买酒食,好不容易逮着鸟,可不能让她跑喽。
王婆一走,西门庆再也不做半分掩饰,激情像开闸的洪水奔泻而出。一双眼睛盯着小潘看,眼珠都不带转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艺术品。
小潘继续闷头做针线活,做了一会,想看看这个帅哥,抬头偷眼看了一下,西门庆的目光像充满烈火般与她对视,吓得小潘赶紧低头。
吱的一声开门响,王婆又回来了。
最后一击,酒是色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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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5 20: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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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朵金莲出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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