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生桎梏

一生桎梏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是他养了十三年的棋子，却爱上了他。

他亲手把我送去仇人的床笫间，为免我痛苦，还给我灌了药。

后来，我用自己的命完成了他给我的任务，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却疯了。

1、

寒冬腊月，飞雪盖天。

柳泉拿着戒鞭每打我一下，嘴上便会念叨一句卧薪尝胆、重振百越。

我忍着痛，发白的唇跟着他一块念，眼睛朝着不远处那青衣长衫的容玉看去，他清冷的眼里没有我。

一如既往罢了。

「这三十鞭还请姑娘记住，你是百越唯一的希望，百越被灭，你身上的责任比我们都重，现如今你已经到了年纪…」柳泉说着，目光在容玉身上瞟过，垂首道，「大人将亲自送你去皇帝的身边。」

我颤抖着唇，应了他一声。

多年前，强弩之末的百越在各方势力的压迫下节节败退，夹缝中生存，刀尖上舔血，坚持了数月，最终还是被灭了国。

王室覆灭，大王的头颅被挂在城门顶上。

我是王后的影子，也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棋子，因为我容貌酷似她，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替她去死。

战乱中她把穿着王后服饰的我丢入乱军堆里自己逃之夭夭，在乱军把我们包围的那一刻，有人救了我。

那人便是容玉，再扭头便可以看见旁边七零八碎的乱军尸体。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他避而不答，只说要带我走，给我换上的士兵的粗布衣后便带我去了岭南的边界躲藏。

这一躲，转眼便是十三年。

我看着容颜半分未老的容玉，看着他递过来的玉簪子，那是王后身上的信物。

「你决定了吗？」

我心里认得清，可我硬是想问。

皇帝喜欢百越王后，灭国那日他本想留王后一命，是乱军失了人性，想强取豪夺了王后，可他们谁也没想到真的王后还活着，假的王后也毫发无损。

正因为如此，皇帝日日挂念的都是我们百越的王后。

我看向了容玉，像小时候一样，明知道容玉讨厌我，我还是会追着他问个不停：「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的目的不过是多听听他的声音。

他朝我靠近几寸，将玉簪子戴在了我的发髻间，冷冰冰地告诉我：「就让皇帝带着对王后的爱恋去善待你吧。」

闻言，我脸上的笑多了苦涩。

如果我乖乖地做一个替身，他会很高兴吧？

整装待发，马车具备，我们万事齐全地准备进入皇宫，临走前我看见王后站在桥梁上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的死，可以换来她一辈子的安逸，容玉说王后在我入宫以后就可以离开此处，去一个没有敌人没有硝烟的地方安然度过余生。

而我，将会一生一世留在皇宫。

容玉是当朝的太尉令，这是他蛰伏十年得到的官衔。

皇帝见到我，面色如常，可当他看见我发髻上的玉簪子，双眸荡起波澜。

「陛下，臣花了十三年终于找到了她。」容玉语气静如潭低，看都不看我一眼。

在皇帝的命令下，我微微抬起头。

那鬓角泛白的皇帝脸上浮现了让人动容的深情，他的眼里，居然泛着一代君王不该有的柔情和哀意。

所谓念想便是如此，皇帝对王后思极如狂，天知道有朝一日可以再次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女人。

他没想到我的出现也全是计谋，是花了十三年编造的谎言。

容玉在这十三年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把我变成百越王后的模样。

现在，正是用它之地。

当晚皇帝便声势浩大地封我为若妃，赐我汤浴，赏我黄金，还给我准备了无数支让人眼花缭乱的玉簪子。

当我真的坐在浴池里的那一刻，我一想到马上就要去主殿伺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时，我退缩了。

「你在等什么？」

身后的容玉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吓得我把身子往水下藏了藏。

他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然后拿出一枚药丸：「若你实在是不愿意…我便只有如此。」

我看着那药丸，不肯吃，也不愿意吃，我对他哭着摇头。

「阿玉，我真的不愿意，我心悦之人…」

是你啊！

后面的话我没有胆子说出来。

见我不肯就范，容玉立马冷下了脸，眼底带着三分厌恶，把我从水底一把抓起来，让我雪白的身躯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他指尖抚过我的锁骨，眸色暗下几分，随后掐着我的下巴不容反抗地逼我吃了下去。

药丸不苦，但我仍没有忍住眼尾的一滴泪。

容玉忽得有些失神，他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水渍，什么也没说的命人把我送去皇帝的主殿里。

我身子燥热，心却冰冷，甚至是冷得疼，我知道自己不能违抗天子之命，便闭上了眼睛。

昏迷之际，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人进来了房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皇帝，有些不像，因为他身上带着我最熟悉的冷竹香…

2、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曾经在岭南山边的日子。

容玉喜欢在竹林里练剑，我喜欢抱着水囊坐在旁边看他，他生得好看，眉眼如画，身段武起剑来英姿飒爽、行云流水。

每当他大汗淋漓地收起剑，我都会跑过去求夸赞似的给他递水囊。

容玉一般不会多看我，只是用剑鞘轻轻地敲一敲我的脑袋，然后带着我回去。

我喜欢跟着他，不管是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跟个尾巴一样凑在他身边。

柳泉有次调笑我像容玉的童养媳，容玉面上没生气，但后来罚柳泉看了三天的柴。

可容玉不知道的是，柳泉的那个玩笑，让我开心了好几个晚上。

…

宫廷春夜，我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的早晨。

侍女告诉我皇帝上早朝去了。

隔着帘子，我问道：「陛下昨晚说什么了没有？」

面对昏过去的我，他难道没有生气吗？

「昨夜陛下在娘娘屋里待了一会儿便去了偏殿，晨时离开也并未说什么，只吩咐奴婢们把娘娘照顾好了。」

琉璃盏里燃着檀香，白烟缭绕。

我不禁紧闭双眼，心里传来破碎的声音，看来容玉的策略成功了，如何也想不到，我是他亲手送到皇帝床笫间的。

十三年，在意其中情意的，也不过就我一个人罢了。

容玉，你成功了。

你如愿以偿地把我作为你的棋子，为你这盘棋下了巨大的引子。

可你低估了我，我不是那么自轻自贱的人，你如此冷漠薄情的不要我，我自然也不会缠着你。

从那晚的药丸开始，我便不再对容玉有任何的奢望。

我不想再委曲求全，更不愿傻傻地做不切实际的梦。

所以，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我和他再无瓜葛！

我的出现让多年抑郁的皇帝容光焕发。

容玉说过百越王后生前千娇百媚，最喜恃宠而骄，是皇帝心里最娇艳明媚的朱砂痣，遗憾的是王后最终选择了百越王。

我听了，也照着最了，故此皇帝宠我宠得一发不可收拾，导致宫里的人也逐渐看不惯我。

最先坐不住的皇后给我赏赐了一把海棠花种子，我从小在林间长大，对这些农作物很清楚，所以我发现了里面有一枚牡丹花种子。

将计就计，我在我的院子里养了它们。

一天夜里，更深露重，我正在养护我的牡丹花时，柳泉突然找到了我。

他穿着黑漆漆的夜行衣，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我的身后。

「奈若，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

我瞧着他肃穆的神情勾了勾红唇：「我不就是一个小奴婢，小棋子吗？」

柳泉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他压低了声音的警告我：「你是百越人！」

百越…

久违的称呼了。

我抬头看向月色，想起这些天皇帝很殷勤，他每每下朝后都会把我接到他的宫殿，让我陪着他，哪怕我只是坐在一旁小憩，他都不会说我什么。

也正是因为跟着他，我才发现他不是传闻中的暴君，他是个权衡利弊的明君，他比百越国王更擅长帝王之术和治国之道。

他的国家繁荣富强压根不是因为他喜欢恃强凌弱，而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才智。

而且当年百越的难民他没有全部杀死，反而养在了他的国土下。

他要的是天下合一，而非天下只存他一国。

正是如此，我放弃了无数次把簪子刺入他脖子，把匕首扎入他胸膛的机会。

「不要辜负了大人对你的栽培。」柳泉盯着我的眼睛，「奈若。」

我轻笑了几声，双臂一展：「栽培？他栽培了我什么？不过是打造了属于王后的一枚棋子罢了！」

似乎是听不下去了，柳泉有些气恼：「够了奈若，你知不知道大人两天前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哦？」我回眸睨向他，「与我何干？」

一瞬间，柳泉的表情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喜欢追着容玉跑的姑娘，眨眼睛就如此薄情了？若是放在曾经，容玉别说受伤了，哪怕是受了一点风寒，我都会为此啼哭不断。

因为我心疼他。

我心疼他日夜操劳，两方为细作，总是遇到刺客，又不得不掩饰自己的身份，长年累月都在伪装。

可如今啊，我没有什么感觉了。

从他狠心把我推去皇帝的床上，我便放弃了继续喜欢一个无法触及的人。

「奈若，你知不知道这宫里多少人想害你，自从有了皇帝的宠爱，他们都嫉妒你，恨你，甚至派人杀你，如果不是大…」

话说到一半，柳泉咬着牙，不愿再讲。

我冷厉一笑：「怎么不继续说了？」

柳泉摇了摇头，转过身背对着我，临走前只留下四个字。

「大人不愿。」

3、

容玉不愿？

也是，以前他就不想让我知道太多事情，我要是问多了，他便觉得烦躁，对我厌恶，巴不得把我赶走。

后来我学乖了，点到为止，做一个审时度势的人。

也正是因为容玉从小就教了我这一点，我才明白讨好皇帝可以活下去，跟从容玉只会和皇帝玉石俱焚。

柳泉说得不知真假，但容玉的确许久没有出现在朝堂上，皇帝还跟我提起过。

「余爱卿重病在床，已有一月不曾上朝了，朕有些担忧他，他可是难得一见的贤者，知足多谋，八面玲珑，是我朝不可或缺的重臣啊。」

我认可皇帝的话，我不否认容玉的能力，他的确是世间难得的才子。

三日后。

窗外落着小雨，我拿着笔墨蘸取丹青，准备在宣纸上落下竹身的轮廓，却被外头的吵闹喊得鼻尖一颤。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随着深度往外延伸，成了一个突兀的青色圆点。

我抬起头，看向宫外来人。

正是皇后本人，带着脸上泛着疲惫的皇帝，以及身后看戏的莺莺燕燕。

起初皇帝想息事宁人，但在皇后几番言语下也断了声音。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侍女此刻跪在地上，她哭得可怜，看我的眼神却不干净，接着，我便听见她嘴里勉为其难的『真话』。

「陛下，若妃娘娘故意在自己宫里养牡丹，她说她喜欢，就算是皇后娘娘来了，也不怕，更不许奴婢们往外说…」

皇后端着大气模样，笃定她会赢，因为即便我今天说东西是她赏赐的，底下的人也会帮着她说谎话。

她身后的莺莺燕燕们开始对我冷嘲热讽、针锋相对。

于是我不声不响地看向皇帝，我在他的眼底看见了乏力。

我知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打算帮他一把。

我走到他面前，娇娇弱弱地往地上一跪，哭得梨花带雨，用最委屈的眼神和他解释。

「百越从无忌讳，臣妾只是单纯的喜爱，臣妾真的不知道大秦的规矩如此森严，是臣妾的错，陛下罚臣妾吧！」

百越王后和百越，是皇帝一辈子的心结。

皇后听见我的话，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局已定。

大家陷入安静，皇帝也陷入沉思，宫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矫揉造作的哭声。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手上端着一封信。

「陛下，这是太尉大人给您的密信。」

正为难的皇帝被太监打岔，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下台阶的办法了，便大手一挥，让我们都散了。

毕竟再大的事，也不如国事重要。

我逃过一劫，也胜了一筹，皇后和我的梁子彻底结下。

比起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宫里继续安然无恙地活了半个月，皇帝带我如旧，事事都会满足我，可奇怪的是…

他经常翻我牌子，但从不真的临幸我。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给皇帝请安的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数月不见，他沧桑了许多，身子比往日更加单薄。

明明曾经那么伟岸的一个男子，如今竟然是两步一咳嗽，唇色白得让人心头很疼。

靠近了，我轻声唤他：「余大人。」

容玉的身子僵了一下，再回头时，眼底仍旧是不变的冷漠。

「臣，见过娘娘。」

好生疏的话，好陌生的人。

我还想和他多说说话，余光瞥见皇帝朝我看来，便收敛了表情，对容玉笑了一下后朝着皇帝走去。

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

皇帝说上次容玉给他的信是说边疆的事情，边疆战火紧急，急缺一位控制、指挥局面的人。

我一听他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皇帝的意思是想让容玉去吗？我不由得看了一眼容玉孱弱的身体。

接着，皇帝果真询问了容玉愿不愿意去。

容玉沉默了，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

「余爱卿，你不愿意？」皇帝双眸荫翳，说话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这眼神什么意思，伴君如伴虎，我换上一副妩媚的笑容，扭着纤细的腰，露出一半香肩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喝点茶，这是臣妾亲手煮的？」

我给皇帝端上一杯茶，若是往常，皇帝会笑容温柔地接过，可是这一次，他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惊呼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

「爱妃，以后这样的粗活交给下人。」他说着握住我的手，「你十指纤细，白嫩，不要为了朕伤了自己。」

皇帝脸上带着笑，抬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只能对他露出讨乖的笑容，哪怕我觉得皇帝这样做都是为了给容玉看。

所以直到最后，我也没敢看容玉一眼。

4、

容玉终究是领了陛下的命，七日之后准备出发边疆。

这一去，我不知道他多久能回来，可我有一件大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坐在落满花瓣的窗沿前，看着院子里养的牡丹花，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柳泉又找到了我。

「大人不日便起身前往边疆，宫里的消息只能靠你了。」

「我不想杀皇帝。」

我说的是实话。

柳泉沉默了半晌，然后告诉我：「百越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更是大人的家，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如何会忘记？

我刻骨铭心那段记忆，我生在百越，爹娘都是百越人。

后来百越亡国，我族覆灭，一夜间天翻地覆，一开始我哭、闹、跑，甚至自尽，结果都被容玉阻止了。

他擦去我的眼泪，问我想不想坚强一些。

我听不进去，哭着说爹娘都离我而去了，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我毫无依靠，不过就是一个活着的傀儡罢了。

那时我年幼，心智不成熟，便一点坚韧都没有。

容玉很有耐心，他一遍一遍地安慰我，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七日，七日都不足便一个月，日益累积，我渐渐地学会了淡忘过去，面向现实。

当我重新振作的那一天，我问过他，你也是百越人，难道你不会和我一样伤心欲绝吗？

容玉坐在青竹下磨他的长剑，淡漠的眼神反射着长剑的寒光，月光轻柔地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身上盖了一层霜。

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飘忽不定，但最深处和我一样，带着哀意和恨意。

容家上下九个人都被灭门，在乱军来的那一天，他们把百越屠戮殆尽，一切和百越王室有关系的更是不放过。

所以他经历的，远比我更加痛苦，更加晦暗，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不哭、不闹，平淡如水地面对现实。

有时候我真觉得容玉很可怕，静得可怕。

那会子我们都以为是大秦皇帝的意思，所以带着一样的仇恨，当容玉告诉我可以报仇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我以为是和他一起杀入大秦，谁知道竟是如今这副模样。

「可我已经是皇帝的人了。」

柳泉充耳不闻，继续和我说：「那又如何，家国大事在前，儿女情长算什么？」

我看向他：「行了夫妻之实，如何不能相守一生？」

「可是那天晚上皇帝根本没有碰你！」

柳泉压抑着情绪，不小心说出一句让我表情凝固的话。

「你什么意思？」我冷下声音。

他自己一愣，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全是懊悔。

「你说什么？」我不肯罢休，站起来抓住他的衣领子质问他。

柳泉看了我许久，最后一叹气。

「那晚皇帝的确进了你屋里，我和大人守在外面，但是大人不知怎么了，又跟失了心一样不要命地折返回去，和皇帝说了什么，皇帝便没有动你地去了偏殿，大人抱着你抱了很久，至于大人为什么受伤，是因为有人想杀你，大人夜里都会守着你，结果受了伤…」

我震惊了，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他的话。

皇宫里月色正浓，我穿着单衣，光着脚走入了一处院子。

容玉回过头意外地打量着我：「…奈若？」

他很好奇我是怎么来到太尉府的，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告诉他，我是拜托柳泉带我来的，宫里已经下了禁。

「那晚，你和皇帝说了什么？」

我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容玉想躲开，可我硬是要追过去，和小时候一样问个不停。

无可奈何下，容玉告诉我：「我跟皇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奈若，不是真正的百越王后。」

我明白了，他用一句话点醒了皇帝，帮我逃过了一劫，这也导致后来皇帝从不会真的临幸于我。

该说他什么好呢？看似是保护了我，但又仿佛断了我的生路。

我朝他走去，身心俱疲地靠在他怀里：「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想推开我，但我不从。

「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

一个马上要去边疆，一个要永远留在皇宫里，一个万劫不复，一个永生禁锢。

我们的命运，都不过如此。

那晚，我和容玉似乎想通了什么，互相抱在一起，进入了温热的缠绵。

情到浓时，我轻抚他脸上的汗水，望着他眼里的我哭得不能自已。

「容玉，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久久不曾开口。

空气中传来我的苦笑。

「容玉，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5、

七日后，黑骑远踏，容玉带着皇帝给的一支队伍离开了皇城。

我留在了皇宫，和宫里那群表里不一的打起交道。

皇帝一如既往地宠爱我，因为他毫无章法毫无限制地宠，引起了朝前的动乱和后宫的不满，毕竟后宫多的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的妃子。

谁知皇帝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部平息了。

「若妃没有子嗣，朕不多宠爱，她岂不是委屈了？」

话中含义不言而喻，皇帝亲口告诉了大家我绝对不会有孩子，也绝对不可以有孩子，所有人都不必忌惮我。

我自嘲一笑，为了让我这个替身安全地活下去，皇帝也是够理智。

可是我如何也没有想到，容玉离开一个月以后，我竟然有了身孕。

难道是那一夜？

我趁肚子还没有显形，立刻飞鸽传书找来了柳泉，接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柳泉甚是震惊，愣了许久。

「如此重要关头，你居然…你不知分寸就罢了，怎得大人也糊涂！」

柳泉几度叹气，然后让我等几天，他要把消息告诉边疆的容玉。

远在边疆的容玉得知这消息是会高兴还是烦恼？

他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不得不承认，我很期待容玉的反应，如果他肯要，我一定竭尽全力把孩子悄悄地生下来，不管有多困难。

只是现实很冷酷无情，柳泉再找我已经是我怀孕第二个月了。

「大人给你的信，和给你的药。」

我所有的期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看见那落子药，以及白纸上冷冰冰的两句话。

「月夜错缘，务断前程。」

嗓子里哽咽地难受，我竟是生疼得说不出半句话。

我含着泪，不肯让它滴落：「他的本意？」

「大人…」柳泉于心不忍，转过来头，「深思熟虑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便是如此结果。

我果然还是错付了，容玉还是容玉，最会权衡利弊之人。

视线模糊的我拿起那颗药直接塞入嘴里。

「无非是一颗药，又不是没有被他赛过。」说着我便哭了。

柳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离开了。

他消失在我门前的那一刻，我立马吐出了嘴里的药。

看着地上一摊褐色，我心疼了许久。

容玉，你有你的权衡之道，我也有我的生存之道，你把我视为可有可无的，那我凭什么不可以利用你呢？

我不会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这一次，我一定会报复你！

背着柳泉，我决定将孩子生下来，怀孕期间我吃得很少，不经常走动，以免孕吐的反应被大家看见。

身边的丫鬟我也撤了许多，就留下了一两个，并且还是当时容玉给我的百越人。

到了三四个月的时候，刚好是冬季，我便穿得很多，把肚子遮得严严实实。

皇帝从不真的碰我，便不曾发现，即便是睡在我的身边，他也要和我隔开一段距离。

他心里有无可比拟的朱砂痣，反倒是对我有了好处。

六七个月时，我知道肚子藏不住了，便花了一大笔钱让两个百越丫鬟帮我找可靠的太医，让太医给我开了一味药，不伤身体的同时让全是长满水痘。

太医给了方子，我如愿以偿地得了病。

也正是如此，皇帝才不再来宫里，但却号召了所有的太医，让他们好好地照顾我。

太医多了，对我更加危险，我只能让人带我传话，说服了皇帝，这才只留下了我所信任的太医。

这期间柳泉来过，我闭门不见，让两个丫鬟赶他走，他虽然失落，但也识趣地离开了。

临盆当日，宫里正好是大宴，凯旋的陈大将军是皇帝重重嘉赏的对象，那晚宫里在放烟火，声音巨大，天空中绚丽的烟火一朵一朵。

我便一个人躲在寝殿里，咬着被子痛不欲生地生孩子。

疼痛让我出现了耳鸣，几乎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晕过去。

两个丫鬟站在门口给我把风，她们或许比我更加紧张，听见我痛苦的呻吟声急得都哭了。

终于在一声最响亮的烟火下，我孩子的啼哭声也随之而来。

两个丫鬟再也无法等待地冲进去，抱住了昏迷的我。

「娘娘，娘娘！」

在意识涣散的那一刻，我看着身上带着血水，四肢扑腾个不停地孩子，居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容玉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捂住他啼哭的嘴，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于是我躺在充满血腥味的床上，在两个丫鬟不断关切互换的声音里吩咐了最后一件事。

「把他…送出宫去。」

6、

当我醒来，两个丫鬟告诉我，孩子送给了一位百越人。

我欣慰地笑了，可接着又哭了。

我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见过我的孩子，我只记得他啼哭的声音，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给他喂一口奶。

他会恨我吧…

生完孩子之后，我用了最贵的药材滋补自己的身体，并且用了最快的时间让自己恢复如初。

效果显著，我比曾经更加丰腴，眉宇间总带着似有似无的媚意。

皇帝见了我也会失神地念叨一句：「朕的若妃…你和她越来越像了。」

后来便是皇帝更加钟情于我，甚至超过了那份执念。

突然一日，宫里出了大事。

皇帝被百越刺客突袭，受了伤。

我趁机守在皇帝的身边照顾他，从而也知道那位百越人死了，无力回天。

经过此事，他给我晋升了位分，让我成为皇宫里唯一一个没有子嗣却已经是贵妃的女人。

纵使后宫女人嫉妒得磨牙，我也不在乎。

日子就这样耗着，这样慢慢地过去，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经常让丫鬟替我去找孩子，看看我的孩子过得好不好，也会经常把自己的金银首饰转交给她们，避免孩子吃不饱穿不暖。

又过了一年，我主动跟皇帝提起想养一个孩子，是宫外的。

只要是宫外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可能和其他妃嫔的孩子竞争，皇帝想也没想地破例答应了。

我顺理成章地把我的亲生儿子接到了宫里，他叫衍生，已经四岁，模样清秀可爱，比起容玉，他更像我。

初见我，孩子很陌生，他怯生生地喊我贵妃娘娘。

我想，这就足够了。

后来我发现，孩子诗文习字都会，并且还有一身的剑术。

这都是谁教他的？

而且他和容玉很像，他很安静，也很冷静，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和我哭和我闹，明明还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月后，宫里传来了好消息。

边疆胜了，皇帝召回了尚书余庆。

奇怪的是单单只召回了容玉一个人。

容玉入宫那日，城门声势浩大，我在后宫都听到了声音。

皇帝把我召了过去，让我见到了容玉。

五年不见，容玉老了，也瘦了，原本无瑕如玉的脸多了三四条疤痕。

这些年他受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可单单是一面，我便犹如倒刺哽在了胸口，难受又压抑，却不能言说。

「你辛苦了，余庆。」

容玉面上没有笑容，饱经沧桑的眼睛从皇帝身上挪到了我身上。

我心里一震，带着多年的恨意说道：「如今我和皇帝也有了属于我们的孩子，多谢你了。」

容玉凝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被战场磨损得毫无光泽，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陛下知道臣此次回来是做什么的吗？」

皇帝没回答。

「陛下，您还记得大秦灭了百越的那一年吗？」

皇帝脸上的笑容正在消失，我紧张地看向了他们。

「硝烟四起，夺珠翠，杀王室，占美人，掠土地…」容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眼底的仇恨更加坚定，「臣无时无刻不在想尽办法地摆脱臣这个称呼。」

我身上的温度随着容玉的话越来越冷。

皇帝并未生气，声音有些惆怅：「世人不会相信朕。」

可容玉丝毫不惧，他步步逼近，嘴里说出一句没有活路的话。

「我的名字是容玉，我是百越人！」

话音刚落，他手起刀落，毫无防备的皇帝脖子瞬间出现了一个大口子，血液奔波而出。

我看呆了，愣在原地。

「你…」我指着容玉，半天说不出话，「你…」

「我没想过活着。」

他扭过头，收起染血的刀。

「百越这么多人都是为了杀他而牺牲，我在边疆的五年，每时每刻都是愧疚，我回来，不过就是为了和他一块死。」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失去生命的皇帝，听见头顶传来容玉的声音。

「我不能活着出去了。」

他把刀递给我：「你杀了我吧，给大秦一个交代。」

我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了容玉，看向了我五年没有见到的人。

我和他，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我心里只有儿女情长，而他的心里却是家国仇恨。

原来我们是因为这些才注定分道扬镳，永远不能在一起…

我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你回来便是赴死的？」

容玉嗫嚅几下，沙哑地跟我说道：「我还知道衍生是我的孩子。」

我苦涩一笑，原来又全部都在他的筹划里。

「可你一辈子也认不了他！」

重新抬起头，我眼里充满了恨意。

「他是我的义子，是皇帝认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儿子。」

说完，我放弃一切地拿起刀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疼，但是不如生衍生得那晚疼。

我眼里充血，看着容玉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他逐渐惊慌的眼神。

「容玉，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吐出嘴里的鲜血，躺在他怀里说道，「我没有你那么宽广的胸怀，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我的伤口，一个大男人，脸上露出了哭意。

我突然就笑了，望着他，费力地问道：「容玉，你那天晚上抱着我的时候，究竟想的是什么？」

容玉再一次望着我，眼里的泪水再也封不住，哭得难以压制。

而我也不需要答案了，因为我死在了他的怀里。

…

民间翻涌，人人谈论陛下薨逝和贵妃娘娘逝世的事。

容玉蒙着面，握着一枚玉簪子从人群中穿过。

风过，有一人言之。

「听闻，陪陛下赴死的贵妃娘娘其实是一位百越女子。」

作者：云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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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8: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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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为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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