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诺
若折她归去
最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也说不上来。
只是我从外头走到瑰若殿,常常能碰到三个献酒,六个拈花,七个遗世独立的仙君。
他们或慵懒地泡在木桶里,做作地眯起眼睛;或亲切地喊我神君姐姐,露出刻意的烤瓷虎牙;或一副高冷的模样,只坐在枯树下故作深沉地闭目养神,在留意到我侧目时,嘴角疯狂上扬。
直到一个小仙君与我擦肩,从他怀里撞掉这本《攻略神君》教材。
……攻略我?
「三界皆知,若是能成为神君后宫一员,便可拥有数不尽的荣宠和万人之上的地位。
若只是荣宠也罢,关键在于神君她温柔又有极好性子,对后宫那两位神侍也是极其护短,体贴入微。
毕竟度朔一战,谁都知道了神君一怒为蓝颜,千万年来上穷碧落下黄泉,甚至抽自己神力作引,若是谁看见过神君那双失意的眼睛,就再也无法自拔。
而她的两位神侍看上去平平无奇,一个神侍墨绿眼瞳,举止做作。一个神侍宛如精分,时而桀骜张扬,时而沉默寡言。
但是两位都是神君心头宠。
想成为下一个神君侧目的幸运儿吗,欢迎至司缘殿咨询。」
瑰若殿中,我靠在榻上,嘴角抽搐地看着手中《攻略神君》教材的卷首语。
我才知道司缘开了个「神君后宫速成班」。
有一门课专攻酿酒,讨神君欢心;有一门课讲姐弟恋的关键在于,弟弟要奶不要狗;有一门课必考题是追妻火葬场。
还有司狱写的《神君心头宠》、《我当替身那些年》、《替身上位史》,速成班成员人手一本,几乎成了睡前读物。
「神君冷冷一笑,面上带着七分凉薄三分讥笑地抬起那人的下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提他的名字?」
「神君厌恶一笑,丢下那份神力:拿去,离开九重天,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神君宠溺一笑,摩挲着他的嘴唇:还是你聪明,知道乖乖做个玩物。」
我靠在榻上,看得脚趾抓地,两个眉头深深拧起,难舍难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我忽然觉得思梧整顿九重天也是有道理的。
不待我问罪,司缘主动送上门来。
院落扫榻相迎,我与他对坐饮茶。
「给个解释。」这本教材被我丢在司缘面前。
「有需求就有市场。」司缘大约是心虚,目光游移,「他们一心倾慕神君,对神侍的位子虎视眈眈,你倒也可怜他们,看他们一眼。」
我知道司缘一直致力为我物色神侍,但是没想到已经做到这种批量生产的地步。
「闲得无聊的话,洁厕上仙的位子还空着。」
听我这么说,司缘叹了口气。
「还不是度朔那天以后,他们对你念念不忘。」司缘掰着手指头,「鲛人族的美人,蛟龙族的最被看好的小公子,青丘最有天赋的九尾狐……这都是我们培训班的尖子生。」
说到这些,我福至心灵,前不久那些诡异的事情统统得到了解释。
沧海下鲛人一族族长前不久上门拜访,说要送我一份大礼,就摆在瑰若殿后院。
「神君您喜欢吗?」族长鲛乐看看眼前这个巨大砗磲又看着我,搓搓手,满眼期待。
「喜欢。」我点点头。
「那您慢慢赏玩。」鲛乐颠颠儿地退了出去,看背影大有光宗耀祖的骄傲意味。
那天晚上月色皎洁,后院这尊砗磲巨大莹白,月光洒落其上流光溢彩,摆在仙池旁确实好看,我不得不称赞下鲛人的审美。
我以为这大贝壳就是礼物了,正靠着它洗澡呢。
忽然察觉池子下有人捉住了我的腿。
不待我反应,他从池下游上来,姿态纤巧。
月光下,他一头微卷长发及腰,正滴落水珠,耳鳍映着月光,越发显出他精窄腰身下……是鱼尾?
每一片鳞片都反射着淡淡的珠光,泛起一层光晕。
原来是鲛人,还是刚成年的鲛人。因为只有刚成年的鲛人,尾鳞才会泛出这样的光。
见我看他,他鼓起勇气仰着头,红着耳鳍,眼中的羞涩和兴期待溢于言表:
「主人……」
见我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爬出池子,美人如沧海般蔚蓝深邃的眼睛忽然染上潮气,眼泪变成珍珠,吧嗒吧嗒滴落在池子里:
「神君不是说喜欢鲛皎吗?」
……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大贝壳啊。
「神君不是说慢慢赏玩吗?为什么拒绝我。」
……你看我像什么畜生吗?
我才明白鲛乐那句慢慢赏玩,和他临走时意味深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们直接送了个美人给我,那个砗磲竟然是打包盒,我还傻乎乎以为打包盒是礼物。
第二天连人带着打包盒都被我送回沧海。
临走时美人鲛皎哭哭啼啼,哭得我瑰若殿珍珠满地,富贵逼人。
再说到那个蛟龙族的小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那天我从度朔归来,他在我后院仙池里,挣扎作溺水状,还不忘媚眼如丝地求我救他:
「神君大人,救人家……」
我黑着脸看着他堂堂七尺男儿在我一米四不到的仙池里,像模像样地扑腾了两下水花。
「……你站起来。」
「神君,人家脚抽筋了。」
脚?抽筋?
如果没看到水下的龙尾,我还真信了他的邪。
龙也他妈会溺水?还抽筋?
还有那个司音上仙,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我以为度朔一战,我将他本命法器毁了,从此就要与他结下梁子了。
肯定是他料定打不过我,所以只抱着琴,倔强地站在我瑰若殿门口示威,一站一宿。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来寻仇的,毕竟半夜站在我门口,风评不太好。九重天开始沸沸扬扬传言我渣了司音,然后不负责任,他才会来找我要个说法。
我像极了个浪荡子,辜负了痴情司音。
我毕竟理亏,为他寻来名琴焦尾和绿绮,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谁知他竟然不知足,还抱着琴傻站在门口,看样子是讹上我了。
我忍无可忍,撑在门框边仰头看他:
「还要什么?」
他不敢看我,问他也不说话。
只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今晚的月色很美。
我抬头狐疑地看了眼漆黑的天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殊不知这一摸,叫他一张脸轰地一声。从头红到尾。
回去后司音殿彻夜的《凤求凰》单曲循环,吵得隔壁司文一个读书仙骂骂咧咧写檄文讨伐他。
后来司缘说司音上仙不谙男女之事,向来醉心音律,从未与女子有所接触,度朔那天你乱了他的琴音,贴近他的面门断他琴弦,还说我什么不杀你。
宁搅千江水,不乱司音弦。
你还不如杀了他。
「真烦,得想个办法让神君爱上我。」
这是度朔归来后,司缘在姻果树下听到最多的心愿。
「你看看你糟蹋了多少红线。」眼前司缘痛心疾首地抱着满怀的线团,「给个交代。」
「给不了。」
「你后宫那两位,难道你对他们是真的?」
庭院微风卷起一阵嫣红香风送入手边,落了两片零星花瓣在手侧,我把茶盏放在一侧,还未开口。
「我说神君为何不来我这,原是司缘上仙来了。」
珠帘掀开,来人面含温柔笑意。
司缘看到他的眼睛后,竟然也怔住。
来人一对墨绿眼瞳,长发叫一支木簪束起,他微微一笑,恍然故人模样。
「神君也是,竟然不说有客。」来人开口抱怨,坐下侍茶。
平静的氛围还没持续多久。
「你又趁着我睡着来缠着姐姐!」
珠帘无辜,又被重重掀开,胡乱地缠在一起。
那人还未到,少年满含醋意的声音已经到了庭院。
「姐姐!」
他笑着扑到我怀里撒娇,竟然不顾司缘在旁。
他抬头向那位吐舌示威,露出那双血色眸子和稚气虎牙。
另一位面上笑容已有淡淡的裂痕。
暗流涌动,我只无奈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别闹。」
听我这句话,少年宛如得胜一般得意洋洋。
见他们这般,司缘一开始只笑着,饮茶不语。
奈何气氛暗流汹涌,司缘觉得手中的茶怎么也咂摸不出味道,索性找个理由起身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若瑰,他们未必是……」
「万一呢。」
「你也知道不可能……」
「司缘!」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看他愣住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又抱歉地笑了笑,「……话若是说尽了,也就没意思了。」
司缘怔怔地看着我,沉默片刻,了然地点点头道:
「如果这样你能高兴,那也好。」
送走司缘,纵使还有两个人,瑰若殿竟然还是略有冷意。
「姐姐,司缘上仙不会喜欢姐姐吧……」如墨小心翼翼地试探。
「神君,今晚要不要来似卿这里?」似卿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笑得温柔。
「不必了。」
一地月色如洗,众人散去,我自斟自饮,慢慢想从前的年岁。
度朔那一战至今已过去不知道多少年岁。
我在度朔无数次桃花开了又落,看千万场雪一次次漫过猎妖。
每年冬日我在鬼蜮外枯等,郁垒神荼垂着眼睛不敢看我。
「神君,别等了。」
「无碍。」
郁垒委婉,不想把话说尽,那么我也可以假装听不懂。
神的生命漫长到令人麻木,思念也是种痛觉,不至于叫我枯死在无止境的光阴里。
我勉强笑笑:「灯油续上吧。」
以血肉作蜡,神力为引,点一豆命灯,希望能引来九万里鬼蜮下故人的一魂一魄。
似乎是觉得我没听出来弦外之音,神荼才想开口:
「神君,我们的意思是不可能……」
「神荼!」郁垒忙喝止住他,「神君都说无碍了。」
「没有希望就是没有!你干什么骗她呢?骗她抽髓剜肉,骗她千万年来度朔淋雨淋雪!分明你我都知道……」
郁垒急了,忙去捂神荼的嘴。
我的心忽然一颤。
像是谎言被拆穿的窘迫。
是啊,分明我都知道的。
我还在奢望什么呢。
「别为难他。」我歉疚地笑笑,「这点神力不算什么的,点着就点着了。」
雪寂然落着,掩埋了来时的路。
我想我狼狈的背影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天地寂然,我听见身后郁垒埋怨神荼太刻薄。
「哀莫大于心死,若是抱着一点希望,千万年的岁月里,神君好歹过得高兴点。」
「郁垒你不明白。」
「哀莫大于心不死。」
只要不死心,就会被困在饮鸩止渴的幻境中。
千万年逡巡于幻境,一次次抽髓剜肉,都会提醒我在自欺欺人。
我失魂落魄地从度朔回来,司缘送来了从前那人酿的酒,又将当初赌气给他们三个红线织在一起的毛衣给了我。
这个冬天,我没有去度朔。
九重天开了群仙宴。
我用司缘给我的酒,大宴宾客。
这种叫神仙醉的酒,九重天只有那一个人有。
我想着醉后大梦一场,只将这千万年的光阴作黄粱一梦。
可我偏偏遇见了似卿和如墨。
我是在群仙宴上遇见似卿的。他出身蛟龙一族旁支,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侍酒,失手打碎了一坛酒,偏偏是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坛神仙醉。
我已经懒得抬眼,只说发落了事。
他还在哭着求饶。
我只觉得他求饶声太过心烦,抬头略瞥一眼。
就看见那双墨绿眼瞳。
我愣愣地举着酒杯,一时竟然挪不开眼。
不过倒是开了个坏头,侍酒竟成了九重天热门就业岗位,新来的不是在我面前打碎个琉璃盏,就是弄洒了觞中酒。
他们都等我说:「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似卿成了我后宫一员,人人暗羡。
因为我对他极好。
从他的仙殿华丽得无与伦比到飞升的雷劫被我轻飘飘免下,他借着我的名头在族中风光无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似卿他也极会看我眼色,四处打听我的旧事,竟然学到一点相似。
司缘不喜欢似卿,只说他贪心不足,未必是那人的转世。
这种事我会不知?
说不清过去了多久,我已经受够了一开始歇斯底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时哀哀欲伤,到后来沉溺幻梦,醒来空欢喜的怅惘。
所以,他一定是,他必须是。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我醉眼朦胧间,恍然看见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人按住我酒杯,满是宠溺:
「再喝就要醉了。」
墨绿眼瞳中万般柔情,倒映着一个满眼愕然的我和我眼中一点点蓄上的眼泪。
思念如海啸,呼啸着漫过心头,泛上眼角。
……我真的很想他。
他轻轻捉住了我衣袖下的手,见我不推,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讨好地仰头,正欲吻上我,却被我止住。
我的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那双谄媚的墨绿眼瞳映着一个清醒无比的自己,我摇了摇头:
「这样就不像了。」
我的他不会这么功利。
不会急于自荐枕席,借着一分相似,在九重天上下恃宠而骄。
见我清醒,似卿眼中怨恨一闪而过。
如墨也曾讥讽似卿,贪心太过,图谋不轨。
如墨倒有几分清醒,他第一次度朔见我,直接仰起头:
「神君姐姐,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确实做到了,因他是度朔山上一株双生草,一面少年心性桀骜,一面沉默寡言。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我不过是借他看见了别人的样子。
因他毫无修炼耐性,不愿呆在度朔,在那个大雪弥漫的冬日在我面前自荐,以我给他地位和身份为条件留在九重天。
他不在乎也并不打算振兴族内,他只要躲过成仙之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好。
我不由得苦笑:听起来竟然比似卿省心?
他确实比似卿省心。
他会笑着扎进我怀里撒娇,也会高冷深沉小心讨好我。
若不是听他和小仙娥调笑,抱怨我捉摸不定,太难讨好,我还以为他真是那人。
那时如墨一回头就看见我站在身后,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我只笑着,并不在意。
和似卿一样,假的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我不为难如墨,可「神君对如墨一往情深,竟然并不在乎如墨不爱自己」的消息又传了出去。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听多了,也容易当真。
如墨和似卿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心思,发觉我并不在意后,又莫名生起气。
我不知道他们在气什么。
我利用他们,他们也在利用我,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才对。
如墨和似卿渐渐开始不对付,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因为要争抢那些赏赐和地位。
司缘担心我假戏真做把自己搭进去,四处张罗着给我物色仙侣。
培训班一个个开了,似卿和如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觉得这司缘当的可真不称职,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三界芸芸众生,哪还有像他们一样的人呢。
如墨和似卿的心思开始多了起来。
他们防备着那些献殷勤的仙君,甚至使了不少手段。
若只是在我瑰若殿闹一闹也就罢了。
如墨将司音的琴丢下不见狱,司音是琴痴,豁出命也要把琴找回来,结果被阵法反噬,休养了百年。
似卿也不会给我省事,蛟龙和鲛人一族向来不和,他知道鲛人族的小公子鲛皎单纯好骗,只说神君喜欢鲛族至宝,哄骗他偷来,鲛皎知道自己被骗了,族长虽不怪罪,仍倔着性子自囚于沧海海底。
我去为司音疗养,还要到沧海海底去劝慰鲛皎。
鲛皎自囚于深海,拒不见我,只叫螺儿带一句话出来:「神君难道会为了鲛皎惩处心上人?」
司音性子倔,只闷闷抱着琴一语不发,就在我以为要呆坐一天时,他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的衣摆,言语中明明有委屈却又像怕怠慢了我:「琴坏了,不能给神君弹琴了。」
以往犯了错,似卿会用他那双墨绿眼瞳看着我:「是我见不惯他想攀上神君,神君要处罚,似卿都认了。」,如墨则会狡黠一笑:「姐姐,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心一软也都放过了。
但是这次真的过分了。
这天晚上,我坐在瑰若殿正厅的椅上等如墨和似卿。
他们看到我在座上,却并没有意识到我在压着怒意。
如墨仍笑得天真:「姐姐真的生气啦?」
似卿面上带笑,却不以为意:「神君不必为这些人生气。」
「跪下。」
我在座上沉下脸。
二人面色一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又打哈哈地笑着:
「我们知道错了,本来也只是与他们闹着玩呢……」
再多说一句都叫我生厌。
不再多言,威压叫他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我才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丝惧怕。
「姐姐,如墨错了。」
「神君切莫气坏了身子。」
他们仰起头,那两张神似的面孔又叫我不争气地心软了。
我不能开口,我知道一开口我就要输了。
那双眼睛多像他啊,多像那个温柔又狡黠的他。
想当初度朔一别,煎心日日复年年。
千万年来的光阴里,我先是骗自己他还活着,再是骗自己他在鬼蜮很快就回来了,最后终于我有勇气醒来了,却又看到一个与他神似的人。
骤然失去如剜心,可在得到和失去之中来回拉扯,像锯刀钝钝地在心上磨。
沉默良久,他们也自觉理亏低下头去。
殿内香炉烟气袅袅,座上两侧帷幔束起。
既然他们知道错了,那……
帷幔却无风自动,如轻烟般垂下,将眼前二人的身影模糊。
不待我惊诧,却听见耳后一句戏谑:
「舍不得了?」
这个声音在耳后响起,让我如雷击顶,只一瞬间眼泪就从心底漫上。
我颤抖着要转过头去,背后那人却牢牢钳制住我,不叫我回头。
「还真是长本事了。」那人自背后拥住我,似乎是醋了,于是一点尖牙惩戒似的咬上我的脖颈,冷意与暧昧侵袭,「他们哪个与你有私?叫你这般为难?」
他所说的我一概听不进去。
我一概听不进去!
只有他的名字抵在喉头,压在唇齿间似有千斤重。
「让我猜猜,那个蛟龙族的小公子?品味不错,可惜只学个皮相。」
他的手自衣裙滑上,熟稔却掩饰不住久违的轻颤,帷幕将他遮得严实,如墨和似卿跪着,若是抬头就能看见我满脸潮红和羞意。
「……不是。」
「那就是似卿,与苍羽那个冰山脸倒有几分相像。」
「……不是。」
「还是他们都……」
说到这就有些怒意了,他却舍不得下狠手,只在某处重重下手,叫我情不自禁抓住他的衣袖。
「……神君?」
如墨似卿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想抬头张望却又不敢。
「退、退下!」
我强忍着羞意,喝退二人。
兴许是这次叫他们跪着太久也没有消气的样子,二人头也不敢抬,闷闷垂着头退出去。
月光照见一室寂然,大殿的香猊吞云吐雾。
帷幔拂动,一室灯辉摇曳。
「褪下?」
这件大红衣裙太听主人的话,在神座上乖乖散开。
他如蛇一般欺身上来,身下王座反成了囚牢,将我困于他怀中。
他抬起我的下巴,笑语盈盈:「遵命。」
我颤抖着抬眼看去,便落入那双令我激动到落泪的墨绿眼瞳里。
这千万年的年岁太熬人,他强忍着思念,只捧着我的脸,慢慢地一寸寸看去。
生怕错过我一点变化。
他眼中呼啸而来的思念、不舍、激动,像沸反盈天的滔天巨浪,将我盘桓在心头千万年的煎熬烈火整个扑灭。
他只看着我舍不得移开眼。
待我眼中慢慢蓄上泪水,他歉疚地笑着,眼中漾着如初的温柔:
「小桃花,我回来了。」
「等了很久吧。」
仿佛昨日还在弱水西,他只是回了一趟九重天,没有不见狱剐鳞断骨,没有度朔山无力回天,和千万年的煎心日日复年年。
他回来了。
于是一点煦风慢慢吹融我眼中心底冰封水面,他只含笑,那双墨绿眼瞳灯辉摇曳,盛满厚积薄发的思念。
「有没有想我?」
他从额头吻到眉眼,再到唇齿纠缠,十指交错。
他努力想装得云淡风轻,却叫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发红的眼角泄露了心事。
「若瑰、若瑰……」
我轻轻咬住他的肩胛,意识到这里曾经叫阵仙锁整个穿过,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在我耳侧一遍遍唤我的名字,叫我眼角泛出泪来。
「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了。」
我终于忍不住委屈,整个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永远不会了。」
他将我眼泪一点点擦去,指尖冰冷,叫我战栗。
不见狱无法宣之于口的名字,度朔山生死一别时违心的谎言,他的名字哽咽在我的喉头,随着眼泪一次次咽下。
「司魂……」
这才是我的司魂。
是我的司魂。
他回来了,他还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了。
我抱着他许久许久,直到我喉中呜咽止住。
见我眼泪止住,他眼中的笑意愈盛,叫我背后一寒:
「所以可以给我解释一下,那两个玩意儿是怎么回事了吗?」
什么玩意儿?如墨?似卿?
「蛟龙族?挺会玩的啊小桃花?」他低头咬住我脖颈。
「只是……只是像你……」他语气越冷静,我就越害怕。
「哪里像?嗯?」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寒意慢慢凝上一层薄冰,宛如伺机捕猎的蛇,「他们也让你很满意吗?」
「没有……」
「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像是要将这上万年的光阴一一补偿,于是他一点点揉碎桃花,海水滔天倒灌,星辰狂醉摇乱。
我只一次次紧紧拥住他,生怕再将他弄丢。
「都是你的。」他喉中压抑一声轻叹,「我们不急。」
你知不知道,我一次次徘徊在度朔山,寻你不到。
你知不知道,冬天的度朔山有多冷。
我真的怕了,我真的怕极了。
「怎么不看我?」他轻轻抚上我的脸,辗转吻上我眉眼。
「这样的梦我做过很多,可是这个梦太好,我怕我会醒。」
好梦由来最易醒,醒来怅然空落落。
司魂动作一滞,许是酸涩涌上心头,他也哑了嗓子:「不是梦,是我回来了。」
迷迷糊糊到睡前,我不知道喊了他多少遍,他不知道应答了我多少遍。
不知疲倦,不会厌倦。
我努力撑着困意舍不得入睡,却熬不住昏昏闭上眼睛。
第二日,瑰若殿外桃树上啁啾的鸟鸣将我吵醒。
我慌忙睁开眼去寻他。
他还在我身侧。
阳光照在他手边,他已经醒了,正懒懒地撑着手看我,上衫晨起半褪,露出锁骨若隐若现的蛇鳞,几缕墨色长发蜿蜒逶迤在榻上。
那双眼睛又满是我熟悉的戏谑,他一开口,嗓子却带着贪欢后的沙哑:
「昨晚,神君大人还满意吗?」
我面上一红,想到他周身冷意和动情时自脖颈蔓延到锁骨的蛇鳞纹路,冰冷狡猾的蛇信一次次逗弄我,却不落入实处,叫我呜咽。
「……求我。」
「……叫我名字。」
「真是比从前更要命了。」
这个男人实在……太色气了!
见我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司魂只笑。
我又气又羞,起身要去捶他,他捉住我的手腕,我骤然失去重心,跌在他身上。
他眼中笑意愈浓,叫我忍不住伸手摩挲上他的唇。
「……要吗?」
任谁被这双蛇瞳盯上都无法脱身,像是被蛊惑一般,我情不自禁地慢慢凑上。
「神君,似卿知错了。」
外面是似卿的声音?
司魂止住我,略一挑眉:「不管管你的相好?」
我要是还听不出这醋意,真是白活了这千万年。
于是我勾住了他的脖子,仰头吻住了他。
司魂轻哼一声,看样子对我主动投诚还算满意。
但是似卿显然按捺不住,毕竟我从未如此冷落过他。
纱幕被掀开,似卿闯了进来,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他像是一晚没睡,青着眼圈,一早过来请罪。
而我此刻才吻住司魂的唇,仰头间披在肩上的外衫自肩头滑落,露出点点暧昧的红痕,俨然一副被美色蛊惑的昏君模样。
「神君……」似卿呆呆愣在原地,声音颤抖着。
我觉得这样不好,犹豫着推了推司魂。
司魂索性扣住了我的腰,一只手托住我后脑,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行吧,还在醋。
等他放开我,似卿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落了下风,质问道:
「你是谁?」
我正欲解释,榻上司魂却先一步懒懒地开了口:
「神君新欢。」
哪里是什么新欢,明明是旧爱。
看他面上兴味愈浓,我却觉得背后一凉。
他的手在似卿看不见的地方,探入衣下,悠然滑上我的脊骨。
「神君与我,不过是一时新鲜。」司魂叹了口气,满眼神伤,「对吧,神君。」
我哪敢说话?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神君身边来了一位新的神侍,大约是神君与似卿闹得不快,找来似卿的替身。
司魂对这个说法欣然接受,连他修葺好的司魂殿都不去,只赖在我瑰若殿。
似卿与他对坐僵持,司魂却不以为意,做足了新欢的姿态讨好我,如墨大约是信了传言,乐得看热闹。
新供上的仙果,似卿和如墨虎视眈眈,司魂只笑着看我:
「神君要一碗水端平,不然多没意思。」
我想着要公平,于是似卿一个他一个,如墨一个他一个,司魂一个他一个……
分完了,我看着似卿难看的脸色和司魂面前堆起的果子小山,好像没什么不对?
我担心他从鬼蜮回来,魂魄尚且虚着,为他在仙池中温养魂魄。
面对似卿酸得快将他融化的眼神,司魂轻飘飘地提点我:
「神君要雨露均沾。」
行吧,这醋意一时难消。
「你如果不喜欢,我把他们遣散就是了。」
司魂却说留下来热闹。
我觉得他是想看我的热闹。
我对司魂好,九重天只说神君是故意做给似卿看的,甚至押了赌局,看神君会不会追夫火葬场。
对这种说话,我并未放在心上,但是我没想到,这险些害了司魂。
似卿对司魂下了杀心。
当我从度朔回来,看见似卿制住了司魂,手中匕首高举,毫不掩饰杀意。
看到命悬一线的司魂和慌乱的似卿,我只觉得脑子一瞬间空白。
似卿被我重重击飞,撞在墙角歪头吐出一口鲜血。
我慌忙冲上去看司魂是否有恙,似卿满眼不可置信,似乎并不相信我会把这个新欢看得那么重。
见司魂无恙,我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还好、还好……」
他刚从度朔回来,本就虚弱,倘若再出点事……我不敢细想。
似卿怔怔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我,似乎不相信我这个脾气一贯温柔好性子的神君,会为了这个新宠和他动手。
毕竟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我从前太纵着他,在他看来害了鲛皎和处置神君新宠都是不值得我动怒的事情。
见我盛怒,似卿眼中错愕,情绪一点点冷了下来。
「神君就不念一点旧情?」
「若是念旧情,也是念在你与他几分相似。」
似卿起初不解,后来看进司魂那双墨绿眼瞳,猛地触动心事,一脸震惊:
「……你是司魂上仙?」
不怪他不信,从没听说坠入鬼蜮还能回来的。
我怒极,要把似卿打入不见狱,司魂却劝我:
「好歹陪了你千万年,打发了就算了。」
「从一开始就该打发了,还不是你拦着。」我又急又气。
「千万年过去了,我怕已经不像从前。」司魂抚上我的侧脸,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又是那副温柔笑意,「还好,还像从前。」
我眼中一酸,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忽然想到当初我说要遣散如墨似卿他们,司魂也止住了我,恐怕不是想看热闹,是怕我为难。他以为千万年过去了,自己可能没那么重要了。
我又想到了当初司魂跟我说的,他是如何回来的。
他说虽然残魂已散,可魂镜中当初封印父亲的一魂一魄也一并坠入鬼蜮,花了些功夫就回来了。
花了些功夫。
哪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呢。
神荼和郁垒曾跟我说过,鬼蜮的门如同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是另一个三界,全魂全魄的人或是我这样无魂无魄的旧神是无法进入鬼蜮的,当初玄鸦能把司魂送我的铃铛丢在鬼蜮,不过因为他们一个是魂魄的一半,一个是缺了一魂一魄。
不过鬼蜮是一个被放逐的三界,上到游魂怨鬼下到凶兽巨蛟皆非善类,这里终日混沌昏暗如深海,没有方向,时间也失去概念,有无数穷凶极恶的歹人迷失在鬼蜮,人也变得呆呆傻傻。
「因为鬼蜮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所以没有执念的魂魄会渐渐虚弱下去,被众鬼分食。」
「起初我坠入鬼蜮,有无数恶鬼觊觎我的散魂,从我的族人到我的父亲,他们已经失去记忆,只凭着一点执着的恨要将我撕碎。」
「你虽然无魂无魄,我不知道你死后会不会也坠入了鬼蜮,四处寻你。」
「说来可笑,我又想找到你,又害怕找到你。」
「后来找不到你,我就开始怕了,我想你是不是被别的鬼怪吃掉了,我想索性再下坠去另一个世界寻你。」
「可是我当我放任自己不再挣扎时,我在千万里深的地狱里,看见了你的光。」
「鬼蜮里有蛊惑人心的游魂,他们在我耳边游荡,恐吓我那不是你,那只是诱捕我的陷阱。」
「他们都这么说,但是我不信。」
「所以我循着那一点光从鬼蜮爬了上来,我知道你在等我。」
「看到似卿和如墨时我并不生气,千万年的岁月太漫长,只要你开心,我希望能有人陪着你。」
我发落了似卿,将他遣回族内。
这一年新雪才落下,不管我推脱,司魂执意要跟我一起去度朔。
司魂看神荼点上一盏命灯,眼中情绪不明。我有些忐忑地看着司魂,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只笑了笑一语不发。
回去时漫天风雪袭来,他为我拢上斗篷,遮住风雪。
「司魂,我……」
我在伞下仰头看他,不期然落入一双温柔眼瞳。
此刻风雪已住,月华流转。
他白衣胜雪,长发松松绾起,连月光都偏爱他三分,衬得他这身如墨松着雪,天地间仅有这一分绝色。
听我这么说,他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
我看着他,一点点垂下头去。
我并不想让司魂陪我来度朔,也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对苍羽和玄鸦心有亏欠。
在我胡思乱想濒临不安时,他却一只手压下我头上的兜帽,俯下身来:
「只怪我当初把你推了出去。」
见我仍旧忐忑,眼前这个温柔的清冷公子一瞬间又成了我熟悉的那个痞气流氓,他凑在我耳边笑道:
「你是不是担心夫君我输给他们?让你不满意?」
「我从来对你太温柔,所以你不知道我们蛇族天赋异禀。」
「回来要不要见识一下……」
他插科打诨的话说得厉害,我却先一步拥住了他。
他先是一愣,旋即回应了我这个拥抱,用力将我抱紧,叫我每一处肌肤都熨帖,每一寸骨血都契入他的怀抱。
我听见他喉中颤抖着,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轻叹。
我知道他在害怕,从度朔回来就在害怕。
害怕找不到我;害怕度朔一别,回来我已经不需要他了;害怕千万年的光阴过去了,我们之间也变了。
「我会永远陪着你。」
天地寂然,我听见他心跳声在我耳边,叫我心安。
「度朔一别,我再也不愿见你难过。」
「如果贪心的人是你,我怎会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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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2 13: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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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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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折她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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